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几天,查理除了采购必要的生活物资,在邻居们面前刷个脸,其余时间专心冥想。
本总是忧心忡忡,担心他什么时候又厥过去了。就连住在松塔外的松鼠阁下,抱着松果路过查理窗前的频率都高了不少。
可惜窗户已经被查理修好,本和松鼠暂时打不了松果乒乓。
不知不觉间,六天过去了。
查理从冥想到极限后总会昏迷,面色惨白,到后来白着白着也就习惯了。
本问他:如果你醒不过来了,也没法救第二次,我可不可以用灵魂之火把你烧掉,变成跟自己一样的骷髅,继续相依为命。
查理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
到了第六天,查理终于能够用自己感知到的那些少得可怜的魔法元素,幻化成龙时,他长舒一口气——
如果那团只有大致的轮廓的不明物体能够被称为龙的话。
本与世隔绝多年,不懂现在魔法师的判定标准,但查理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了相关信息。
按照大陆最高魔法议会在去年底颁布的最新规定,凡是能够学会并熟练使用三个及三个以上魔法的,可授予魔法学徒称号。
至于天赋,查理目前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在300左右,能点亮水晶球,但想要达到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大约还差700。
也就是说,入学标准在1000。这个数字只是个大概的数字,因为没有人会冒着看瞎眼的风险去一个个数,而每次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本身也是不恒定的,根据时间、所处地界的不同,上下有数量较少的误差。
查理知道自己还很弱,据说一个禁咒就要调动数以百万计的魔法元素,300的数值只够人家打个喷嚏。
可他的短期目标,就只是开门而已。
“本,把开门的咒语告诉我吧,我想试一试。”300究竟够不够,试了才知道。如果说之前的冥想是硬上,那查理现在也可以硬试。
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怎么不能硬试了?
正好查理的行李箱里就有一根现成的魔杖,这是原主在初入玛吉波城时,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在城门口买的。
查理觉得他被骗了,堂堂魔法圣都,怎么会在城门口卖魔杖,又不是卖纪念品。但不管这根魔杖是什么材质的,价值几何,至少它是一根魔杖。
用来施展一个小小的开门咒语,应该够了吧?
本总是会被他的大胆和无畏震惊,什么对魔法和生命应有的敬畏,他统统没有。但在本看来,开锁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咒语,根本不算什么事儿,因此没多犹豫就告诉了查理。
咒语晦涩拗口,并不像托托兰多大陆的通用语。每念一个音节,查理都能感觉到周遭的魔法元素在被牵引、被召唤,喉头也能感到明显的滞涩,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将咒语念出,甚至大脑都会有类似缺氧般的晕眩。
“你、你你你吐血了!”本大呼小叫。
“没事。”查理淡定地擦掉嘴角的血,“够用。”
“什么,什么够用,够用什么?你的血吗?还是魔法元素?”本思绪凌乱,他觉得这样学魔法是不对的,但他能怎么办,他不过一个骷髅架子而已。
查理不光没有停,他已经开始尝试拆解咒语了。
听说强大的魔法师们,施放低阶魔法时,都是不用念咒的,甚至可以瞬发。所以说,魔法咒语只起到辅助作用,而非决定性作用。
就像那天查理跟本斗法,硬撑着不回应一样,他觉得,在这个异世界里,语言本身是具有力量的。
一句轻飘飘的“开门”,和一句气势逼人的“给老子开”,想必也会带来不同的功效。
查理不懂那晦涩拗口的咒语的深层含义,但他可以试。一句咒语是要从头念到尾一字不停,还是有着重的音节?
说穿了,施放咒语的同时调动魔法元素,就是睁着眼说话还要同时进行冥想。收、放是关键,在这个过程中,应该有其独特的韵律存在。
查理也并非奔着搞死自己去,觉得撑不住了,就停下来休息片刻。厨房的炉子里始终熬着香甜的牛奶麦粥,还有大块大块的已经腌制好的肉等待炙烤。
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理拿着那把属于他主人的银制小餐刀,一块肉能切整整齐齐的八小块,确保每一块都能沾到美味的酱汁。
他甚至还抽空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的查理,气色好多了。他发觉晚上的时候魔法元素好像更活跃一些,咒语练得也差不多了,便决定付诸实践。
为了以防万一,他带着本这个原住民的头颅一块儿来到四楼的门前,在他的见证下,拿出了法杖。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将魔杖的杖尖对准了那扇紧闭的门,睁开眼的刹那,咒语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杖尖泛起微光。
可就在这时,查理敏锐地察觉到,那微光闪烁,似有崩盘的迹象。施法中断,查理看着手中的法杖,眉心微蹙。
是他的咒语不够熟练?还是魔法元素的数量还是不够,不足以凝结成一个魔咒?
不,咒语已经形成了,是这扇门。
查理抬头看向那扇胡桃色的门,隐约感应到,好像是这扇门在吸收他的魔法元素,让他的咒语无法成形。
才300的元素数量,少一个都得崩。
“这怎么办?”本叹了口气,忍不住再次建议,“其实、其实燃烧自己献祭灵魂真的很棒,因为你特别虔诚,灵魂里的杂质也都烧没了,所以跟其他普通途径的死灵法师比起来,天赋好得多呢!”
查理幽幽回答:“所以有其他方式可以成为死灵法师吗?”
本发出干笑,“哈哈,其他的我不会。”
查理:“你的主人一定很喜欢你的诚实。”
本惊喜:“你怎么知道?我都忘了。”
查理:“答案就在门里。”
本又是一句,“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回答,因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可你要说他是胡诌?答案真的不在门里吗?也许门内真的有答案呢?
那是薛定谔的答案。
在与本对话的同时,查理也没有放弃思考。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有了决定,重新拿起法杖,再次施法。
熟悉的感觉再次来临,但这一次,他没有中断施法,死咬着不松懈,而后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用全部的力气——
一脚踹上去。
“砰!”门开了,重重地拍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把门后被做成装饰品挂在墙上的骨头拍碎。
再看查理,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扶着墙壁缓缓坐下,金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忧郁、脆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
本:“……”
还、还可以这样的吗?
查理半天没站起来,因为腿麻了,但他的心情是畅快的,好像穿越而来所有的憋闷、烦躁,甚至是他没有表现出来的恐慌和害怕,都在这一脚里得到释放。
良久,查理扶着墙站起,走进了神秘的四楼书房,本的骷髅头也与他的肋骨们在这里顺利会师。
书房的空间比想象中的小,三面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柜,一面是窗户,窗前摆着桌椅。除了跟厨房同款的,用宝石碎料铺陈的星空纹天花板,其余都堪称平平无奇。
查理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想要打开看,却怎么也打不开。
本的一根肋骨从高层的书架上探出头来,解释道:“那是魔法书籍,你现在打不开,是因为太弱了。”
闻言,查理闭上眼,感知魔法元素的存在,调动它,注入书籍。书籍上泛起淡淡的微光,但只是转瞬即逝。
很好,无事发生。
查理并不在意自己的弱小,换了一本书继续。
什么《巫术杂谈》、《誓言书》、《星辰历书》、《论第五元素》、《厄多的宝石》等等,每一本他都想看,但是每一本都打不开。
查理并不气馁,仔细研究了书籍的名字和摆放,发现毫无规律。晦涩难懂的书和通俗的百科类书籍可以混放,还有吟游诗人的曲谱、通俗爱情小说、冒险家游记等等,混杂其中。
最离谱的是,查理看魔法类书籍时,虽然绝大多数都打不开,但偶尔也能有一页是可以看的,唯独有一本食谱,无论他怎么尝试,都纹丝未动。
这是什么吃了就能施放禁咒的魔药食谱吗?
查理失笑,把食谱放回去,继续查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南面书柜靠近书桌的第二层,他终于找到堆放在一起的一摞笔记本,也可以称之为——《炼金笔记》。
笔记本由羊皮纸装订而成,不需要魔力就可以打开。翻开书页,一行行漂亮的花体字跃然纸上,应是由鹅毛笔写就。
这不是查理胡乱猜的,也不是因为他对笔记多有研究,而是因为书桌的笔架上就放着鹅毛笔。唯一让人遗憾的是,笔记上没有落款,查理依旧不知道这座松塔原先的主人是谁。
说到炼金术……
查理看向了书房里的另一扇门,这扇门,应该就通往五楼的炼金实验室。他事先问过本,通往五楼的门不需要用魔法打开,它与书房可以算作一个整体。
思及此,查理不做犹豫,径直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刹那,楼道里的灯亮了。无数玻璃灯罩下自动亮起的魔法光芒,以及连接着这些魔法灯的绘制在墙上的暗金色线条,终于让查理有了自己置身于一座法师塔的实感。
翌日,查理再次回到了炼金实验室。
如果让查理用一个更精准的词来形容炼金实验室,他会说,这是一间魔法化学实验室。
大大小小不同材质的坩埚就像女巫的药罐,摆满了实验室的各个角落。桌上的玻璃制品,与后世的蒸馏瓶、量杯、漏斗、试管等等造型相似,作用应该也大差不差。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查理看不出用途的造型奇怪的金属器具。有像烟囱一样直通天花板的,有造型奇特的炉子,等等。
当然,魔法的世界,不会缺少神秘色彩。
正中央的墨色石桌呈现出玉的质感,桌面上镌刻着比倒五芒星更为精致、复杂的魔法阵纹。
本说,这叫炼金台,用来完成炼金术中的重要步骤。即用魔法驱动炼金法阵,完成物质转换。
查理没有急着进行实操,而是先拿出了《炼金笔记》开始研读。
根据笔记上写的,炼金术的应用共有两个方向。一个是炼制魔药,也就是所谓的炼金药剂,从普通的生命药剂到追求永生的灵药,应有尽有;另一个顾名思义,就是炼金。将贱金属,譬如铅、铜,转化为贵金属黄金。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如果炼金术士真的能做到,那查理相信它会是整个托托兰多大陆最受欢迎的职业,没有之一。
“本,你的主人炼出过黄金吗?”
“我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查理也没有多失望。他继续往后看,发现无论是炼药还是炼金,笔记上都提到了一样东西:哲人石。
它是万能的钥匙、是完美的点缀,想要将贱金属转化为真正的黄金,它是配方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想要炼制出永生的灵药,它更是药引。而这样珍贵的存在,笔记里竟然大大方方地记录着它的配方。
“海盐、硫化铁、水银……蛋壳?”查理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荒谬和不可置信。
翻过页来,下一页赫然有红色的小字:
【注:盐来自透明的海
蛋壳来自巨龙巢穴】
看到这两行字,查理瞬间心平气和了,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平气和什么。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以他如今的实力,是不可能去取什么来自透明的海的盐,还有巨龙的蛋壳的。
不过提起透明的海……查理恍惚间记起,柳利勋爵的亲生儿子阿尔芒接受传承的地方,就在透明的海。
思绪跑远,查理出了会儿神,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炼金药剂上。
松塔主人记录的药剂配方足有五十多条,这里面也不乏她不断改进配方的过程以及心得。查理来不及细看,便只是看配方的名字和具体功效,粗粗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
这个炼金药剂的名字叫做——天赋觉醒。
查理的情况是被魔咒掠夺了原有的天赋,且在魔咒失效后,也难以真正拿回。这天赋觉醒药剂,会对他有用吗?
他无法确定,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继续问本。
本的左右手已经成功会师,身上的零部件也找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正在自己给自己搭骷髅架子。
他听到查理的问话,愣了愣,“天赋觉醒?”
下一秒,他激动起来,“对啊,天赋药剂!你可以吃这个!”
查理被他的情绪感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对我真的有用?”
关于自身的情况,除去异世穿越的部分,查理并未对本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在松塔里,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本的骷髅手托着头颅,手动点头,“我记得主人说过,这个药剂吃不坏的,吃得多多的,猪都能施法,变成飞天神猪!”
查理发现了,本记不起主人的名字,记不起许多关键信息,但他对主人说过的某些话,譬如烧过的死灵法师更纯洁、譬如飞天神猪,可记得牢牢的。
不过……查理又思量起来。
这么好用的炼金药剂,真的没有什么缺点或副作用吗?他低头看向药剂配方,幸运根、天仙子、盐晶石粉末、天鹅翎羽、精灵之泪。
查理一看到“精灵之泪”,就知道这药剂不便宜。也许它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副作用,如果有,笔记上应该会有记录——它只是贵且稀有。
以查理目前的资产,就算他找得到原材料,恐怕都买不起。
难道,命中注定他要走上某点男主的逆袭之路?
先购买药材大量炼制初级药剂出售,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顺道在集市捡漏,获得不为人知的宝物……
这时,塔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查理心中警觉,立刻放下笔记,走到窗边小心谨慎地拉开窗帘的缝隙,望出去。来自异乡的灵魂又在窥探,但街上的原住民们毫无所觉。
灰帽街的白天并不算热闹,因为这条街上住着的大多是匠人。有在老鞋匠那儿学手艺的杰弗里,他的爸爸则在老约翰铁匠铺工作。而灰帽街这个名字的由来,就在于这儿曾经住过一个很有名的制帽匠,他的牌匾上有一顶标志性的灰帽。
制帽匠已经去世了,儿孙带着他的手艺搬离了灰帽街,但这个名字却留了下来。而现在这个点,本该是工作的时间,街上的人却不少。
喧闹声从集市的方向传来。
查理在五楼,居高临下,正好将灰帽街的景象尽收眼底,但也因为隔得太远而无法听清大家在说些什么。
他举目眺望,而后微微蹙眉。
是骑士团的人,看那架势,似乎正押解着什么人从集市出来,途经灰帽街。
身穿黑甲的骑士,查理在穿越过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见过。信徒当街斗殴,骑士团赶来镇压,将人带走。
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查理耐心等待,本也好奇地想要凑过来,只是那骷髅架子还没搭好,走几步就散了。本的头颅咕噜噜滚到查理脚边,不死心地蹦了几下。
“嘘。”查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余光时刻瞥着窗外,等到骑士队伍走近,他看到被押解在队伍中心的人,瞳孔骤缩。
那身打着补丁的破旧巫师袍、那熟悉的罩住了半个脑袋的兜帽,是集市上那个民间智者,卖给他书的中年女人!
她怎么被抓了?
查理心中疑窦丛生,一时间忘了谨慎。蓦地,走在队列最前面的一个黑甲骑士,像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头。
糟糕。查理下意识想要松手,让窗帘遮挡住自己,但就在那眼神扫过来的刹那,他硬生生忍住了这下意识的冲动,反而把窗帘拉开得更大一些,带着惊讶和好奇,往下探看。
哦对了,还有害怕。
据说这些黑甲骑士明面上由城主调遣,守卫玛吉波城,实际上直属皇室,实力极强。也只有他们,才能震慑住那群高傲的魔法师,将这魔法圣都牢牢钉在嘉兰帝国的版图上。
普通平民对于黑甲骑士的态度,是敬畏的。看到他们抓人,不会胆大得凑上去,更多的是守在路边,好奇但也害怕。
正如此刻的查理。
黑甲骑士审视着他,那双犀利的鹰眼仿佛能洞穿一切,让所有的灵魂都无所遁形。查理能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已经冷汗一片,脸色估计也不好看,但害怕和心虚是两回事。
他只是害怕,不是心虚,那个民间智者被抓跟他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但这位骑士大人这么看着他,就让人难以招架了。
“队长?”行进的队伍没有停下,但其中一个年轻的圆脸骑士注意到自家队长的举动,忍不住凑上前说话。
队长没有回答。
圆脸骑士抬头看了一眼,乐了,“队长你又在吓人了,看看那可怜的小少爷,脸都吓白了,哈哈。”
队长这才扫了他一眼,周围气温骤降,圆脸骑士自动闭嘴。
不过有了他这么一打岔,黑甲骑士没有再对查理投以更多的目光。押解的队伍很快离开了灰帽街,喧嚣声也随之高了几个分贝。
“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过来抓人?”
“肯定是骗钱的把戏被识破了呗。”
“那也不至于出动黑甲骑士吧?抓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而已。”
“谁知道呢?”
“听说那黑心的香料商人以为是来抓他的,卷起东西就跑,谁知摔了个满嘴泥,闹了好大的笑话!”
……
系着亚麻围裙的妇人正在大谈特谈香料商人的糗态,看到熟悉的一抹金色,连忙出声叫住他,“查理?”
“麦肯太太。”查理与这位邻居相处得不错,偶尔还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小小的帮助。譬如,麦肯太太会大方地告诉他如何在家中设置陷阱捕捉灰毛鼠,以防它们咬坏家具。
“怎么了,我亲爱的小查理,你的脸色可一点都不好。”
“刚才是那位智者被抓了吗?前几天我还在她那里……”
查理的欲言又止和微垂的眼眸,让麦肯太太自动脑补了很多东西。灰帽街上的人都拿查理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知道他花十铜币买魔法书籍的事情,但许多人其实并无恶意,甚至有点同情他。
哦,魔法,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谁不想成为一个魔法师呢?可怜的小查理也只是失败了而已。
“小查理,别担心,你也只是被她骗了而已。要是真为了骗人的事被抓,说不定你的十铜币还能还回来呢。”
在麦肯太太的安慰下,查理的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被劝着去找一找理发师。
理发师?为什么脸色不好要去看理发师?
查理心中狐疑,但看其他人神色如常,甚至跟着点头,证明麦肯太太的话是再正常不过的建议,为了不露出马脚,他只能随大流,“谢谢麦肯太太,我会去的。”
美丽的小姐很满意,哪怕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裙子,脸上还有雀斑,但低头微笑的时候,发间的玫瑰还是将她衬得明艳动人。
理发师亲自将她送出了店里,在店门口偶遇查理。
“亲爱的客人,让我猜猜,你不是来理发的,而是想给你苍白的脸蛋染上一点颜色,是吗?”理发师对待查理,一如对刚才那位小姐一样绅士。
查理拢了拢身上的袍子,似乎有点畏寒,“前几天喝多了酒,也没休息好,断断续续有些头痛。”
这不是假话,查理毫无说谎的心虚。
理发师抬手将查理请进店里,让他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了他片刻,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又转身洗干净手,用手背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确实不太对,比常人的温度还要低一些。”
蓦地,他又笑了笑,“要是换成那些民间智者,大抵会说你在醉酒的夜晚偶遇魔鬼了。”
民间智者。查理又听到这几个字,心念微动,顺势提起了刚刚被抓走的那个中年女人。理发师果然认识她,但又神神秘秘的,“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你可小心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查理还想打探到更多的消息,但这时理发师已经转过身去。他瞥见镜子里倒映出的理发师的脸,忽然将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回去。
他垂下眼眸,抬手抚了抚额头。
“怎么,你很担心她吗?”理发师回头,问。
“我想成为一个魔法师。”查理的回答很轻,但坚定。或许是这份坚定让理发师重新对他投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哦,我记起来了,你是灰帽街的查理。你还没放弃成为一个魔法师么?”
查理抬头看他,无声作答。
理发师抱臂,笑着摇头,“那你想错了,集市上的智者可不能让你成为一个魔法师,毕竟她自己都被魔法拒之门外呢。看见她的水晶球了吗?很遗憾,那个会发光的球只是一个魔术道具。”
说着,理发师打开镜子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比成人巴掌大一些的星盘,嘴里念念有词,“你的诱因是酒,损伤到的应该是肝、脾……肝对应气,属于肝脏的东西被木星引向肝脏;脾对应土,属于脾脏的东西被土星引向脾脏……”
查理一方面惊奇于这特殊的看病方式,另一方面,从“肝对应气,脾对应土”的话来看,《魔法指南》书上说的四元素论,像是这片异世大陆的通用理论。
什么都是以四这个数字为基底,那五芒星的第五点是什么?
【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是这个最后的“一”?
这时,理发师终于有了结论,“星象显示,你可以在晚上九点来找我,那个时候星辰运行的位置对你的病症刚好。在此之前,你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也可以选择先服用一些酊剂。”
查理面露迟疑,“那酊剂……”
理发师冲他眨眨眼,“放心,都是我自己采了药做的,哪一天该采哪样草药,绝不会错。虽然比不上那些备受推崇的炼金药剂,可那么一小管纯净的药液,才赚你五个可爱的小圆币,一点也不贵,不是吗?”
查理遂点头,用孔乙己的方式,排了五枚铜币出来。
五枚铜币,换一个小玻璃瓶里装着的淡绿色透明液体。
理发师将查理送出门,还提醒他千万不要迟到,过了那个时间就不好治疗,又得等一天了。查理点头应下,回去的路上,左思右想究竟是什么治疗——
等等。
是放血!
放血治疗,中西皆有。查理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见到村里的老头老太太,用针扎腿上的血管,放血以达到治病的效果。
这西医也是么?所以用星盘推算时间,是在算人体内部器官对应的星辰,根据它们之间的关联,推算出合适的时间?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曾目睹过多次放血疗法,大多时候都有用。而他自己也经历过,只不过身体虚弱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罢了。
最后好是好了,可具体怎么好的,谁知道呢。
查理不禁抬头望天,碧色的眸子更显忧郁了。
啊,异世界。
啊,托托兰多。
由此可见,成为一个能够自己炼药的炼金术士迫在眉睫。
思及此,查理顿了顿,又无奈失笑。好像几天前他也这么想过——成为一个魔法师,迫在眉睫。
总而言之,迫在眉睫。
回到松塔,查理浅尝了一口试试味道,但把大部分留了下来。一方面他现在还没有分析它成分的能力,暂时封存以备后日。另一方面,他自己本来就没病。
自己没病却要上赶着去挨一刀,才叫有病。
问:他到底有没有病?
本又在给自己搭骷髅架子,看到查理回来,问:“你刚刚在喝什么?”
查理:“毒药。”
本:“那你又要死了吗?”
这个“又”字有点伤人,还好查理承受得住,说:“离死不远,也不近。惶惶没有归途,但也能苟活。”
本:“你的话真深奥啊,我听不懂。”
查理:“听不懂的都是废话。”
本更不解了,“你在讲废话?”
查理冷冷地笑,催生出冷冷的幽默感,“因为我现在还是一个废人。”
另一边,随着日暮降临,一沓手稿出现在骑士团的办公桌上。
“队长,跟那个智者有过来往的所有人的资料都在上面了。哦对了,刚才灰帽街怪塔里的那个小子,他跟智者买过一本书。前去探查的人说,他在我们离开后,去了一条街外的理发师店。我说呢,他脸色那么白,瞧着可怜极了,原来是生病了。”
圆脸骑士累得瘫在了沙发上,哪怕盔甲硌得慌,都不肯再动弹。然而站在桌前看资料的黑甲骑士抬起头来,张嘴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继续查。”
圆脸骑士发出哀嚎。
“乔治,我有预感,这次丢的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被叫做乔治的圆脸骑士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的队长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当即又坐了起来,“不是说……库房失窃,只是丢了些财物吗?”
黑甲骑士的鹰眼锁定着他,就像锁定着背后的贼人,道:“如果只是普通财物,城主府的政务官怎么会亲自出面,却又支支吾吾?还有——”
乔治提高了音量,“还有?”
黑甲骑士:“海上出事的那艘船,目的地是距离玛吉波最近的港口,船上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运往玛吉波的。出事之后,城内忽然发生了信徒斗殴事件,你还记得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哪里吗?”
乔治仔细回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灰帽街?”
黑甲骑士:“街上还有——魔法残存的痕迹。”
乔治立刻警觉,“您是怀疑魔法议会暗中出手了?”
黑甲骑士没有直接回话,只是从那堆手稿中抽出其中一张,屈指点了点。乔治立刻跑过去,往纸上一瞧,“这是……魔法学院的新生?嘶,这可麻烦了,魔法学院最是护短,有事儿也主张内部解决。我们要是想调查他们的学生,困难可不小。”
“没有困难,就不算大案。”黑甲骑士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你立刻去找政务官,让他下令,准许我们入校。”
乔治收腿,拳头砸在胸前的盔甲上行礼,“是,萨洛蒙队长!”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
夜晚的玛吉波空气里都透着股凉意,举目望去,高高耸立的尖顶钟楼上,白色圣钟下方的墙体外侧,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时钟。以灌注了魔法元素的宝石为驱动力,以魔法阵为基底,据说风雨不侵、可以维持万年不停转的神圣造物。
此时此刻,圣钟的方向灯火通明。但即便是魔法圣都,也总有魔法的光芒笼罩不到的地方,譬如外围的灰帽街。
查理提着灯笼,在家家户户窗前透出来的光里走过,偶尔也会碰到一两家没有装玻璃窗的。那老旧的木窗缝里透着微弱的光,里头的妇人正在一边做着计件赚钱的手工,一边与家里的男人说话。
或许是近些日子一直在冥想的缘故,查理的五感增强不少,依稀还能听清楚屋里的对话。
今天骑士团来灰帽街附近的集市抓人,这对于灰帽街的居民来说,是大事。还未熄灯的人家里,五家就有三家在议论。
灯火摇曳,查理不急不忙地走过,听了一耳朵,最终在八点五十六分抵达了理发师店。但很奇怪的是,理发师店没有亮灯。
人去了哪里?
查理往左看,远处有几个雇佣兵勾肩搭背地走过,应该是从橡树酒馆出来的,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很有标志性。
往右,长街的另一头,露出半个马车的身影。马车前挂着灯,灯火照亮了黑色的骏马。车夫抄着手靠坐在车厢前,似乎在打着瞌睡等人。
查理收回视线,闭了闭眼,于刹那之间进入冥想状态,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元素——没有异常。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奇怪。
不对劲。
查理想起理发师在提起集市智者时说的话,“她啊,可不止骗几个人那么简单。”他知道什么?又为何失约?
失约的理由与此有关吗?
查理再度回首,望向圣钟的方向。巨大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零一分,约定的时间过了,而理发师店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蓦地,一声“嘎!”的叫声惊扰夜空。
查理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就见一只黑色的鸟振翅而飞。一片黑色的羽毛掉落下来,而那黑色的身影从月亮之上掠过,眨眼间,就消失在另一条街上。
查理再次来到了橡树酒馆。
晚上九点多,正是热闹的时候。对于刀口舔血的佣兵来说,骑士团去附近的集市上抓一个民间智者的行为,不过是在一片湖里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除了心怀鬼胎者,根本无人在意。
查理不同,他不是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客人。
酒馆招待兼老板的小儿子米什莱抱着酒桶路过,疑惑地跟他打招呼,“查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跟理发师约了时间,但他不在。”查理冲他投去为难的目光,“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米什莱扫了眼查理的脸色,没有任何怀疑,“他啊,大概又是哪个倒霉透顶的佣兵找他疗伤去了吧,常有的事。”
酒馆,是个消息集散地。而一个最低等的民间医生,他服务的对象除了普通平民,大概率还有数量庞大的佣兵。
二者结合,来酒馆找人就是个最不会出错的选项。它还离得近。
正好有鹿肉馅饼新鲜出炉,查理要了一份,再要了一瓶蜂蜜酒,打算带回去喝。喝酒不宜过量,但蜂蜜酒是托托兰多的甄选好物,据说有解毒的功效。
买一瓶回去,偶尔喝上半杯,暖暖身子也不错。
“等着。”米什莱转身忙去了。
查理在吧台边等了片刻,今天没有哪个好事的再来调侃他,坐在附近的几个佣兵,正在抱怨最近的天气。
据说黑森林的冰雪期相较往年,又延长了,是以温度迟迟无法回升。那条魔法的河流没有化冻,里头的鱼还在冬眠,原本可以早早捞上一笔的,如今又落了空。
那可是虽然吃人但肉质鲜美的魔麟鱼,如果贩卖到王城,巴掌大一条都可以卖上好价。
听着闲聊,查理终于等来了他的鹿肉馅饼和蜂蜜酒,然而也就在这时,坐在窗边的佣兵们发现了动静。
“怎么黑甲骑士又出动了?”
黑甲骑士出动一次,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里,但一天之内出动第二次,还是来同一片区域,就意义非凡了。
酒馆里的客人们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查理混在里面毫不起眼,拿着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骑士队伍奔向了理发师店的方向,心道——
果然。
灰帽街、理发师店这一带,应该都在骑士团的监控之下。白天那个骑士队长非常警觉,他看过来的那一眼,不是普通的一眼。
仿佛带着某种技能,凌厉、直刺灵魂。
这样的人,一定谨慎、周密,甚至多疑。
查理回头审视自己的行为,每一步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合情合理之中,踩雷的概率也太高了。只是顺着麦肯太太的话来看个医生,为自己的脸色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竟然就找到了理发师的头上。
这是托托兰多给穿越者的新手大礼包吗?
查理还开始怀疑,智者手里那本《魔法指南》,究竟是哪儿来的?本说它是邪典,但它确实有用,而且作者是松塔主人的朋友……
如果这本书的来历有问题,那骑士团找上他也只是时间早晚。
不过……要是对方真的找上松塔,或许他可以从骑士团那里知道松塔主人的姓名?
不,冒险打听似乎还是太危险了。
瞬息之间,查理想了很多。可能因为想得太多了,隐隐约约又有点头痛,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松塔的方向走。
冷风吹拂,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
灰帽街上依旧没什么人,刚才走过时还亮着的烛火,此刻都已熄灭了大半。发生在另一条街上的事情,并未惊扰到他们。
查理最后一次回望魔法时钟,此刻是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推开松塔的门,塔内看起来一切如常。
查理生了火,拿出还有些温热的鹿肉馅饼,重新烤了烤,再倒半杯蜂蜜酒,就着美味的宵夜,长舒一口气。
等到半杯酒喝完,一个鹿肉馅饼也下了肚,他又就着火光,取来《魔法指南》开始看书。他不多话,只是静静地看,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一松,手里的书要掉不掉。脸色仍然稍显苍白,裹着披风,看起来还有些许畏寒。
厨房里,慢慢地只剩下了木炭燃烧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当宁静与祥和开始主宰这片空间——
“啪。”书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也抵在了查理的脖颈。
火光中,那匕首倒映着寒芒。
查理被那冰冷的触感惊醒,刚要动,肩膀便被人牢牢按住。一个刻意压低了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亲爱的客人,治疗期间请不要乱动。”
理发师!
查理心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企图从火光里看到那人的倒影,“你……”
“嘘。”理发师微微俯身,语气含笑,“给身体的不同部位放血,效果可是不一样的。”
查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想干什么?”
理发师笑着,“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应该去过店里了,不是吗?”
“我刚才在橡树酒馆,看见黑甲骑士团的人也过去了。”
“所以,你要通知他们吗?”
查理可以肯定,如果他敢大声呼喊,那把匕首就会割开他的喉咙,让鲜血堵住气管。而这时,理发师又道:“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
“整个灰帽街都叫我妄想家,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我如果一遇到事情就惊慌失措,现在已经滚出玛吉波了。”查理并不打算一味示弱,对于真正的歹徒来说,示弱也许只会激起他凌虐的恶趣味。
而他也从不认为,以前的那个查理是个弱者。他能在勋爵庄园平安长大,人来到玛吉波,顶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在一次次被拒绝后重振旗鼓,就绝不是个懦夫。
理发师没有回话,似乎在重新审视他。
他能感受到手掌之下,从查理肩膀上传来的轻微的颤动。查理还在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脆弱的脖颈看起来一折就断,不过——胆识不错。
“你如果愿意配合,我可以不杀你。”理发师轻轻动了动手腕,刀刃贴着查理的脖颈,再往上,迫使他抬头。
一缕金发落下来,拂过匕首,转瞬即断。
金发落地的刹那,查理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瞳孔皱缩——那是自己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甚至还有同样的金发!
理发师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笑了笑,说:“或许,凭你这张脸和你的胆识,你很适合做一个出其不意的刺客,而不是魔法师。”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过来了,不管这位理发师会的是魔法还是魔术,他必定是用什么特殊手段伪装成了自己。
他在松塔,伪装成自己,是想要借自己的身份做什么?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拳头悄悄攥紧,声音干涩,“你是刺客?”
理发师语气轻松,“谁知道呢?”
查理定了定神,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理发师饶有兴致地反问:“你就不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智者的那本书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骑士团早晚会找上我,你还易容成我的脸。就算你最终放过我,我还能置身事外吗?我也许不能成为一个魔法师,但我也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理发师终于收回匕首,“绝妙的理由,但很可惜,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语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扔过去,“把它喝了,我就放过你。不过别担心,它不是毒药,只会让你做个悠长的美梦,等梦醒了,也许事情就都结束了。”
查理接住瓶子,目光又回到理发师身上,“一定要喝吗?”
理发师把玩着匕首,“我想我说过了,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查理轻声呢喃,盯着瓶子,眼眸微垂。
理发师看到这幅样子,实在好奇得很,这个年轻人是如何能随时随地露出这种可怜表情?如果换个场景,他或许还会有一些怜香惜玉的……
蓦地,背后传来破风声。
理发师神色微变,正欲回防。
可就在这时,查理倏然暴起,一把抓住身上那件未曾脱下的长袍甩过去。长袍就像一张大网,兜头遮挡住理发师的视线,让他的世界刹那间陷入黑暗。饶是机敏如理发师,都不由得着了道。
该死。
理发师咬牙,下一瞬,他的匕首划破长袍,但他背后那个破风而来的东西,也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另一边,查理根本没停,在甩出长袍的同时一脚踹向他的腿弯,还顺手抄起了椅子。在理发师气得发出杀招的同时——
“咔!”查理将椅子狠狠砸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理发师闷哼倒地,随他一同掉落的还有满地的柳叶刀。若是查理晚出手一秒,那些刀就能将他捅成马蜂窝。
“咳、咳咳……”查理猛烈地咳嗽起来,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他最近又消耗过度,实在有些勉强。
还好,出其不意的战斗总是结束得很快。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查理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理发师,强撑着去检查他的身体,发现他身上早有伤口。
看来理发师店内的打斗是真的,一方面他受了伤,另一方面,他过于轻敌,这才栽在查理手上。
本的骷髅头滚过来,作为痛击理发师后脑勺的帮凶,他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你离开以后,会有人过来呢?”
查理等了好一会儿,理发师的脸都没有变回去。他仔细察看,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皮面具存在的痕迹。
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如果说理发师还是理发师,那他或许可以把人交给骑士团。方才出手他刻意用外袍罩住了理发师的眼睛,本的骷髅头没有暴露,也就不会泄露松塔和复活的秘密。
在这座魔法圣都,人人都崇尚魔法,类似于法师塔的塔状建筑并不少,甚至有许多人为了感受魔法的熏陶,特意选择类似的建筑居住。所以在外人眼中,甚至灰帽街居民的眼中,松塔只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塔,并不会招来多少怀疑的目光。
可现在,他要如何证明,我才是我自己?
骑士团值得信任吗?
事情的棘手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查理微微蹙眉,迅速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都搜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只有一些武器和不明用途的小药瓶,且都没有明显标识。
沉思片刻,查理忽然好奇地问本:“如果是你的主人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处理?”
本想了想,原本以为自己又想不起来的,谁知道一下就想起来了,立刻兴奋嚷嚷:“我知道,我知道,放进坩埚里煮啦!”
查理:“……好煮意,不过目前来说我还做不到。还有别的办法吗?”
本:“那就……丢进地下室存着?”
查理愣住,“这里还有地下室?”
“有啊。”本挪动自己的骷髅头,看向了壁炉,“你把手伸进去,在壁炉内部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骷髅头,转一下就打开啦。”
查理依言照做,果然摸到一个很小的巴掌大小的骷髅头。转动之后,壁炉旁的石砖打开,露出了向下的通道。
地下室里空空如也,虽然阴暗,但并不潮湿,空气也是流通的。查理仔细检查了片刻,确定这里能藏人,便将理发师搬了过来。
最后,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理发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刚才理发师给他的那瓶药,干脆利落地灌进了理发师自己的嘴里。
本:“这个真的不是毒药吗?”
查理:“他可以祈祷不是。”
紧接着,查理又找来绳子把理发师牢牢捆起,塞住嘴,用黑布蒙住眼睛。
下一步,清理现场。
“你在做什么?”本疑惑不解。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血迹一定要清理干净。”查理清理完之后,又顺手泼了点蜂蜜酒来掩盖血腥味,只当刚才那番打斗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打翻了酒瓶。末了,他转头又问:“魔法可以探寻到血迹吗?”
本被他问住,愣了半晌,看着他的动作,感叹道:“你好熟练哦。”
刚才砸人的动作也是呢,又快又狠。
查理把擦过血迹的布扔进壁炉里,看着火光将它吞噬,然后是散架了的椅子。
最后,他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坐到厨房的另一把椅子上,微垂着眼眸,神色莫明。如果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还在轻微的颤抖。
他的心并不平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再次提醒他,这里是托托兰多,而不是遥远的故乡。他面临着随时可能被杀死的风险,甚至也有可能杀人,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最重要的是,尽管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但他好像……对这一切并不那么排斥。
骷髅头在他旁边乱窜,蹦跶了半天,终于被查理抱起来,拿出干净的帕子,帮他把头骨上的灰尘擦掉。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本充满好奇。
“在想,是谁跟理发师动了手。”
“哦。”
“这条街上还潜藏着什么其他的危险分子么?”
“嗯?”
本有点晕头转向,“到底有几个人?”
查理将骷髅头在自己的腿上摆正,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侧脸,“世界上的人很多,买凶杀人都有可能被层层分包,更何况是在这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像暗藏玄机的灰帽街。”
本似懂非懂,这时,他听到查理问了他另一个问题,“是先有塔,还是先有的街?”
先有的塔,还是先有的街?
本怔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晃动。模糊的画面在他的记忆深处苏醒,他看到了阳光铺满的草地,看到了随风摇曳的白色的小花,看到了漂亮的裙摆。
啊,好怀念。
哪怕已经成为了一具骷髅,本好像也感觉到了一阵鼻酸。他隐约记得,那个时候,他的身上还有血肉,他还能听到风的呼唤,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听,有人在叫他。
那是谁呢?
本想不起来了,灵魂之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头疼欲裂,可他始终想不起来。
蓦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给予了他一丝丝温暖。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查理摸摸他的脑袋,等着他平静下来,随后拿起酒杯在他的骷髅头上轻轻一碰,“为我们的初次合作,干杯。”
本:“……”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
可是,真好。
又有人陪他说话了。
这一夜,查理独自思考了很久。黑夜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编织一张网,让他这个从异乡来的灵魂无法安眠。
他听见了灰帽街上响起的脚步声,听见了风的叹息和鸟儿的振翅,最终,又迎来一个日出。
隔壁的麦肯太太在向着初生的太阳祷告。
她总是起得这般早。
查理从床上苏醒,揉了揉眉心,下床洗漱。
他没忘记,地下室里还关着一个理发师,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黑甲骑士团的人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昨夜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查理照常开始冥想,三遍之后下楼做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太阳蛋和培根西蓝花,查理慢条斯理地吃完,用食物的香气和饱腹感掩盖了自己一夜没睡好的死气,这才去地下室看理发师。他还昏迷着,呼吸平稳,但无论查理怎么尝试唤醒他,他都没有反应。
是昨天的药剂发挥效用了?
查理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原来的伤他自己处理过了,不甚要紧。被查理和本砸出来的伤在后脑勺,血已经止了,凝成了血痂。
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查理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杀人,既然理发师现在老老实实地躺着,暂时不会造成什么威胁,那替他包扎一下也未尝不可。
等到一切忙完,查理的脸又白了一分。
本看他是越看越像死灵法师了,不由暗自叹气,真可惜,他不愿意。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问。
“等。”查理缓步往楼下走。
路过楼道的窗户,他往街上看了一眼。今天的灰帽街似乎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结伴的妇人挎着麻布盖着的篮子,正有说有笑地往集市旁的公共烤炉走。
本骨碌碌滚在他脚边,还想再问,但查理没有再回答。
查理擅长等待。
不管是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等待夕阳的陷落,还是长大之后等待着太阳的升起,他都知道——不能着急。
第一个上门的会是谁呢?
哦,是杰弗里。
善良又热情的杰弗里从街坊邻居的嘴里得知查理身体欠佳,又听闻理发师失踪了的消息,大中午地从鞋匠铺跑回来,跑出了一脑门的汗。
“嘿,查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杰弗里,不用担心。”
杰弗里可不信,但他不是医生,没法帮查理疗伤,也只能挠挠头,叮嘱查理多休息。末了,他又一拍脑瓜子,道:“差点忘了,我是出来买东西的。前些日子老鞋匠接了个猎鹿靴的大单子,要赶工运往王城呢。”
“王城?”查理记得王城离这儿并不近,“你们经常接到王城的订单吗?”
杰弗里摇摇头,“是位贵族老爷订的,大约又是要办什么狩猎会吧。有时我真是搞不懂他们,老鞋匠说,那猎鹿靴都是用的顶好的料子,但根本不适合打猎。”
查理福至心灵,“那它肯定很好看。”
杰弗里大点其头,他心里觉得,查理肯定很适合穿上那猎鹿靴,只是他作为一个学徒,可没法大方地送他一双。
送走杰弗里,查理若有所思地回到松塔,只是还没等他坐下,又有人敲门。这一次来的,是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圆脸骑士。
黑甲骑士团,终于来了。
“午安,查理布莱兹先生。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乔治伍恩,隶属于玛吉波城黑甲骑士团。”乔治咧嘴一笑,那身沉重的黑色铠甲在那笑容和阳光的映衬下,仿佛也变得轻盈起来。
“你……有事吗?”查理问。
“是这样的。昨天我们在集市上以盗窃罪逮捕了一名自称智者的女士,她手里卖出去的东西,很有可能是赃物。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你在几天前从她那里买过一本书,是吗?”乔治问。
“那也是赃物?”查理稍显犹豫。
“暂时还不确定,要进一步核实。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便是赃物,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就好。”乔治一口大白牙,晃得查理眼花,“可以把那本书交给我,让我带回去核查一下吗?”
查理想了想,终是点头,“好吧。”
他回去取来了书,但递过去时却没有撒手,“如果不是赃物,书……能还我吗?”
乔治看了眼那本破破烂烂到没眼看的书,有些好奇,“这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翌日,一个新的谣言开始在灰帽街流传。
怪塔里的妄想家查理之所以总是一副忧郁模样,肯定是因为他多吃了兔肉。因为此时的医生认为,食用野兔可能会导致失眠和忧郁。
哦,可怜的小查理。
这个走向,是查理始料未及的。他购买兔肉,只是因为它相较于其他的肉类来说,比较便宜,而他剩下的金币不多,得省着点花了。
那么谁知道他吃了兔肉?
当然是收到了炖兔肉作为回礼的麦肯太太。善良的麦肯太太,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八卦了,满街都是她的二级情报贩子。
至于卖肉的商贩?他们最痛恨这样的谣言,就像卖酒的商人从不认可喝酒伤身一样。
灰帽街,今天又是热闹的一天呢。
偷盗的智者、风流的理发师,以及忧郁的小查理,三分天下,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热议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忧郁小查理正在给风流理发师理发。
只有本,见证了一切的本,骷髅头套在旁边的蜡烛上,以一个“我插我自己、让自己发光发亮”的方式,看着他,再次化身十万个为什么,问:“你为什么要剃掉他的头发?”
查理信口回答:“做一顶假发送给你。”
本:“真的吗?”
闻言,查理转头看到他眼眶里燃烧着的“熊熊火光”,平静点头,“真的。”
本很惊喜,“那我们就有一样的头发了!”
不多时,风流理发师变成了一个光头。幸运的是,他还没有醒来,暂时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查理看着手里的金发,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外力去解除理发师的伪装。毕竟就连这头发,被剪下来之后,也没有恢复到初始状态。
不过理发师的初始状态,也就是说他原来的脸,是什么样的呢?
他真的是理发师吗?
还是某个人,潜入玛吉波,伪装成了理发师,再企图伪装成查理?如果是这样,那真的理发师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查理的猜测暂时得不到答案,看着仿佛沉浸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的理发师,他开始思考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不可能一直让理发师待在这里。
本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查理手中的金色长发,只想要赶快拥有。查理这便带着他回到上面,开始制作假发。
可假发该怎么做呢?
饶是心灵手巧如查理,此刻都犯了难。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拯救了他,他略表歉意地摸摸本的头,让他藏好,这便起身开门。本虽然很遗憾,但也乖乖地滚到一边。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小腿上绑着一圈又一圈的红色布带,代表他是个专业跑腿的。或者说,是个职衔最低的传令官。
他来通知查理,可以去骑士团领取他的书了。
说完,传令官就不耐烦地跑了,似乎对灰帽街这个全是平民的地方很是不喜。
查理甚至都来不及问他,案子已经查清了吗?命令是谁下达的?如果只是还书,为什么不直接让传令官把书带来,而要他自己过去?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还是单纯只是有手续要办?
怀着这样的疑问,查理敲开了隔壁麦肯太太的门。这位富有生活智慧的邻居,或许会给可怜的小查理一点建议。
麦肯太太知道他要去骑士团,顿时夸张地掩住了嘴,“哎呀,小查理,虽然我很想叫你不用害怕,可我也没有去过呢。倒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跟我们灰帽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查理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什么生意?”
麦肯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生意都有,老鞋匠的靴子、比格工坊的玻璃,哦对了,今年的雪季格外长,粮价涨了不少,那些骑士老爷倒是慷慨,卖了一些粮食出来,我也买过一些,价格公道,还不是陈粮……”
查理闻言,对于黑甲骑士团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末了,麦肯太太又想起件事来,乐呵呵地建议他:“我想起来有个熟人在里面当见习骑士了,你要是碰到麻烦,说不定能找他帮忙。就是小杰弗里家邻居的远房亲戚的侄子,很憨厚的一个小伙子。”
查理听着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只得感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免不了攀关系、讲人情。
拜别麦肯太太,查理回到松塔稍作准备,又跟本叮嘱了几句,确定自己没什么遗漏的了,这才出门踏上骑士团之行。
骑士团在城外的庄园属于领地,而他们平日里的办公场所,在玛吉波城南区的翡翠街22号。
玛吉波城很大,从位于西区的灰帽街到翡翠街22号,需要去街头坐车。十铜币可以坐马车,五铜币坐普通的板车。当然,如果你够幸运,也可以搭上正好路过的货车,只需要一到两个铜币,大方的商人或者赚外快的车夫就会允许你坐一坐。
查理不想在路上花费太多时间,便花十铜币坐上了马车。今天他运气好,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
半个小时后,翡翠街22号。
查理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教堂式建筑,那高高的门扉,还有飘扬的骑士团旗帜,还没进去,就已经让人倍感压力。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走到门口的护卫面前,说明来意,对方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手都没从剑柄上拿下来。只是往旁边一指,示意查理自己进去。
这让查理感觉有点奇怪,看起来纪律森严的地方,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
抱着这样的疑问,查理走进了大门。
刚开始站在外面看时,他觉得那门扉高大,有四五米高,走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这22号的穹顶更高。人行走其中,很容易产生自我渺小之感,无论是墙壁上交叉悬挂着的旗帜,还是身穿盔甲高举着长剑的雕像,都像在无声地审视着你。
“哒、哒……”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地方产生回响,无论如何放轻都无法避免,堪称小偷噩梦。
查理虽然在家里藏了个人,但他一点也不心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左顾右盼是人的本能,好不容易路过一个房间,发现几个人,他们却在吵架。
八卦也是人类的天性,所以他停下来听了一耳朵。
简而言之,绿帽侠要和情夫哥决斗,但本城律法规定,不得在未经许可的前提下非法决斗,必须前往骑士团进行决斗申请,还要邀请见证人,签生死状。
一般而言见证人都由骑士团指定,这两位大哥比较特别,他们选择的见证人是——旁边那位喊着“你们不要打啦”,实际上薄纱遮面、眉眼含笑的女士。
与此同时,二楼的队长室里。
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个鹰眼如炬的萨洛蒙队长,负手站在窗前,回头发问:“灰帽街的那个小子来了?他一路上的表现如何?”
圆脸骑士乔治挠挠头,“挺正常的啊。”
萨洛蒙:“他现在在做什么?”
乔治:“在楼下偷听别人吵架。”
萨洛蒙:“……”
那厢,三角小故事已经进展到绿帽侠与情夫哥互相指责、黑料齐飞。查理生怕他们打起来,溅自己一身,只得遗憾告退,继续往前。
几个骑士行色匆匆,查理想跟他们问路,也没能成功。从擦肩而过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应当是城中某处的酒馆里又发生了械斗。
其中一个骑士咬牙切齿,说要把那帮“喝了几瓶酒就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该死的佣兵”,摁进玛吉波的排水渠里洗洗脑袋。
查理走累了,眼看一时半会儿没人理他,便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他看到两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其中一个矮个的,稍微年长些,穿着红色政务官制服,蓄着小胡子,身材干瘦。他面露气愤,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但他的气愤不针对旁边人,而像是在楼上受了什么气。
另一个人,是一个高大英俊、面带微笑,只看一眼就让人难以忽略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几岁。他看起来好像对政务官很恭敬,但举手投足之间,反而像是对话的主导者。
这个人……
查理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透过楼梯上的罗马柱,小心窥探。
那年轻男人身姿挺拔,虽是黑发黑瞳,但却是正统西方人的长相。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右眼还戴着一枚类似海盗的黑色眼罩,平添几分神秘色彩。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十根手指戴了三枚戒指。最惹眼的,无疑是右手大拇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戒指。
仔细看,他还拿着一根华丽的手杖,手杖上的黑色宝石低调奢华。
哪儿来的贵族子弟吗?查理沉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坐在那儿当一个忧郁的查理。恰在这时,一个见习骑士急匆匆走过来,询问他的名字。
“查理,我叫查理布莱兹,来自灰帽街,是接到通知,来这里取我的书的。”
“那你跟我来吧,先做一个小检查。”
“检查?”
查理迈出去的脚顿住,面露疑惑。
见习骑士答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你是外来户,又不小心牵扯进了案子里,所以需要完善你的资料,对你的实力进行一个综合评估,魔法和剑术都需要。”
魔法?水晶球?
查理不敢确定,自己现在触摸水晶球,它会给什么反馈。如果直接暴露出他现在的魔法水平,那……
归根结底,查理不知道骑士团对松塔的秘密知道多少。万一查着查着,“复活”的老底被揭了,那玩笑可就大了。
可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叫做维克的人,跟他有点——气场不和。
见习骑士要带查理去做检查,维克却以“感兴趣”为由,要求旁观。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查理的热闹,见习骑士面露为难,那政务官便发话了。
“怎么,只是例行检查而已,还不能看了?骑士团好大的威风。”他似乎是把心里的火,都借机发了出来。
政务官直属城主,而见习骑士连贵族的边都还摸不到,自然不敢反驳。于是,只是一个例行检查,查理却多了两位预料之外的旁观者。
其实查理心里还是没底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自己控制触发水晶球的亮度。如果实在不行,那他会选择主动曝出——魔咒的秘密。
毕竟查理会知道自己身中魔咒,就是最后一座法师塔里的大法师告诉他的。已经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不算是秘密了。
有了这个解释,他的元素感知能力逐日提升,也很正常,且不算撒谎。
“请。”来到检查室,见习骑士拿出了水晶球,让查理把手放上去。
查理照做,闭上眼,仔细控制着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再睁眼,欣喜地发现水晶球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证明他具有一定的元素感知力,但还没到入门的门槛。
至于剑术的检查,就更简单了,见习骑士随便试了查理几招,就知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体弱青年。
“可以了。”见习骑士把记录的羊皮纸卷起,收好,“跟我来吧,萨洛蒙队长要见你。”
查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路过站在墙边的维克和政务官时,见习骑士朝着政务官行礼,政务官对此依旧没个好脸色,而维克的目光,依旧落在查理的身上。
“真令人遗憾。”维克嘴角含笑。
这么近的距离,查理甚至能看到他敞开的领口里的银制项链。那一瞬间,仗着高小半个头的身高优势,低头看着查理的维克,是气势外放的。那种无端的压迫感,让查理心生逆反,但下一瞬,那种压迫感又像阳光下的初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查理再看他,他已经跟政务官聊起来,并且往外走了。几句话说得对方笑逐颜开,颇有点狼狈为奸的意味。
等到双方分开,查理装作好奇地小声询问:“那两位先生是谁?”
见习骑士在政务官那里受了气,对查理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城主的应声虫,和来自帕托城的黑心珠宝商人,呸。”
珠宝商人?
难怪满身的珠宝。
查理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两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从查理的视角,还能看到侍从上前为那位商人披上华丽的斗篷。
跟他的斗篷一比,查理的外袍像村长家的过年礼服。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查理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位有着一双鹰眼的骑士队长。
还是那凌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哪怕有了心里准备,也让人难以招架。查理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什么英勇无畏,垂下眼眸,不看就是。
萨洛蒙并未紧盯不放,开门见山道:“说说你从智者手里买书的情形吧,从头开始说。”
查理想了想,这才开始说:“大概十天前,她在集市上主动拉住我,跟我推销那本书。她知道我想成为魔法师,整个灰帽街的人都知道,那本书可能也只有我会买。刚开始她开价十二个铜币,我还到了十个。集市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买了书之后就回家,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萨洛蒙追问:“你有在她那里看到其他的东西吗?”
查理回答的声音不快,常伴有思考,但也不磕磕巴巴,“她的固定摊位上……好像就只有一个水晶球,大家经常去找她占卜,因为便宜,所以好像生意不错。书是她偷偷摸摸从巫师袍里掏出来给我的,就只有那一本,其他的我没看到。”
萨洛蒙这才提及具体的物品,“她可曾佩戴什么珠宝首饰?”
珠宝首饰?查理瞬间联想到了那位宝石商人,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不过他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金牙算吗?她镶了颗金牙。”
“不算。”萨洛蒙略作沉吟,敲敲桌子,“再说说理发师吧,你在前天去找过他,并且跟他约定好了,晚上九点进行放血治疗,对吗?”
这是换策略了?一上来就把约定的时间都说了。
查理面露迟疑,随即问:“隔壁的麦肯太太建议我去找理发师,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就去了。可我见他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后来我到九点去找他,他不在,我就走了。他是出什么事了吗?灰帽街的人都说,他是因为风流债连夜逃跑了。”
萨洛蒙目光紧盯,答非所问:“你没去找别的医生?”
查理摇头,“听说玛吉波的内科医生很贵,附近又只有那一个理发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病,休息一下就好了。理发师还给我配了一瓶酊剂,挺有用的。”
这句“挺有用的”,配着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着实没什么说服力。不过从饮食起居来看,查理并不阔绰,除了出去求学,他很少与外人产生交集,也不怎么出门,舍近求远去别的地方找医生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萨洛蒙心中已有了判断,“这是你第一次见理发师?”
查理继续点头,“是。”
萨洛蒙又问:“这几天在灰帽街,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吗?”
查理陷入思考。
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鹰眼里有审视,但也有鼓励,“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惹上什么麻烦,在玛吉波,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你的安全。”
查理微微收紧拳头,好似下定了决心,道:“我去找理发师的时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店里一直没什么动静,但往我右、对,右手边看,停着辆马车,车夫好像在打盹,等什么人。”
萨洛蒙蹙眉:“马车?你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或者上去吗?”
查理很肯定,“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它看,大晚上怪吓人的,而且那辆马车很快就不见了,然后我就往橡树酒馆的方向去了。”
萨洛蒙听了他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当时那辆马车的具体位置。他又详细询问了马车的细节,但当时天黑,距离又不近,查理也没能看清。
“你确定当时店里没人?”他最后问。
查理点点头,又摇头,“太暗了,看不清,但里面确实没什么声音传出来。他、理发师,难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萨洛蒙看着他,没有回答。眼前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苍白羸弱,眼神却很干净,结合之前的资料来看,倒也是个有韧劲的人。
问话至此结束。
萨洛蒙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当面还给了查理。查理谢过,紧接着又确认了一遍,“这本书不是赃物,对不对?”
“不是。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查理布莱兹,想要靠上面的方法成为一个魔法师,并不现实。”萨洛蒙这时,终于稍稍褪去了严厉,看向查理的目光多了几分劝诫。
“比起求助于一本不靠谱的魔法书,或许你应该先锤炼自己的身体,保持健康,并以此获得坚韧的意志,开创出属于自己的新的路途。骑士团有对民众公开传授的基础剑术,你可以学一学。”
查理拿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礼貌地维持着微笑,再次重申自己的人设,“很抱歉,萨洛蒙队长,感谢您的建议,但我更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萨洛蒙投去不赞同的目光,像在看什么冥顽不灵的晚辈。直到走出办公室,查理都觉得,萨洛蒙能把他叫回去,再劝诫他八百字。
“呼……”
走在下楼的路上,查理终于松了口气。不论如何,这关好像过了,至于怎么处理地下室里的理发师,他得再想想办法。
刚才与萨洛蒙交谈,他说黑甲骑士团会保护他的安全时,他也曾动摇过,是不是要把理发师的下落告诉他。
可查理毕竟——天性多疑。
萨洛蒙不会告诉他案件的真相,他自然也没办法如实相告。
这时,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理好奇地看了一眼,就看到穿着黑甲的骑士们来去匆匆,似乎又有什么事要忙。他并未在意,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又下意识地支棱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谈话声,企图再听到点什么关键信息。
没想到这一听,真被他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刚才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呢,不过好在第二次就正常了……骑士团也真是的,水晶球用了那么久了,瞧着透明度都不高了,也不换一个新的。”
“这的不是因为你昨夜喝多了酒,手抖了么?哈哈哈……”
两个穿着长袍的人正从检查室那边走过来,看样子,也是去做了例行检查。
查理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做测试的时候,水晶球明明是好的,为什么那个人却说,差点以为水晶球坏了?
这件事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查理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着思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男人很刻意。
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偶然遇上了他,表现出了对他的兴趣。这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从他和政务官的交谈和他的身份来看,这应该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那他对自己展现出的那瞬间的压迫感,就不太正常了。那交锋,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是一种隐晦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