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冥想
阿耶的冥想法分为内、外两个篇章。
对外,感知宇宙。
书上说,宇宙由四元素组成,分别是土、气、水、火,这四种元素互相演变,构成万物。
对内,自察自身。
四元素与人体内部的器官相对应,土对应脾,气对应肝,水对应肺,胆对应火。若宇宙由四元素组成,人亦然。
二者结合,人即宇宙,我即主宰。
具体的冥想方式很简单,因为是一百天魔法师速成,所以没有任何先内而外,或是先外而内的循序渐进的过程,直接硬上。
过程分三步走。
第一步,闭上眼,忘记自己的存在,让“我”与“宇宙”达到重合统一。
第二步,展开想象的风暴,让这统一的宇宙间的魔法元素,随着你的想象飞舞,组成龙的形状。
第三步,将龙击溃,杀死它。
查理神色未变,继续看向下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先杀一百遍。
恭喜你,魔法入门了。
很好,不愧是三章屠龙的人。
查理缓缓抬起头来,转身看向依旧在床底下自闭的本的骨头,问:“这位阿耶阁下,跟龙有仇吗?”
骨头动了一下,半晌,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忘了。”
这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儿赌气的成分,查理也不追问,等了片刻,本果然又忍不住开口,“我早就说过了,他是个狂妄的疯子。虽然我不会魔法,可我听主人说过,元素感知力又叫做元素亲和力,是让你们做朋友,不是变成龙打死。”
查理若有所思。
感知元素,与元素亲近,成为彼此亲密无间的存在,这应该是正统的魔法路子。阿耶主打的是征服,以强势的姿态让魔法元素为自己所用,确实要疯狂一些。
“会反噬吗?”查理问。
本又不知道了,但他想了想,压低了嗓音,用可怖的、听起来像是喉咙里漏风的声音再次警告他,“反正,这肯定是一本邪典,邪典!”
邪典也好,魔典也罢,查理一旦决定什么事情,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他从小就这样。
这几天以来,他偶尔能感知到魔法元素的存在,到今天,也该试着跨出这一步了。
思及此,他不再多言,平稳呼吸,调整好状态,在地板上盘腿坐好,开始尝试冥想。
虽然阿耶写得并不详尽,但在查理看来,四元素学说与五行学说看起来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不难理解。难点在于,要怎么忘记自己的存在,让“我”与“宇宙”达到重合统一。
这似乎是一件玄而又悬的事情。
闭上了眼,查理的世界一片漆黑。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对元素的感知都是被动的,大多出现在睡梦中。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感知魔法元素的存在,它在哪儿?
对了,要先忘记自己的存在。
可我的存在即我自己本身,我要怎么忘记我自己呢?用更熟悉的词来解释,或许,这种状态应该叫做“物我两忘”。
查理自认为没有这么超然的心态,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不都是越想要,越得不到么?他用心看出去,世界漆黑如墨,只是空荡荡的,哪有什么魔法元素的身影。
良久,查理睁开眼,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陷入沉思。
不,方法不对。
阿耶剑走偏锋,他的方法不适合绝大多数人,那为何自己要跟着他走?说到底,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
自己虽然接受了原主的记忆,但更像是以一个上帝视角,看完了他人生的走马灯。他躲在窗后看着外面的信徒吵吵闹闹,看着骑士长剑镀上月辉,看着喧闹平息。来自异乡的灵魂窥探着一切,他可以是超然的,在这个局中,又不在局中。
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可以是一场流星落下的幻梦、可以是一个被载入的游戏。他可以清醒地跳脱于世界之外,去看待这个世界。
查理又重新闭上眼。
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吗?
这是异乡的灵魂对这个世界的初次叩问。
如果世界真实存在,那么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回答我。
回应我。
回答我。
一片漆黑的广袤宇宙中,一声声叩问就像水波扩散,一圈又一圈,传向更深的宇宙深处,绵延不绝。
渐渐的,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光点。
刚开始还不太明显,但随着时间流逝,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多,属于不同元素的不同光点,也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世界开始染上缤纷色彩。
下一步,是想象的风暴。
龙?西方的龙是什么样的?
属于世界之外的灵魂在发挥想象,在想象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不可能,也就不拘泥于任何形式。他好像慵懒地坐着,托着腮在思考,然后在某个瞬间,抬起手,在无垠的宇宙中画下一笔。
啊,不好意思手抖了。
重来。
他是个美术生,对美有独特的追求,遂重新画下一笔。可那线条仍然歪歪扭扭,或者说,是光点排列得并不整齐。
像笨拙的新兵,甚至分不清左右手。
他并不满意,微微蹙眉,这想象的世界里便掀起一阵风暴。
所有光点都在风暴中被吹散,刹那间,整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而查理本人,也在闷哼声中睁开眼。
光亮重新回归到他的眼眸,他好像瞬间从真空中回到了常态,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才让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趋于平稳。
抬手抹了抹嘴角,还好,没血。
这就是冥想吗?
查理隐约觉得自己的冥想或许与别人的,甚至与阿耶的都不一样,但他确实看见了魔法元素,也确实引导了它们。
这初次冥想,算……成功了吧?
就在查理思索的时候,本的骨头已经急急忙忙从床底下滚了出来。他早告诉查理,那是本邪典,不要跟着练了,他偏不听。
看看,他的脸都快比自己的骨头还要白了!
“你没事吧?”本担忧地问。
“没事。”查理是真的觉得这一切尚在接受范围之内,比小时候出车祸、或者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要好一些,脑子确实有点晕乎,掌心和后背确实出了点冷汗,但他心里早有准备。
本万分不解,“你还要试吗?”
查理转过头,那双淡绿色的眼眸仿佛带着天生的忧郁,可在此刻,所有情绪都沉淀了下来,是冷的,却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亮。他问:“为什么不试?”
本卡壳了。
查理忽然笑了笑,捡起骨头,抬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再把一块毯子叠好放在旁边,将它放在叠好的毯子上,说:“如果我死了,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阁下,可以再救我一次吗?等到松果堆满我的尸体,或许我会再次醒来。”
本坐上了垫子,骨头暖暖的。
他一点都不希望查理死,这个人会给他擦骨头,还给他垫垫子,还会跟他说话,怎么能轻易死掉,于是又忍不住开口建议,“那不变龙了好不好?”
“那变什么?”
“变、变一只松鼠?龙好可怕,你打不过的。巨大的恶龙,喷吐出烈焰,可以把整个村庄都烧成灰烬,无人幸免。”
查理却摇头,“在想象的世界中,一只恶龙和一只松鼠,没有两样。况且……”
接下来的话,查理没有说出来。在他心中,龙是图腾,是象征,他画过许多的龙,美丽、强大、威风凛凛,简直是完美的造物。
异世界的龙?杀一百遍就杀一百遍。
当然,对现在的查理来说,他能感知到魔法元素的存在,画出几笔不像样的线条就已经是极限了。他需要不断地尝试,不断地训练。
一百天速成魔法师……他需要几天?
查理从中觉出一丝趣味来,毫不犹豫地继续冥想。
他的动作太快,本都来不及阻止。好在查理的第二次冥想并未持续多久,他这次很容易就感知到了魔法元素,但依旧败在第一笔上。
归根结底,他能感应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很少,而且想象的风暴一旦刮起来,他就会被迅速弹出冥想的状态,更别说杀龙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是初学者,而查理的天赋恢复得太慢了,这么一点点元素感知,只是比普通人要好上一些。
“呼……”查理做了个深呼吸,却没停下来休息。
他要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本就这么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脸色越来越苍白,既担心又惊奇。
这真是个怪人,像阿耶的怪人,但是个好怪人。不,也不对,本迷糊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而就在这时,松鼠又出现了。
从窗外的松树枝桠上路过的松鼠,瞪着一双豆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窗内的情形。人类,又闭眼了,脸,死白死白!
“吱!吱吱!”松鼠发出了怪叫,上蹿下跳。
本心里一惊,想要出声,可又怕干扰到查理。正着急呢,就看到松鼠呲溜一声跑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可半分钟后……
松鼠抱着松果回来了,从还没修好的窗户里挤进来,双手高高举起松果,用力往前扔,“咻——”
千钧一发之际,本的骨头从毯子上弹射而起,将松果在半道拦截。
“啪!”
松果被打了回去,撞上窗户。
窗玻璃碎了。
作者有话说:
ps:文中冥想法来自西方“四元素说”以及“四体液学说”。
从冥想中苏醒,哦不,应该说是从极限冥想之后的昏迷中苏醒的查理,看着地上的碎玻璃,陷入迷茫。
他抬手扶额,依稀记得自己止步于第五次冥想,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这五次里,他没有一次能真正把魔法元素幻化成巨龙的模样,哪怕是简笔画的,但至少他测出了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这种开始一点点重新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也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兴奋和战栗。
可谁能告诉他,窗玻璃怎么碎了?龙又不住在玻璃上。
松鼠早已畏罪潜逃,而本的骨头咕噜噜滚回了床底下,继续自闭,怎么也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刚刚在这里跟一只松鼠打乒乓球的事实。
“本?”查理摸到身上盖着的毯子,心念微动,转头看向床底。
本又滚远了点,并企图从床的另一边滚出去逃跑。
查理看向另一侧,发现了掉落在地的松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失笑,倒也没有生气,把身上的毯子收起,看了眼窗外,发现已经快要日落了。
“这么晚了吗……”他喃喃念叨着。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窗户。
家里没有玻璃,查理得去一街之外的比格工坊买一块新的。至于找人来修这个选项他暂时不考虑,目前来说,他还不想贸然让外人进入松塔。
倒春寒还未结束,查理披上了一件黑色天鹅绒长袍,靠近肩头的位置还有一枚花纹肩扣,纯金的。这是原主从养父家里带出来的,低调奢华,也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
披上外袍的查理,更像个贵族小少爷了。但他不是想靠一件衣服充门面,而是因为,确实没别的衣服穿了。
想要去比格工坊,查理就得路过以美味的蜂蜜面包闻名的莉莉屋,和三教九流混杂的橡树酒馆。
如此,晚餐也有了着落,今天的查理暂时不想做饭。
比格工坊提供送货上门服务,查理一进一出,很快就搞定了,回程的路上就顺道去了橡树酒馆。
正值饭点,橡树酒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酒馆老板花重金求购的魔法灯组将酒馆的里里外外都照得亮堂堂的,招牌上的那颗橡树果子,更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酒馆和莉莉屋都是原主经常光顾的地方,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求学,自然不会浪费在生活琐事上。
因此,酒馆里的人看到查理都见怪不怪。只有经常接了赏金任务出城去的佣兵们,还没来得及听说他的大名,骤然看到一个陌生面孔,挑眉吹起了口哨。
“哪里来的贵族小少爷?不是走错了吧。”
“你不知道么?”
“什么?”
“灰帽街的魔法师阁下,妄想家小查理啊,哈哈哈……”
……
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有揶揄、有调侃、有嘲讽,熟悉的剧情反复上演,有人觉得新鲜,也有人觉得腻烦。
酒馆里负责端盘子的是老板的小儿子,那铁公鸡永远不会放过地上的一粒谷子,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劳动力。那个跟他一样有着大鼻子的小儿子米什莱,绑着红色的头巾,重重地把酒放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嘴里埋汰道:“你就喝吧,喝酒还堵不上你的嘴。这回去黑森林,又偷了几根针啊?”
偷针的笑话永不过时。
自大的佣兵们喝了酒之后总是口若悬河,牛皮从玛吉波城一路吹到东边的黑森林,遮天蔽日。但你要问他们收获如何?不过是在那赫赫有名的黑森林外围试探过几个脚印,被那棘刺豪猪赏了几根刺罢了。
回到玛吉波城把刺卖给杂货商人或者工坊,所换的酒钱才将将够买一瓶希波酒。
“你懂什么?我这回可是掏着了好东西,否则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哈哈哈哈真有好东西?那还不拿出来看看?”
开玩笑的、凑热闹的,又都开始起哄。酒气混杂着香料的味道,挥发在空气中,鼓动着每一颗躁动的、放浪的心,将气氛推至高潮。
查理拢了拢长袍,不是很适应这嘈杂的环境,但他并不讨厌。酒馆里的故事需要酒馆里的酒来配,他喝不惯希波酒,但自有人欣赏。
而故事本身,从不分高低贵贱。
米什莱转过身,朝他招招手,“今天吃什么?”
原主以前的食谱是真的单调,堪称鸡的克星,查理来了之后,就开始尝试做出小小的改变,“一份鹿肉馅饼、一份烤鳗鱼,一碗香草蘑菇汤。”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鳗鱼是午间刚送来的,新鲜着呢。”米什莱忙活不停,跟查理说话的功夫,还能顺手擦个桌,再回头问:“要来点儿酒吗?”
查理摇头,“不了,前几天刚喝多,头还疼。”
米什莱看了眼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也不多劝,来了酒馆不喝酒只填肚子的奇葩,查理是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他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就自顾自忙去了。
查理坐下,等到晚餐上桌,听着满酒馆的故事,倒也自得其乐。
他发现自己的胃口变大了,不知道是因为冥想消耗太大,还是因为错过了午饭。正出神的想着,身侧忽然响起惊讶的声音。
“布莱兹先生?”
查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姓式。后知后觉偏过头,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
糟糕,这个人是谁来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冲他点点头,随即飞快地开始翻找原主的记忆。
好在那人并没有察觉出什么,见查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真的是您,隔着老远我还以为看错了,但看这件袍子,应该没错,我送您来的那天,您就穿着它呢。”
您?查理注意到这个称呼,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这是飞马商队的马车夫,查理从遥远的南都郡离开时,曾付钱搭乘商队的便车前往玛吉波城。对于一个普普通通赚辛苦钱的马车夫而言,当时的查理哪怕已经离开了勋爵庄园,但依旧是他高攀不起的人物。
他可能也是如今的玛吉波城里,少有的还会恭敬地喊他“布莱兹先生”的人了。
从前的查理并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他自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里,见到外人的机会不多。又因为金发碧眼的外貌与其他养子区分开来,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
在众人眼里,那双眼睛赋予了他天生的忧郁,但其实查理的内心从来没什么不满,也始终心怀感恩。他不会仗着养子身份去欺负别人,当然,自己被欺负了,往往也是隐忍。
“好久不见,山姆大叔。”查理模仿着从前的样子,生疏但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对于查理还记得他名字这件事,山姆很高兴,“好久不见,布莱兹先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招手唤来米什莱,请他添了两个菜并一扎麦酒,请山姆坐下。
山姆推辞,查理便微微垂下眼眸,说:“我离开南都郡很久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一切安好……”
“请不要担心,布莱兹先生,勋爵阁下正在为六月的仲夏日做准备呢,镇上热闹得很,佣兵们都来了好几拨了,听说要大办一场。”
“阿尔芒少爷据说也会在六月归来,算一算,他和您一样,离开南都郡都已经很久了。还有您的那些义兄弟们……”
听着山姆的讲述,查理已经在心里思量开了。
他在二月底,大地刚开始化冻的时候离开南都郡,路上花了些时间,在早春的三月抵达了玛吉波城。一个月过去,现在是四月二十二,距离六月也就剩一个多月的时间。
阿尔芒是柳利勋爵的亲生儿子,几乎与查理同时离开南都郡。
离开的那一天,查理站在三岔路口的草垛旁,看着他的车队一路往东。他的去向不是秘密,往东渡过苍伽河,抵达透明的海,在银月的城堡接受古老的传承。
说起传承,就不得不提到托托兰多大陆的历史了。
曾经的托托兰多,是光明与黑暗的天下。两大主神主宰着这片土地,另有诸神林立,异族盘踞。在当时的托托兰多,人类并不如现在这般强大,龙族之怒、精灵之高,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你说魔法?
当时的魔法,被称为神术。它掌握在教廷的手中,凡私自修习者,统统按异端论处。而在教廷的口中,异端使用的神术,叫做——巫术。
教宗高举着权杖,向上聆听神谕,向下统御万民。国王亦在教宗的阴影下谄媚发笑,更何况平民?
戴着镣铐的奴隶们永远死在无尽黑暗的梦里,熬不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夜,直到——
高天之上传来巨响。
属于神灵的金色血液如雨落下,在大地上砸出满目疮痍。
托托兰多乱了,大陆战争全面爆发。
这场各族之间的混战,起因已不可考。又或许是因为查理本身知道的太少,在他的记忆里,他从小听到的故事,便是人类勇士趁此机会,揭竿而起,推翻了教廷。
教宗死了,神殿塌了,旧神陨落,各族势力重新洗牌。
巨龙拥有悠久的寿命,但随着最强战力的死亡,开始休养生息,几百年对它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精灵族的母树出了问题,也开始了漫长的复苏计划。
当这两大强族都开始休养生息,人类便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人类中的优胜者,康那里惟士家族,打下了大陆中部最繁华、广袤的区域,创立了嘉兰帝国。中部旧主被赶到寒冷的北方,而其余各国,也以嘉兰为尊。
其后几天,查理除了采购必要的生活物资,在邻居们面前刷个脸,其余时间专心冥想。
本总是忧心忡忡,担心他什么时候又厥过去了。就连住在松塔外的松鼠阁下,抱着松果路过查理窗前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可惜窗户已经被查理修好,本和松鼠暂时打不了松果乒乓。
不知不觉间,六天过去了。
查理从冥想到极限后总会昏迷,面色惨白,到后来白着白着也就习惯了。
本问他:如果你醒不过来了,也没法救第二次,我可不可以用灵魂之火把你烧掉,变成跟自己一样的骷髅,继续相依为命。
查理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
到了第六天,查理终于能够用自己感知到的那些少得可怜的魔法元素,幻化成龙时,他长舒一口气——
如果那团只有大致的轮廓的不明物体能够被称为龙的话。
本与世隔绝多年,不懂现在魔法师的判定标准,但查理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了相关信息。
按照大陆最高魔法议会在去年底颁布的最新规定,凡是能够学会并熟练使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的,可授予魔法学徒称号。
至于天赋,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在300左右,能点亮水晶球,但想要达到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大约还差700。
也就是说,入学标准在1000。这个数字只是个大概的数字,因为没有人会冒着看瞎眼的风险去一个个数,而每次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本身也是不恒定的,根据时间、所处地界的不同,上下有数量较少的误差。
查理知道自己还很弱,据说一个禁咒就要调动数以百万计的魔法元素,300的数值只够人家打个喷嚏。
可他的短期目标,就只是开门而已。
“本,把开门的咒语告诉我吧,我想试一试。”300究竟够不够,试了才知道。如果说之前的冥想是硬上,那查理现在也可以硬试。
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不能硬试了?
正好查理的行李箱里就有一根现成的魔杖,这是原主在初入玛吉波城时,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在城门口买的。
查理觉得他被骗了,堂堂魔法圣都,怎么会在城门口卖魔杖,又不是卖纪念品。但不管这根魔杖是什么材质的,价值几何,至少它是一根魔杖。
用来施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语,应该够了吧?
本总是会被他的大胆和无畏震惊,什么对魔法和生命应有的敬畏,他统统没有。但在本看来,开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咒语,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因此没多犹豫就告诉了查理。
咒语晦涩拗口,并不像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每念一个音节,查理都能感觉到周遭的魔法元素在被牵引、被召唤,喉头也能感到明显的滞涩,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将咒语念出,甚至大脑都会有类似缺氧般的晕眩。
“你、你你你吐血了!”本大呼小叫。
“没事。”查理淡定地擦掉嘴角的血,“够用。”
“什么,什么够用,够用什么?你的血吗?还是魔法元素?”本思绪凌乱,他觉得这样学魔法是不对的,但他能怎么办,他不过一个骷髅架子而已。
查理不光没有停,他已经开始尝试拆解咒语了。
听说强大的魔法师们,施放低阶魔法时,都是不用念咒的,甚至可以瞬发。所以说,魔法咒语只起到辅助作用,而非决定性作用。
就像那天查理跟本斗法,硬撑着不回应一样,他觉得,在这个异世界里,语言本身是具有力量的。
一句轻飘飘的“开门”,和一句气势逼人的“给老子开”,想必也会带来不同的功效。
查理不懂那晦涩拗口的咒语的深层含义,但他可以试。一句咒语是要从头念到尾一字不停,还是有着重的音节?
说穿了,施放咒语的同时调动魔法元素,就是睁着眼说话还要同时进行冥想。收、放是关键,在这个过程中,应该有其独特的韵律存在。
查理也并非奔着搞死自己去,觉得撑不住了,就停下来休息片刻。厨房的炉子里始终熬着香甜的牛奶麦粥,还有大块大块的已经腌制好的肉等待炙烤。
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理拿着那把属于他主人的银制小餐刀,一块肉能切整整齐齐的八小块,确保每一块都能沾到美味的酱汁。
他甚至还抽空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的查理,气色好多了。他发觉晚上的时候魔法元素好像更活跃一些,咒语练得也差不多了,便决定付诸实践。
为了以防万一,他带着本这个原住民的头颅一块儿来到四楼的门前,在他的见证下,拿出了法杖。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将魔杖的杖尖对准了那扇紧闭的门,睁开眼的刹那,咒语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杖尖泛起微光。
可就在这时,查理敏锐地察觉到,那微光闪烁,似有崩盘的迹象。施法中断,查理看着手中的法杖,眉心微蹙。
是他的咒语不够熟练?还是魔法元素的数量还是不够,不足以凝结成一个魔咒?
不,咒语已经形成了,是这扇门。
查理抬头看向那扇胡桃色的门,隐约感应到,好像是这扇门在吸收他的魔法元素,让他的咒语无法成形。
才300的元素数量,少一个都得崩。
“这怎么办?”本叹了口气,忍不住再次建议,“其实、其实燃烧自己献祭灵魂真的很棒,因为你特别虔诚,灵魂里的杂质也都烧没了,所以跟其他普通途径的死灵法师比起来,天赋好得多呢!”
查理幽幽回答:“所以有其他方式可以成为死灵法师吗?”
本发出干笑,“哈哈,其他的我不会。”
查理:“你的主人一定很喜欢你的诚实。”
本惊喜:“你怎么知道?我都忘了。”
查理:“答案就在门里。”
本又是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回答,因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可你要说他是胡诌?答案真的不在门里吗?也许门内真的有答案呢?
那是薛定谔的答案。
在与本对话的同时,查理也没有放弃思考。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有了决定,重新拿起法杖,再次施法。
熟悉的感觉再次来临,但这一次,他没有中断施法,死咬着不松懈,而后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用全部的力气——
一脚踹上去。
“砰!”门开了,重重地拍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把门后被做成装饰品挂在墙上的骨头拍碎。
再看查理,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扶着墙壁缓缓坐下,金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忧郁、脆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
本:“……”
还、还可以这样的吗?
查理半天没站起来,因为腿麻了,但他的心情是畅快的,好像穿越而来所有的憋闷、烦躁,甚至是他没有表现出来的恐慌和害怕,都在这一脚里得到释放。
良久,查理扶着墙站起,走进了神秘的四楼书房,本的骷髅头也与他的肋骨们在这里顺利会师。
书房的空间比想象中的小,三面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柜,一面是窗户,窗前摆着桌椅。除了跟厨房同款的,用宝石碎料铺陈的星空纹天花板,其余都堪称平平无奇。
查理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想要打开看,却怎么也打不开。
本的一根肋骨从高层的书架上探出头来,解释道:“那是魔法书籍,你现在打不开,是因为太弱了。”
闻言,查理闭上眼,感知魔法元素的存在,调动它,注入书籍。书籍上泛起淡淡的微光,但只是转瞬即逝。
很好,无事发生。
查理并不在意自己的弱小,换了一本书继续。
什么《巫术杂谈》、《誓言书》、《星辰历书》、《论第五元素》、《厄多的宝石》等等,每一本他都想看,但是每一本都打不开。
查理并不气馁,仔细研究了书籍的名字和摆放,发现毫无规律。晦涩难懂的书和通俗的百科类书籍可以混放,还有吟游诗人的曲谱、通俗爱情小说、冒险家游记等等,混杂其中。
最离谱的是,查理看魔法类书籍时,虽然绝大多数都打不开,但偶尔也能有一页是可以看的,唯独有一本食谱,无论他怎么尝试,都纹丝未动。
这是什么吃了就能施放禁咒的魔药食谱吗?
查理失笑,把食谱放回去,继续查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南面书柜靠近书桌的第二层,他终于找到堆放在一起的一摞笔记本,也可以称之为——《炼金笔记》。
笔记本由羊皮纸装订而成,不需要魔力就可以打开。翻开书页,一行行漂亮的花体字跃然纸上,应是由鹅毛笔写就。
这不是查理胡乱猜的,也不是因为他对笔记多有研究,而是因为书桌的笔架上就放着鹅毛笔。唯一让人遗憾的是,笔记上没有落款,查理依旧不知道这座松塔原先的主人是谁。
说到炼金术……
查理看向了书房里的另一扇门,这扇门,应该就通往五楼的炼金实验室。他事先问过本,通往五楼的门不需要用魔法打开,它与书房可以算作一个整体。
思及此,查理不做犹豫,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刹那,楼道里的灯亮了。无数玻璃灯罩下自动亮起的魔法光芒,以及连接着这些魔法灯的绘制在墙上的暗金色线条,终于让查理有了自己置身于一座法师塔的实感。
翌日,查理再次回到了炼金实验室。
如果让查理用一个更精准的词来形容炼金实验室,他会说,这是一间魔法化学实验室。
大大小小不同材质的坩埚就像女巫的药罐,摆满了实验室的各个角落。桌上的玻璃制品,与后世的蒸馏瓶、量杯、漏斗、试管等等造型相似,作用应该也大差不差。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查理看不出用途的造型奇怪的金属器具。有像烟囱一样直通天花板的,有造型奇特的炉子,等等。
当然,魔法的世界,不会缺少神秘色彩。
正中央的墨色石桌呈现出玉的质感,桌面上镌刻着比倒五芒星更为精致、复杂的魔法阵纹。
本说,这叫炼金台,用来完成炼金术中的重要步骤。即用魔法驱动炼金法阵,完成物质转换。
查理没有急着进行实操,而是先拿出了《炼金笔记》开始研读。
根据笔记上写的,炼金术的应用共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炼制魔药,也就是所谓的炼金药剂,从普通的生命药剂到追求永生的灵药,应有尽有;另一个顾名思义,就是炼金。将贱金属,譬如铅、铜,转化为贵金属黄金。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如果炼金术士真的能做到,那查理相信它会是整个托托兰多大陆最受欢迎的职业,没有之一。
“本,你的主人炼出过黄金吗?”
“我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查理也没有多失望。他继续往后看,发现无论是炼药还是炼金,笔记上都提到了一样东西:哲人石。
它是万能的钥匙、是完美的点缀,想要将贱金属转化为真正的黄金,它是配方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想要炼制出永生的灵药,它更是药引。而这样珍贵的存在,笔记里竟然大大方方地记录着它的配方。
“海盐、硫化铁、水银……蛋壳?”查理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荒谬和不可置信。
翻过页来,下一页赫然有红色的小字:
【注:盐来自透明的海
蛋壳来自巨龙巢穴】
看到这两行字,查理瞬间心平气和了,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平气和什么。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以他如今的实力,是不可能去取什么来自透明的海的盐,还有巨龙的蛋壳的。
不过提起透明的海……查理恍惚间记起,柳利勋爵的亲生儿子阿尔芒接受传承的地方,就在透明的海。
思绪跑远,查理出了会儿神,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炼金药剂上。
松塔主人记录的药剂配方足有五十多条,这里面也不乏她不断改进配方的过程以及心得。查理来不及细看,便只是看配方的名字和具体功效,粗粗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
这个炼金药剂的名字叫做——天赋觉醒。
查理的情况是被魔咒掠夺了原有的天赋,且在魔咒失效后,也难以真正拿回。这天赋觉醒药剂,会对他有用吗?
他无法确定,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继续问本。
本的左右手已经成功会师,身上的零部件也找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正在自己给自己搭骷髅架子。
他听到查理的问话,愣了愣,“天赋觉醒?”
下一秒,他激动起来,“对啊,天赋药剂!你可以吃这个!”
查理被他的情绪感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对我真的有用?”
关于自身的情况,除去异世穿越的部分,查理并未对本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在松塔里,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本的骷髅手托着头颅,手动点头,“我记得主人说过,这个药剂吃不坏的,吃得多多的,猪都能施法,变成飞天神猪!”
查理发现了,本记不起主人的名字,记不起许多关键信息,但他对主人说过的某些话,譬如烧过的死灵法师更纯洁、譬如飞天神猪,可记得牢牢的。
不过……查理又思量起来。
这么好用的炼金药剂,真的没有什么缺点或副作用吗?他低头看向药剂配方,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天鹅翎羽、精灵之泪。
查理一看到“精灵之泪”,就知道这药剂不便宜。也许它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副作用,如果有,笔记上应该会有记录——它只是贵且稀有。
以查理目前的资产,就算他找得到原材料,恐怕都买不起。
难道,命中注定他要走上某点男主的逆袭之路?
先购买药材大量炼制初级药剂出售,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顺道在集市捡漏,获得不为人知的宝物……
这时,塔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查理心中警觉,立刻放下笔记,走到窗边小心谨慎地拉开窗帘的缝隙,望出去。来自异乡的灵魂又在窥探,但街上的原住民们毫无所觉。
灰帽街的白天并不算热闹,因为这条街上住着的大多是匠人。有在老鞋匠那儿学手艺的杰弗里,他的爸爸则在老约翰铁匠铺工作。而灰帽街这个名字的由来,就在于这儿曾经住过一个很有名的制帽匠,他的牌匾上有一顶标志性的灰帽。
制帽匠已经去世了,儿孙带着他的手艺搬离了灰帽街,但这个名字却留了下来。而现在这个点,本该是工作的时间,街上的人却不少。
喧闹声从集市的方向传来。
查理在五楼,居高临下,正好将灰帽街的景象尽收眼底,但也因为隔得太远而无法听清大家在说些什么。
他举目眺望,而后微微蹙眉。
是骑士团的人,看那架势,似乎正押解着什么人从集市出来,途经灰帽街。
身穿黑甲的骑士,查理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见过。信徒当街斗殴,骑士团赶来镇压,将人带走。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查理耐心等待,本也好奇地想要凑过来,只是那骷髅架子还没搭好,走几步就散了。本的头颅咕噜噜滚到查理脚边,不死心地蹦了几下。
“嘘。”查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余光时刻瞥着窗外,等到骑士队伍走近,他看到被押解在队伍中心的人,瞳孔骤缩。
那身打着补丁的破旧巫师袍、那熟悉的罩住了半个脑袋的兜帽,是集市上那个民间智者,卖给他书的中年女人!
她怎么被抓了?
查理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忘了谨慎。蓦地,走在队列最前面的一个黑甲骑士,像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头。
糟糕。查理下意识想要松手,让窗帘遮挡住自己,但就在那眼神扫过来的刹那,他硬生生忍住了这下意识的冲动,反而把窗帘拉开得更大一些,带着惊讶和好奇,往下探看。
哦对了,还有害怕。
据说这些黑甲骑士明面上由城主调遣,守卫玛吉波城,实际上直属皇室,实力极强。也只有他们,才能震慑住那群高傲的魔法师,将这魔法圣都牢牢钉在嘉兰帝国的版图上。
普通平民对于黑甲骑士的态度,是敬畏的。看到他们抓人,不会胆大得凑上去,更多的是守在路边,好奇但也害怕。
正如此刻的查理。
黑甲骑士审视着他,那双犀利的鹰眼仿佛能洞穿一切,让所有的灵魂都无所遁形。查理能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已经冷汗一片,脸色估计也不好看,但害怕和心虚是两回事。
他只是害怕,不是心虚,那个民间智者被抓跟他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但这位骑士大人这么看着他,就让人难以招架了。
“队长?”行进的队伍没有停下,但其中一个年轻的圆脸骑士注意到自家队长的举动,忍不住凑上前说话。
队长没有回答。
圆脸骑士抬头看了一眼,乐了,“队长你又在吓人了,看看那可怜的小少爷,脸都吓白了,哈哈。”
队长这才扫了他一眼,周围气温骤降,圆脸骑士自动闭嘴。
不过有了他这么一打岔,黑甲骑士没有再对查理投以更多的目光。押解的队伍很快离开了灰帽街,喧嚣声也随之高了几个分贝。
“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过来抓人?”
“肯定是骗钱的把戏被识破了呗。”
“那也不至于出动黑甲骑士吧?抓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而已。”
“谁知道呢?”
“听说那黑心的香料商人以为是来抓他的,卷起东西就跑,谁知摔了个满嘴泥,闹了好大的笑话!”
……
系着亚麻围裙的妇人正在大谈特谈香料商人的糗态,看到熟悉的一抹金色,连忙出声叫住他,“查理?”
“麦肯太太。”查理与这位邻居相处得不错,偶尔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小小的帮助。譬如,麦肯太太会大方地告诉他如何在家中设置陷阱捕捉灰毛鼠,以防它们咬坏家具。
“怎么了,我亲爱的小查理,你的脸色可一点都不好。”
“刚才是那位智者被抓了吗?前几天我还在她那里……”
查理的欲言又止和微垂的眼眸,让麦肯太太自动脑补了很多东西。灰帽街上的人都拿查理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知道他花十铜币买魔法书籍的事情,但许多人其实并无恶意,甚至有点同情他。
哦,魔法,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谁不想成为一个魔法师呢?可怜的小查理也只是失败了而已。
“小查理,别担心,你也只是被她骗了而已。要是真为了骗人的事被抓,说不定你的十铜币还能还回来呢。”
在麦肯太太的安慰下,查理的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被劝着去找一找理发师。
理发师?为什么脸色不好要去看理发师?
查理心中狐疑,但看其他人神色如常,甚至跟着点头,证明麦肯太太的话是再正常不过的建议,为了不露出马脚,他只能随大流,“谢谢麦肯太太,我会去的。”
美丽的小姐很满意,哪怕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裙子,脸上还有雀斑,但低头微笑的时候,发间的玫瑰还是将她衬得明艳动人。
理发师亲自将她送出了店里,在店门口偶遇查理。
“亲爱的客人,让我猜猜,你不是来理发的,而是想给你苍白的脸蛋染上一点颜色,是吗?”理发师对待查理,一如对刚才那位小姐一样绅士。
查理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似乎有点畏寒,“前几天喝多了酒,也没休息好,断断续续有些头痛。”
这不是假话,查理毫无说谎的心虚。
理发师抬手将查理请进店里,让他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了他片刻,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又转身洗干净手,用手背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确实不太对,比常人的温度还要低一些。”
蓦地,他又笑了笑,“要是换成那些民间智者,大抵会说你在醉酒的夜晚偶遇魔鬼了。”
民间智者。查理又听到这几个字,心念微动,顺势提起了刚刚被抓走的那个中年女人。理发师果然认识她,但又神神秘秘的,“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你可小心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查理还想打探到更多的消息,但这时理发师已经转过身去。他瞥见镜子里倒映出的理发师的脸,忽然将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回去。
他垂下眼眸,抬手抚了抚额头。
“怎么,你很担心她吗?”理发师回头,问。
“我想成为一个魔法师。”查理的回答很轻,但坚定。或许是这份坚定让理发师重新对他投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哦,我记起来了,你是灰帽街的查理。你还没放弃成为一个魔法师么?”
查理抬头看他,无声作答。
理发师抱臂,笑着摇头,“那你想错了,集市上的智者可不能让你成为一个魔法师,毕竟她自己都被魔法拒之门外呢。看见她的水晶球了吗?很遗憾,那个会发光的球只是一个魔术道具。”
说着,理发师打开镜子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比成人巴掌大一些的星盘,嘴里念念有词,“你的诱因是酒,损伤到的应该是肝、脾……肝对应气,属于肝脏的东西被木星引向肝脏;脾对应土,属于脾脏的东西被土星引向脾脏……”
查理一方面惊奇于这特殊的看病方式,另一方面,从“肝对应气,脾对应土”的话来看,《魔法指南》书上说的四元素论,像是这片异世大陆的通用理论。
什么都是以四这个数字为基底,那五芒星的第五点是什么?
【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是这个最后的“一”?
这时,理发师终于有了结论,“星象显示,你可以在晚上九点来找我,那个时候星辰运行的位置对你的病症刚好。在此之前,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也可以选择先服用一些酊剂。”
查理面露迟疑,“那酊剂……”
理发师冲他眨眨眼,“放心,都是我自己采了药做的,哪一天该采哪样草药,绝不会错。虽然比不上那些备受推崇的炼金药剂,可那么一小管纯净的药液,才赚你五个可爱的小圆币,一点也不贵,不是吗?”
查理遂点头,用孔乙己的方式,排了五枚铜币出来。
五枚铜币,换一个小玻璃瓶里装着的淡绿色透明液体。
理发师将查理送出门,还提醒他千万不要迟到,过了那个时间就不好治疗,又得等一天了。查理点头应下,回去的路上,左思右想究竟是什么治疗——
等等。
是放血!
放血治疗,中西皆有。查理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见到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用针扎腿上的血管,放血以达到治病的效果。
这西医也是么?所以用星盘推算时间,是在算人体内部器官对应的星辰,根据它们之间的关联,推算出合适的时间?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曾目睹过多次放血疗法,大多时候都有用。而他自己也经历过,只不过身体虚弱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罢了。
最后好是好了,可具体怎么好的,谁知道呢。
查理不禁抬头望天,碧色的眸子更显忧郁了。
啊,异世界。
啊,托托兰多。
由此可见,成为一个能够自己炼药的炼金术士迫在眉睫。
思及此,查理顿了顿,又无奈失笑。好像几天前他也这么想过——成为一个魔法师,迫在眉睫。
总而言之,迫在眉睫。
回到松塔,查理浅尝了一口试试味道,但把大部分留了下来。一方面他现在还没有分析它成分的能力,暂时封存以备后日。另一方面,他自己本来就没病。
自己没病却要上赶着去挨一刀,才叫有病。
问:他到底有没有病?
本又在给自己搭骷髅架子,看到查理回来,问:“你刚刚在喝什么?”
查理:“毒药。”
本:“那你又要死了吗?”
这个“又”字有点伤人,还好查理承受得住,说:“离死不远,也不近。惶惶没有归途,但也能苟活。”
本:“你的话真深奥啊,我听不懂。”
查理:“听不懂的都是废话。”
本更不解了,“你在讲废话?”
查理冷冷地笑,催生出冷冷的幽默感,“因为我现在还是一个废人。”
另一边,随着日暮降临,一沓手稿出现在骑士团的办公桌上。
“队长,跟那个智者有过来往的所有人的资料都在上面了。哦对了,刚才灰帽街怪塔里的那个小子,他跟智者买过一本书。前去探查的人说,他在我们离开后,去了一条街外的理发师店。我说呢,他脸色那么白,瞧着可怜极了,原来是生病了。”
圆脸骑士累得瘫在了沙发上,哪怕盔甲硌得慌,都不肯再动弹。然而站在桌前看资料的黑甲骑士抬起头来,张嘴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继续查。”
圆脸骑士发出哀嚎。
“乔治,我有预感,这次丢的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被叫做乔治的圆脸骑士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的队长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当即又坐了起来,“不是说……库房失窃,只是丢了些财物吗?”
黑甲骑士的鹰眼锁定着他,就像锁定着背后的贼人,道:“如果只是普通财物,城主府的政务官怎么会亲自出面,却又支支吾吾?还有——”
乔治提高了音量,“还有?”
黑甲骑士:“海上出事的那艘船,目的地是距离玛吉波最近的港口,船上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运往玛吉波的。出事之后,城内忽然发生了信徒斗殴事件,你还记得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哪里吗?”
乔治仔细回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灰帽街?”
黑甲骑士:“街上还有——魔法残存的痕迹。”
乔治立刻警觉,“您是怀疑魔法议会暗中出手了?”
黑甲骑士没有直接回话,只是从那堆手稿中抽出其中一张,屈指点了点。乔治立刻跑过去,往纸上一瞧,“这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嘶,这可麻烦了,魔法学院最是护短,有事儿也主张内部解决。我们要是想调查他们的学生,困难可不小。”
“没有困难,就不算大案。”黑甲骑士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你立刻去找政务官,让他下令,准许我们入校。”
乔治收腿,拳头砸在胸前的盔甲上行礼,“是,萨洛蒙队长!”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
夜晚的玛吉波空气里都透着股凉意,举目望去,高高耸立的尖顶钟楼上,白色圣钟下方的墙体外侧,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时钟。以灌注了魔法元素的宝石为驱动力,以魔法阵为基底,据说风雨不侵、可以维持万年不停转的神圣造物。
此时此刻,圣钟的方向灯火通明。但即便是魔法圣都,也总有魔法的光芒笼罩不到的地方,譬如外围的灰帽街。
查理提着灯笼,在家家户户窗前透出来的光里走过,偶尔也会碰到一两家没有装玻璃窗的。那老旧的木窗缝里透着微弱的光,里头的妇人正在一边做着计件赚钱的手工,一边与家里的男人说话。
或许是近些日子一直在冥想的缘故,查理的五感增强不少,依稀还能听清楚屋里的对话。
今天骑士团来灰帽街附近的集市抓人,这对于灰帽街的居民来说,是大事。还未熄灯的人家里,五家就有三家在议论。
灯火摇曳,查理不急不忙地走过,听了一耳朵,最终在八点五十六分抵达了理发师店。但很奇怪的是,理发师店没有亮灯。
人去了哪里?
查理往左看,远处有几个雇佣兵勾肩搭背地走过,应该是从橡树酒馆出来的,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很有标志性。
往右,长街的另一头,露出半个马车的身影。马车前挂着灯,灯火照亮了黑色的骏马。车夫抄着手靠坐在车厢前,似乎在打着瞌睡等人。
查理收回视线,闭了闭眼,于刹那之间进入冥想状态,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元素——没有异常。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奇怪。
不对劲。
查理想起理发师在提起集市智者时说的话,“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他知道什么?又为何失约?
失约的理由与此有关吗?
查理再度回首,望向圣钟的方向。巨大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零一分,约定的时间过了,而理发师店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蓦地,一声“嘎!”的叫声惊扰夜空。
查理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鸟振翅而飞。一片黑色的羽毛掉落下来,而那黑色的身影从月亮之上掠过,眨眼间,就消失在另一条街上。
查理再次来到了橡树酒馆。
晚上九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对于刀口舔血的佣兵来说,骑士团去附近的集市上抓一个民间智者的行为,不过是在一片湖里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除了心怀鬼胎者,根本无人在意。
查理不同,他不是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客人。
酒馆招待兼老板的小儿子米什莱抱着酒桶路过,疑惑地跟他打招呼,“查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跟理发师约了时间,但他不在。”查理冲他投去为难的目光,“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米什莱扫了眼查理的脸色,没有任何怀疑,“他啊,大概又是哪个倒霉透顶的佣兵找他疗伤去了吧,常有的事。”
酒馆,是个消息集散地。而一个最低等的民间医生,他服务的对象除了普通平民,大概率还有数量庞大的佣兵。
二者结合,来酒馆找人就是个最不会出错的选项。它还离得近。
正好有鹿肉馅饼新鲜出炉,查理要了一份,再要了一瓶蜂蜜酒,打算带回去喝。喝酒不宜过量,但蜂蜜酒是托托兰多的甄选好物,据说有解毒的功效。
买一瓶回去,偶尔喝上半杯,暖暖身子也不错。
“等着。”米什莱转身忙去了。
查理在吧台边等了片刻,今天没有哪个好事的再来调侃他,坐在附近的几个佣兵,正在抱怨最近的天气。
据说黑森林的冰雪期相较往年,又延长了,是以温度迟迟无法回升。那条魔法的河流没有化冻,里头的鱼还在冬眠,原本可以早早捞上一笔的,如今又落了空。
那可是虽然吃人但肉质鲜美的魔麟鱼,如果贩卖到王城,巴掌大一条都可以卖上好价。
听着闲聊,查理终于等来了他的鹿肉馅饼和蜂蜜酒,然而也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佣兵们发现了动静。
“怎么黑甲骑士又出动了?”
黑甲骑士出动一次,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里,但一天之内出动第二次,还是来同一片区域,就意义非凡了。
酒馆里的客人们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查理混在里面毫不起眼,拿着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骑士队伍奔向了理发师店的方向,心道——
果然。
灰帽街、理发师店这一带,应该都在骑士团的监控之下。白天那个骑士队长非常警觉,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眼。
仿佛带着某种技能,凌厉、直刺灵魂。
这样的人,一定谨慎、周密,甚至多疑。
查理回头审视自己的行为,每一步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之中,踩雷的概率也太高了。只是顺着麦肯太太的话来看个医生,为自己的脸色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竟然就找到了理发师的头上。
这是托托兰多给穿越者的新手大礼包吗?
查理还开始怀疑,智者手里那本《魔法指南》,究竟是哪儿来的?本说它是邪典,但它确实有用,而且作者是松塔主人的朋友……
如果这本书的来历有问题,那骑士团找上他也只是时间早晚。
不过……要是对方真的找上松塔,或许他可以从骑士团那里知道松塔主人的姓名?
不,冒险打听似乎还是太危险了。
瞬息之间,查理想了很多。可能因为想得太多了,隐隐约约又有点头痛,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松塔的方向走。
冷风吹拂,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
灰帽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刚才走过时还亮着的烛火,此刻都已熄灭了大半。发生在另一条街上的事情,并未惊扰到他们。
查理最后一次回望魔法时钟,此刻是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推开松塔的门,塔内看起来一切如常。
查理生了火,拿出还有些温热的鹿肉馅饼,重新烤了烤,再倒半杯蜂蜜酒,就着美味的宵夜,长舒一口气。
等到半杯酒喝完,一个鹿肉馅饼也下了肚,他又就着火光,取来《魔法指南》开始看书。他不多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一松,手里的书要掉不掉。脸色仍然稍显苍白,裹着披风,看起来还有些许畏寒。
厨房里,慢慢地只剩下了木炭燃烧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当宁静与祥和开始主宰这片空间——
“啪。”书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也抵在了查理的脖颈。
火光中,那匕首倒映着寒芒。
查理被那冰冷的触感惊醒,刚要动,肩膀便被人牢牢按住。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亲爱的客人,治疗期间请不要乱动。”
理发师!
查理心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企图从火光里看到那人的倒影,“你……”
“嘘。”理发师微微俯身,语气含笑,“给身体的不同部位放血,效果可是不一样的。”
查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理发师笑着,“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应该去过店里了,不是吗?”
“我刚才在橡树酒馆,看见黑甲骑士团的人也过去了。”
“所以,你要通知他们吗?”
查理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大声呼喊,那把匕首就会割开他的喉咙,让鲜血堵住气管。而这时,理发师又道:“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
“整个灰帽街都叫我妄想家,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我如果一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现在已经滚出玛吉波了。”查理并不打算一味示弱,对于真正的歹徒来说,示弱也许只会激起他凌虐的恶趣味。
而他也从不认为,以前的那个查理是个弱者。他能在勋爵庄园平安长大,人来到玛吉波,顶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在一次次被拒绝后重振旗鼓,就绝不是个懦夫。
理发师没有回话,似乎在重新审视他。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从查理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颤动。查理还在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脆弱的脖颈看起来一折就断,不过——胆识不错。
“你如果愿意配合,我可以不杀你。”理发师轻轻动了动手腕,刀刃贴着查理的脖颈,再往上,迫使他抬头。
一缕金发落下来,拂过匕首,转瞬即断。
金发落地的刹那,查理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瞳孔皱缩——那是自己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还有同样的金发!
理发师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或许,凭你这张脸和你的胆识,你很适合做一个出其不意的刺客,而不是魔法师。”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过来了,不管这位理发师会的是魔法还是魔术,他必定是用什么特殊手段伪装成了自己。
他在松塔,伪装成自己,是想要借自己的身份做什么?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拳头悄悄攥紧,声音干涩,“你是刺客?”
理发师语气轻松,“谁知道呢?”
查理定了定神,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理发师饶有兴致地反问:“你就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智者的那本书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骑士团早晚会找上我,你还易容成我的脸。就算你最终放过我,我还能置身事外吗?我也许不能成为一个魔法师,但我也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理发师终于收回匕首,“绝妙的理由,但很可惜,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语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扔过去,“把它喝了,我就放过你。不过别担心,它不是毒药,只会让你做个悠长的美梦,等梦醒了,也许事情就都结束了。”
查理接住瓶子,目光又回到理发师身上,“一定要喝吗?”
理发师把玩着匕首,“我想我说过了,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查理轻声呢喃,盯着瓶子,眼眸微垂。
理发师看到这幅样子,实在好奇得很,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能随时随地露出这种可怜表情?如果换个场景,他或许还会有一些怜香惜玉的……
蓦地,背后传来破风声。
理发师神色微变,正欲回防。
可就在这时,查理倏然暴起,一把抓住身上那件未曾脱下的长袍甩过去。长袍就像一张大网,兜头遮挡住理发师的视线,让他的世界刹那间陷入黑暗。饶是机敏如理发师,都不由得着了道。
该死。
理发师咬牙,下一瞬,他的匕首划破长袍,但他背后那个破风而来的东西,也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另一边,查理根本没停,在甩出长袍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腿弯,还顺手抄起了椅子。在理发师气得发出杀招的同时——
“咔!”查理将椅子狠狠砸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理发师闷哼倒地,随他一同掉落的还有满地的柳叶刀。若是查理晚出手一秒,那些刀就能将他捅成马蜂窝。
“咳、咳咳……”查理猛烈地咳嗽起来,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他最近又消耗过度,实在有些勉强。
还好,出其不意的战斗总是结束得很快。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查理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理发师,强撑着去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早有伤口。
看来理发师店内的打斗是真的,一方面他受了伤,另一方面,他过于轻敌,这才栽在查理手上。
本的骷髅头滚过来,作为痛击理发师后脑勺的帮凶,他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你离开以后,会有人过来呢?”
查理等了好一会儿,理发师的脸都没有变回去。他仔细察看,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皮面具存在的痕迹。
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如果说理发师还是理发师,那他或许可以把人交给骑士团。方才出手他刻意用外袍罩住了理发师的眼睛,本的骷髅头没有暴露,也就不会泄露松塔和复活的秘密。
在这座魔法圣都,人人都崇尚魔法,类似于法师塔的塔状建筑并不少,甚至有许多人为了感受魔法的熏陶,特意选择类似的建筑居住。所以在外人眼中,甚至灰帽街居民的眼中,松塔只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塔,并不会招来多少怀疑的目光。
可现在,他要如何证明,我才是我自己?
骑士团值得信任吗?
事情的棘手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查理微微蹙眉,迅速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都搜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只有一些武器和不明用途的小药瓶,且都没有明显标识。
沉思片刻,查理忽然好奇地问本:“如果是你的主人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本想了想,原本以为自己又想不起来的,谁知道一下就想起来了,立刻兴奋嚷嚷:“我知道,我知道,放进坩埚里煮啦!”
查理:“……好煮意,不过目前来说我还做不到。还有别的办法吗?”
本:“那就……丢进地下室存着?”
查理愣住,“这里还有地下室?”
“有啊。”本挪动自己的骷髅头,看向了壁炉,“你把手伸进去,在壁炉内部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骷髅头,转一下就打开啦。”
查理依言照做,果然摸到一个很小的巴掌大小的骷髅头。转动之后,壁炉旁的石砖打开,露出了向下的通道。
地下室里空空如也,虽然阴暗,但并不潮湿,空气也是流通的。查理仔细检查了片刻,确定这里能藏人,便将理发师搬了过来。
最后,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理发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刚才理发师给他的那瓶药,干脆利落地灌进了理发师自己的嘴里。
本:“这个真的不是毒药吗?”
查理:“他可以祈祷不是。”
紧接着,查理又找来绳子把理发师牢牢捆起,塞住嘴,用黑布蒙住眼睛。
下一步,清理现场。
“你在做什么?”本疑惑不解。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迹一定要清理干净。”查理清理完之后,又顺手泼了点蜂蜜酒来掩盖血腥味,只当刚才那番打斗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打翻了酒瓶。末了,他转头又问:“魔法可以探寻到血迹吗?”
本被他问住,愣了半晌,看着他的动作,感叹道:“你好熟练哦。”
刚才砸人的动作也是呢,又快又狠。
查理把擦过血迹的布扔进壁炉里,看着火光将它吞噬,然后是散架了的椅子。
最后,他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坐到厨房的另一把椅子上,微垂着眼眸,神色莫明。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还在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并不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再次提醒他,这里是托托兰多,而不是遥远的故乡。他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杀死的风险,甚至也有可能杀人,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最重要的是,尽管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但他好像……对这一切并不那么排斥。
骷髅头在他旁边乱窜,蹦跶了半天,终于被查理抱起来,拿出干净的帕子,帮他把头骨上的灰尘擦掉。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本充满好奇。
“在想,是谁跟理发师动了手。”
“哦。”
“这条街上还潜藏着什么其他的危险分子么?”
“嗯?”
本有点晕头转向,“到底有几个人?”
查理将骷髅头在自己的腿上摆正,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侧脸,“世界上的人很多,买凶杀人都有可能被层层分包,更何况是在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像暗藏玄机的灰帽街。”
本似懂非懂,这时,他听到查理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是先有塔,还是先有的街?”
先有的塔,还是先有的街?
本怔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晃动。模糊的画面在他的记忆深处苏醒,他看到了阳光铺满的草地,看到了随风摇曳的白色的小花,看到了漂亮的裙摆。
啊,好怀念。
哪怕已经成为了一具骷髅,本好像也感觉到了一阵鼻酸。他隐约记得,那个时候,他的身上还有血肉,他还能听到风的呼唤,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听,有人在叫他。
那是谁呢?
本想不起来了,灵魂之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头疼欲裂,可他始终想不起来。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予了他一丝丝温暖。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查理摸摸他的脑袋,等着他平静下来,随后拿起酒杯在他的骷髅头上轻轻一碰,“为我们的初次合作,干杯。”
本:“……”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可是,真好。
又有人陪他说话了。
这一夜,查理独自思考了很久。黑夜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编织一张网,让他这个从异乡来的灵魂无法安眠。
他听见了灰帽街上响起的脚步声,听见了风的叹息和鸟儿的振翅,最终,又迎来一个日出。
隔壁的麦肯太太在向着初生的太阳祷告。
她总是起得这般早。
查理从床上苏醒,揉了揉眉心,下床洗漱。
他没忘记,地下室里还关着一个理发师,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黑甲骑士团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昨夜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查理照常开始冥想,三遍之后下楼做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太阳蛋和培根西蓝花,查理慢条斯理地吃完,用食物的香气和饱腹感掩盖了自己一夜没睡好的死气,这才去地下室看理发师。他还昏迷着,呼吸平稳,但无论查理怎么尝试唤醒他,他都没有反应。
是昨天的药剂发挥效用了?
查理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原来的伤他自己处理过了,不甚要紧。被查理和本砸出来的伤在后脑勺,血已经止了,凝成了血痂。
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查理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杀人,既然理发师现在老老实实地躺着,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那替他包扎一下也未尝不可。
等到一切忙完,查理的脸又白了一分。
本看他是越看越像死灵法师了,不由暗自叹气,真可惜,他不愿意。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等。”查理缓步往楼下走。
路过楼道的窗户,他往街上看了一眼。今天的灰帽街似乎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结伴的妇人挎着麻布盖着的篮子,正有说有笑地往集市旁的公共烤炉走。
本骨碌碌滚在他脚边,还想再问,但查理没有再回答。
查理擅长等待。
不管是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待夕阳的陷落,还是长大之后等待着太阳的升起,他都知道——不能着急。
第一个上门的会是谁呢?
哦,是杰弗里。
善良又热情的杰弗里从街坊邻居的嘴里得知查理身体欠佳,又听闻理发师失踪了的消息,大中午地从鞋匠铺跑回来,跑出了一脑门的汗。
“嘿,查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杰弗里,不用担心。”
杰弗里可不信,但他不是医生,没法帮查理疗伤,也只能挠挠头,叮嘱查理多休息。末了,他又一拍脑瓜子,道:“差点忘了,我是出来买东西的。前些日子老鞋匠接了个猎鹿靴的大单子,要赶工运往王城呢。”
“王城?”查理记得王城离这儿并不近,“你们经常接到王城的订单吗?”
杰弗里摇摇头,“是位贵族老爷订的,大约又是要办什么狩猎会吧。有时我真是搞不懂他们,老鞋匠说,那猎鹿靴都是用的顶好的料子,但根本不适合打猎。”
查理福至心灵,“那它肯定很好看。”
杰弗里大点其头,他心里觉得,查理肯定很适合穿上那猎鹿靴,只是他作为一个学徒,可没法大方地送他一双。
送走杰弗里,查理若有所思地回到松塔,只是还没等他坐下,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来的,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圆脸骑士。
黑甲骑士团,终于来了。
“午安,查理布莱兹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乔治伍恩,隶属于玛吉波城黑甲骑士团。”乔治咧嘴一笑,那身沉重的黑色铠甲在那笑容和阳光的映衬下,仿佛也变得轻盈起来。
“你……有事吗?”查理问。
“是这样的。昨天我们在集市上以盗窃罪逮捕了一名自称智者的女士,她手里卖出去的东西,很有可能是赃物。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你在几天前从她那里买过一本书,是吗?”乔治问。
“那也是赃物?”查理稍显犹豫。
“暂时还不确定,要进一步核实。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便是赃物,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就好。”乔治一口大白牙,晃得查理眼花,“可以把那本书交给我,让我带回去核查一下吗?”
查理想了想,终是点头,“好吧。”
他回去取来了书,但递过去时却没有撒手,“如果不是赃物,书……能还我吗?”
乔治看了眼那本破破烂烂到没眼看的书,有些好奇,“这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翌日,一个新的谣言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怪塔里的妄想家查理之所以总是一副忧郁模样,肯定是因为他多吃了兔肉。因为此时的医生认为,食用野兔可能会导致失眠和忧郁。
哦,可怜的小查理。
这个走向,是查理始料未及的。他购买兔肉,只是因为它相较于其他的肉类来说,比较便宜,而他剩下的金币不多,得省着点花了。
那么谁知道他吃了兔肉?
当然是收到了炖兔肉作为回礼的麦肯太太。善良的麦肯太太,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八卦了,满街都是她的二级情报贩子。
至于卖肉的商贩?他们最痛恨这样的谣言,就像卖酒的商人从不认可喝酒伤身一样。
灰帽街,今天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偷盗的智者、风流的理发师,以及忧郁的小查理,三分天下,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热议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忧郁小查理正在给风流理发师理发。
只有本,见证了一切的本,骷髅头套在旁边的蜡烛上,以一个“我插我自己、让自己发光发亮”的方式,看着他,再次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你为什么要剃掉他的头发?”
查理信口回答:“做一顶假发送给你。”
本:“真的吗?”
闻言,查理转头看到他眼眶里燃烧着的“熊熊火光”,平静点头,“真的。”
本很惊喜,“那我们就有一样的头发了!”
不多时,风流理发师变成了一个光头。幸运的是,他还没有醒来,暂时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查理看着手里的金发,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外力去解除理发师的伪装。毕竟就连这头发,被剪下来之后,也没有恢复到初始状态。
不过理发师的初始状态,也就是说他原来的脸,是什么样的呢?
他真的是理发师吗?
还是某个人,潜入玛吉波,伪装成了理发师,再企图伪装成查理?如果是这样,那真的理发师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查理的猜测暂时得不到答案,看着仿佛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的理发师,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让理发师待在这里。
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查理手中的金色长发,只想要赶快拥有。查理这便带着他回到上面,开始制作假发。
可假发该怎么做呢?
饶是心灵手巧如查理,此刻都犯了难。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拯救了他,他略表歉意地摸摸本的头,让他藏好,这便起身开门。本虽然很遗憾,但也乖乖地滚到一边。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小腿上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布带,代表他是个专业跑腿的。或者说,是个职衔最低的传令官。
他来通知查理,可以去骑士团领取他的书了。
说完,传令官就不耐烦地跑了,似乎对灰帽街这个全是平民的地方很是不喜。
查理甚至都来不及问他,案子已经查清了吗?命令是谁下达的?如果只是还书,为什么不直接让传令官把书带来,而要他自己过去?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还是单纯只是有手续要办?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敲开了隔壁麦肯太太的门。这位富有生活智慧的邻居,或许会给可怜的小查理一点建议。
麦肯太太知道他要去骑士团,顿时夸张地掩住了嘴,“哎呀,小查理,虽然我很想叫你不用害怕,可我也没有去过呢。倒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跟我们灰帽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生意?”
麦肯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生意都有,老鞋匠的靴子、比格工坊的玻璃,哦对了,今年的雪季格外长,粮价涨了不少,那些骑士老爷倒是慷慨,卖了一些粮食出来,我也买过一些,价格公道,还不是陈粮……”
查理闻言,对于黑甲骑士团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末了,麦肯太太又想起件事来,乐呵呵地建议他:“我想起来有个熟人在里面当见习骑士了,你要是碰到麻烦,说不定能找他帮忙。就是小杰弗里家邻居的远房亲戚的侄子,很憨厚的一个小伙子。”
查理听着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只得感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免不了攀关系、讲人情。
拜别麦肯太太,查理回到松塔稍作准备,又跟本叮嘱了几句,确定自己没什么遗漏的了,这才出门踏上骑士团之行。
骑士团在城外的庄园属于领地,而他们平日里的办公场所,在玛吉波城南区的翡翠街22号。
玛吉波城很大,从位于西区的灰帽街到翡翠街22号,需要去街头坐车。十铜币可以坐马车,五铜币坐普通的板车。当然,如果你够幸运,也可以搭上正好路过的货车,只需要一到两个铜币,大方的商人或者赚外快的车夫就会允许你坐一坐。
查理不想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便花十铜币坐上了马车。今天他运气好,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
半个小时后,翡翠街22号。
查理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教堂式建筑,那高高的门扉,还有飘扬的骑士团旗帜,还没进去,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到门口的护卫面前,说明来意,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手都没从剑柄上拿下来。只是往旁边一指,示意查理自己进去。
这让查理感觉有点奇怪,看起来纪律森严的地方,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查理走进了大门。
刚开始站在外面看时,他觉得那门扉高大,有四五米高,走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这22号的穹顶更高。人行走其中,很容易产生自我渺小之感,无论是墙壁上交叉悬挂着的旗帜,还是身穿盔甲高举着长剑的雕像,都像在无声地审视着你。
“哒、哒……”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方产生回响,无论如何放轻都无法避免,堪称小偷噩梦。
查理虽然在家里藏了个人,但他一点也不心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左顾右盼是人的本能,好不容易路过一个房间,发现几个人,他们却在吵架。
八卦也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停下来听了一耳朵。
简而言之,绿帽侠要和情夫哥决斗,但本城律法规定,不得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非法决斗,必须前往骑士团进行决斗申请,还要邀请见证人,签生死状。
一般而言见证人都由骑士团指定,这两位大哥比较特别,他们选择的见证人是——旁边那位喊着“你们不要打啦”,实际上薄纱遮面、眉眼含笑的女士。
与此同时,二楼的队长室里。
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个鹰眼如炬的萨洛蒙队长,负手站在窗前,回头发问:“灰帽街的那个小子来了?他一路上的表现如何?”
圆脸骑士乔治挠挠头,“挺正常的啊。”
萨洛蒙:“他现在在做什么?”
乔治:“在楼下偷听别人吵架。”
萨洛蒙:“……”
那厢,三角小故事已经进展到绿帽侠与情夫哥互相指责、黑料齐飞。查理生怕他们打起来,溅自己一身,只得遗憾告退,继续往前。
几个骑士行色匆匆,查理想跟他们问路,也没能成功。从擦肩而过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应当是城中某处的酒馆里又发生了械斗。
其中一个骑士咬牙切齿,说要把那帮“喝了几瓶酒就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该死的佣兵”,摁进玛吉波的排水渠里洗洗脑袋。
查理走累了,眼看一时半会儿没人理他,便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他看到两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矮个的,稍微年长些,穿着红色政务官制服,蓄着小胡子,身材干瘦。他面露气愤,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但他的气愤不针对旁边人,而像是在楼上受了什么气。
另一个人,是一个高大英俊、面带微笑,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忽略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几岁。他看起来好像对政务官很恭敬,但举手投足之间,反而像是对话的主导者。
这个人……
查理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透过楼梯上的罗马柱,小心窥探。
那年轻男人身姿挺拔,虽是黑发黑瞳,但却是正统西方人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右眼还戴着一枚类似海盗的黑色眼罩,平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十根手指戴了三枚戒指。最惹眼的,无疑是右手大拇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戒指。
仔细看,他还拿着一根华丽的手杖,手杖上的黑色宝石低调奢华。
哪儿来的贵族子弟吗?查理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坐在那儿当一个忧郁的查理。恰在这时,一个见习骑士急匆匆走过来,询问他的名字。
“查理,我叫查理布莱兹,来自灰帽街,是接到通知,来这里取我的书的。”
“那你跟我来吧,先做一个小检查。”
“检查?”
查理迈出去的脚顿住,面露疑惑。
见习骑士答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你是外来户,又不小心牵扯进了案子里,所以需要完善你的资料,对你的实力进行一个综合评估,魔法和剑术都需要。”
魔法?水晶球?
查理不敢确定,自己现在触摸水晶球,它会给什么反馈。如果直接暴露出他现在的魔法水平,那……
归根结底,查理不知道骑士团对松塔的秘密知道多少。万一查着查着,“复活”的老底被揭了,那玩笑可就大了。
可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叫做维克的人,跟他有点——气场不和。
见习骑士要带查理去做检查,维克却以“感兴趣”为由,要求旁观。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查理的热闹,见习骑士面露为难,那政务官便发话了。
“怎么,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还不能看了?骑士团好大的威风。”他似乎是把心里的火,都借机发了出来。
政务官直属城主,而见习骑士连贵族的边都还摸不到,自然不敢反驳。于是,只是一个例行检查,查理却多了两位预料之外的旁观者。
其实查理心里还是没底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自己控制触发水晶球的亮度。如果实在不行,那他会选择主动曝出——魔咒的秘密。
毕竟查理会知道自己身中魔咒,就是最后一座法师塔里的大法师告诉他的。已经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不算是秘密了。
有了这个解释,他的元素感知能力逐日提升,也很正常,且不算撒谎。
“请。”来到检查室,见习骑士拿出了水晶球,让查理把手放上去。
查理照做,闭上眼,仔细控制着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再睁眼,欣喜地发现水晶球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证明他具有一定的元素感知力,但还没到入门的门槛。
至于剑术的检查,就更简单了,见习骑士随便试了查理几招,就知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弱青年。
“可以了。”见习骑士把记录的羊皮纸卷起,收好,“跟我来吧,萨洛蒙队长要见你。”
查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路过站在墙边的维克和政务官时,见习骑士朝着政务官行礼,政务官对此依旧没个好脸色,而维克的目光,依旧落在查理的身上。
“真令人遗憾。”维克嘴角含笑。
这么近的距离,查理甚至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里的银制项链。那一瞬间,仗着高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低头看着查理的维克,是气势外放的。那种无端的压迫感,让查理心生逆反,但下一瞬,那种压迫感又像阳光下的初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理再看他,他已经跟政务官聊起来,并且往外走了。几句话说得对方笑逐颜开,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味。
等到双方分开,查理装作好奇地小声询问:“那两位先生是谁?”
见习骑士在政务官那里受了气,对查理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城主的应声虫,和来自帕托城的黑心珠宝商人,呸。”
珠宝商人?
难怪满身的珠宝。
查理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从查理的视角,还能看到侍从上前为那位商人披上华丽的斗篷。
跟他的斗篷一比,查理的外袍像村长家的过年礼服。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查理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位有着一双鹰眼的骑士队长。
还是那凌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哪怕有了心里准备,也让人难以招架。查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什么英勇无畏,垂下眼眸,不看就是。
萨洛蒙并未紧盯不放,开门见山道:“说说你从智者手里买书的情形吧,从头开始说。”
查理想了想,这才开始说:“大概十天前,她在集市上主动拉住我,跟我推销那本书。她知道我想成为魔法师,整个灰帽街的人都知道,那本书可能也只有我会买。刚开始她开价十二个铜币,我还到了十个。集市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买了书之后就回家,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萨洛蒙追问:“你有在她那里看到其他的东西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快,常伴有思考,但也不磕磕巴巴,“她的固定摊位上……好像就只有一个水晶球,大家经常去找她占卜,因为便宜,所以好像生意不错。书是她偷偷摸摸从巫师袍里掏出来给我的,就只有那一本,其他的我没看到。”
萨洛蒙这才提及具体的物品,“她可曾佩戴什么珠宝首饰?”
珠宝首饰?查理瞬间联想到了那位宝石商人,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不过他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金牙算吗?她镶了颗金牙。”
“不算。”萨洛蒙略作沉吟,敲敲桌子,“再说说理发师吧,你在前天去找过他,并且跟他约定好了,晚上九点进行放血治疗,对吗?”
这是换策略了?一上来就把约定的时间都说了。
查理面露迟疑,随即问:“隔壁的麦肯太太建议我去找理发师,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就去了。可我见他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后来我到九点去找他,他不在,我就走了。他是出什么事了吗?灰帽街的人都说,他是因为风流债连夜逃跑了。”
萨洛蒙目光紧盯,答非所问:“你没去找别的医生?”
查理摇头,“听说玛吉波的内科医生很贵,附近又只有那一个理发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休息一下就好了。理发师还给我配了一瓶酊剂,挺有用的。”
这句“挺有用的”,配着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着实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从饮食起居来看,查理并不阔绰,除了出去求学,他很少与外人产生交集,也不怎么出门,舍近求远去别的地方找医生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萨洛蒙心中已有了判断,“这是你第一次见理发师?”
查理继续点头,“是。”
萨洛蒙又问:“这几天在灰帽街,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
查理陷入思考。
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里有审视,但也有鼓励,“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在玛吉波,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你的安全。”
查理微微收紧拳头,好似下定了决心,道:“我去找理发师的时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往我右、对,右手边看,停着辆马车,车夫好像在打盹,等什么人。”
萨洛蒙蹙眉:“马车?你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或者上去吗?”
查理很肯定,“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它看,大晚上怪吓人的,而且那辆马车很快就不见了,然后我就往橡树酒馆的方向去了。”
萨洛蒙听了他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当时那辆马车的具体位置。他又详细询问了马车的细节,但当时天黑,距离又不近,查理也没能看清。
“你确定当时店里没人?”他最后问。
查理点点头,又摇头,“太暗了,看不清,但里面确实没什么声音传出来。他、理发师,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萨洛蒙看着他,没有回答。眼前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苍白羸弱,眼神却很干净,结合之前的资料来看,倒也是个有韧劲的人。
问话至此结束。
萨洛蒙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当面还给了查理。查理谢过,紧接着又确认了一遍,“这本书不是赃物,对不对?”
“不是。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查理布莱兹,想要靠上面的方法成为一个魔法师,并不现实。”萨洛蒙这时,终于稍稍褪去了严厉,看向查理的目光多了几分劝诫。
“比起求助于一本不靠谱的魔法书,或许你应该先锤炼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并以此获得坚韧的意志,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新的路途。骑士团有对民众公开传授的基础剑术,你可以学一学。”
查理拿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礼貌地维持着微笑,再次重申自己的人设,“很抱歉,萨洛蒙队长,感谢您的建议,但我更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萨洛蒙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冥顽不灵的晚辈。直到走出办公室,查理都觉得,萨洛蒙能把他叫回去,再劝诫他八百字。
“呼……”
走在下楼的路上,查理终于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关好像过了,至于怎么处理地下室里的理发师,他得再想想办法。
刚才与萨洛蒙交谈,他说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他的安全时,他也曾动摇过,是不是要把理发师的下落告诉他。
可查理毕竟——天性多疑。
萨洛蒙不会告诉他案件的真相,他自然也没办法如实相告。
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理好奇地看了一眼,就看到穿着黑甲的骑士们来去匆匆,似乎又有什么事要忙。他并未在意,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又下意识地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企图再听到点什么关键信息。
没想到这一听,真被他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刚才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呢,不过好在第二次就正常了……骑士团也真是的,水晶球用了那么久了,瞧着透明度都不高了,也不换一个新的。”
“这的不是因为你昨夜喝多了酒,手抖了么?哈哈哈……”
两个穿着长袍的人正从检查室那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去做了例行检查。
查理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做测试的时候,水晶球明明是好的,为什么那个人却说,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
这件事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查理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着思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很刻意。
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偶然遇上了他,表现出了对他的兴趣。这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从他和政务官的交谈和他的身份来看,这应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那他对自己展现出的那瞬间的压迫感,就不太正常了。那交锋,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是一种隐晦的交流。
上车还是不上车,对于查理来说,是一个选择,但不是一个问题。对方都主动找上门了,在没有探明对方的目的之前,逃跑是下下策。
维克看着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大大方方上车的人,微微挑眉,“布莱兹先生很有胆识。”
查理在他对面坐下,“维克先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第一个这么说的,现在已经在地下室里了。
马车缓缓前行,维克看着上车后就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真的只是在搭便车的查理,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吗?”
查理礼貌作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感谢维克先生慷慨助人。”
维克笑笑,“来了玛吉波之后,人人都说我是黑心商人,这还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你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或许,在那个鹰眼萨洛蒙面前,你又是另一幅面孔,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让你离开。”
话已经说到这里,查理知道轻易糊弄不过去了,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黑甲骑士团找你来,是询问你有关于偷盗案的事情,对吗?”维克不再废话,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查理,道:“我也一样。城主府的库房于近日失窃,所丢失的物品中,有一件早前从我手中卖给他的珠宝。珠宝找到了,所以今日叫我和政务官阁下一块儿过来确认。”
查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事究竟了解多少,又在幕后操盘了多少。总之,多说多错。
维克继续说道:“跟珠宝一同失窃的,还有一些珍惜藏品,以及一件足以在整个托托兰多掀起狂澜的东西——尽管连那位萨洛蒙队长,至今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闻言,查理惊讶,“偷东西的人都找到了,赃物却不能确定?”
维克搭着他的手杖,后背靠在车厢上,长腿一伸就占据了大半的车厢,姿态端地是随意,“因为这件东西被施加了古老的咒语,已经不再是原初的形态,当环境发生变化时,甚至会随机产生相应的变化。它在你眼里,可以是路边的一颗石子、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甚至可能是一个活物。那位智者虽然从库房里偷走了它,但我相信,她大概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甚至不知道——”
维克卖了个关子,那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查理的神色变化,强势且外露,但他又是笑着的,语气轻松,继续说道:“她已经偷走了它。”
查理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怀里那本刚刚拿回来的书。然而他还没有所动作,维克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道:“不用担心,不是你的书。”
“你知道?”
“虽然萨洛蒙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但不要小瞧了黑甲骑士团的实力。那本书已经在他手上过了一遍,如果真的有问题,不可能一点都查不出来。而根据他们的调查结果,那本书确实不是智者偷的,它只是集市里某个破落商贩用来垫桌脚的旧物,被智者捡去,做了笔无本的买卖,从你那儿换了十铜币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查理一时间都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他决定不要再继续讨论这本旷世神书了,清了清嗓子,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可是丢了东西的人,那位亲王殿下,不应该知道吗?”
亲王殿下就是玛吉波的城主,前任嘉兰帝国国王陛下的胞弟,现任国王的亲叔叔。
“你很聪明,不是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吗?”
“什么?”
“因为我们的这位亲王殿下,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究竟丢了什么。毕竟这件东西一旦公之于众,所掀起的狂澜就不止是一桩盗窃案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里,维克又笑着问:“你想知道这件东西究竟是什么吗?”
“这是我该知道的吗?”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想不想。”
查理已经被卷入其中,他当然想知道那是什么,但对方不可能轻易告诉他,而他也不太愿意被人堵在马车里以这种姿势知道,于是他说——
“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md,最讨厌话多的男人。
这个答案有些超出维克的预料。眼前这个人,说他有胆识,但他从坐姿到神色,对自己都有戒备,谨慎于心;说他胆小,又不尽然。
维克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画面,“我知道,理发师在你那里。”
如果说,在得知水晶球坏了时,查理的感觉是头皮发麻和隐隐的不安,那现在就是毛骨悚然。
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灰帽街?
这就是托托兰多吗?
虽然没有监控,但人人都是监控,毫无隐私。
查理知道,维克在这里将事情挑明,就没有要告发他的意思。刚才那个水晶球,甚至可以解释为一种示好。
这个人虽然曾与那位行政官同行,但不像是同为亲王殿下做事的人,可他偏偏掌握着连萨洛蒙都不知道的内幕。
一个从帕托城来的黑心的珠宝商人么……
“你想要的,是理发师?不,应该说,你也想要那件东西。”虽然是疑问句,但查理语气笃定。
维克没有否认,只是笑着建议道:“这件事远比你想得要复杂,牵扯得越深,越危险。把理发师交给我,我可以保证,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把你卷进去。如果你希望,我还可以送你离开玛吉波。”
可这样的保证对查理来说,毫无可信度。
查理直视着他,毫不避讳,“你不怕我反过来把你供出去吗?”
维克神色未变,“不如你试试?”
查理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么自信的男人,因为强大而自信,所以无解。可理发师是他凭实力打晕、凭实力关起来的,凭什么这么简单就给出去呢?
“维克先生,我并不了解你。也许在你眼里,我除了信你,别无选择,但是如果一件事真的能威胁到我的生死,那就意味着我没有什么别的不能失去的了。我可以选择你,也可以选择黑甲骑士团,甚至可以跟魔鬼达成交易。”
“这就是你成为死灵法师的理由?”维克问。
“是的。”查理神色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认下了死灵法师的身份,他猜,维克应该在窗外看到了他和本合力将理发师击倒的画面,通过骷髅的存在和他的脸色,合理推断他走上了死灵法师之路。
这意味着,关于自己的秘密,维克有可能只知道这么多。
那厢,威胁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维克话锋一转,“那不如,我们来谈一笔生意。理发师就是那个筹码,你想换什么?”
查理丝毫没有准备,但好在他记性不错,反应也快,当即报出了一串材料名,“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天鹅翎羽、精灵之泪。”
这是制作觉醒药剂的材料。
维克都要被他气笑了,“布莱兹先生还是太过客气了。”
查理答:“来了玛吉波之后,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还要多谢你,维克先生。”
查理又把刚才维克的话还给了他。
“是吗,你好像确实与传闻中的那个查理,不太一样。”维克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没有人在经历那一系列事情之后,还能保持冷静和理智,维克先生。”查理怡然不惧,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甚至泛着决然的光,“过去的查理布莱兹已经死了,终有一天,我会以一个新的面貌,再次回到遥远的南都郡。”
半真半假的话,从查理的嘴里说出来,让维克这位习惯了与人打交道的黑心商人,一时都辩不了真假。
最终,他付之一笑,道:“你知道我最早是从哪里听说的你吗?”
查理想起刚才在翡翠路22号听到的话,“明多塔?”
维克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语气戏谑,“明多塔的主人巴巴奇大法师,是整个托托兰多都赫赫有名的传奇大法师之一,可你查理布莱兹,去过了高等魔法学院,去过了玛吉波城几乎所有的法师塔,却偏偏漏掉了他。他很生气。”
查理:“…………”
万万没想到的剧情走向。
原主为什么没去明多塔?查理保持着面上的镇定,紧急搜寻记忆,终于在片刻后找到了答案——因为巴巴奇大法师据说只收天赋极高的学生,这么多年下来学生寥寥,还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
查理没去,是因为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
见到查理噎住,维克的心情顿时舒畅不少,而这时,马车也快行驶到南区到西区的交界处。维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材料我暂时无法凑齐,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其他的以后再给。”
查理评估着维克的信用值,说真的他不愿意跟这位黑心商人打交道,高风险的同时并不意味着高收益。但此时回头去找黑甲骑士团,也并非一个好的选择,而他正愁理发师砸在手里,无法脱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理道。
“什么?”
“理发师有伪装技能,他现在用的是我的脸。如果你不能让他恢复原貌,我宁愿杀了他,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
天知道理发师会顶着自己的脸出去干什么坏事?那太不可控了。至于理发师被带走后,他会再换成谁的脸……
查理觉得,维克这样的商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哪怕让理发师变成萨洛蒙,都比变成一个小小的查理要有用。
维克没有让查理失望,答应得干脆,“成交。”
查理也不拖泥带水,“怎么交易?”
查理并未刻意隐瞒自己想要成为一个兼职炼金术士的打算。
在托托兰多,炼金术士也是个热门职业。他们不光可以产出各类炼金药剂,成为魔法师们最受信赖的“医生”,也可以在炼金的同时,顺手改良玻璃的制作方法,使得玻璃这个稀罕物,在玛吉波城得到大规模的推广和使用,并逐渐辐射至整个托托兰多。
最重要的是,炼金术与魔法息息相关。查理不甘接受自己的命运,尝试所有与魔法有关的东西,继而开始研究炼金术,也是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转变。
毕竟民间流传着很多炼金术的“偏方”,有一点魔法天赋但没有正式拜师学艺者,偶尔误打误撞,也能有意外的收获。而查理不是全然没有魔法天赋,众所周知,他只是天赋不够而已。
第一个魔法师没有人教导,他也成为了魔法师。
第一个炼金术士没有人教导,他也学会了炼金术。
只要你敢,往丹炉里随便加东西,炸了丹炉,就能得到火药。只要你敢,托托兰多下一个伟大的炼金术士就是你。
因此,查理光明正大地向路人打听了售卖炼金材料的店铺所在,花十金币购买了制作部分基础药剂的材料,再坐马车回灰帽街。
查理没有能够储物的魔法空间道具,所以当他的邻居们看到他背着一个大包裹回来时,难免好奇发问。
不出半日,消息便再度传开。
来自异乡的灵魂站在楼上的窗前窥视,路过的每一位邻居,看向松塔的眼神,那摇头、那叹气,都像在说——
看,这里面住着一个败家子,梦想破灭之后开始病急乱投医。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数不清的炼金失败,付不起材料费而宣告破产。
本:“他们好像都不太看好你呢。”
查理:“没事,他们再看得起我,也不会当我的天使投资人。”
天使投资人?
本空空的大脑再度装满了疑惑,天使……会投资人类吗?投资什么?他紧接着又奇迹般地想起了主人曾经说过的话,兴冲冲地告诉查理:“主人说过,天使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没有天使,只有伪装成天使的骗子、神棍和恶徒。”
“也许吧。”查理并不在乎天使存不存在,神明又是否正对大陆投以凝望,他一边按照炼金笔记上说的,处理着材料,一边说:“但魔鬼确实存在。”
本:“哪里?!”
查理抬头,幽幽作答:“你击中理发师后脑勺的时候,他就在黑暗中窥视,所以他已经——盯上你了。”
本一下就应激了,骷髅头一蹦三尺高。
查理忍不住笑了笑,谁知手一抖,材料废了。
很好,笑不出来了。
炼金术,真是个烧钱的玩意儿。
处理材料也是件很费精神的事情,查理忙活到傍晚,便停下来休息。正好,也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
今天的晚饭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面包和果酱,没有肉食是因为炉子上还煮着香甜的皇家奶茶。制作奶茶的原材料不比肉便宜,但查理很愿意花钱尝个鲜。
只是这奶茶加了许多香料,实在有些香过头了。奶和茶的配比也不如后世那样成熟,简而言之,甜得齁人。
查理随手取出一只涩口的苹果切块丢进去煮,心里琢磨着,下次可以改良一下配方。
慢悠悠地吃完了晚饭,一直等到半夜,魔鬼依旧没有登门。
查理微微蹙眉,不知道那位黑心的珠宝商人究竟是什么打算。如果不在晚上登门,选择白天来带走理发师,岂不更扎眼?
还是说……灰帽街这边,仍然有人在暗中窥伺,让他不宜出现。亦或是,他出事了?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又等到了第二天。
翌日上午,有人敲响了松塔的门。查理做足了心理准备去开门,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送水的工人。
灰帽街没有自来水,送水的工人三天来一次,提供生活所需。当然,囊中羞涩的人也可以自己去公共水井打水。
查理当然不属于后者。
看着晒出了古铜色皮肤、戴着帽子的精壮送水工,查理的视线扫向了车上的大水桶,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维克派来的?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运出去,水桶的大小正好。
可事实证明查理想多了,送水工收了钱,帮他把水挑进去,就赶着水车离开,片刻都未曾停留。
那维克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查理抱着满肚子狐疑,重新关上门,来到楼上的窗前,向街上窥探。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怀疑街上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人的耳目,但确实没想到——那位珠宝商人,会以那样的方式登场。
他竟什么伪装都没有,就坐着他那辆华丽的马车,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灰帽街。
当他拄着手杖,披着斗篷,从马车上下来,用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敲响松塔的房门时,查理不用耳朵都能听见,藏在邻居们家中的窃窃私语。
麦肯太太家的猫从窗户里钻出来,翘着尾巴走在窗台上,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位张扬的珠宝商人,还朝它挥了挥手,说一声——
“你好。”
查理有那么一瞬间,不想给他开门了。直觉告诉他,这位珠宝商人所带来的麻烦,或许比囚禁理发师要大。
可他的理智还在,深吸一口气,还是打开了门,友好发问:“您有事吗?”
“才一天没见,你就忘了?”维克笑着,余光向身后的马车示意。车夫极其有眼力见地从车上搬下系着缎带的礼盒,送到查理面前。
“这是……”查理意识到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要的炼金材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答应你什么了?”查理迎上他含笑的视线,问。
“当我的珠宝模特。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你需要一份工作,不是吗?如果幸运的话,你甚至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维克笑道。
果然。
查理就知道,这位珠宝商人不会按套路出牌。珠宝模特之事完全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内,谁知道还会因此牵扯出多少的事,可现在这个情况,也容不得查理当面拒绝。
这种被人下套的感觉,很令人不爽,但查理脸上的神色反而更柔和了,甚至露出一丝感激,侧身让出路来,“请进。”
维克微微挑眉,但没多说什么,大大方方地进了松塔。
“啪。”门在背后轻声关上。
维克忽然觉得后颈微凉,似乎有什么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他,可等他回头时,只看见那人脸色苍白,人畜无害。
“维克先生为什么这样看我?”查理问。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维克反问。
查理往前走几步,把礼盒放下,“我现在确实缺一份工作,除了答应,我好像别无选择。我只想知道,你说能见到明多塔的传奇大法师,是真的吗?”
“当然。”维克很欣赏他这样化被动为主动,直接开始谈条件的姿态,省事得多,也有趣得多,至少不会给他拖后腿。他笑笑,继续说道:“时人总说我黑心,但作为一个商人,诚信是基本要素。”
“那就多谢维克先生了。”查理回答得心平气和,伸手指向地下室的方向,“理发师在那里,请跟我来。”
语毕,查理当着维克的面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甚至毫不设防地走在了前面。
维克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莫名。停顿了两秒,他跟上去,直到看见躺在角落破布上的光头理发师,他忍不住发出感叹,“想不到啊,这位大名鼎鼎的刺客,也有今天。”
查理回头,“维克先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维克卖了个关子,“你对他很好奇?”
查理点头,“当然。”
维克看向理发师锃亮的脑袋,手指摩挲着那枚祖母绿戒指,“可否先告诉我,他的头发怎么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现在应该有一头跟你一样漂亮的金色长发。”
“长了虱子,剃了。”查理神色如常。
“才两三天时间,就长了虱子?”
“也许是他本来就长了虱子,也许是因为地下室环境不好。”
撒谎。
维克能看得出来,因为查理撒谎撒得毫无诚意。但想到他把理发师的头发剃光,就觉得好笑,难不成这是他的报复手段?
思及此,维克又看向理发师。不得不承认,配上查理那张脸,哪怕光头都是对眼睛的一种洗礼。而看着美丽的事物,他的心情总是会稍显愉悦。
“看在布莱兹先生有效遏制了虱子滋生的份上,关于刚才的问题,我可以直接给出答案。请看。”
随着话音落下,维克抬起他的手杖,又轻轻点地。
刹那间,魔法的光芒在手杖上的黑宝石闪现,如同一条灵活的蟒蛇,顺着手杖往下,钻入地面,缠绕住理发师。
查理一眼也不敢眨,死死地盯着理发师身上的变化,但心底的惊讶却来自于维克。如果他没猜错,手杖就是他的法杖,他的魔法可以瞬发,无需念咒。
问:维克是什么魔法等级?
等等……
地上的理发师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貌,将查理的思绪全部拉回。他看着那明显苍白的皮肤,还有嘴里隐隐露出的尖牙,声音难掩惊讶。
“吸血鬼?”
“来自沃伦的吸血鬼刺客,吸血鬼中的温和派,擅长伪装,喜好假扮成医生获取新鲜血液。”
维克的这一番解释,让查理陷入沉默。
都已经当刺客了,还是温和派吗?不过当了医生,给病人放血,以此获得血液,比起其他直接吸血的,好像、确实……更温和一些吧。当刺客还有钱拿,比吃自助餐更划算。
土豪来了,土豪又走了。
带上吸血鬼刺客,用着他价值百金的定向传送卷轴,华光一闪,就从查理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走时他还回头冲查理招了招手,“我半个小时后再回来,希望布莱兹先生不会锁住地下室的门,让我也享受这位吸血鬼刺客的待遇。”
他不说还好,一说查理就明白了。他再用定向传送卷轴回来时,会出现在他原来消失的地方,也就是地下室。
那为什么不直接到楼上再传送走呢?
怕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被有心人探查到吗?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无聊的试探?
查理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余光瞥见地上有吸血鬼刺客留下的一点血迹,干脆上楼拿来工具开始清洗。
本的骷髅头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来,“你又在清理现场了啊。”
查理递过去一块抹布,“你也一起。”
本:“啊?”
愣了愣,本又小声嘀咕,“我不会啊。”
查理:“跟我学。”
松塔不养闲人,更不养闲骷髅。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他用自己空荡荡的脑袋一想,好像学一学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主人说过,要勤奋好学。
“那你等一等哦,我叫我的兄弟们过来。”骷髅头又蹦蹦跳跳地上楼去,找来自己的其他零部件,跟查理虚心学习如何清理现场。
查理很欣慰。
打扫完卫生,左右无事,查理便煮起了下午茶。下午茶是他昨日出去购买材料时从街边摊贩那里学来的新菜谱——杏仁乳。
只要将水在锅中烧开,放入杏仁粉、糖和食盐,开中火焖煮即可。唯一麻烦的一点在于,现成的杏仁粉比较贵,所以查理选择购买杏仁粒回家自己捣碎。
从炼金实验室拿来一个小的坩埚洗干净,放入杏仁,仔细捶打。不多会儿,杏仁的香味就出来了,查理的手也酸了。
查理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于是把研钵交到了本的手上。
本天真发问:“这个也要学吗?”
查理慢悠悠地开始烧水,用温和的语气跟他交谈,“如果我成为一个炼金术士,那你就会成为我的助手。”
本虽然不需要吃东西,但查理给他画的虚空大饼,他吃到了,也吃开心了。骷髅手臂飞快地捣着杏仁粒,比查理自己快多了。
查理因此得了空闲,又起身检查了一下维克带来的炼金材料。
天赋药剂需要用到的五种材料,维克送来了其中的三种,分别是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至于更难寻、更珍贵的天鹅翎羽和精灵之泪,则暂时没有。
维克承认自己的黑心,但又说自己重诺,最后这两种材料究竟能不能拿到,查理心里也没底。
不过,现在谈论天赋药剂还为时尚早。查理的炼金术还没到入门,根本炼制不了高阶药剂,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跟维克周旋。
收好材料,查理又重新回到厨房。这时本的杏仁粉也已经捣好了,查理去掉杂质,倒入锅中,开始悠闲下午茶。
“布莱兹先生好兴致。”不多时,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查理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色茶杯,倒入煮好的杏仁乳。等到维克走上前来,他抬手,“请。”
维克大大方方地在查理对面坐下,“没想到你还擅长厨艺。”
查理自顾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回答道:“我是养子,不是亲子。”
真正的查理布莱兹本身就是会做饭的,但并不是说柳利勋爵故意在这方面为难他,而是因为柳利勋爵的亲子阿尔芒少爷喜好烹饪。
养子,就是高级的陪读兼侍从,阿尔芒少爷想要做什么,他们就也要做什么,但绝不能比他更优秀。
因此,藏拙本该是查理的人设之一,此时他再展现出别的什么,也不会突兀。反而是越聪明、想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相信。
维克笑笑,没有再说话。他品着香甜的杏仁乳,余光瞥向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灯罩的骷髅头。
本抖了抖,默默转头。
维克看向查理,稍显无奈,“它好像不喜欢我。”
查理抱起骷髅头,放在腿上,安抚地拍了拍,答:“他胆小,怕生。”
语毕,查理主动询问:“还是说说珠宝模特的事情吧,我们都与偷窃案有关联,而你现在跟我搭上线,确定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吗?那位萨洛蒙队长,鹰眼如炬。”
维克气定神闲,“他们怀疑的人已经够多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暗中查探。而你,布莱兹先生,是所有与之关联的人中,最不起眼、来历最清楚明白的一个。”
查理顺势发问:“维克先生又来自何方?”
维克:“帕托城,那里盛产各类宝石,当然也盛产像我这样的珠宝商人。我在大约三个多月前来到玛吉波发展,也只比你早了一些而已。”
三个月前,这倒是与查理昨天在街上买东西时,打听到的有关于维克的信息差不多。
总而言之,这位珠宝商人似乎家资颇丰,常与达官显贵来往,行事说不上低调,爱珠宝、爱一切美丽事物,当然更爱钱。他的具体姓氏不知道是什么,人人都只叫他“维克先生”。
这时,维克又笑起来,“而且,布莱兹先生好像对自己的相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查理沉默。这算是恭维吗?不过他对此并不感到冒犯,因为维克端详自己的神情,跟他看向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的眼神一样。
“珠宝配美人,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别人的购买欲望。只是把珠宝放在死板的展示架上,太可惜了不是吗?流动的美,更有生命力。几天后我会在玛格丽花园举办一场宴会,届时,花园里的贵族们和魔法师们都会出席,我需要最合适的人,去展示我最美丽最昂贵的珠宝。只要宴会顺利结束,你将获得三百金的酬劳。”
三百金,对于平民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即将成为一名魔法师和炼金术士的查理来说……好吧,也还是很心动的。
他又问:“如果中途出了岔子呢?”
维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危险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这要看是什么岔子了,如果只是粗心的侍从不小心把酒水洒在客人身上,那当然不要紧。如果有人故意捣乱……相信我,布莱兹先生,宴会总会顺利结束的。辜负珠宝的人,一定会被贪婪的巨蛇吃掉心脏。”
查理垂眸,看着腿上的骷髅头,似乎在思量他的话。良久,他抬起头来,说:“那就预祝维克先生的宴会顺利结束。”
维克举杯,“多谢吉言。”
很快,维克起身离开,查理将他送到门口。尽职的车夫为维克打开了车门,维克上车的时候,又转过头来,道:“明天我会派马车上门来接你。”
查理微怔,“去做什么?”
维克:“试戴珠宝。”
语毕,他关上门,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灰帽街。
查理没急着回屋,他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微微蹙眉。恰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麦肯太太好奇地探出头来,“小查理,那是谁啊?”
查理回头,“是一位珠宝商人,他来……给我介绍工作。”
“这可是一件好事啊,小查理,有了工作,你就能吃点好的补补身体了。瞧瞧你的脸色,哦天呐,这么多天了还没好呢。”麦肯太太依旧用夸张的语气跟查理说着话,话语里的关心不似作伪,但眼里的八卦还是出卖了她。
比起关心查理的身体,她显然更关心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坐在马车里的人,以及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查理直说是在黑甲骑士团碰上的,挑拣着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语速缓慢,苍白、忧郁,哪怕接到了新工作,依旧无法展颜。
麦肯太太看着他,眼神中充满怜爱。
第二天,新的流言又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哦,可怜的查理,当不成魔法师,炼金术又烧钱,这都被黑心商人给盯上了。路过的狗都对查理投以同情的目光。
听说那些大商人,一个个心都脏得很。
杰弗里甚至跑来劝查理,“要不去别的地方试试?虽然这里是魔法圣都,可托托兰多那么大,这里没有机会,别的地方兴许有呢!”
查理坚强地婉拒了他,“杰弗里,不用担心,我没事。”
杰弗里感动莫名。
这是多么信念坚定的一个人啊,无论遇到多少挫折、多少冷眼,都能一如既往、不失初心。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查理,千万不要逞强,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鞋匠学徒,但也已经攒到一些钱了!”杰弗里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坚定的目光像在拜神。
查理因此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再三跟他保证,自己只是去做一份正经工作。
杰弗里狐疑,“真的吗?”
“咳,真的。”查理别过头,感受到正午刺眼的阳光,装作不经意间扯开话题,“到正午了,你急匆匆跑来,还没有吃饭吧?正好我也饿了,我们去莉莉屋怎么样?”
听到莉莉屋这个名字,杰弗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最近可太忙了,已经很久没有吃莉莉屋的蜂蜜面包、乳酪蛋糕、纽卡托和樱桃布丁了。
哦对了,听说莉莉屋又出了新品,因为黑森林里的浆果成熟了!
两人遂转战莉莉屋,店主的女儿黛西小姐今天也在这里,系着碎花的头巾,耳朵上垂下两朵新鲜的路边采摘的野雏菊,系着围裙在店里穿梭的样子,美得很有生命力。
事实证明,想要从一位传奇盗贼的嘴里知道真相,比追回赃物要难得多。撬不开她的嘴不说,还得被气死。
乔治快步跟着萨洛蒙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她也就是仗着我们正直、勇敢,又善良!”
要是用上邪恶的魔法手段,再厉害的盗贼,也绝招架不住拷问。可很显然,黑甲骑士团不会这么做,萨洛蒙队长更不会。
恰在这时,萨洛蒙道:“乔治,叫里昂回来。”
乔治下意识地答应,随即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完了,刚刚还夸自己正直,现在不正直的要回来了。
“队长,接下来我们怎么查?”乔治追问。
“赏金z数次光顾库房,那就证明,库房一早就失窃了,甚至远在半月之前。你还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萨洛蒙神情肃穆。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海上的船翻了,紧接着城内信徒打架,还波及到了灰帽街。他们赶去镇压时,还发现了魔法残留的痕迹,这次偷盗案一出,又涉及到灰帽街,所以队长早让他们去重新复查了,为此还费尽周折查到了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的新生参与过那场斗殴。
他说他路过。
乔治死气,可他们没有证据,又不能把人强行从魔法学院带走,那魔法学院忒护短了。而此时萨洛蒙队长又提起……
“这意味着……”乔治心惊,“意味着可能所有事情都是冲着赃物去的?!”
萨洛蒙鹰眼如炬,遥望着城中的某个方向,“乔治,马上按我说的去办,灰帽街那边就交给你们。我要再去一趟城主府。”
城主府在南区,珠宝商人的店铺,则在靠近玛格丽花园的勃肯街上。
当马车驶入这里,周围的风景变幻,花坛里长出了鲜艳的玫瑰,还有蓝色的矢车菊散落其中。这里的店铺也要比灰帽街上了不止一个档次,精致的门头、漂亮的花体字跃然其上。从香水、葡萄酒,再到珠宝,一应俱全。
当然,伟大的魔法圣都,少不了魔法商店。
查理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观察此行的目的地,就被隔壁的魔法商店吸引了目光。这家店叫做“独角兽”,橱窗里摆着各类装饰精美的魔法用具。
一位气质高雅的贵族少女正与同伴说说笑笑地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镶嵌了宝石的魔杖,身上的披风更是流光晕染。
“等你拿到了酬劳,大约能买下那根魔杖的——三分之一吧。”蓦地,熟悉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查理的眼睛顿时变成了死鱼眼,淡淡的死气弥漫开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就说,他讨厌话多的男人。
“独角兽的背后姓康那里惟士。”维克又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查理心中一凛,余光瞥见四周没有外人,这才回头看向维克。康那里惟士是皇室的姓氏,玛吉波的城主、那位亲王阁下也来自皇室,他在这里堂而皇之的议论,胆子也很大。
“魔法议会没有意见?”查理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他们得了百分之三十。”维克勾起嘴角,目光淡然地到了眼橱窗里的东西,道:“昂贵的珠宝、黄金,真正能够赋予一根魔杖的,更多的是俗世的价值。赚那些贵族的钱,无论是皇室还是魔法议会,心都不会痛。”
这话查理可不敢接了,他转而看向了珠宝商店的招牌。那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单词,并不是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所以即便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也看不懂。
维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这是古语,读作‘托卡’,意为‘不朽的奇迹’。等你以后接触到更多的魔法咒语,就知道了。”
查理心下了然。本教给他的开门咒语就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大约跟“托卡”同出一源。难怪魔法已经这么繁荣了,成为魔法师的门槛依旧那么高,语言就是一个问题。
“跟我进来吧。”维克绅士地为查理打开了珠宝店的大门,而查理进去之后就发现,珠宝商店的门头虽然不算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进门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鹿。
这鹿大约是铜做的,但做工精细,两只鹿角上挂着展示用的珠宝,就连那双眼睛,都是黑曜石。而鹿的上方,则是一盏奢华的水晶吊灯。
越过这只鹿,往里走,视线豁然开朗。羊绒的地毯、纯金的烛台,随处可见的奢华装饰,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好似重一点,就能让玻璃展柜里的那些珠宝,应声碎裂。
查理自认为不是一个怯场的人,可这场面,还是有些刺痛他穷人的眼了。
他忽然开始担心,佩戴珠宝的时候万一珠宝丢了怎么办,开始亡命天涯吗?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把维克也关到地下室,然后继承他的财产。
虽然武力值不够,可干掉一个人的方式多种多样。
维克回头,正想跟他介绍今天要试戴的珠宝,就看到查理垂着眸若有所思的模样。那张脸依旧无可挑剔,独特的气质在珠宝面前也毫不逊色,但就是……
怎么那么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在想什么?”维克故意走近了一步。
“没什么。”查理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但还是稳住了,“最近我一直在尝试冥想,但没把握住,好像出了点岔子,容易走神。”
维克一时都摸不清他到底是在说谎,还是真话,微微挑眉。恰在这时,通往里间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礼服、戴着纯白手套,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还用墨绿色蕾丝缎带扎起来的男人,端着托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他们的第一眼,便自动忽略了维克,眸光充满惊喜地迈向查理。
“这位就是查理布莱兹先生吧?”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大约五六十的年纪,风霜如刀,在他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但也赋予了他成熟的魅力。
他瞧着查理,笑得亲切,“主人说他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的珠宝展示人,我以为他又是在春日的梦里见到了易碎的泡沫,产生了某种幻觉,没想到这玛吉波城里,竟真的还有您这样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
闻言,查理悄悄瞥了眼维克。如果他没听错,刚才这番话,在用那夸张的咏叹调恭维他的同时,还嘲讽了店主人吧?
维克面不改色,“泡沫易碎但是足够漂亮,不是吗?”
男人却好像根本没听到,低头看了眼托盘里的珠宝,似是不满,随即就摇摇头,“不行,不行,这套珠宝还是差了些,您请稍等,我换一套去。”
语毕,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查理看向维克。
维克耸耸肩,“不用在意。”
我哪儿在意了?该在意的不是你吗?
查理深切地觉得,成为一个合格商人的前提大约就是要先抛弃自己的脸皮,而维克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不,他已经闲适又自然地打开了酒柜,从中拿出酒瓶和玻璃杯来,问查理要喝点什么。
这架势,好似他们是什么聊得来的朋友,而非一方掌握着另一方的把柄,被迫达成了某种地下交易的“狼狈为奸之徒”。
见查理不回话,维克径自为他倒了一杯葡萄酒,递过来,“我敢打包票,他会为你取来那套灵蛇之心。虽说它与你很配,不过喝口酒提提气色,会更好。”
查理接过酒杯,而维克再次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蜂蜜面包的香味,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鼻子。
这味道对他来说略有些甜腻,不过若是在北方极寒之地,烤着火吃上一口热的,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享受。
维克如此想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便怡然自得地坐到了沙发上,请查理随意。查理没有乱晃,保持着基本的警戒心,端着酒杯打量着玻璃展柜里的珠宝。
珠宝无罪,就像店名说的那样,它们是——不朽的奇迹。哪怕查理对它们没有多少研究,亦有纯粹的欣赏。
不多时,男人去而复返,那托盘里也换了一套珠宝。他笑着为查理介绍,“这套珠宝,叫做灵蛇之心,由黄金、石榴石、顶级绿松石打造而成,无论是珠宝的成色还是款式,都与您极为相配。”
查理看过去,那是一条“灵蛇衔尾”。黄金的蛇身,石榴石点睛,绿松石勾勒出衔住尾巴的蛇头。与它搭配的,还有血滴状的耳坠,以及同样是灵蛇状的绿松石戒指。
“请允许我为您戴上它。”男人放下托盘,将一只手置于胸前,礼数相当周道,“刚才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弗兰克,遵从我主人的姓氏。您直接叫我弗兰克即可。”
查理点点头,便放下酒杯,任由弗兰克为他戴上了那条项链。值得一提的是,原主本身就有耳洞,倒是不需要费什么额外的周章。
他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十三岁的查理已经长开了,愈发出色的容貌为他招来了一些麻烦。天真活泼的阿尔芒少爷不知从哪儿得到了一匣子的漂亮珠宝,随手打赏给他们这些义兄弟的时候,嬉笑着用耳环的银针戳破了查理的耳垂。
查理捂着自己流血的耳朵,低着头,不发一言。
对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那两个耳洞是查理屈辱的证明,不过查理本人却不这么想。容貌是父母赐予的,他不曾有一刻感到累赘和厌恶;珠宝是无罪的,哪怕浸染鲜血亦绽放着美丽,他只想着,以后离开了就好了。
回忆戛然而止。
弗兰克已经为他戴好了耳坠和项链,他主动拿起戒指戴上,望向了一旁的镜子。维克说的没错,以绿松石和灵蛇为主题的珠宝确实很适合他的金发,以及略显苍白的脸。
让查理没有预料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平安无事。
若说唯一的波澜,那就是查理在灰帽街的集市上又遇到了那位圆脸骑士乔治。对方似乎正在巡逻,看到查理,便自然而然地跟他招手。
“听说你在给那个珠宝商人工作?他可不是好打交道的,你别看他面上笑嘻嘻,谁都不得罪,心不知道多黑呢。”乔治搭上了查理的肩,看着查理的眼神略显同情。
灰帽街上的传闻他可听见了,那位珠宝商人半点不遮掩地坐着马车来找查理,据说还带了礼物。要说能找到个酬劳丰厚的工作也挺好的,但在这大城市里,乔治见多了被繁华迷了眼,最终却惨被抛弃的例子。
无论是被人抛弃,还是被城市抛弃,亦或是死于某个不起眼的魔咒。
尤其是像查理这样的。
乔治近距离看着查理那张白皙得近乎没有瑕疵的脸,再次感叹造物主的偏心。末了,又咳嗽一声,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道:“他找了不止你一个人,估计是把能拿得出手的宝石都拿出来了。玛格丽花园的贵族老爷和太太们,几乎都收到了他的邀请,据说连魔法学院的人都会去。”
查理表现出诧异,“一个珠宝商人……有这么大的人脉吗?”
乔治清了清嗓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拿得出那么多珍贵珠宝,来头铁定不小。我听人说,他在帕托城那里有矿。去年底的事你没听说吗?”
去年底?
查理那时还没穿越呢,而整个勋爵家都在为阿尔芒少爷的成人礼做准备,原主也在忙碌中焦急、又满含期待着成年后的生活,压根没时间去注意外面的事情。
查理诚实地摇摇头,眼中满是茫然。
乔治更担忧了,这一根筋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家伙,偏生长了这样一张脸,真的不会把自己搭进去吗?
“是魔法矿脉啊,那边据说发现了一条新的伴生魔法矿脉!”
查理差点惊呼出声,好在乔治及时制止了他,“嘘,小声点儿。这消息是真是假也不能确定,最后说是落在了一个神秘的大商人手里,但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流传出来。帕托城的珠宝商人虽然个顶个的心黑,但只要宝石协会不想要一点风声透出来,那就一定是个无风日。”
“我明白了,这个人有可能就是那位维克先生,是吗?”查理问。
乔治点头,“所以那天的宴会一定不简单,心怀鬼胎的人多着呢。为了安全着想,你还是别去了,要是不知道怎么去说,我可以替你出面。”
说着,他拍拍胸口,盔甲被他拍得啪啪作响,以示他身为骑士的正直与可靠。
“谢谢你,乔治。可我已经答应维克先生了,不能食言,况且……况且那里会有魔法师前来是吗?我想去看看。”查理看着乔治的眼,说道。
乔治在心里叹气,这查理,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性格倒是万分执拗。不过执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叫做坚韧,至少萨洛蒙队长非常欣赏这种品质。
“那你可要小心点。这样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黑甲骑士团找我。”乔治语气轻快,咧嘴笑了笑,也不想让查理的心情太过沉重。
“好。”查理答应下来,末了,又问:“那位智者的事……有结果了吗?”
“你很想知道?”
“灰帽街上的大家都很想知道,麦肯太太她们昨天还说起她。”
乔治便摆摆手,道:“有赃物至今还没有追回来呢,还有得查。时间不早,我得走了,下次见啊查理!”
查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慢吞吞地继续采买。他是来买晚餐所用的食材的,他听人说,今天有新鲜的野兔肉。
量大,还便宜。至于吃了会不会更忧郁,那就听天由命吧。
另一边,乔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集市,走进了一条小道。狭窄的石巷仅容一人通过,巷道的尽头的光亮里,一个身着华服但皱皱巴巴,胡子也长得充满野性的男人,正抬起一只脚,招呼弯腰的擦鞋匠。
擦鞋匠点头哈腰地喊着老爷,满脸笑容地请他坐下,为他擦鞋。
“你又在这里偷懒,小心萨洛蒙队长来抓你!”乔治走出去,叉着腰,对他横鼻子竖眼的。
“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含笑的狐狸眼,“见到那人了?”
乔治看了眼擦鞋匠,没有回答。
那人便耸耸肩,道:“我猜你无功而返。”
乔治不解,“为什么要让我去说那些话?”
那人自己挑起了话题,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闭嘴。等到鞋子擦完,他在老鞋匠受宠若惊的目光中丢下一枚银币,迤迤然离开。
乔治跟上去,“到底为什么?”
那人插着兜,走得慢悠悠,“那个查理一看就是个固执的人,你越劝他不去,他越是会去。萨洛蒙太古板了,他那样的查法,怎么斗得过那群老狐狸?”
乔治蹙眉,“那你让我去找查理做什么?萨洛蒙队长斗不过,那查理又斗得过了?他甚至都不是魔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