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神灵的游戏
查理曾经有过直觉,或许终有一天他会走进那迷雾里,去一探究竟。而随着事态的发展,这种直觉变得越来越强烈,直至有了现实的支撑。
有关于“神灵的游戏”,托托兰多的记载很少,哪怕是魔法议会都知之甚少。不过知之甚少,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占星术士又提到了另一个结社,托兰卡纳。
托兰卡纳是一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也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以撒薄伽丘的嫡系传承。尼古拉斯的老师,就属于这个结社。
占星术士告诉查理,他们虽然通过占卜得到了一些指引,但想要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得问问托兰卡纳。如果说魔法议会里有谁对过去的历史比较熟悉的,那就是那帮老学究了。
查理没有片刻拖延,立刻召集人手开会,开会地点就定在托兰卡纳日常的活动地点——图书馆。
图书馆顶楼,所有人陆续赶到。
放眼望去,神秘星所有能喘气能活动的成员都来了。查理过来时还恰好在一楼碰见了幸运星的成员,对方刚从亡灵界带着荣誉归来,正在楼下吹牛皮,看到不少人都往楼上走,一个个行色匆匆又跃跃欲试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幸运星的人,好奇啊。
什么事是伟大、勇敢、聪明、机智的幸运星不能参与的?
再打眼一瞧,那不是更加伟大的会长大人吗?几人一合计,大着胆子上前询问查理,自己可不可以参加。
先别问发生了什么,反正先参加就对了。
周围人看到他们的举动,先是惊讶于他们的鲁莽和大胆,后来发现查理竟然点头答应了,又后悔不迭。
可此刻的查理已经上楼去,他们再想请求加入,也晚了。
查理之所以答应幸运星的请求,原因也很简单。这几人的运气实属玄学,而且在自由城邦的大战以及亡灵界之战中,都有不错的表现,那查理就赌一赌他们的运气。
幸运星、神秘星,双星合璧,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除此之外,托兰卡纳的成员来了二三十人。不是他们不愿意响应,而是人太多了,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太过杂乱,所以这次前来的都是知识更为渊博的结社前辈,偶有几个小辈,也是像尼古拉斯一样,有天赋、有一定研究成果的。
查理扫了一眼,将尼古拉斯叫到身边来,当他的助手。如果他有什么听不懂的,尼古拉斯可以帮助他迅速理解。
尼古拉斯还是那个有些社恐的尼古拉斯,但在查理温和鼓励的目光下,他还是略显紧张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会议正式开始。
查理简短地介绍了现在的情况,告诉众人,海上升起了一座圣山,以及他对七位黑镜眷属接连死亡这件事产生的怀疑。
神秘星随后发言,“我们没能占卜到未来,未来的变数太大,起伏不亚于近日的海平面。但是,在那些不确定的未来里,我们摸到了命运的线,通过这条线,反溯回去,窥探到了一丝过去。”
占卜未来的难度,是要远远高于过去的。
因为过去是确定的,而未来是变化的。这足以证明奥里翁费舍的强大,也说明,未来正在急剧变化中,只要他们敢于拼搏,就有可能创造出期望的未来。
神秘星的占星术士们接连失败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在于,他们过于贪大,拼命想窥探到朱利安身上的秘密。
事实证明,窥探朱利安的难度,不亚于窥探他们同样神秘的会长。
“所以,你们窥探到的过去,与神灵的游戏有关?”头发花白的托兰卡纳成员发问。
“我们尝试追溯一切的源头——当然,这源头并非创世,而是朱利安这个人,他所背负的命运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占星术士闭了闭眼,他的眼睛到现在还是酸涩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泪来,但占卜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些画面里,年轻时的朱利安,正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不止他一个人,只是其他人的脸都很模糊,而从旁人的话语里,可以听到“神灵的游戏”这样的相关词汇。
查理在苏黎耶大战后,就命人将朱利安的长相画了下来,送往各方通传。甭管有用没用,至少得让大家知道朱利安长什么模样。
正因为这副画像,幸运星的占星术士们,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得以真正窥探到了属于朱利安的过去——这也从侧面证明,查理之前的怀疑是对的。
朱利安从始至终没有改换过自己的样貌,他也不可能用国王的名义,秽土转生。
听完神秘星的发言,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们互相小声交谈着,片刻后,其中一人站起来,说道:“我们确实知道一些,在古语里,有一个专门的词汇,也与这个游戏有关。它叫做‘卜噜丘’,意为神灵钦定的优胜者,即神灵游戏的胜者。但优胜这个词,无论在古语,还是现在的通用语中都有既定的词汇,卟鲁丘相对来说非常生僻,几乎没有人使用,我们也是从教廷遗留下来的文献里发现的。”
另一人补充道:“我们认为,这个词可能根本没有流传开来过。所谓神灵的游戏,知道的人也很少。在教廷的记录里也只有寥寥几句,大约十年一届,将所有的参赛者送进迷宫,角出最后的胜者,胜者将获得神灵的恩赐。但参赛者的选拔标准是什么,比赛的规则是什么,是简单地走出迷宫抵达终点,还是另有安排,都不清楚。甚至于这个神灵的游戏究竟存不存在,在今天之前,也是没有定论的。”
负责发言的占星术士,仍是之前和查理说话的那位,手里拿着炼金药剂当水喝,边喝边说:“但现在已经确定了,我拿我们所有社员聪明的头脑担保,占卜到的画面不会出错,朱利安就是神灵游戏的其中一名参赛者。”
“他赢了吗?”查理发问。
“似乎是……”占星术士砸吧着嘴,又神奇地从口袋里掏出糖粉来,往药剂瓶里倒了点,一边摇晃让糖融化,一边回答道:“第二名?”
这时,查理注意到尼古拉斯好像有话要说,但各位前辈正在发言,他又有些怯场。
查理主动询问,尼古拉斯这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之前……有一回,在做古籍修复的时候,从破烂的古籍里找到过一封信。是教廷里的一个牧师写的,他在教廷当牧师的时间比薄伽丘阁下还要早几百年。信上写,苍伽河洪水泛滥,把他的家乡都淹没了,无人生还。但他觉得不对劲,千里迢迢回到家乡去寻找,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他将这件事上报,但是年老的牧师告诉他,尸体被冲走了,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可那是超过五百条人命,还有他所有的亲人,所以他后来一直找一直找,直到他听说了神灵的游戏。”
“他能确定这些被洪水冲走的人,都是参加了游戏?”现场当即便有人发问。
尼古拉斯颇为紧张地扣着自己手上的倒刺,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着,“没有,信上只到怀疑这一步,这位牧师的职级不高,似乎并没有能力查清楚。”
众人紧接着对神灵的游戏展开了激烈讨论,甚至有人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卷卷羊皮纸,一本本典籍来,当场翻阅,交换意见。
换着换着,大家就吵起来了。
“你凭什么认为神灵的恩赐就是成为天使?卜噜丘这个词一共就出现过三回,还是我和我的老师翻阅了无数典籍,通过各种方法论证,才确定的最终释义。要是能通过游戏的方式获得晋升天使的通道,教廷自己不去尝试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你只是没发现而已,人家也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告诉你啊!”
“我看神灵根本就是用地上的生命来为自己取乐,胜者只有一人,一人得到恩赐,那其他的人呢?不就像那信中写的,无人生还?而且就算是胜者,是卜噜丘,人呢?成为天使?你确定吗?”
“要是只有胜者能存活,朱利安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活下来的,还参与屠神?”
“嘶……不过这是不是就对上了,他参与了神灵的游戏,对神灵怀恨在心,又因为那场游戏获得极大的机缘,得到了强大的实力,于是最终参与了屠神?”
……
查理听着他们的辩论,手中翻阅着赏金z的册子。
先知作为曾经的堕落天使,会有相关的记忆吗?不一会儿,赏金z也到了,她向来不走寻常路,直接从查理背后“开门”进来,双手抱臂,弯腰看了他手中的册子一眼,问:“找我什么事?”
查理神色如常,旁边的尼古拉斯吓了一跳。
赏金z坏心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别害怕嘛,年轻人,都跟着查理了,你要习惯。”
“咳。”善解人意的查理唤回了赏金z的注意力,跟她说了神灵游戏的事情。
赏金z正色起来,蹙着眉仔细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先知的记忆里,关于迷宫的部分很少,也就只有梦境之神的那一段。但具体是他用恶魔的力量,直接篡改了梦境之神的记忆,还是说,迷宫本身也具备特殊性,让梦境之神在里面迷失了,记忆出现了错乱,就不确定了。但你刚才说,卜噜丘……”
查理微微挑眉,“有印象?”
赏金z:“在先知的记忆里,它是神的餐桌上的一种食物。”
食物?
查理思忖着这两个字,眸光逐渐泛冷。良久,他又问:“他吃过吗?”
赏金z:“他只是个堕落天使,七柱魔王那个级别的,可能才会有资格享用神灵赐下的美食吧。”
这话出来,倒是让身具七柱魔王血脉的查理,有些微的不适了。旁边的尼古拉斯听到这段对话,更是噤若寒蝉。
太可怕了,他只是个小小的古语研究员而已。
没有人能忘记那一天,魔法筑成的高墙和海水赛跑的场景。
那是人类,不,是地上的生灵在巨大的灾难面前,通力合作,跟死亡赛跑的故事。
精灵族与树人,还有无数小妖精们,耗尽全族之力,在魔法森林沿岸,用自然魔法催生出以藤蔓为基底的高大围墙,一路往西北方向延伸。
位于魔法森林西北方的维奈塔已经被淹了,其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但人类并未因此放弃。在黑甲骑士团奋力斩杀海妖时,其余的魔法师们退至安全地带,以最快的速度选定路线,开始建造魔法的堤坝。
阿奇柏德的伊莲娜就在这里,她作为人类与精灵族合作的桥梁,承担着最大的责任。当她的魔杖在魔法地图上划过,一条筑墙的路线就浮现在众人眼前。
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没有多言,以雷霆手腕,拍板定案。
于是,人类筑成的高墙,与精灵的高墙,各自从起点出发,最终在苍伽河完成合围。属于人类那方的,是厚重的黄土;属于精灵那方的,则是枝叶茂盛的翠绿。
各有不同,但殊途同归。
“哗啦——”
高逾百米的魔法之墙,在完成合围的刹那,汹涌的海水拍打在墙体上,只听声势浩大,那刚刚诞生的墙体好像经不起这样大的冲击,发生了震颤,但也只是震颤。
炙热的阳光从那高墙后方跃起,阳光洒落的刹那,晶莹的水珠在空中被拍成水雾。
墙,立住了。
魔法师们、精灵们,一个接一个脱力倒地。这几日来接连奔波,没有一刻停歇,魔力几乎被耗空,浑身上下都在疼,但看到眼前的一幕,心里又生出无限的自豪来。
有人发出了畅快的笑,也有人在为已经逝去的生命落泪。
没过多久,喊杀声又起。
新筑的高墙上,逆光的身影挺拔修长。
伊莲娜脚踩在还未来得及筑起栏杆的高墙边缘,望着高墙外的一片汪洋,还有汪洋里隐约可见的海妖的身影,举起魔杖,杖尖前指——
禁咒的光芒开始闪现。
魔法刮起了劲风,向着海面呼啸而去,直至变成毁天灭地的白色龙卷风。一个不够?再来一个。
一个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高墙上,原本还因为脱力倒在地上,放松了想要休息的,看到此情此景,不知道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来,硬是从地上爬起,骂骂咧咧地上了高墙。
“该死的,一次大灾变不够又来第二次!逼着我们去救人,没空打你们是不是?想用水淹我是不是?去死吧你!”
“我们可是伟大的魔法师!”
“谁想救人了?谁想救人了?!你杰克老爷我根本没想做什么救世主,非逼着我去救,连一片净土都不留给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
人累到极致,精神状态就开始堪忧。
伊莲娜挑了挑眉,与不远处的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对上了视线。王子殿下还抱着兔子呢,他倒也想上阵杀敌,但他摇摇头,还是往后退了退,开始施展大回复术。
多么朴实无华的魔法,但效果是半点不打折扣的。
绿色的光点洒落,魔法覆盖范围内的所有人身体都为之一轻。不少人对伊西多尔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见他神情里充满了悲悯,微微垂眸的样子,可比教堂里的神像更有圣光。
下一秒,那只兔子从他的怀里跳了出去。
伊西多尔无奈地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那兔子的身形便迎风暴涨,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足有十多米高的巨大魔兽。
巨兽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冲着海妖露出了猩红的眼睛和尖利的獠牙。
“唰——”
冰雪的魔法冻住水面,托住巨兽的四足。它张嘴咬住一只海妖,凶残地撕开海妖的脖颈,将冰面染红,再将它掼倒在冰面上,全身的骨头都砸碎。
再看伊西多尔,他依旧温和,像是在看家养的无辜小白兔在吃胡萝卜。
黑甲骑士团并未出现在高墙之上,直至此时此刻,他们才有片刻脱手的时间,可以去处理其他的事。
阿芙雷靠着黑甲骑士团的积威,再加上刚刚从太阳宫签发的手令,开始强制征兵,彻底接管整个嘉兰东线。
卡拉肯的指挥官第一个响应了她的号召,即便有人反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露头。
与嘉兰的情况有所不同的是,北部已经全民皆兵。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此刻回想起曾经挨过的阿奇柏德的打,只觉得一阵恍然。听听那个阿奇柏德的崇拜者,霍华德家的小姐还在说什么?
她一边打一边说:“现在知道谁为你们好了?都说了是为了锻炼你们了,一个个都不信,现在信了吧?”
北地寒风凛冽,本就不奉行娇生惯养那一套,即便是贵族子弟,也是个顶个的打猎的好手。当然,帕托城那个身娇体弱的小萨克森是个例外。
可即便是小萨克森,也是去绝望冰川接受过特训的。
如今北地的冰川逐渐消融,而温度还在上升。遍地的游尸、滋生的病菌,冷不丁冒出来的不死生物,偷渡上岸的海妖,让北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该怎么办呢?北地的人们没有多想,抄起武器打就是了。
小萨克森热得脱下了他厚重的毛皮外套,为自己和帕托城的未来忧心忡忡。站在哨塔上放眼望去,冰墙已经矗立起了一座又一座,刚刚融化的冰川又被魔法强行冰冻。
可说是永冻术,哪能真的永冻?
他第一次觉得,北地那么大,光靠他们这些人,根本守不住。
小萨克森在心底盼望着温斯顿能够回来主持大局,但又非常清楚地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应该也不容乐观。甚至从整个托托兰多的大局来看,北地的情况虽然最凶险,但绝望冰川的火山熄灭后,这里已经成了对大陆格局影响最小的地方。
真正决定托托兰多日后走向的,是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中部之战。
海妖如此凶猛地进攻这里,是想逼着温斯顿和阿奇柏德们回援吗?
那么如果温斯顿回来,岂不就中计了?
小萨克森的心开始摇摆不定,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再去跟阿奇柏德谈一谈,一会儿又想着,是不是跟魔法议会求援。求援的话一出口,他肯定要被北地众人骂窝囊废,但骂一骂,总比丢了命好吧?
恰在这时,他的管家来报,有贵客登门。
贵客?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贵客?
小萨克森蹙了蹙眉,刚想问话,就被等不及的管家一把抓住手腕,飞一般地拖走了。小萨克森被拖得风中凌乱,等到了地方,头发也乱了,脑浆也摇匀了,看到站在眼前的人时,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请问你是……”
“在下查理布莱兹。”
“嗡!”小萨克森的脑瓜子仿佛被弹了一下,眼睛瞬间清明,紧接着氤氲起水光,仿佛看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恨不得当场就要落下泪来,“天啊,会长、是魔法议会的会长大人吗!”
如此浮夸的演技,查理也是第一次看到。
旁边的管家嘴角抽了抽,赶紧把人拦住,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托着自家少爷站直了,不让他一上来就丢丑。
那会损害整个北地的风评的。
曾几何时,他在绝望冰川训练的时候,因为觉得太苦了,想要逃学,恨不得跪下来叫温斯顿父亲。家主听到消息,差点没背过气去。
现在那位“父亲”没来,来了“父亲”的伴侣。
可不能再让他下跪认亲了。
“不用多礼。”查理神色如常,没有过多寒暄。
他到帕托城来,是因为冰川消融,海平面上涨后,帕托城已然成了海妖登陆的前线,阿奇柏德也会在这里。而且帕托城还要为魔法议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后续的修建传送阵的魔法矿石,不论如何,这里都不能轻易出事。
跟在查理身边的依旧是大卫和露纳,大卫已经去联络自己的族人了,留露纳跟在查理身边。
小萨克森在初时的失态后,大力揉了揉脸,又把头发抓顺,恢复了正色。查理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基本都是北地的现状,他都能答得上来。
他犹豫片刻,将自己对于阿奇柏德的担忧也说了出来。
“你觉得,在火山熄灭后,北地之所以还遭受那么严重的攻击,不仅仅是因为黑镜一方痛恨阿奇柏德?”
“是的,黑镜一方思维缜密、计划周全,不会是为了单纯的泄愤而对北地出手。”
闻言,查理不由得再次审视站在面前的人。他有着与北地的绝大多数人所不同的细嫩的皮肤,和小巧精致的脸蛋,看着弱不禁风,还有些不着调,但头脑似乎格外清晰。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所以温斯顿不会回来。”查理想起在黑湖畔与温斯顿见面时,他透露出的族中的信息。
温斯顿母亲的态度,其实就代表了族中的态度,他们不赞同温斯顿回来。
困守一隅向来不是阿奇柏德的风格,四处征战才是。也只有猛烈地进攻,把敌人打怕了、打死了,才有可能真正迎来和平。
可如果北地真的危在旦夕,温斯顿就真的不管吗?
他必然会陷入两难。
顺着小萨克森的思路去推断,黑镜势力迫使温斯顿回援的用意是极有可能存在的,而且,北地的安危要挟到的不止是温斯顿,还有可能是——霜之旅人维特鲁。
维特鲁所求的不就是解决阿奇柏德身上的诅咒吗?他不停地在为了族人奔走,而现在北地都危在旦夕了,他不现身吗?
所以,查理来了。
朱利安越想找到维特鲁,查理就越不想让他找到。
新历614年3月7日,上午,机械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十点。
托托兰多大陆的最南端与最北端,雪山与冰川之上,人们忙碌着,做着最后的准备。
嘉兰的气温已经突破四十度。
即便是终岁寒冷的南北两端,腐烂的游尸都已经发臭。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鱼类和部分鸟兽的尸体,哪怕用魔法去烧,一时半会儿也根本烧不完。
巨龙不情不愿地当了一回坐骑,将温斯顿以及他挑选出来的一支阿奇柏德小队,送到了南部最高峰。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这群暴力的人类疯子,把峰顶铲平了,开始在这里布置魔法阵。
到现在,魔法阵已经初具雏形。
无数让巨龙都垂涎的魔法宝石被嵌入魔法阵的各个魔力节点,一个戴着眼镜的跟其他阿奇柏德画风稍显不同的年轻魔法师,正在对魔法阵做最后的检查。
北地的冰川上,一个同样规模的大型魔法阵,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当中。
一眼望不到头的冰面,看着还很牢固,其实常年生活在北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已经是块浮冰了,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不多时,霍华德家的小姐快步走到查理面前,跟他汇报进程。
魔法阵已布置完毕,该做的准备也做好了。查理冲她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即走到魔法阵中央。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查理再次环视四周,确认所有人都已就位,便不再耽搁。他对温斯顿有信心,所以也不用特意派图钉过去,确认那边的进度。南北两端距离过远,即便是图钉想要过去,也免不了周折。
“我们开始。”
简简单单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却叫所有人都瞬间收敛了其他的心思,严阵以待。
只见半径足有一公里的超大型魔法阵中央,金发碧眼的勇者手持灰白魔杖,开始了吟唱。他在吟唱风,吟唱雪,当元素开始共振,脚下的魔法阵就被点亮。
光芒从他的脚下开始亮起。
流动的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魔法墨水,沿着冰面上凿刻出的魔纹,迅速向四周延伸,将魔法阵按照由内而外的方式点亮。
一圈,又一圈。
结构复杂的超大型魔法阵,足有五圈。这五个圈里,最中央是查理,他的外圈站着三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再外面是五,然后是七,依次向外增加人数。
当这些魔法师脚下的魔纹被点亮,他们紧握手中的魔杖,也开始了吟唱。
咒语声如同起伏的波浪,开始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魔法元素持续共振,直至整个魔法阵都被点亮,而这时,查理召唤出了【真理】。朦胧的圣光中,巨大的虚影浮现在查理的身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查理要如何解决自己本身的实力不够,恐怕无法驾驭预兆石板那庞大的力量,导致计划失败的问题?
很简单,他决定开挂。
这个挂就是他自创的禁咒级别的魔法,【真理】。用真理之神来代替自己,他即真理,真理即他。
此时此刻存在于这个魔法阵中的所有人,都将成为真理的信徒,向真理敞开自己的灵魂,将力量“借”给真理。
所以人员的选择非常重要。
但凡这里面混进一个包藏祸心的,计划都有可能失败。最终挑选出的这些人里,超过三分之二都是阿奇柏德的人,两个前来北地提供支援的魔法议会自己人,以及小萨克森和霍华德的人。无一例外,全是传奇法师。
查理依靠自己的恶魔血脉,提前审视过他们的灵魂,确认可信,才最终确定了名单。
出乎他预料的是,小萨克森战战兢兢、弱声弱气地提出了一个条件——让所有人签下灵魂契约,发誓永不背叛,否则肠穿肚烂、家族尽灭。
这话出来,全场静默了一瞬。再看那弱不禁风的帕托城城主,一个两个都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对他刮目相看。
阿奇柏德的人倒是没有多少惊讶,一个两个陆陆续续走过去,坏心思地拍了拍小萨克森的肩,冲他又是挑眉又是点头的,但转头就直接签下了契约。阿奇柏德都签了,其他人当然不敢有什么二话。
此时此刻,魔法阵内的所有人,都朝着【真理】的方向,缓缓地低下了头颅。他们握着魔杖的那只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低头静默的同时,在心中诵念真理之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一道道心声交叠、融合。
继元素的共振之后,灵魂也开始共振。
无形的力量从他们敞开的灵魂里,开始流入真理的体内。而得到了这些力量的【真理】,在这个魔法阵内,实力节节攀升,直逼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
第一步完成,进入第二步。
查理稳住心神,闭目,正式开始调动预兆石板的力量。他那只握着魔杖的手上,石板化成的珠串足足缠绕了三圈,莹润的珍珠逐渐散发出魔法的光芒,与冰雪同色。
不多时,逐渐升温的天气里,一片雪花开始飘落。
魔法阵外,等候的人们还在全神戒备。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次行动的成功与否将关系到整个北地的命运,查理不远万里从自由城邦赶来,担负着巨大的风险主持魔法阵,他们也绝不能让任何场外因素干扰到他。
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习惯了严寒气候,又过于紧张的人们,额头上、背上,就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泛起一丝喜意,但越是这样,他们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
“在冰下!敌袭!”
一声断喝,让所有人都立刻行动起来。
露纳的长剑早已出鞘,正等着呢,骑士技能发动,迅速索敌,一剑刺入冰面,鲜血就开始晕染。跟他同样长着一张年轻面庞的小萨克森则不然,他自知实力不行,别人上前,他后退,裹紧自己的魔法披风,坚决不给大家拖后腿。
不过很显然,他想得还是不够全面,因为后面也有敌人。
异常的空间波动出现,小萨克森警惕地回头,却没见到人。他的心陡然往下一沉,目光扫向远方,只见远处那还未融化的冰山顶上,一扇亡灵之门逆着光,豁然洞开。
下一瞬,古老的龙吟从那门里传出。
小萨克森神色骤变,忙不迭地出声大喊:“骸骨巨龙!”
事实不出他所料,从亡灵之门里传出来的龙吟,不属于骸骨巨龙,那属于谁?
小萨克森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近热衷于打探各路消息,从阿奇柏德那里,得到过骸骨巨龙在南部丛林里出现过的消息。
这就是那头骸骨巨龙吗?
巨龙庞大的身躯,眨眼间已从亡灵之门里钻出,差点把那门框撑爆。那尖锐的利爪,眼眶里燃烧着的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只消一眼,就让人心惊胆战。
小萨克森急忙往后退,身旁却刮过一阵风,原来是霍华德杀出去了。
这位姑奶奶自己是阿奇柏德的狂热拥趸,又培养了一批跟她一样的手下,凶性十足。那眼里燃烧的战火,可一点都不比骸骨巨龙的灵魂之火弱,甚至透着股别样的兴奋。
龙!
那是龙!
哪怕是死去的骸骨做成的龙,那也是龙!
在阿奇柏德签订的契约下,人类必须与巨龙达成合作,不可再妄自屠龙,制造争端。可勇者么,哪有不渴望征服巨龙的?
如果说托托兰多哪里还有一条龙可以被打、被征服,眼前这不就是!
露纳也觉得热血在燃烧,但身为骑士的职责和对查理的担忧,到底还是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让他坚守在魔法阵四周。
查理事先就提醒过他和大卫,针对他的暗杀必定会再次出现,甚至有可能源源不断。而查理主持魔法阵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
果然,海妖出现了。
冰面下除了海妖,还有游尸。而那洞开的亡灵之门里,除了骸骨巨龙,还有源源不断的不死生物在涌出。
亡灵界到底有多少不死生物?数以百万计。
除非灵魂之火耗尽,否则它们就不算真正的死亡。身体被拆解了,也有可能缝合在其他的不死生物上,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露纳一边砍杀海妖,一边用【鹰眼】锁定亡灵之门。
他看到了隐约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宽大法袍,兜帽遮面,从手中那长长的魔杖来判断,死灵法师无疑。而那兜帽上面,遮住眼睛的部分,绣着金色的三角图案。
秘教。
露纳咬牙。
他再次记起查理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最崇拜弗洛伦斯的是死灵法师,最痛恨她的,也是死灵法师。在死灵法师的庞大群体中,那一部分天生恶种,因为心中的邪念走上死灵法师这条路的人,哪里愿意接受弗洛伦斯的规训?
对他们而言,弗洛伦斯制定的规则,是在扼杀他们的天性。越是这样的人,也越奉行弱肉强食那一套。
弱于他们的,统统没有人权。
现在看来,这帮躲在暗地里的坏蛋死灵法师,以及底斯比那帮激进派的血族,邪恶的红帽子、臭名昭著的堕落精灵、狼人等等,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跑去黑镜阵营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坏呢?还坏到了一起去,勇敢又正直的少年骑士怎么也想不通。
露纳还觉得他们坏得很没有格调。
居然去龙谷偷人家祖先的骨头,不止当坏蛋还要当小偷。偷了骨头炼成骸骨巨龙,不去南部打龙、打温斯顿,跑到这里来欺负查理,是怕激怒龙族,把好不容易偷来的骨头打碎吗?
没有任何阻挡,冲天的光柱从魔法阵的中央升起,荡开云层,让高温带来的燥热气息都为之一空。
就好像,有什么禁锢被破了,清凉的风就从那裂缝中透了进来。缭绕着光柱的云层也在急剧的变化中,成了白色的气旋,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直至蔓延向看不见的远方。
紧接着,凛冬再现。
魔法阵还在运转。
预兆石板的磅礴力量,源源不断注入到这片天地间,用纯粹的法则之力,将一切推回正轨。看着此情此景的戈利安,才真正明白,为何预兆石板能成为“预兆”,为何它会成为战争中人人都想抢夺的至宝。
它有这样的力量,作为它的持有者,谁敢说不是命运选定之人呢?
温斯顿却在挑眉,虽然他到这里来的行动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但事情真就这么顺利?顺利到竟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制止?
如果金色小蛇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张开嘴咬他一口。
事实上它也这么做了。
它的尾巴还缠在温斯顿的手腕上,尖利的獠牙却已经刺破了温斯顿的虎口。即便它是预兆石板,但这么大的消耗,也已经快要超出板的极限了。板很痛苦,板感觉要碎了,板决定给人类一点颜色瞧瞧。
温斯顿的手指动了动,就在金色小蛇以为自己又要被人类惩罚时,人类竟然什么也没做。那温暖的指腹只是轻轻在它的头顶拂过,似乎容忍了它的小脾气。
它的内心顿时复杂起来。
人、人类似乎还、还挺好的。
可温斯顿的动作是轻柔的,眼底的光却是冷的。他安抚着金色的小蛇,继续维持着魔法阵的运转,心里笃定一个猜测——
如果危险不出在自己这里,那就出在查理那儿。
北地是他的故乡,不是他自大,他笃定查理选择去北地,一定有为了他的因素在。如果查理在那儿出了事……
温斯顿微微眯起双眼,再举目眺望,想要跨越空间的距离看到查理的身影,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
他们隔着一整个大陆的最遥远的距离,而温斯顿此刻能做的,就是按照约定的那样,将计划贯彻到底。
于是他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心神,再次抬起了那只缠绕着金色小蛇的手。
这个以往稀松平常的动作,在此刻变得格外的艰难。好像整片天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手能有千钧重,身体里随之传来骨头被挤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他还是缓慢地、坚定地,朝着天空伸出了那只手。
金色的小蛇在游动,身上的每一块鳞片都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
它似乎也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蛇身缠绕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把温斯顿手腕上的青筋都缠得根根暴起,鲜血顺着被咬破的虎口滑落,滴在金色的鳞片上。
冲天的光柱,再次光芒大放。
风雪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他单手拄着手杖,眉峰如刀。金色的魔法阵在他脚下发出嗡鸣,在那一刻亦绽放出璀璨华光,成为南部最高峰上的一抹奇景。
远在丛林里的异族、鸟兽们,亦有所惊觉。
他们遥望着远方的天际线,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一点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一时间又无法准确描述。只看到远方似乎有光芒闪现,风云涌动,让他们的心砰砰直跳,有种预感——好的预感。
北地的冰川上也是同样的场景。
大卫、露纳、阿奇柏德,还有萨克森、霍华德等一众贵族的人手,竭尽全力阻拦下了敌人的进攻。
霍华德一个魔法在骸骨巨龙的身体里炸开,巨大的冲击让她随着巨龙一块儿砸在冰面上,吐出一口血的同时,也连带着砸扁了不少的不死生物。
小萨克森也顾不上保命了,单手握住脖子里挂着的价值不菲的传送宝石,闪现在敌阵中。
刹那间,不死生物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差点吐出来,好险忍住了,他反手拽下身上的魔法披风盖在霍华德身上,强行带她转移。
霍华德这个疯子,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忘补一个攻击魔法。而有她的这个魔法做信号,阿奇柏德的攻击也迅速落下,地毯式收割亡灵潮。
那位来自秘教的死灵法师见势不妙,立刻就往亡灵之门里钻,妄图逃入亡灵界。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魔法箭矢破空而来,刺入他的肩膀。死灵法师一个踉跄,但却加快了速度,借着惯性扑进亡灵之门。
在他进入后,亡灵之门迅速消散。
可他有亡灵之门,己方也有。
“别愣着,开!”阿奇柏德一声断喝,新的亡灵之门豁然洞开,一行人追着他就闯了进去。而刚才那支魔法箭矢,目的本就不是杀敌,而是标记。
对于猎人来说,标记猎物,是拿手绝活。
敢来北地搞事,还要杀首领的爱人,今日不杀死你,明日阿奇柏德将无颜闯荡托托兰多!
秘教来人当然也不止一个,死灵法师逃了,他的同伙还在。
同伙也是死灵法师,先前躲藏着,让人以为骸骨巨龙是之前那位死灵法师的扈从。等到众人都被吸引了目光,骸骨巨龙也被砸落在地,好似胜券在握的时候,好几个死灵法师一块儿跳出来——他们出现的方式很明显是传送卷轴,毫无预兆,主打一个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霍华德的死士,从冰面下、雪堆里跳出来,也杀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给我撕碎他们!”霍华德从地上爬起,把身上的魔法披风还给小萨克森,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其态度之张狂,比之阿奇柏德有过之而无不及。
北地养不出娇贵的花朵,但霍华德的刺仍然足够扎手。在她去绝望冰川拜师之后,就更如脱缰野马,狂奔在离经叛道的路上了。
霍华德是北地的老牌贵族,处事公正,恪守礼仪。但偏偏出了个霍华德小姐,年纪轻轻豢养死士,张罗了一堆亡命之徒。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她一次又一次出门历练,去佣兵工会、黑市,接了一个又一个凶险的任务,渐渐地,就打出了一片天。
许多人评价她心狠手辣,因为阿奇柏德虽然稳压众人一头,但你如果不挑衅,阿奇柏德根本不会找你的事,也不屑找事。
霍华德不同,她是锐意进取的,各大家族每年争夺猎场的比斗会上,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厮杀开始,双方你来我往,冰面再次被鲜血染红。
骸骨巨龙在真正的主人出现后,得到助力,再次从地上飞起,龙吟之声传遍全场。那带着无上威压的吐息,给魔法师们带来了大麻烦。
不过北地的人畏惧阿奇柏德,又崇拜阿奇柏德,屠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精神象征。威压带来恐惧,恐惧带来战栗,战栗又带来兴奋。
露纳和大卫仍旧死死地带着一队人马守在魔法阵旁,身姿矫健的雪原狼们,一爪一个将海妖拍飞。
查理的魔法阵得以顺利运转,同样的光柱升起于北地冰川,将天地间的热气涤荡。
风雪重临,气候的异常开始被修正,最明显的莫过于魔法阵所在的这片冰川。已经在融化、甚至断裂的冰川,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冰冻。
北风呼啸,雪花如鹅毛般洒落,又被呼啸的风送往各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水路进攻的海妖和游尸们,行动大大受限。露纳、大卫等人趁机反攻,阿奇柏德的金色护盾再次闪现,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阻止敌人逃跑。
【真理】垂眸,看着这一切。
那巨大的神灵真身,好像抬手支撑住了天幕,任风云变幻,自巍然不动。而祂的目光,始终沉静、温和,那抬起的手上,层叠的珠串散发着光芒,成为天地间最亮眼的存在。
北地的人几乎都看到了那光芒,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抬头张望,惊觉着温度的变化,欣喜于凛冬的归来,直至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视线。
那金发的神灵,逐渐在风雪中隐没,但却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冰面上的战斗,也即将落下帷幕。
骸骨巨龙终究还是在众人的猛烈攻击下,被折断了羽翼,再也飞不起来了。霍华德凌空跃起,抽出长刀再次给了它重重一击。
“铛——!”特制的魔纹刀,对上坚硬的巨龙骸骨,发出金石之声。
下一秒,骸骨上出现了裂缝,被霍华德一脚踏碎。那空洞眼眶中的灵魂之火,亦在风雪中晃动,好像很快就要熄灭。
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小萨克森也裹紧魔法披风,护住弱小的自己,抵御重新降临的风雪。
不过,没有人敢掉以轻心,他们仍旧充满戒备,不遗余力地清扫着每一个敌人,又提防着新的敌人的出现,直至计划走到最后一步。
预兆石板化作的手串,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迅速笼罩了真理的全身,真理开始消散,化作纯白的光点,汇入那冲天的光柱。魔法阵亦光芒大放,将全部的力量汇聚在那光柱里,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上云霄,化作巨大的白色气旋——
“轰——!”
扩散四方。
查理闷哼一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拄着魔杖这才没有跌倒。
他手上的珠串,也在这时收敛了所有的光芒,连原本拥有的光泽好似都失去了,变得平平无奇。
所有人的心猛地提起,露纳想立刻冲上前去搀扶查理,但在他开口宣判成功与否之前,他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砰!”
“砰!砰!”
“砰——!!!”
一颗颗黑色的小石头,从空中被扔下来,将好不容易重新冰冻的水面炸开的同时,那瞬间形成的冲击波,带着碎冰轰向四周。
查理没想到,都回到托托兰多了,他还能体会到这种被轰炸的感觉。但他对于被集火暗杀的事情并不意外,作为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并不害怕。
在见识过那么多丑陋的人心,在经历过那么多失去后,他还敢站在这里,还有心气抗争,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咿呀——!”
死神小图钉挥舞着镰刀,再次登上。它破开空间,带着亡灵界的援军再次登场。这是查理和它一早就说好的,它回到亡灵界待命,在看到从北地追击过去的人时,就清点人手,准备反攻。
先前追过去的是阿奇柏德,现在杀过来的也是阿奇柏德。
守在世界树新芽附近的人,已经离开故乡很久了,他们担忧着故乡的人们,却不得返回。现在正是时候,他们要回去,要杀死所有敢于踏上北地,制造杀戮的敌人。
甚至弗兰克都回来了。
巴巴奇代替他守在亡灵界,他告诉弗兰克,“嘿,老伙计,你该回去看看了。”
这厢,查理在大卫和露纳双重护盾的保护下,躲过了第一波轰炸。在看到弗兰克这位万能管家出现的那一秒,不得不说,他心中大定。
招式不在老,管用就行。
上一回在苏黎耶,他也从亡灵界调了援军过来,那这一次呢?朱利安还会预判他的预判,对亡灵界发起进攻吗?
投靠黑镜的人就算再多,也总有杀得完的那一天吧?
面对可靠的管家先生,查理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四目相对的刹那,隔着稍远的距离,他张开嘴,用唇语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弗兰克会意,战斗的功夫,还抽出空来颔首致意。
不愧是阿奇柏德的管家,礼数周到。
有弗兰克在,查理也能安心坐下来,坦然接受大家的保护了。这也有他消耗过大,丧失战斗能力的因素在,连预兆石板都暂时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图钉也回到了查理的身边,做好了一有危险就带他撤离的准备。
不过查理并没有急着离开,因为只有他这个诱饵在,敌人才会拼死进攻。一旦他离开,恐怕敌人也会立刻逃跑,那就划不来了。
既然敢来,就得把命留下。
小萨克森看着查理盘腿坐在魔法阵中,任周围杀得天昏地暗,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咬咬牙,冒着危险穿过战场,也来到了查理的身边。
查理有些意外,问:“不怕死吗?”
小萨克森重重点头,“怕。”
话音刚落他就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手中紧紧攥着魔杖,做出防守模样,而后做贼似地跟查理解释道:“这里很危险,但是我又觉得很安全。”
“哦?”
“刚才看着你的时候,我想起了阿奇柏德的首领。以前我在绝望冰川挨揍的时候,温斯顿就坐在旁边的雪堆上,微笑地看着我们挨打。”
小萨克森的用词已经相当克制,他还没有描述温斯顿具体的动作。他是如何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抱着臂,似笑非笑的。
那张扬的眉眼,逆着光,像他们怎么都打不败的大魔头。
查理的气质温和得多,但刚才的一刹那,小萨克森就是觉得他们像。一样可怕又可靠。
对于他的说法,查理还算满意。如果是温斯顿听到的话,查理觉得他会更开心。
温斯顿那边的情况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查理不知道,他只能期盼,一切顺利。思及此,他又看向小萨克森:“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什么?”
“去拦下霍华德,留骸骨巨龙一命,我有用。”
小萨克森愣住,他纠结、挣扎、痛苦、为难,好一番天人交战之后,才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投入战场,视线落在远处的骸骨巨龙身上。
骸骨巨龙是不会那么轻易被杀死的,那灵魂之火的强度,傲世所有生灵。哪怕眼前这条比不上弗洛伦斯的法夫尼尔,可它毕竟是龙,很扛打。
“图钉。”他又轻声呼唤。
“到!”图钉回头,等候查理发号施令。可查理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有点听不懂了,什么叫收服巨龙?
“我、我吗?”
“当然。”
查理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图钉正式接过亡灵界的重担以来,对于死神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属于亡灵的灵体也在逐渐凝实。到现在,查理甚至能够真正触摸到它,传递自己掌心的温度了。
他与弗兰克达成过共识,亡灵界的转机或许在图钉身上。他们需要耐心等待它的成长,也需要主动为它创造机会。
如果事态紧急,那面对骸骨巨龙,当然是能杀就杀,不留后患。但现在弗兰克带着援手来了,局势已经向我方倾斜,查理立刻调整思路,决定为图钉搏一把。
“图钉,如果你能收服骸骨巨龙,作为你的扈从,那亡灵界将没有不死生物再敢轻视你。自身的强大很重要,身为死神,拥有强大的手下,也很重要。你已经掌握了死神的镰刀,对不对?你可以去试着,掌握巨龙的灵魂。”
“它已经被打倒,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刻。”
“去吧,图钉。”
“这是你踏上征程的,重要的一步。”
“别害怕失败。”
“有我在。”
小小的图钉,手里紧紧握着镰刀,内心在激荡。
它一下子想到了瓦舍里的妖精之家,想到了叮咚和其他的小伙伴们,想到了玛丽、安东尼奥、桃乐丝姑姑,等等,想到了一路走来的所有欢笑与泪水。看着查理温和的充满鼓励的眼神,它很害怕自己会辜负大家的期待,但最终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它的回答响亮又清脆,小小的脑袋瓜子思考不了太深刻的问题,但它愿意去尝试。
另一边,温斯顿很生气。
他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打他,是觉得他温斯顿阿奇柏德没威胁了?而没人赶来南部,说明敌人极大概率将有限的人手都投入到了北地,这就更让温斯顿生气了。
戈利安感受着他逐渐变得危险的气息,心生警惕,“你又想做什么?”
温斯顿言简意赅,“我们去永恒花园。”
无论现在北地发生什么,温斯顿远在南部高峰,鞭长莫及。但这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能做了,查理吸引了敌人的目光,恰恰代表,他可以去做一些事情。
先前跟查理商量计划时,查理将【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在西部荒漠里发现异常的消息告诉了他,也告诉了他自己的怀疑。
如果西部荒漠下面埋藏的,是神界崩毁时的遗骸,那最大的一块遗骸,不就是位于极南之地的,失落的永恒花园吗?
如今海上又升起了一座圣山,从邦妮的描述来看,它很像圣丁山。
温斯顿遂决定趁热打铁,去永恒花园看一看。都是神界遗骸,或许,永恒花园里也会有什么遗留的线索。
花匠的毒,害死弗洛伦斯的毒,最初的来源不就是永恒花园吗?
事不宜迟,巨龙又被强行征用,成为了阿奇柏德的坐骑。
他们很憋屈,身为巨龙的高傲不允许他们一次又一次屈居于阿奇柏德之下,但碍于跟温斯顿签订的契约,还是最高级别的灵魂契约,他们又做不出当众撕毁契约的事情。
温斯顿还是个大方的人类,他有很多的宝石和金币。于是尽管并不情愿,巨龙还是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永恒花园距离南部最高峰并不远,上一次亚当、索菲亚以及精灵王子他们前去探访时,花园还是被冰封的状态,花朵又是易碎的,所以调查显得困难重重,最终也没有什么大的收获,只发现了有花朵被移栽的痕迹。
但这一次,气候异常,积雪消融后,被冰封的花园也将重新向世人展露出自己的真容,或许就能带来不同的结果。
不多时,温斯顿顺利抵达。
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地,他看到了一个衰败的花园,以及满地腐烂的花草。
传说当众神的花园从天空坠落,它砸在这极南之地。鲜艳的花朵被迅速冰冻,得以保持住了永恒的美丽。
如今积雪消融,冰层开化,花朵可不就开始腐烂了么?
污浊的水流又冲刷着泥土,造成了塌方。满地残骸,再不复当年盛况。
看到此情此景,连向来只懂得欣赏亮晶晶、金灿灿的巨龙,都不免唏嘘。传说中的众神的花园,这就毁灭了?
“那是什么?”其中一只年纪比较小的红龙,眼尖地看到了污浊泥水中,阳光折射的光点。那熟悉的光芒,让他的眼睛蹭地一亮,不等其他龙说话,便自顾自地扇动翅膀朝那里飞去。
戈利安急得在后面叫他,叫不住,便只好去追。
这时红龙已经伸出爪子从那泥土中扒拉出了他看到的东西,连忙把它举起来,回头兴奋地展示给大家,“看看这是什么!我找到的!”
戈利安暴脾气上来,停也不停,一个俯冲给了他一翅膀。把龙扇飞的同时,也接住了从他爪子里掉落的东西。
“这是……桂冠?”戈利安看着手中这似乎是纯金打造,藤曼造型,还镶嵌着宝石的头冠,有些疑惑。失落的花园里怎么还会有一个头冠?
北地,冰面上的战斗被拉扯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以弗兰克为首的人,在诛杀敌人,保护查理;另一部分,是被强行分割出来的骸骨巨龙,以及图钉。
霍华德虽然很想屠龙,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但从小萨克森嘴里得知这是查理的安排后,还是做出了让步。既然做了让步,那她就迅速调整心态,大手一挥,主动让自己的人手将战场切割,给图钉留出了操作的空间。
看着那小小的妖精扛着大大的镰刀,咿咿呀呀地朝着骸骨巨龙冲过去的画面,她微微挑眉,也从中品出了一丝兴致来。
这场景,可不多见啊,托托兰多创世以来头一遭吧?
一个亡灵小妖精拿到死神镰刀的事情本来就够传奇了,谁能想到它能一路走到今天?谁又能想到,无论是查理还是温斯顿,这些环绕在它身边的强者,竟没有一个想过要把镰刀从它手中拿走,做资源的再分配呢?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实力又差、头脑又简单的小妖精身上,怎么想都是过于天真的决定,可偏偏那些人就这么做了。
恰似一场豪赌。
那么,这个亡灵小妖精,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开创什么样的未来呢?
霍华德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然后不出意外地,看到图钉被骸骨巨龙打飞了。
小小的妖精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倒栽葱似地砸进了附近刚刚堆积起来的雪里。那名叫做露纳的少年骑士,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的神色,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又硬生生忍住。
因为查理没有动。
位于风雪中心,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个战局的查理没有动。此刻的他是温柔但又残忍的,他看着小妖精从雪堆里爬起来,又冲出去,明明目光温和,但脸上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跟温斯顿好像。
霍华德亦如是想。
图钉没有回头看查理,它顾不上啦。砸进雪堆里的时候其实也不痛,因为它本质是亡灵,怎么会因为区区雪堆而感到疼痛呢?
被打飞一次它就明白了,应该跟骸骨巨龙保持的距离再远一些,因为查理说的是要掌控对方的灵魂,而不是要直接打架。
可掌控灵魂要怎么做?
用镰刀直接收割那团灵魂之火吗?
还是隔空用意念?
图钉把脸都涨红了,都没能做到呢。
小妖精不管那么多,又莽了上去。镰刀恰好勾住了龙的尾巴,那天生克制不死生物的死神镰刀的力量,让巨龙下意识地疯狂甩动尾巴,企图将它甩掉。
可图钉就是不撒手,小小的身体都快被风拍扁了,也不撒手。
恰在这时,查理的声音穿透风雪,出现在它的耳畔,“图钉,还记得你的鼹鼠吗?在瓦舍里的时候,你就骑着它,像个威风凛凛的大骑士了。”
叮!
图钉的脑袋里仿佛有天音乍响。
它一下子就想到了从前骑着鼹鼠在田埂上狂奔的日子,虽然总是被叮咚大管家训斥,但它好自由,好快乐。
捡一根树枝,它就可以成为英勇的骑士。
后来到了亡灵界,它又骑上了骷髅鼹鼠。
一个伟大的死神,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坐骑呢?它骑着鼹鼠挥舞着镰刀,参加金发王子保卫战,谁不羡慕它?
当初它是怎么驯服鼹鼠的?
好像是蹲在鼹鼠洞门口逮的,有时候鼹鼠会逃跑,有时候图钉也会凭借自己的体型优势,钻到人家洞里去。一次不行就两次,总有鼹鼠愿意成为它的坐骑。
到了亡灵界就更简单了,它拿出镰刀的时候,骷髅鼹鼠在瑟瑟发抖呢。它跑,它就在后面追,很快就追到啦!
后来又怎么样了?
图钉一边被巨龙尾巴甩来甩去,脸都被风拍打得变形了,一边还在开小差想事情。它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越骑越顺利?慢慢地,它不需要说话,一个念头,骷髅鼹鼠就知道要驮着它往哪里跑了。
现在想来真神奇。
龙也可以这样吗?
都是骷髅,应该一样吧。
图钉再次用简单的思维构建了最强大的逻辑,想通的刹那,因为太开心了,手里没抓住,又被巨龙甩飞。
小小的妖精这次被甩到了天上去,又被风雪吹得更高。
不过它心念一动,还卡在巨龙尾巴上的镰刀就又出现在它的手中。它双手握住镰刀,“咿呀——!”一声大喊,又从天而降。
这一回它降落在了龙背上,它不太会用意念沟通,什么精神、什么灵魂的,它都不太懂,所以它直接喊出来。
“龙!你愿意成为我的坐骑吗!”
可当它的思维足够简单,喊出来的话语和它的意念完全一致时,那也可以称得上是灵魂的呐喊。
遗憾的是龙好像不怎么愿意。
骸骨巨龙已经受了重伤,翅膀被折断,让它无法再飞翔。图钉的镰刀也能对它带来伤害,但龙族与生俱来的高傲让它无法低头,仍然试图把图钉从背上甩下去。
哪怕是自己主动去撞冰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图钉再次被拍飞,但它不怕死,因为它本来就已经死了,于是它又咿咿呀呀地挥舞着镰刀冲上去。
如此韧劲,让霍华德都不禁赞叹。
查理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图钉,发现它身上的脏东西了吗?那是坏人用来控制它的邪恶印记。抹掉它,清除它,你可以做到。”
脏东西?印记?
图钉聚光的小眼睛来回搜寻,身为亡灵,身为镰刀的持有者,它的视线与活人不同。查理所说的,其实是骸骨巨龙的主人跟它签订的灵魂契约。这份灵魂契约必定不是弗洛伦斯和法夫尼尔签订的那种最高级别的契约,而是控制极强的主仆契约。
除了最初逃往亡灵界的那个死灵法师,后来出现的都已被斩杀。当然,死灵法师往往拥有更多的保命手段,譬如命匣,也许身体死亡了,但灵魂没有。
但如论如何,这份主仆契约,在此刻都是被削弱的状态。
其他人难以用肉眼看见,但图钉可以。
摇晃的视线中,图钉果然发现了那巨龙头颅里,摇晃的灵魂之火中,一点灰扑扑的印记。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再犹豫,镰刀在发出嗡鸣,仿佛本能在苏醒。
图钉福至心灵,立刻知道要怎么做了,它把镰刀缩小,找准机会从骨头的缝隙里卡进去,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勾。
巨龙发出哀鸣,身体开始猛烈翻滚,而图钉咬着牙,死也不撒手。镰刀的刀尖精准地刺中那印记,竟就在这样的拉扯中,将那印记拦腰截断,再化为光点消散。
“扑通——”印记没了,图钉却还没来得及收力,整个人再次飞出去,砸碎冰层,掉进冰窟。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地之外,羽衣王国大军的营帐里,传出了惨叫。
惨叫声吸引了好几个人,他们快步走到桌旁,看着桌上的一个猩红木匣,神色凝重。只见那木匣子正在剧烈地抖动,仿佛里面有东西在挣扎,然而还不等人打开木匣施救,木匣子又归于平静,只有灰色的雾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溢出。
“死了?”
“看来这一趟并不顺利,连骸骨巨龙都拿他们没办法。这样的反噬,连命匣都被毁,只可能是契约被破了。”
“查理布莱兹……如果不能杀死他,他必将成为新世界计划最大的绊脚石。”
“可伤亡太过惨重了,我们的大军里,也必须有足够的强者坐镇。”
“那就再造一批传奇,人的野心无穷尽,数量也无穷尽。魔法议会、阿奇柏德再强势,也不可能灭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违背天性者,终将输掉这场战争。”
……
另一边,砸进冰窟窿里被拍晕的图钉,艰难地睁开了眼。
它好难受,哪怕它已经是亡灵,可这么多次尝试下来,它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裂开了。
自己刚才成功了吗?它不知道,挣扎着想要再爬出去,可身体好重,不停地在往下坠,刚刚睁开的眼睛,也支撑不住地想要闭合。
好冷、好冷。
“图钉……”
“图钉……
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图钉听见了,那是查理的声音。一听到这个声音,几度被它压下的委屈就开始涌现。
“勇敢的图钉,恭喜你,你已经破除了恶龙身上的诅咒。”
真的吗?
图钉又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心里生出了一丝希望与勇气。
“所以,爬起来,图钉。”
“不要放弃。”
图钉在那一声声的鼓励中,意识回笼,终于又从那寒冷的冰窟窿里,靠着自己的力量爬了出来。
一道魔法紧接着覆盖它的全身,将寒冷和水汽驱散。它回头,看到那个还不太熟悉的人类小姐姐,冲它挥了挥手。
环视四周,许多人都在看着它。
他们的眼里都没有对一个区区小妖精的轻视,图钉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期待,于是他终于又生出一股更大的勇气来,深吸一口气,再次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了。
它越挫越勇,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龙!你愿意成为我的伙伴吗!”
“我都帮你了,你怎么还不答应我啊!”
“龙!”
“龙你在吗,我是图钉!”
“我帮你你也要帮我的!”
“跟我一起称霸亡灵界吧!龙!”
……
印记的消失让巨龙的灵魂骤然一轻,思维也从混沌蒙昧中苏醒,重新获得了一丝清明。但它可是龙,怎么可能走了那个该死的主人,又很快接受另一个呢?
图钉靠自己的坚韧,最终收服了自法夫尼尔以来,托托兰多唯一一条骸骨巨龙。不过它收服的方式与弗洛伦斯有所不同。
弗洛伦斯是死灵法师,是正儿八经跟法夫尼尔签订灵魂契约,走了流程的,但图钉不用。
当骸骨巨龙点头答应的刹那,二者之间就建立起了牢固的联系,连查理都无法探查。
图钉能冥冥之中感应到那种联系,但又说不准确。就像它知道可以把镰刀藏起,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但其实它自己也不知道它把镰刀究竟藏在哪片虚空一样。
查理也不多过问,原理无须懂,会用就行。
图钉这边事了,弗兰克那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按照查理提出的请求,弗兰克为他留下了一个活口。那是一个来自秘教的传奇法师,查理怀疑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法师是速成的,速成的方法,就是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再加上卡文迪许的秘密研究。
恰好,查理手中有来自塞尔文提的哲人石,他需要一个活口,来做一些验证。
回到帕托城后,弗兰克单独与查理谈话,又告诉他一个消息,“亡灵界的迷雾,似乎消失了。”
查理心头一跳,立刻追问:“确定吗?”
弗兰克斟酌着用词,谨慎回答道:“有很大的概率。亡灵界的迷雾本就没有规律可言,有时间隔几天,有时上月。所以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它的消失,但最近我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迷雾在大灾变之前,就没有出现了,时间距今已经超过两个月。”
那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查理还在想,终有一日他会进入那迷雾中,探寻真相。但现在却告诉他,迷雾消失了?如果真的是消失了,那它必定与最近这段时间托托兰多的变化有关。
是朱利安又做了什么?
他知道迷宫的存在、神灵游戏的存在,终会曝光,为了阻止他们继续探寻,所以将迷宫彻底藏了起来?
还是说,迷雾还会再次出现,现在暂时的消失,是为了在未来搞更大的事情?
查理不能确定,但无论如何,面对未知,都需要早做准备。
好在负责镇守亡灵界的,是永远都可靠的弗兰克。他到了亡灵界后就一直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怨言,无论是保护世界树新芽,还是不断地给予查理支援,都做得相当完美,可以说但凡换一个人,查理和温斯顿都不能这么放心。
现在他回到了北地,为久违的故乡也尽上了自己的一份力,然后转身又要走了。
查理问他:“既然都回来了,不去一趟绝望冰川吗?”
“不了。”弗兰克依旧优雅、得体,带着标准的微笑,以及崭新的白手套,回答道:“重新降临的风雪,会将我的思念和祝福,带回去的。不过查理少爷如果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去绝望冰川走一走,我想大家一定都很期待你的光临。”
去绝望冰川吗?查理倒是真的很有那个兴致。
他想去看看温斯顿从小长大的地方,去看看那片冰川,是如何的绝望,又在绝望中,开出最坚韧的花。可温斯顿邀请过他,所以他更想和温斯顿一块儿回去,让他来亲自为他介绍,一起走过他曾经走过的哭。否则,他怕小温利会掉冰珠。
总有那一天的。
查理相信,就在不久的将来。
送别弗兰克后,查理没有立刻从帕托城离开。
气温虽然在逐渐恢复正常,但仍需一个恢复的过程,海妖、游尸、不死生物们,也并未因此消失。所以北地的保卫战争依旧在继续,只是绝望和阴霾被重新降临的风雪吹散了,人们无需再抱着悲壮之情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们可以继续相信,只要他们不放弃,敢拼命,就能守护住自己的家园。
翌日,小萨克森终于有机会为查理准备接风的晚宴,为了庆贺北地迎来转机,在帕托城前线战斗的勇士们,也都获得了加餐。
那是用最好的魔兽肉炖煮的肉汤,大块大块的肉,足以慰藉勇士们疲惫的身体,也让他们能更好地迎接接下来的风雪。
有意思的是,接风宴就设在露天。
前方的大广场上,是北地的大家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而传来粗犷豪迈的歌声,篝火点亮夜空。
台阶上方的那片铺着地毯的空地上,人们的动作就斯文得多。
长桌、高背椅,蜡烛、餐桌布,还有鲜花,该有的装饰这里都有,每一件精美的摆件都彰显着独属于北地的暴力美学。
那是打磨光滑有着金属光泽的骨刀,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和血槽。那是用魔法的冰做成的晶莹剔透的冰杯,里面装着猩红的酒液。
霍华德更是集大成者,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贵族小姐的身份,特意打扮过,但站起来朝着广场上的众人举起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豪爽模样,自有一份独特的魅力。
喝得尽兴了,她拿起魔杖就往夜空中放了一个“万箭齐发”的高阶魔法。
魔法的光芒如烟花散落,点亮夜空的同时,广场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会心一笑。他想起温斯顿,上次在信中说要给他炸个禁咒玩儿。
原来这是北地的一脉相承吗?
看到查理笑了,广场上的骚动愈发强烈。对于北地的人来说,喝酒是为了更好地战斗,一点点酒完全无碍于他们的行动,却会让他们更有力量,更有勇气。
不少人当即站出来,争先恐后地要给查理表演格斗术。那拳头哐哐砸在胸前的皮甲上,震得腰间挂着的匕首都发出嗡鸣之声。
查理并不了解北地风俗,转头看了眼小萨克森和霍华德。
只见小萨克森顶着两坨高原红,明明只喝了一杯酒,但好像已经醉了,显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面貌来。只见他抬起手,两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眉眼飞扬起来,哈哈笑出声的同时,一只高大的魔熊从旁跃出,身姿矫健地落在广场上。
它有着比雪原狼更加庞大的体型,毛发通体黑色,但在火光的照耀下,又显得流光溢彩,隐隐有其他的光泽在流淌。
广场上的人们也不怕,一个个摩拳擦掌,很快就组了个十二人的队伍,赤手空拳跟魔熊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比拼。
“这是萨克森家族近些年培育的魔法战斗伙伴,他们靠豢养猎犬起家,原本就对雪原狼心动得很,后来靠着珍珠联姻了,还想着抱一个珍珠的孩子回来,却没成功,人家嫌弃萨克森家的生活太无趣。他们就只好想办法自己去驯养魔宠,这些年下来,倒是有了点成果。”霍华德抱着臂,一边观战,一边为查理解惑。
查理也看出了点兴味来。
之前东部的贵族们还想过要搞魔兽养殖,只是最后没成功。想要大规模驯养魔宠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有天赋的魔兽训练师并不好找,想要一次性驯养很多,训练师也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实力才行。譬如阿奇柏德的邦妮,她除了自己的狼伙伴爱莎,信使吱吱,还有好几个魔宠,但多了也不行,容易失控。
魔兽毕竟凶悍,相对温顺的,战斗力又不行。
放眼整个托托兰多,能够与人类伴生,且代代传承,忠诚可靠的魔兽,仅雪原狼而已。而能够压制得住雪原狼的凶性的,也唯有阿奇柏德。换一波人来,彼此之间的契约恐怕也就不成立了。
思及此,查理不禁又想起了温斯顿。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他那边应该也成功了吧?否则气温的回转不会那么顺利。秘教有对他动手吗?他有受伤吗?
这么想着,查理不由得有些出神。
火光摇曳的广场上,无数战士在展示着自己的英勇,而那金发的魔法师,坐在那高台上,用片刻的抽离旁若无人地思念着远方的人,直到战争的号角声再次将他的思绪唤回。
“呜——”
“呜——”
浑厚的号角从城墙处传来,震荡着每个人的心神。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勇气充盈的跃跃欲试,还有被烈酒点燃的热血澎湃。
霍华德率先出征了,她那身华丽的斗篷下面,就是利落的骑装。
只见她抽出魔杖,一声令下。绚丽的魔法比她那矫健的身影更早地越过城墙,透过风雪,打向敌人。
其余人纷纷跟上,大有一种“杀几个敌人给今夜助助兴”的豪迈之感。
查理临风而立,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也难免有些激荡。
恰在这时,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风吹过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耳坠轻晃——
远方又来信了。
【亲爱的查理,我最伟大的爱人:
巨龙也有感于我们的爱情,运用他们仿佛与生俱来的法则之力,为我更快地送出了这封魔法的信件。
你那边还好吗?
稻草人与秘教似乎看不起我,竟没有派人对我出手,我很遗憾,于是去掘了失落的永恒花园,得到些惊喜,与你分享。】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奇柏德的首领,今天也在任性妄为。
根据温斯顿的来信,神灵游戏被补上了拼图的一角。
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骨头,最终被证实与神灵游戏有关,因为最早被发现的那顶桂冠上,金丝缠绕的纹路,有一段其实是古语“卜噜丘”的变体。
温斯顿作为五大古老传承的继承人,精通古语,旁人认不出来的,他认得出来。
“卜噜丘”的出现,证明这顶桂冠大概率属于神灵游戏的优胜者。可优胜者的桂冠,又为何被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呢?
这就让人联想到了先知记忆里的那个信息:卜噜丘是神的餐桌上的一种食物。
因此温斯顿大胆猜测,那座举办神灵游戏的迷宫,就是变相的“斗兽场”。在高高在上,自诩高等生命的神灵眼中,地上的生灵都是“兽”。
就像野兔之于人类,它可以是宠物,可以是食物,可以被豢养可以被捕猎,但唯独不会是同类。
杀死它们,人类毫无愧疚之心。
同样的,杀死人类,神灵毫无愧疚之心。
斗兽场的败者,理所当然地死亡。
胜者,作为最优质的食物,被端上神灵的餐桌。或许对于神灵来说,这还是祂们眼中的恩赐,是对美味食物的最高级别的嘉奖。
余下的骸骨,就变成了花肥,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开出鲜艳的花。天使们在花丛中穿行,摘下花朵,又装点着神灵的宫殿。
由此可见,神灵创造出来的,用来解闷的游戏,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就是一场用生命来为神灵提供乐趣,最后又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最残忍的吃人游戏。
而从尼古拉斯曾经提供的信息来看,神灵游戏每一届的参与者都很多,远远超出众神花园里挖出来的骸骨的数量,所以温斯顿又大胆猜测,他挖到的骸骨,都属于优胜者。
可如果这些人都是优胜者,数量又太多,那就说明,神灵的游戏曾经秘密举办过很多很多届。
在黑龙戈利安的记忆里,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灵的游戏,但骸骨中,也有龙骨。是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被篡改、抹除了,还是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就像尼古拉斯提到的那位教堂牧师的信件中所写的那样,故乡的人都被洪水冲走了。
所有的死亡,都被掩饰。
也许是被洪水卷走,也许是在某次外出历练之后,再未归来。在那个神灵统治的黑暗年代,失踪、毒杀、地震、各族冲突,天灾人祸屡见不鲜,根本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查理也认为是后者,即非自愿。
如果神灵的游戏真的是好事,它就应该被直接垄断在神灵的走狗,也就是教廷的手中。教廷能记录下“卜噜丘”这个词,说明他们应该是知晓一些内幕的。知晓,却又故意掩盖,只可能是帮凶。
花匠那么热衷于拿人的尸体做花肥,灵感是否也源自于神灵的游戏?毕竟他作为世界树上的槲寄生,最有可能知道真相。
但目前这些还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实证。
原本查理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尼古拉斯和真理会,但现在,随着温斯顿挖掘出了桂冠与骸骨,他灵光乍现,有了个新的想法。
他可以抄个捷径,拿着桂冠与骸骨,进入亡灵界的记忆宫殿,去探寻它们身上附着的记忆,窥探当年的真相。
说干就干,查理立刻叫来图钉,请他前去寻找温斯顿,当一回快递员。任务很艰巨,即便是图钉,想要从南到北横穿整个托托兰多,并打个来回,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图钉还是一口应下,对于刚刚收服骸骨巨龙的它来说,它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它了。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小的图钉拍着胸脯如是说。
不过查理还是想得更周到,他决定跟随图钉先行前往亡灵界,在那里等它。这样一来,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拿到东西后,再直接折返亡灵界,省去不少功夫。
那厢小萨克森还在微醺,得知查理要走的消息,酒一下就醒了。看那眸光清明的样子,哪还有半分醉意?
“这就走了吗?”他也顾不上装样了,眨巴眨巴眼,像条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替我向正在战斗的各位表达敬意吧,萨克森先生。”查理向他微笑致意,“我会在远方,等候你们最终胜利的消息。”
小萨克森便也只好回礼,可怜巴巴地看着查理离开。
人一走,他就蔫了,托着下巴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这回是真的有点微醺了,远方传来的战斗声都好像摇篮曲,让他整个人昏昏欲睡。
“萨克森?”
“萨克森?”
“嘿!”
不知道是谁,一拳砸在萨克森肩头,又硬生生把他砸醒。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来一看——阿奇柏德。
他顿时酒醒,忙不迭爬起来,“怎、怎么回事?海妖打进来了?”
阿奇柏德给他翻了一个充满灵性的白眼,随即问:“查理呢?你把查理藏哪里去了?”
小萨克森连忙把查理已经走了的事情告诉他,阿奇柏德听了,又懊悔地一掌拍在小萨克森肩头,“糟糕,晚了一步!”
小萨克森:“……你有事吗?”
阿奇柏德:“南茜阁下有信件要交给他……算了,我再找别的办法,不跟你说了。”
语毕,阿奇柏德转身就走,徒留小萨克森捂着自己可怜的肩膀,想问又来不及问、不敢问。南茜之名,对于他来说,可比温斯顿还可怕。
因为那是温斯顿的母亲,他们这些前往绝望冰川求学的贵族子弟们的教官。
离开的阿奇柏德又急匆匆地去找别的办法联络查理了,原本是想着查理就在北地,直接来找他,可比传信要快得多,谁知晚了一步。
而这时,查理已经到了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了。
再次回到这里,查理的心境已经有所不同。站在院子里往外看,那条骸骨巨龙就盘亘在篱笆墙外,天谴骑士们新修的马厩旁。
巨龙受了伤,跟随图钉后,灵魂之火虽然因此变得稳定、凝实,但身上的伤还需要疗养。对不死生物而言,亡灵界就是最佳的疗养场所。
这又有天谴骑士,又有骸骨巨龙的,小小的妖精之家,俨然已经今非昔比。
小妖精们对于这个骸骨巨龙这个大块头的到来,从最初的害怕、紧张、好奇,再到现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已经可以在那骨架子上爬上爬下了。
巨龙头也未抬,任由它们把自己当滑滑梯,也懒得管。
“金发王子!”
“是金发王子回来了!”
小妖精们发现查理,又风风火火地朝着那抹亮眼的金色跑去,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很快,收到消息的弗兰克也来了。
弗兰克刚开始还很疑惑,查理明明还在北地,为何那么快就到了亡灵界,难道出了什么事情?等他跟查理汇合,从查理口中知道骸骨和桂冠的消息,心中顿时明了。
“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全力配合你的行动。”弗兰克点头。
有弗兰克在,查理省心很多。而妖精之家附近就有弗兰克与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利用大灾变产生的空间裂缝,构建的通往玛吉波的稳定魔法通道。
查理遂将自己在亡灵界的消息,通过玛吉波分会,传回自由城邦。也告知尼古拉斯,关于神灵游戏调查的进展。
弗兰克顺势介绍道:“亡灵界很大,现在我们还无法阻止不死生物们大量涌入人间,但我们已经将亡灵界划分成了各个区域,正在用我们的办法,逐步建立秩序。”
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典型的阿奇柏德的办法——打过去。
不死生物比任何种族都要信奉力量,所以只能打。划分区域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以各位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来划分,谁的领地,就打谁。
弗兰克的目标也不是把高阶不死生物全都打死,而是要打服,通过控制这些高阶的不死生物,去控制他领地内的其他不死生物,达到从上到下来镇压的目的。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图钉一旦开窍,它将能更快地统御整个亡灵界。所以在计划里,天谴骑士也是重要的一环。
天谴骑士如今已经认图钉为主,他们就是图钉的代表。
如今又多了一个骸骨巨龙,等他修养好了,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成为己方的一大助力。
“新的骸骨巨龙的出现,虽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龙族那边,还需要进一步交涉。”查理当时敢让图钉对骸骨巨龙下手,就已经打算好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与巨龙、妖精、矮人订立新的契约时,本来也没把话说死。现在这个情况,就属于当时特意留下的余地。
弗兰克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妖精族的族长了。我们会在新的谈判桌上,达成新的合作。”
查理莞尔。
他忽然想到,魔法议会创办的报纸,也该出第二期了。如果按照现代的格式,那最大的版块应该留给神灵游戏的惊天大黑幕,搞一版社会新闻。再翻过面来,就是小妖精爬到巨龙头上耀武扬威的八卦。中缝里再长期悬赏有关于朱利安下落的线索,劝秘教弃暗投明。
不多时,弗兰克安排的人到了,他们会先行将查理护送到死神宫殿。里面大多是熟人,查理之前见过的索菲娅、亚当和汉谟都在,雷蒙和其他几位没见过,但也都并不见外。
再加上一直跟随在查理身边的大卫和露纳,以及一队天谴骑士,阵容已经足够强大。
大卫又重操旧业,驾起了马车。
马车的原主人是无头骑士杜拉罕,但杜拉罕随着弗洛伦斯那颗化作石头的心脏,永久地留在了死神宫殿里,失去了主人的马车就被妖精之家收编了。
杜拉罕的黑色骏马,虽然比不上亚契座下的那匹梦魇,可也是高阶不死生物,灵智已开。对于自称死神的小妖精,它是不屑的,但有阿奇柏德以理服人,它也只好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暂时屈居人下。
不过它记得查理。
哦,这耀眼夺目的色彩,不是那位曾闪耀亡灵界的金发王子吗?只有如此尊贵的人,才有资格乘坐我拉的马车吧!
马打了个响鼻,高傲地昂起了头。
露纳不知道这马在高贵什么,他作为骑士,出于对马的喜爱,想上前摸一摸,差点被它尥蹶子踹一脚。
成功闪避的露纳心里郁闷极了,他明明是个正直、勇敢、还拥有一头漂亮秀发的骑士,可为什么魔法森林里的棘刺豪猪不喜欢他,连亡灵界的马都要踢他?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露纳不解,但马不会说话,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一行人没有耽搁地启程了,但路上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方面,他们仍需等待图钉的归来,急也没用;另一方面,不论是索菲娅还是查理,其实都处于大战之后需要休息的状态,在赶路中坐在马车里休息,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因为长久的奔波、思虑,查理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不过比起索菲娅的白来说,他的白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时间在剥夺她的生机,满头白发的少女,连眼睫毛都是白色的。她又酷爱穿白衣,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一团雪,让查理忽然想到,时间应该是无色的。
时间会包容一切色彩,允许一切的发生,既然如此,那它本身就不应该具备任何的属性。所以索菲娅身上的白,也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特质来。
行进的马车上,查理没有跟索菲娅说什么劝解的话,而是跟她探讨起了时间的奥妙。他说:“我听闻过一种说法,我们现在抬头看见的星星,其实是亿万年前留下的时间残影。”
索菲娅好奇地歪起了头,“时间残影?”
查理:“也许那是一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的星星,远到无法想象,连光都需要穿行很久才能抵达。所以,当它绽放的光芒穿过茫茫宇宙,抵达我们头顶的夜空,被我们捕捉到时,它可能已经走向死亡的终点了。”
闻言,索菲娅那双透亮的眼眸里,泛起异彩,“站在终点,眺望起点么……好独特的说法,充满想象,又很浪漫。”
这样的说法从查理口中说出来,索菲娅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奇迹的人。
她又忍不住问:“那这样一来,占星术士又在占卜什么呢?如果星星已死,他们占卜到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查理温和地反问:“那你觉得呢?如果命运就像那颗已经走向终点的星星,它究竟是早已被撰写好了的,已经无法从终点逆转的,还是别的?”
索菲娅听着查理的话,看着查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眸里,有星辰在闪烁。亿万年前的风,温和地吹来,吹起她的鬓发,抚平她的心海,但又带起了新的涟漪。
当她开始思考,温柔的风就开始托举她,让她感到轻盈。
但她一时想不到答案,只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也能意识到,查理应该是特意跟她说起的这段话,看似闲谈,实则在引导她。
这么温柔的方式,跟首领可一点都不一样。
索菲娅悄悄在心里吐槽了一下首领,支着下巴看着查理,乖巧之中透着一丝娇俏,但很可惜,温柔的查理也不会因为她的卖乖而直接告诉她答案。
她只好自己想,想着想着便看着查理出了神。
查理每次到这灰扑扑的亡灵界来,因为那头亮眼的金发,总是自带一层朦胧的柔光。他静静坐在窗边养神的样子,像创世的壁画上该有的画面。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了交战处。
部分阿奇柏德的族人们,还有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们,在这里执行弗兰克的计划,与高等不死生物和他率领的不死生物大军作战。
正在酣战的人里,因此多了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孔,当他们眼尖地捕捉到那抹金色,便迫不及待喊出声来。
“那是查理吗?是他吗?”
“哪儿呢?之前在玛吉波我都没机会亲眼见他,他来了?真的是那位最初的勇者吗?”
“在这里要叫他金发王子!”
“嘿!”
“我们在这里!”
……
马车中的查理对他们微笑着遥遥致意。
受到鼓舞的大家,打起不死生物来都更有劲了。看到马车并未停留,而是朝着侧前方继续行驶,他们也能猜到马车可能是要往死神宫殿的方向去,因此主动为他们开路。
索菲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说:“这段时间以来,我认识了很多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其中有不少人,都很崇拜你,哪怕他们还并没有真正见过你。”
查理:“为什么?”
索菲娅眨眨眼,“那当然是因为最初的勇者之名已经传开,而你在自由城邦和苏黎耶接连完成的壮举,也已经让充满智慧的勇者形象深入人心了。许多人说,毕业之后,想要追随你,加入魔法议会呢。”
查理莞尔,“那索菲娅小姐呢?想加入吗?”
“这算挖首领的墙角吗?”索菲娅跃跃欲试。
“不算。”查理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私有物,甚至不是阿奇柏德的私有物。你是你自己,我想,如果你真的要加入,也没有人会真正阻拦你。”
索菲娅微怔。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阿奇柏德没有人想要反抗身上的命运吗?有的。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愿意背负这些的,有人选择了离开,他也确实走了。摘下了阿奇柏德的姓氏,离开了那片绝望冰川,试图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族中并未阻拦。
幼年的索菲娅已经开始每天哼哼哈哈地学习格斗了,她身为强者的血脉在觉醒,所以也格外不解地问族中的长辈,为什么不阻止?那不是逃避吗?
长辈回答她:“因为选择离开,也需要勇气。”
如果曾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放弃一切,永远只看脚下。神灵的血液依旧在流动,诅咒依旧在,只有强者才能与之匹配。
平凡的生活,又该如何抵挡那份过于沉重的诅咒呢?
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呢?
是成为一个毋庸置疑的强者,还是过好每一天?如果成为强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能够过上好的生活,那他们是否在本末倒置?
命运,又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那精致透白像雪中仙子般的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但她并不困于这样的困惑,转而想起自己刚刚真正想问的话,道:“我还听他们说,高等魔法学院最近正在推行一个新的研究。研究的内容没有对外透露,但似乎与卡文迪许和神灵血液都有关?”
“就是你想的那样。”查理大方承认了。
“你觉得……真的会成功吗?”索菲娅的声音变轻了,望着查理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专注。而不像刚才,逐渐变得透明的眼睛,仿佛失明一般。
“我希望它是成功的。”
查理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做这件事的初心也很简单。我想留下温斯顿,所以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手段,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我的心愿。”
索菲娅忽然明白,或许在查理眼中,温斯顿就是那颗星星。他透过神灵的诅咒,看到了他必死的结局,但仍想用魔法,去创造一个奇迹。
查理看着她的神色,微笑了笑,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用讲故事的语气,继续说道:“刚才我跟你说的关于星星的话,来自另一片不同的时空。它有一棵……与众不同的世界树,树上没有结出魔法的果实,但却诞生出了另一种宇宙级别的浪漫。在不同的时空里,我们创造不同的故事,缔造不同的世界。受困于各项条件,在那里能够做到的事,在这里兴许办不到;但在那里需要千百年,可能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个——魔法。”
“宇宙诞生奇迹。”
“魔法创造可能。”
“它是一门想象的学科。”
“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来不会死去。”
说着这些话的查理,身上那层朦胧的光,显得格外温和。他的语气,温和又笃定,那是与温斯顿的张扬自信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让人确信,他说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是宇宙的,真理。
“所以索菲娅,请给魔法,一点时间吧。”
最后的最后,查理说出了这句话。他到底还是开口劝诫了,如果能够留下更多的人,在那个遥远的所有人都向往的真正的新世界,一同欢庆,那为什么不呢?
马车外一路护送的亚当,嘴里叼着根从亡灵界外面采来的草,听着从车窗里传来的谈话声,挑了挑眉。
末了,他用余光看了眼窗边那缕属于索菲娅的白色长发,伸了个懒腰,又吊儿郎当地往前走了。他的嘴角在笑,伸懒腰的同时悄悄吐了口气,似是卸下了什么心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