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外,黑云压城。
数百艘飞舟战舰横亘天际,遮蔽了日月星辰。
五颜六色的灵光护盾在昏暗的瘴气中闪烁,像是一群饥饿的深海发光鱼,正围猎着濒死的巨鲸。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响,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将天地照得惨白一片。
每一次闪电划过,都能照亮云端那几尊如神魔般的身影。
大元皇叔端坐金辇,九条金龙虚影在他周身盘旋咆哮,龙吟声震碎了方圆十里的毒瘴。
冰宫女子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生出一朵晶莹的冰莲,寒气逼人,连下方的沼泽都结出了一层薄冰。
万佛寺的老僧双手合十,背后佛光普照,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除魔卫道的杀机。
万剑宗的老者背负古剑,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剑意冲霄,割裂长风。
四位站在东荒巅峰的强者,联袂而来。
而在他们下方,是无数闻风而动的宗门长老丶散修老怪,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
杀气,凝结成了实质的霜,覆盖在云梦泽的每一寸土地上。
「守住!死守!!」
云梦泽内,一声悲壮的咆哮撕裂了风雨。
搬山大圣,那头如山岳般庞大的独角犀牛妖,此刻正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死死挡在核心区域的最前方。
它身上的岩石铠甲早已布满了裂纹,鲜血顺着厚重的皮褶流淌,染红了脚下的泥沼。
在它身后,是成千上万只瑟瑟发抖的小妖,以及那座摇摇欲坠的【十八血狱锁天阵】。
「大圣……挡不住了……」
一只断了翅膀的青翼雷鹏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搬山大圣脚边。
它的一只翅膀被剑气齐根斩断,伤口处焦黑一片。
「那群人族……太强了……」雷鹏咳着血,眼中满是绝望。
搬山大圣没有回头。
它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倒映着天空中那漫天神佛般的敌人。
「挡不住也要挡!」
它前蹄猛地一踏地面。
轰隆!
大地崩裂,无数根巨大的石刺冲天而起,在阵法外围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
「王若成神,我等便是神仆!王若败了……我等便是那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儿郎们!燃血!」
「吼——!!!」
绝境之中,万妖齐吼。
无论是二阶的狼妖,还是三阶的虎怪,在这一刻都引燃了体内的妖丹。
一道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它们体内冲出,汇入那座摇摇欲坠的大阵。
血光暴涨。
原本暗淡的阵法光幕,竟硬生生被这股决绝的意志重新撑起,变得更加厚重丶猩红。
那是用命填出来的防线。
天空中。
大元皇叔轻蔑地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辇车的扶手。
「困兽之斗。」
他淡淡开口,声音如雷霆滚走。
「诸位道友,迟则生变。那野猴子的雷劫已过半,若是让它成了,哪怕只是个半吊子神府,也是个麻烦。」
「动手吧。」
「阿弥陀佛。」
万佛寺老僧低眉顺目,手掌却缓缓推出。
嗡——
一只足有千丈方圆的金色佛掌,从云端缓缓压下。
掌心之中,万字佛印流转,带着镇压一切妖邪的浩荡伟力。
「破!」
万剑宗老者并指为剑,向下一划。
锵!
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剑芒,如天河倒挂,紧随佛掌之后,斩向大阵。
冰宫女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漫天风雪骤降,化作无数冰锥,铺天盖地地砸落。
三大强者同时出手。
天地变色。
搬山大圣看着那坠落的毁灭洪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它知道,自己挡不住。
哪怕燃烧了所有精血,也挡不住这一击。
但它还是顶上去了。
「王……我尽力了……」
它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突兀地在天地间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古老丶沧桑丶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霸道。
就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太古凶兽,被人吵醒后的不悦。
紧接着。
云梦泽那终年浑浊的泥水,突然沸腾了。
哗啦——!!!
一条巨大的丶通体漆黑如墨丶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毫无徵兆地从泥沼深处探出。
那尾巴太大了。
光是露出来的一截,就足有千丈长,遮天蔽日,像是一座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半空。
「啪!」
尾巴轻轻一甩。
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神通,也没有什麽绚丽的灵光。
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那只从天而降的金色佛掌,被这条尾巴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得粉碎。
金光炸散,漫天佛韵化作虚无。
紧接着,尾巴去势未尽,又扫中了那道青色剑芒。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那道足以斩断山岳的剑芒,竟然被硬生生抽断成了两截,消散在风中。
最后,那些漫天冰锥撞在黑鳞之上,就像是鸡蛋碰石头,纷纷碎裂。
一击。
破三招。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条横亘在天空中的黑色巨尾。
搬山大圣睁开眼,看着那熟悉的黑色鳞片,激动得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浆里。
「老祖……是老祖来了!」
「黑水老祖!!!」
哗啦啦。
泥浆翻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丶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从沼泽中升起。
他没有脚,下半身是一条长长的蛇尾,没入泥潭深处。
他的头发是墨绿色的,披散在肩头,每一根发丝都在蠕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小蛇。
他的眼睛是竖瞳,冰冷,无情,透着一股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
东荒妖族巨擘。
黑水玄蛇一脉的老祖。
神府境中期大能——黑水妖圣!
「一群人族的小崽子。」
黑水妖圣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天空中的四位人族强者。
「欺我妖族无人吗?」
「滚。」
一个字。
言出法随。
轰!
一股恐怖的黑色妖气,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瞬间将周围的空气挤压成了一堵铜墙铁壁,向着四周推去。
天空中的飞舟战舰在这股妖气冲击下,剧烈摇晃,护盾明灭不定。
大元皇叔脸色一变,金龙虚影发出一声哀鸣。
「黑水老妖?!你这老东西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黑水妖圣冷冷看了他一眼。
「今日,水猿渡劫,我保了。」
「谁敢动,死。」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泥沼再次炸开。
九条同样巨大的黑色蛇尾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个云梦泽核心区域护在其中。
神府境大能亲自护法!
这一刻,所有人族强者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有这头老怪物在,谁还敢越雷池一步?
局势,逆转。
……
与此同时。
云梦泽外围,一处隐蔽的枯木树洞内。
【滴!滴!滴!】
【警告!高能反应持续上升!检测到神府级能量波动!】
【警告!宿主当前位置致死率已飙升至99.9%!】
【建议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李苟缩在树洞最深处,双手死死捂着脑袋,脑海中那个平时贱兮兮的系统此刻正发疯似地尖叫。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雾气还要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闭嘴!」
李苟在心里怒吼,「老子知道危险!可现在往哪跑?外面全是神仙打架!」
他透过树洞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天空中那条遮天蔽日的黑色蛇尾,还有那漫天崩碎的佛光剑气。
太恐怖了。
这还是人待的地方吗?
他就是一个想捡点破烂的小散修啊,为什麽要让他卷进这种高端局?
「系统,还有活路吗?」李苟绝望地问道。
【正在计算最佳逃生路线……计算失败。】
【检测到宿主右后方五百米处,有一具刚坠落的天图境修士尸体,身上携带储物袋三个,法宝残片若干。】
【捡漏成功率:80%。】
【建议:富贵险中求,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李苟:「……」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里正好是一片乱石滩,刚才好像真的有个倒霉蛋被那个妖圣的尾巴扫中掉下来。
天图境强者的储物袋……
李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贪婪,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妈的,拼了!」
他咬了咬牙,像一只灰色的老鼠,悄无声息地钻出了树洞。
……
更远的地方。
云梦泽边缘,一条浑浊的小溪旁。
「呼——」
一阵狂风卷过,将一个人影从虚空中甩了出来。
「砰!」
季烈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身红袍被撕成了布条,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咳咳……」
季烈猛地坐起身,一口逆血喷了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没有血腥的战场,没有恐怖的妖皇,只有萧瑟的风声和潺潺的流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枚湛蓝色的珠子,正散发着温润的凉意。
避水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万尸潭底,那个小小的背影,那记狠辣的手刀,还有那句决绝的话——
「我季夜,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送死。」
「夜儿!!」
季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双目瞬间赤红。
他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往回冲。
但他刚迈出一步,双腿便是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那张贴在他背后的千里神行符已经耗尽了灵力化为飞灰,但它透支的是季烈的体力与精气。
现在的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混帐!混帐啊!」
季烈锤打着地面,拳头砸得血肉模糊。
「老子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护不住!让他一个人留在那个地狱里!」
他看着云梦泽深处那冲天的妖气,那紫色的雷霆,感受着那种让他感到心悸无力的恐怖波动。
他知道,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生命的禁区。
别说是他,就算是族长大哥来了,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夜儿……」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
与云梦泽上方那毁天灭地丶声势浩大的渡劫相比。
潭底的世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这里没有雷声,没有光亮,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无尽的黑。
那是弱水的颜色,也是绝望的颜色。
在这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中心。
季夜盘膝而坐。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焦黑残破。
那层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在苍白之下,却流动着如同水银般沉重的黑色光泽。
他没有呼吸。
因为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去对抗弱水的压迫。
但他依然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壮。
「滴答。」
丹田气海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水滴声。
那是最后一滴被雷火炼化丶去除了死气丶只剩下纯粹重与寒属性的弱水精华,落在了那座巍峨的灵台之上。
嗡——
整座气海猛地一沉。
就像是一块大陆板块发生了沉降。
第三层灵台,彻底成型。
那是一层漆黑如墨的基座,没有雷纹的狂暴,没有火纹的炽热。
它只有一种特性——重。
极致的重。
每一块灵砖都仿佛是由一座大山压缩而成,三千六百块灵砖堆叠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厚重感,足以镇压一切躁动。
原本因为雷火相冲而显得有些不稳的灵台根基,在这一层黑水台落成的瞬间,变得稳如磐石。
水利万物。
水亦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层黑水灵台,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承载着雷火,包容着它们的狂暴,却又在积蓄着足以掀翻天地的力量。
【鸿蒙战台·第三层·黑水重狱】。
成。
季夜缓缓睁开眼。
在那漆黑的深渊潭底,两点幽幽的寒光亮起。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片黑色的海洋在缓缓旋转,漩涡中心,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抬起手。
那只原本稚嫩的小手,此刻却给人一种苍劲有力丶仿佛能握碎虚空的感觉。
周围那沉重如山的弱水,随着他的手掌轻轻一拨,竟然顺从地分开了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