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灰袍修士的话还没说完，另一名跟随在哪蛮族修士身后渡海的女修也顿住了。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脚下那片平滑如镜的海面，瞳孔中倒映着一片空洞。
「这不是什么圣殿。」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海面，嘴唇微微发抖。
「这是坟场。我们都会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海面下那张与她仅隔一层薄薄水银的尸身忽然睁开了眼。
那张苍白的面孔不知何时已变成她自己的脸，正从海水深处无声地注视着她。
「你也是后来的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和她说话。
女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向后跌坐，但倒影中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手已从镜面下伸出，扣住她的脚踝，将她一寸一寸地拖入海水之中。
没有水花，没有气泡。
海面上又多了一具新的尸身，张大嘴巴，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而此刻先前踏上海面的修士只有一人未死。
那是一名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他此时深吸一口气将一枚玉符捏碎，玉符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晕将他周身罩住。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十余步，果然平安无事。
他脸上刚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脚下那片镜面却忽然映出一把剑。
那把剑的形制与地面上一柄插在尸体旁的断剑一模一样，倒影中的剑轻轻颤动了一下，年轻公子便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没有伤口，但他的眼睛却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仰面倒下，砸在镜面上，姿势与海面下那具尸体如出一辙。
他倒下的位置恰好与海面下那具仰面朝天的尸身完全重合，连手臂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只过了片刻，便有三名天图后期的大修陨落。
死法各不相同，下场却都一样。
成了这片镜海之下又几具沉默的标本。
其余还未踏海的修士见状纷纷顿住前行的脚步。
有人急忙运转守心诀，有人祭出护魂法宝试图隔绝海面的映照之力。
但这片海面映照的并非外来的幻术攻击，而是人心深处本有的破绽。
法宝护得住神魂，护不住心底的鬼。
季夜站在沙滩边缘，将这些修士的死状一一看在眼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夭夭，轻声吩咐了一句。
「跟紧我。」
苏夭夭用力点了点头。
她双手握着水蓝短剑，剑尖垂向镜面，却始终没有触碰。
眉心那朵水莲印记微微亮着，像是在感知什么。
她走过险地也算不少，血肉丛林里孢子飞舞，浮空仙岛上有罡风呼啸杀阵密布。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像是早已死去。
这让她更觉得不安。
季夜踏上镜面。
靴底踩下去的瞬间，一圈极淡的涟漪以脚尖为中心向四周无声荡开。
涟漪只扩散了片刻便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海面重归平滑，像从未被触碰过。
他低头看去，海面下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冷淡丶平静，与那些被封冻在海面下的上古尸身并排而立。
倒影中的他也在看他，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银，像是在辨认什么。
季夜看着那张脸，忽然握拳，一脚踏下。
暗金战气从他脚底炸开，化作一圈环形的金色冲击波朝四周横扫。
冲击波所过之处，平滑如镜的海面骤然被打破，无数圈涟漪同时荡开，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
海面下那张冷淡面孔与沉默注视着他的无数上古尸身，在这一踏之下齐齐碎裂，化作无数细密的光斑，被涟漪搅成一团模糊的深灰。
海面在短暂的破碎之后重新恢复了平滑。
但这一次，重新凝聚的倒影不再是季夜自己的脸，也不再是那些沉默注视的上古尸身。
倒影里只剩上方的灰暗天空，镜面再也映不出季夜的模样。
「装神弄鬼。」季夜收回脚，继续向前走去。
苏夭夭跟在他身后，眉心的水莲印记始终亮着。
九窍玲珑心的光芒将那些试图从镜面下渗出的灰黑雾气尽数隔绝在她脚下寸许之外，雾气触及光晕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轻响。
她没有低头去看海面下的尸身，专注盯着季夜的背影，脚步稳稳地踩在他走过的地方。
在季夜身后很远处，魏渊正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身上的青灰道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左肩上那道剑伤重新崩裂，血迹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镜海上，溅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自踏上这片镜海起，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海面，海面下却还是传来了声音。
那些声音从水银深处钻出来，穿过数万年的沉寂，直接落进他的识海。
「你不该来这里。」
「回来吧，和我们一起。」
「你以为你还是人吗？」
「你看看你，一半是囚徒，一半是狱卒。你守得越久，越分不清自己是哪一边。」
魏渊咬紧牙关，牙根咬得生疼。
他的眼瞳中，那两道暗紫色的幽光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抗拒的节奏明灭着，每一次明灭都让他的背脊更加佝偻，脚步更加踉跄。
忽然，一股带着毁灭性气息的暗金冲击波从前方扫来。
那是季夜踏碎镜海的一脚，冲击波裹挟着劫灭战气的余威横扫过整片浅滩，也扫过了魏渊脚下那片正在对他低语的海面。
镜海之下那些缠绕着他识海的声音在这一刻被强行震碎，重新缩回水银深处，连那片平滑如镜的海面也短暂地破碎成了一片模糊的虚空。
魏渊的耳根骤然清净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墨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一明一灭的暗紫色幽光骤然暴涨，将他整个眼瞳都染成了一片纯粹的紫。
一股不属于他的意志，从他骨髓深处苏醒
「跟上他。」
那个意志说。
「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魏渊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迈开脚步，朝季夜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态已不再踉跄，每一步踩在镜海上都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印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紫雾气，被海面的冷光一照便消散不见。
沙滩上，几道遁光不再犹豫，率先追了出去。
紧接着，更多的灵光亮起，十余道身影陆续冲出，各显神通，踏上了这片能映照人心的沉骨镜海。
向着海中央那座半边仙殿，半边晶巢的宏伟圣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