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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沿途官员迎送，百姓夹道围观，旌旗蔽日，声势浩大。林墨作为随行堪舆官，乘坐的船只排在队伍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落后。他每日的任务，便是研究沿途的地形水系，绘制草图，标注可能适合驻跸的地点，以备国师和皇帝参考。
国师通玄真人则乘坐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位于队伍前列，与皇帝的龙舟相距不远。他极少与林墨直接交流，但林墨能感觉到，国师的目光，时常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审视和冷漠。
林墨心中警惕，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他每日只是埋头研究堪舆图纸，记录水文地貌，偶尔与同船的几位工部官员和侍卫交谈，从不主动接近国师，也不参与任何是非。
行程过半，这一日，船队抵达山东境内，驻跸于临清州。临清是运河重镇，商业繁荣，皇帝在此停留两日，视察漕运，并召见了当地官员和士绅。
次日清晨，林墨早早起床，在驿馆院中散步，活动筋骨。天空澄澈，朝阳初升，一切如常。然而，当他习惯性地抬头观察天象时，心中猛然一惊——太阳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缺口！
日食！林墨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刻掐指推算，心中更是震惊——今日竟是朔日，且日月交会于某一星宿，正是日食之象！他之前只顾着研究沿途风水，竟忽略了天象推算！这突如其来的日食，绝非吉兆！
他急忙转身，想要去通知皇帝和随行官员。但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脚步。他想到，国师通玄真人，必然也观察到了这个天象。以国师的性格，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利用天象做文章的机会。他会如何解释这次日食？会不会将其与郑氏的“凤格”联系起来？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果然，没过多久，驿馆中便传来了一阵骚动。随行的官员、侍卫、宦官，纷纷涌到院子里，对着天空指指点点，面露惊恐之色。太阳的缺口越来越大，光线也逐渐暗淡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缓缓遮蔽光明。
“日食了！日食了！”有人惊呼道。
“天狗食日！这是大凶之兆啊！”
“莫非是上天警示，陛下南巡，触怒了神灵？”
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中弥漫着恐慌的情绪。一些官员已经跪倒在地，朝着太阳磕头祈祷。
就在这时，国师通玄真人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彻全场：“肃静！区区天象，何须惊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师身着八卦仙衣，手持玉如意，从驿馆正堂中缓步走出，面色从容，目光深邃。他身后跟着几名道童，手持香炉、拂尘等法器。
国师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日食的景象，然后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此乃正常天象，日月交会，偶有重叠，并非什么妖孽作祟。贫道早已推算到今日有日食之象，只是未曾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这话一出，众人果然安定了一些。有人问道：“国师，那这日食，可有什么预兆？是否与陛下南巡有关？”
国师微微一笑，道：“天象虽正常，但亦与人事相应。此次日食，恰好发生在陛下南巡途中，又恰逢朔日，其中自有深意。贫道夜观天象，早已发现紫微星暗淡，有阴气侵凌之象。此次日食，正是那股阴气达到顶峰的表现。而这股阴气的源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墨，“正是贫道上奏过的，那身具‘凤格’的女子。她的命格，与紫微帝星相冲，此次日食，便是其命格作祟的明证！”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林墨。一些原本就对“凤格”之说有所耳闻的官员，此刻更是深信不疑，看向林墨的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林墨心中大怒，但面上却不敢表露。他知道，国师这是在借题发挥，要将日食的责任，推到郑氏头上，从而促使皇帝下定决心处置郑氏。他若当场反驳，只会更加激怒国师，甚至可能被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对国师拱手道：“国师此言差矣。日食乃正常天象，自古有之，与人事并无必然关联。《尚书·胤征》有云：‘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可见日食之象，早在尧舜禹时代便有记录，历代史书亦屡见不鲜。若每一次日食都对应某个人事，那岂不是说，自古以来，天下便充满了‘妖孽’？此等说法，恐难以服众。”
国师没想到林墨竟敢当众反驳他，脸色微微一沉：“林司晨，你这是在质疑贫道的道行？”
林墨不卑不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日食之成因，乃月球运行至太阳与地球之间，三者近乎一线，太阳之光被月影所掩，遂成日食。此乃天文历算之常识，钦天监每年都会推算并公布日食、月食之期，以正视听。国师若说日食乃‘凤格’女子所致，那请问，钦天监此前推算的每一次日食，又该对应何人？难道历朝历代，都有‘凤格’女子作祟？”
林墨这番话，有理有据，且引用了《尚书》和天文常识，让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他们虽然敬畏国师，但也并非全然盲从。林墨的解释，显然更符合常理。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冷笑一声，道：“林司晨果然伶牙俐齿。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寻常日食，自然是正常天象。但此次日食，发生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且与贫道之前观测到的‘凤格’之气，隐隐相应。这绝非巧合！你若不信，大可问问在场的诸位，可曾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太阳被吞噬大半，天地昏暗，鸟兽惊飞，这岂是寻常日食所能解释？”
众人闻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太阳已被遮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弯弯的“金钩”，天色昏暗如同黄昏，远处的鸟群确实在惊惶地飞翔。这一幕，确实比寻常日食更加骇人。
一些原本倾向于林墨的官员，此刻又开始动摇了。
林墨心中焦急，但面上依旧镇定。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场辩论中输给国师，否则，不仅郑氏性命难保，他自己也可能被国师扣上“妖言惑众”的帽子，当场拿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反驳，忽然，一个太监匆匆跑来，高声宣布：“陛下有旨，宣国师通玄真人、钦天监司晨林墨，即刻觐见！”
众人一怔，随即纷纷让开道路。国师看了林墨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向驿馆正堂走去。林墨紧随其后，心中却如同擂鼓一般。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皇帝召见，必然是要询问日食之事。而国师，必然会借机发难。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这场关乎生死的廷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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