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暗黑的天光从混沌之墙上空倾泻下来，在大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终日不变，因为这片天穹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血色残光悬在地平线上，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季夜盘膝坐在巨岩后方，左臂搁在膝上，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骨节之间的筋膜在皮下微微滑动，触感真实而流畅。
新生的右臂比左臂略微白皙一些，那是新肉尚未经历足够风吹日晒的痕迹，但这并不影响这条手臂的力量。
那些被劫灭之火淬炼过的骨骼，断裂之后又经历了一次重塑，密度比之前更高，经脉也更宽阔。
季夜握紧拳头，感受着暗金战气毫无阻碍地从丹田涌入右臂，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
苏夭夭坐在岩石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石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在半个时辰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季夜没有叫醒她。
这一日来，混沌之墙下的人越来越多了。
昨日只有八个人，加上后来那道黑影，也不过九个。
如今墙下已聚集了二十余人，分作七八拨，各自占据着墙下不同位置的碎石地。
阵宗那三个修士还在布阵，中年修士手里的紫铜罗盘已经换成了另一面更大的古铜阵盘，阵盘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正在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弟子已经不再贴符纸了，而是各自手持一杆阵旗，旗面上绣着的正是古帝试炼中那十二根石柱上的同源符文。
他们显然从之前失败的探测中找到了新的方向，有了新的破墙思路。
那个蛮族壮汉盘膝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肉乾，偶尔抬头看一眼阵宗的进度，又低头继续嚼。
墨绿锦袍的中年修士从阵盘后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倒是悠闲。」
壮汉耸耸肩，「打又打不开，急有什么用。」
中年修士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月华宗的女修依旧站在最远处的那块石碑旁。
她身旁多了一个同样穿着月白纱衣的年轻女子，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扫过墙下其他人，目光冷淡而审慎。
昨日那个背着重剑的青年依旧盘膝坐在岩石上。
整整一日，他几乎没有动过，膝上那柄黑铁重剑的锈迹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泽，他周围丈许之内始终无人靠近
那个灰衣少年依然蹲在地上画着什么，面前石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符号，有些像是阵纹，有些像是地图，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他偶尔抬起头看看周围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埋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新来的那些修士多是三五成群，有的穿着统一制式的宗门服饰，有的则像是临时拼凑的队伍。
他们大多比较谨慎，只是在阵宗修士布下的探测区域外围打转，偶尔低声交头接耳几句。
也有人尝试过用自己的方式破墙，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一个穿着赤红软甲的青年汉子抽出背后双刀，刀身上铭刻的火行阵纹同时亮起，赤红刀芒劈在混沌之墙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他的同伴是个瘦高的女修，袖中飞出数十道冰锥，冰锥撞上混沌气流的瞬间便被吞没，连碎裂的声音都没能传出来。
他们最终也放弃了，退到一边等待阵宗的结果。
忽然，混沌之墙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阵宗那个中年修士从阵盘后抬起头，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左手按在阵盘边缘，右手飞速捏着法诀，将最后一道阵纹打入阵盘核心。
紫铜古盘上的纹路在同一瞬间齐齐亮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不大，却让整个混沌之墙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找到了。」
中年修士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道墙的节点一共有九个，其中有三处节点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出现了松动。只要同时击穿这三处节点，墙体就会出现短暂的裂隙。」
墙下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裂隙一旦出现，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别高兴太早。」
昨日哪个最后到来，背负长剑的斗篷修士忽然开口了。
「你们以为这墙后面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混沌之墙的顶端：「这道墙挡的从不只是我们。」
阵宗修士眉头一皱：「道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斗篷修士收回手，语气平淡，「门开的时候，谁都别大意。如果不想死的话。」
混沌之墙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季夜注意到，那个坐在岩石上的重剑青年睁开了眼。
片刻后，阵宗中年修士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双手按在阵盘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既来之则安之。老夫已锁定三处节点的具体位置，诸位，请听我安排。」
他将阵盘上的光幕放大，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混沌之壁上三处节点的位置。
一处位于墙体左侧偏下的位置，一处位于墙体正中央略高处，还有一处位于墙体右上方，几乎接近顶端。
三处节点之间相隔甚远，必须同时击穿，稍有先后便可能造成阵法走势的不稳定。
「左侧节点由老夫亲自破阵，中央节点交给蛮道友，上方节点则请月华宗的道友与这位剑修道友合力出手，其余诸位在两翼策应，以防不测。」
壮汉率先走到墙体正中央的位置，右拳上土黄灵光再次亮起，这一次的灵光比昨日任何一拳都要炽盛，他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光，臂上那两条血蟒图腾像是活了过来，鳞片纹路在光芒中缓缓蠕动。
阵宗的中年修士也走到左侧节点前，他将阵盘悬在身前，双手飞速结印，阵盘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亮起，每一道纹路亮起时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月华宗女修与重剑青年则同时掠至墙体右上方。
「动手。」阵宗中年修士低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