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在万族战场这片没有日月更迭的土地上,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流逝。
自季夜在千绝沼突破天图一重,已过了整整十日。
这片原本就充满杀戮的远古遗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手拨动了齿轮,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疯狂运转。
……
十日后。
一片被暗红岩浆覆盖的盆地中。
一头体长超过二十丈丶浑身覆盖着赤金鳞片的六翼火蛟在岩浆中翻滚嘶吼。
这是四阶初期的太古遗种,其血脉中蕴含着一丝上古朱雀的残火。
它盘踞在岩浆湖中央的黑色礁石上,六只宽大的肉翼垂落下来,翼尖浸入翻滚的岩浆,发出嗤嗤的灼响。
季夜站在岩浆湖边缘,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暗金战气从掌心溢出,凝成一杆丈二长矛。
矛尖上劫灭之力吞吐不定,将周围翻涌的热浪从中剖开,在灼热的空气里撕出一道笔直的真空。
火蛟感应到杀意,六只肉翼骤然展开,竖瞳中燃起两团赤红的火焰。
它张嘴,一道粗如水缸的熔岩火柱喷涌而出,裹挟着足以融金化铁的恐怖高温,朝季夜当头罩下。
季夜不闪不避,右臂肌肉骤然膨胀,龙鳞从肩头蔓延至手腕,战矛在他掌中转了个弧,矛尖从侧面砸在火柱上。
轰——火柱被这一矛从中砸断。
断裂的火柱向两侧倾泻,将岩浆湖面砸出无数道翻涌的赤红涟漪。
季夜从火柱断裂的间隙中踏前一步,身形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火蛟头顶。
战矛倒持,矛尾朝下狠狠砸在火蛟的头颅正中。
百万斤的力道灌入矛尾,火蛟那颗比磨盘还大的头颅被砸得猛然下沉,下颌撞上礁石,碎石四溅。
火蛟嘶吼,六翼齐振,无数道火羽从翼膜上脱落,如暴雨般朝他倒射而来。
季夜松开战矛,双手虚握,劫灭战气在左右掌心各凝出一柄短刀,双刀交错斩出。
刀光如网,将迎面射来的火羽尽数绞碎。
碎裂的火羽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流焰纷纷扬扬地落入岩浆湖。
火蛟趁势翻身,巨大的尾巴从岩浆中甩出,裹挟着万钧之力扫向他的腰侧。
季夜没有躲,左臂下沉,以肘硬接这一尾。
龙鳞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蛟尾传来的冲击力沿着他的左臂骨骼传导,震得他半边身体微微发麻。
但他的双脚仍稳稳地钉在虚空中,纹丝未动。
他看了一眼左臂,碎裂的龙鳞正在自行修复,新的鳞片从皮下翻涌而出,比之前更加致密。
肉魄天图初成后,这具肉身的强度已与破境前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换作从前,这一尾足以将他臂骨抽裂。
火蛟见他硬接一尾毫发无伤,竖瞳中终于浮现出惊惧。
它在岩浆湖面上翻滚着后退,六翼疯狂振动,拼命拉开距离,口中开始酝酿第二道龙息。
季夜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右脚在虚空中一踏,身形如箭掠过岩浆湖面,右臂龙鳞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一道绵长的暗金残影。
「砰!」
最后一拳落下,季夜的拳锋贯穿了火蛟的心脏。
暗金战气在火蛟体内炸开,将它那颗跳动的内脏搅成一滩肉泥。
火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进岩浆池中,溅起漫天火雨。
季夜落在岸边,右手虚握。
太初令上,数字疯狂跳动,直接飙升了三百点。
「走,去下一处。」季夜将火蛟的妖丹剜出,收入空间,迈步朝盆地外走去。
苏夭夭将水蓝短剑背好,跟在他身后。
……
半月后。
一处常年被风沙笼罩的戈壁。
五名蛮族天骄结成战阵,将一名落单的剑修死死围在中央。
剑修白衣染血,手中长剑已断,左肩被一柄巨斧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他脚下的沙砾染成一片暗褐。
为首的蛮族天骄身高三丈,浑身肌肉虬结,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咆哮的黄金狮首图腾。
他单手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斧,斧刃上还挂着那剑修的血肉残屑。
「交出储物袋,留你全尸。」蛮族天骄的声音沉闷如雷。
剑修咳着血,手在腰间摸索,似乎要解下储物袋。
他的手指在腰间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捏碎了一道符籙。
炽白的剑光从符籙中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密的剑气,朝四面八方激射。
蛮族天骄挥斧挡住大部分剑气,但仍有几道穿透了他的防御,在他胸口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蛮族天骄暴怒,巨斧高高扬起。
就在这时,一道暗金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落在巨斧的斧刃上,精钢锻造的斧头从中断为两截。
断斧旋转着飞出去,插进远处的沙丘,溅起一蓬黄沙。
季夜从风沙中走出,手中劫灭战气凝聚的长剑斜指地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五名蛮族天骄,落在他们腰间的太初令上。
「留下气运,可以走。」
为首的蛮族天骄看了看手中断斧,又看了看季夜。
「人族的修士,你找死!」
他将断斧往地上一砸,天图八重的灵压轰然爆发,胸口的黄金狮首图腾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替他全身覆上一套战甲。
身后四名蛮族天骄同时结印。
他们的站位极有讲究,四人的灵力竟开始共鸣,在虚空中凝成一头四首黄金雄狮的虚影,与他胸口的狮首图腾遥相呼应。
季夜运转肉魄天图,身形一晃已至五人身前。
沙尘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烟尘散去。
蛮族天骄双膝跪在深坑底部,胸口的战甲全部碎裂,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焦黑的沙地上。
身后四名天骄的阵法已然崩溃,四头雄狮虚影化作漫天金色光粒飘散,四人齐齐喷血暴退,撞上戈壁边缘的风化岩柱。
岩柱拦腰折断,碎石混合着沙尘倾泻而下,将他们半埋在废墟中。
季夜站在深坑边缘,低头看着他。
右手虚握,战气凝聚的长剑浮现,剑尖点在蛮族天骄眉心。
「太初令。」
剑尖微微前递,刺破皮肤,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蛮族天骄喘着粗气,从腰间扯下太初令扔过来。
哪重伤的白衣剑修也识趣的掏出自己的太初令。
六枚太初令悬在半空,季夜随手一招,将其中五枚的气运尽数掠夺。
剩下的一枚,他丢给了苏夭夭。
……
三个月后。
一处沼泽边缘。
一头浑身覆盖着冰蓝色骨甲的三阶巅峰雪魔正在追逐三名逃窜的散修。
散修们的灵力消耗殆尽,其中一人被沼泽中探出的藤蔓绊倒,雪魔趁机扑上来一口将他拦腰咬住。
就在雪魔仰头将尸体吞入腹中时,它后腿的关节处突然凝结了一层极薄的冰霜。
冰霜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骨甲的缝隙向内渗透,将那条比树干还粗的后腿冻在原地。
雪魔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吼,回过头试图扯断那些冰霜。
但冰霜中蕴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太阴之力,无论它如何挣扎,冰层碎裂又凝固,反而越缠越紧。
「玄水缚!」
苏夭夭从草丛中走出,双手结印,眉心水莲光芒大盛。
数十道水蓝色锁链从她身侧飞出,绕过雪魔挥舞的前肢,缠上它的后腿丶腰腹丶脖颈。
锁链收紧,将雪魔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拽向地面。
雪魔暴怒,背脊上突然弹出数十根锋利的骨刺。
苏夭夭侧身避开正面射来的骨刺,右手仍稳稳维持着玄水缚的法印,左臂向前一挥。
脚下的水流无声分开,一道极细的水线贴着地面无声蔓延,绕过它挥舞的前肢,从侧后方猛然上挑,削向它的前腿关节。
水刃精准地切入骨甲最薄弱的那道缝隙中。
雪魔右前腿应声弯折,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砸进沼泽泥水中。
「夜哥哥!」
苏夭夭大喊。
半空中,季夜如流星般坠落。
一脚踏在雪魔的脊背上。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
雪魔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脚直接踩进了冰层深处,生机断绝。
太初令上,气运数字再次跳动。
季夜的排名,已经悄然攀升至了前五十。
苏夭夭也借着一路的助攻,稳稳停在了两百名左右。
四条锁链化作莹莹水光散去。
苏夭夭一屁股坐在枯草丛中,大口喘着气,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我……我打到它了,我把它的腿卸了。」
季夜看了一眼那头雪魔残破的右腿,又看了一眼瘫在草丛中的苏夭夭。
从灵台七层突破到八层后,玄水缚的束缚力至少增强了五成,万法镇道碑中领悟的那一丝水行法则真意,让她能在收束锁链的同时分出第二道攻击。
一口气施展这两种完全不同形态的术法,换作寻常灵台八层修士,灵力早就被抽乾了。
她的九窍玲珑心在灵力亲和上确实占尽优势。
不过看她现在这副瘫倒的样子,灵力应该是分毫都不剩了。
「嗯。」季夜收回脚,甩去鞋底的淤泥和骨茬,「下一头,还是你来。」
苏夭夭仰面倒在草丛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
万族战场,血色天穹之下。
距离试炼结束,仅剩半年。
这一日,所有身处战场内的修士,都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天地间的灵气,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一股无形丶无质丶却又无法抗拒的宏大伟力,正从战场的四面八方边缘,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中心区域收缩。
起初,这种收缩并不明显。
但很快,那些身处战场边缘的修士,便切身体会到了这种伟力的恐怖。
「啊——!」
一名试图在边缘地带苟延残喘的散修,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不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扫中。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发生任何爆炸,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对的虚无。
皮肉丶骨骼丶经脉丶甚至神魂,在被那股力量触及的瞬间,直接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灵气,消散在天地之间。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地发出来。
「边界在缩小!」
「这片战场在把我们往中间赶!」
恐慌在边缘地带蔓延。
那些原本打算躲藏起来,熬过最后半年的修士们,被迫走出了藏身之处。
他们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羊群,疯狂地向着战场中心逃窜。
而这,正是太初圣地定下这场试炼的初衷。
大浪淘沙,优胜劣汰。
想要在温水里煮青蛙,苟到最后?
不可能。
这片战场,不需要弱者,也不需要怯懦者。
它只需要那些在绝境中敢于拔剑丶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真正有资格踏上帝路的天骄!
随着生存空间的不断压缩,原本广袤无垠的万族战场,开始变得拥挤。
修士与修士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遭遇的频率呈几何倍数上升。
高烈度的厮杀,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真正的试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