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后的第三天。
临海市西郊的琉璃盆地,依旧被厚重的放射性尘埃死死捂着。
昏黄的毒云遮蔽了天光,黏稠的黑雨下下停停。
在这片连微生物都无法存活的绝地之上,联邦第五重装工程旅的钢铁蜘蛛钻探车,正在日以继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合金钻头疯狂切割着玻璃化的地层,试图从这片废墟下挖出不可能存在的尸体。
地下五十米。
逼仄丶闷热的天然溶洞内,时间仿佛凝固。
岩壁上凝结着浑浊的水珠,滴落在漆黑的碎石堆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在那堆碎石的最深处,一块看起来像是被烧焦的「枯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皲裂声。
「咔……咔嚓……」
那不是枯木,而是季夜碳化的表皮。
每隔六十秒才跳动一次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加快了频率。
「咚!咚!咚!」
如同深海中敲响的战鼓,沉闷丶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复苏意志,在幽闭的岩洞内回荡。
暗金色的粘稠血液在重塑的血管中奔涌。
那些在龟息状态下,通过吞噬自身坏死组织来修补核心脏器的活跃细胞,终于完成了它们最残酷的内耗。
季夜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缓慢上浮。
痛。
这是他恢复感知后的第一反应。
就像是有人将他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扔进熔炉里,又用烧红的铁水重新浇铸了一遍。
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超负荷的尖叫。
「嘶啦——」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
那层厚达半寸丶坚硬如铁的碳化死皮,随着肌肉的牵扯,被大块大块地撕裂丶剥落。
撕裂的不仅仅是死皮。
还有与新生嫩肉粘连在一起的神经末梢。
「唔……」
季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犹如野兽的悲鸣。
黑暗中,他双臂发力,缓缓撑起上半身。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层焦黑的外壳如同碎裂的瓷器般簌簌掉落,露出了下面新生的躯体。
那是一具极其精悍丶消瘦到几乎能看清每一根肋骨轮廓的身体。
但那苍白的皮肤下,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深邃的丶如同万年寒铁般的暗金光泽。
在千万吨级核武的高温辐射,【劫灭战体】破而后立的自我修复下,他的肉身密度再次被强行压缩丶淬炼。
原本四万斤的肉身巨力,在这场非人的折磨中,硬生生被夯实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饿……」
季夜睁开双眼。
漆黑的溶洞中,亮起了两团如同饿狼般的幽光。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化作了一团邪火,仿佛要将他的胃酸连同肠子一起消化掉。
内耗式修复抽乾了他体内最后一丝能量储备,现在的他,急需高热量的物质来填补这具恐怖肉身的巨大亏空。
季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饥饿感让他眼前的黑暗中生出了大片重影。
他抬起左手。
手掌在虚空中一抹。
「嗡。」
空间断层无声张开。
那副淡蓝色的战术护目镜,掉落在他的掌心。
季夜将护目镜戴在脸上。
「滴。」
微型核电池驱动着系统重新启动。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亮起,伴随着几道因辐射受损而产生的雪花条纹。
右上角,一行清晰的数字跳动出来:
【系统时间:96:14:33】。
核爆发生前,系统时间是三十六小时。
三天。
他在地底,整整躺了三天。
十日之期,已去其四。
距离界门重开,还剩六天。
季夜摘下护目镜,随手扔回亚空间。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转过身,面向溶洞的侧壁。
上方是核爆中心,五十米厚的岩层已经被高温烧结成了致密的琉璃,而且大概率驻扎着联邦的重装搜索部队。
直接向上挖,等于主动撞进枪口。
他要横向掘进。
挖穿这片山体,进入大沧山脉的深处。
季夜没有动用无锋重剑。
重剑长达三尺三寸,在这个狭窄的溶洞里施展不开。
他抬起了双手。
十根白皙丶修长,却隐隐泛着暗金光泽的手指,直接插进了面前的花岗岩壁中。
「咔嚓。」
就像是捏碎了一块酥脆的饼乾。
坚硬的岩石在他新生的皮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核火淬炼后的指骨密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开。」
双臂向外一撕。
「轰!」
几百斤重的岩石被他生生扯碎,随手扔在身后。
季夜如同一只人形穿山甲,在黑暗的地底开始了野蛮的掘进。
他的动作机械丶高效丶冷酷。
手指凿碎岩层,肩膀撞开土块。
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骨骼与岩石碰撞的沉闷钝响。
十米。
五十米。
两百米。
随着他的横向推移,周围岩层的温度开始逐渐下降,土壤的湿度在增加。
终于。
「噗。」
季夜的手指插进了一团松软的泥土中。
一股潮湿腐烂的树叶味道,顺着缝隙钻进了鼻腔。
他双腿猛地发力。
「轰隆!」
大沧山脉深处,一处长满荆棘的背阴山坡上,泥土轰然炸开。
一个浑身赤裸丶沾满泥浆的身影,从地底一跃而出,稳稳地落在了一层厚厚的枯叶上。
没有阳光。
天空中依然飘洒着黏稠的黑雨。
季夜站直身体。
任由那带有微量辐射的冰冷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洗去身上的泥污和残留的血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丶腐殖质,以及……
极其微弱的,野兽的腥臭味。
季夜的瞳孔瞬间收缩,饥饿在眼底泛起了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