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伸手将苏夭夭拉近身侧，下一瞬，两人的身形从骸骨堆顶端无声消失。
灰褐色的平原上，一道极淡的空间涟漪无声荡开，又被呼啸的罡风瞬间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再出现时，已在数里之外。
季夜没有停顿，身形刚一凝实便再次虚化，带着苏夭夭在虚空中连续闪烁。
每一次闪现都是数里的跨越，每一次落定都伴随着脚下碎石细微的哑声。
脚下的骸骨与残兵飞速向后退去，弹坑与沟壑在视野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褐，唯有正前方那堵混沌之墙始终横亘在天地之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距离一百里。
它在地平线上还只是一条淡淡的暗色墨线，在暗红天光与焦黑大地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分界，像是天地之间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陈年伤口。
距离五十里。
连续闪烁数十次之后，那道墨线已经变成了一堵真实的墙。
墙面不再是平整的暗色，而是开始有了起伏。
混沌之气在墙体表面翻涌丶沉降丶撕裂又弥合，每一次呼吸都在改变着自身的形态。
像无数根漆黑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编织在一起，互相缠绕丶蠕动，发出隐约的低鸣。
那声音不像风声，更像某种巨大而古老的东西正伏在墙体内侧沉沉地呼吸。
更远处墙体高处的混沌之气略微稀薄，隐约能看见墙体内部封存着一些巨大的暗影。
那些暗影的轮廓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人无法将它们与任何已知的生灵对应起来。
有一道暗影形如某种巨兽的脊骨，每一节椎骨的间距都宽得像一座桥梁，骨骼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刺突，在混沌之气的笼罩下散发着幽深的光泽。
还有一道暗影像是半截断裂的塔楼，塔身倾斜，从墙体深处向外突出，塔尖几乎要刺破混沌之气的包裹，却又被更多翻涌的混沌死死按了回去。
如同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挣扎，永远定格在那一个伸展的瞬间。
那些是什么？
是上古时代被封印在墙中的巨兽遗骸？还是当年那场大战中陨落的天君法相？
又或者，它们本身就是这堵墙的一部分，是构成这道壁垒的某种活着的材料，在漫长的岁月中与混沌之气融为一体，早已分不清彼此。
季夜在一处稍高的碎石丘上停了片刻。
他脚下踩着一截断裂的矛柄，矛柄上刻着几道古老的铭文，笔锋粗犷，与古帝试炼中那些石柱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他俯身看了一眼，认不全那些字，但其中几个反覆出现的词根他见过。
在古帝留下的阵法传承里，这些词根代表的是"封"与"镇"。
不知是谁，曾在这里立下这根矛。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距离三十里。
混沌之墙越来越近，墙面上那些混沌之气的翻涌已清晰到纤毫毕现的程度。
每一团混沌从墙体表面剥离时都会在空中坍缩，炸开成一缕残烟，被风一卷便散得乾乾净净。
墙脚下散落着更多的骸骨。
这些骸骨比起平原上的那些更加密集，姿态也更加扭曲。
有一具半埋在墙根碎石中的骨架引起了季夜的注意。
它的双手深深插进墙体边缘的缝隙中，指骨全部折断，小臂骨上也布满了裂纹，从骨骼的断裂形态来看，它在死前曾承受过超出极限的力量，那是一种以血肉死撑的姿势。
它的下半身早已被混沌之气侵蚀殆尽，只剩上半身还保持着攀爬的弧度，脊椎弯曲的角度像是在用尽全力往墙外爬。
从墙里。
往外。
季夜在这具骸骨前静了一瞬。
这道墙，从来不只是用来阻止旁人进去的。
他将苏夭夭往身后带了带，继续向前闪烁。
距离十里。
某一刻，混沌之墙的一角忽然产生了一股诡异的波动。
那片区域的混沌之气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向外顶了一下，鼓起一个大包，鼓包的表面混沌翻涌得越来越剧烈，最后在顶端裂开一道细长缝隙。
缝隙内部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一只通体漆黑丶形如枯枝的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细长得不似活物，指节上覆着极薄的黑色鳞片，指尖的指甲足有数寸长，弯曲如钩。
它扒住缝隙的边缘，像要从墙里爬出来。
下一瞬，混沌之气重新合拢。
那只手被合拢的墙体从中截断，断裂处平滑如镜，重新变为纯粹的漆黑。
断手从墙体上坠落，在空中便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被风吹散，消失在灰褐的天光里。
季夜注视了一会儿，面色如常，随后继续闪烁。
混沌之墙越来越近，墙下那片空地也逐渐清晰起来。
然后他的身形忽然停了，落在一座巨岩后方，呼吸悄然压低。
墙下有人。
季夜目光越过石面，朝混沌之墙下的方向望去。
苏夭夭也从季夜身后探出半张脸，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方望去。
混沌之墙下，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
距离太远，那些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只能从衣袍的颜色和身形轮廓分辨出大约七八个人，分散在墙下的一片碎石地上。
下一瞬，季夜将神识凝聚到双眼，视力骤然拉近，墙下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看清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赤裸着双臂，臂上纹着两条暗红色的血蟒图腾，鳞片纹路清晰，两条蟒头各自盘踞在他的双肩。
此刻正站在混沌之墙正前方，右拳裹挟着一层土黄色的灵光，一拳接一拳地轰在墙体表面翻涌的混沌气流上。
每一拳落下，混沌气流便被砸出一个凹陷，土黄色的拳劲与灰黑色的混沌之力在凹陷中互相倾轧，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是两种彼此厌恶的力量在做最后的对峙。
但那凹陷只维持片刻，周围的混沌气流便重新涌来，将拳印填平，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