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旧日的记忆
高斯汀是真的很忙。
日前,查理和温斯顿一北一南,在众人的帮助下,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扭转异常天气的壮举,虽然还没有在托托兰多传开来,但天气的变化,大家都能感受得到。
高温开始回落了,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变慢了,甚至开始慢慢退去,这些都是好兆头。而高斯汀要做的,是在他的会长完成这个壮举之后,进一步扩大胜利的成果。
他要让人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他要让魔法议会重新掌握住弗洛伦斯阁下还在世时的话语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凝聚最强大的力量,去战胜可怕的敌人。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高斯汀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需要给各个分会发去消息,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持续为会长、为魔法议会造势。西尔维诺从北地带回来的魔法矿石已经投入使用了,先前因为海平面上涨的事情,传送法阵的建立工作一度停摆,现在不得日以继夜地继续赶工。
东南西北,各个战场,无数消息砸过来,砸得他头脑发昏,也顾不得权力不权力的事情了,拉了隔壁审判庭的蒂莫奇来,为自己分担。
在高斯汀看来,蒂莫奇主持一个自由城邦的安防问题,还是太屈才了。
现在的自由城邦哪儿有那么多法庭要开?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深谙职场之道。作为议会高层里最圆滑的一位,他向来也是最会偷懒的,现在天天被高斯汀派人追着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厢,查理一行人抵达了死神宫殿。
秘教看来没打算在亡灵界袭击查理,也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更新查理的行踪,总之,这一路平安顺利,索菲娅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些许,没有白得那么可怕了。
这也是查理第一次来到这里,当天谴骑士为他打开大门,他一眼就望到了大殿尽头,仍然单膝下跪守在王座前的无头骑士杜拉罕。
那王座上,石头做的心脏,也依旧静静地被摆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查理也没有动。
他走到王座前,看着那颗心脏,心海不可避免地有些翻涌,感到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对弗洛伦斯能够完成“勇敢的心”这个超绝炼金法阵,能够将世界树的新芽藏好,能够凭一己之力镇压亡灵界数百年的赞叹。
从玛吉波一路走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她的辉煌、她的成就,那些不可被岁月、被黑暗侵蚀的荣光,也不止一次地在心里为她感叹过、骄傲过。
所以,就让这心脏留在这里,成为一种见证就好了。
再回首,查理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是顺着温斯顿上次来时的路线,开始对死神的宫殿进行探查。
他很快就看到了墙上的留言,那句【他们在镜子里】。字迹稍显模糊,依旧判别不出是谁留下的。
图钉还没有来,但查理打算先去一趟记忆宫殿,因为他还从苏黎耶带了点特产回来。
当时查理将魔瓶借给了里昂,后来黑镜之主解体后,查理又下令,让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协助里昂,用魔瓶来吸收神灵的残魂。
这个任务很困难,甚至比直接杀死残魂要更难。那可是高傲的神灵,怎会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
关键时刻,梦境之神出手,用精神攻击重创了一道残魂,在祂自爆前,将祂关进了魔瓶。
唯一可惜的是,梦境之神与那缕残魂打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落在瓶底,变得残缺不堪,陷入沉眠,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得知查理要带着魔瓶先行进入记忆宫殿,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雷蒙走到查理面前,作为阿奇柏德中的年长者,他托大来多问一句,“你有把握吗?这里毕竟是死神的宫殿,而魔瓶里的那缕残魂,就算再虚弱,也曾经是神。你一旦陷入祂的记忆,我们在外面,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许论魔法水平,我不是神的对手,也打不过许多人。不过——”查理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但在这里,我想,我还挺厉害的。”
记忆是灵魂的领域,查理有相当的自信。
雷蒙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欣赏查理的这份强大和自信,于是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以示敬意后,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查理颔首,“多谢。”
事不宜迟,他立刻行动。
记忆宫殿的情况,查理听温斯顿介绍过。那是座高高的塔楼,“吱呀”一声推开门去,映入眼帘的,是盘旋而上的楼道。
楼道两侧是黑色砖石砌成的墙,而这些砖石,据说每一块都由痛苦的灵魂压制而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查理踩上去的刹那,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回过头去——
门呢?
没有了。
他正身处于一段没有来处、仿佛永无止尽的盘旋向上的黑色楼道里,砖石的表面,也开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扭曲的脸。
查理没有动,所以也没有受到攻击。他平静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记忆宫殿,这才拿出了魔瓶。
刚开始,魔瓶底部那黯淡的灵体没有什么反应,记忆宫殿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耐心等待,可等了半天,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难道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
查理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魔瓶,蓦地,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好像就是在楼道里走。
略作思忖,查理跟了上去。
那盘旋的楼道,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查理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只有那脚步声不断在上方回响。就在他以为记忆宫殿是出了什么问题时,匣子被打开了。
光明从头顶洒落。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查理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在眼前。通过那手指的缝隙看出去,他发现自己原来在一个匣子里。这个奇特的视角,让他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放大的,高高的穹顶,白金配色的帷幔,仔细听,还有……神圣的钟声。
钟声之中,隐约的带着无尽威压的话语,砸落心头。
“教廷送来的圣子,已经到圣丁山下了。”
查理看不见是谁在说话,当那声音砸落心头,他必须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才能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明,也无暇思考其他。
紧接着,其他的声音传来。
“地上的气息越来越污秽,难以豢养出足够干净的灵魂,教廷的眼光,也越来越差了。这一次送来的人,可别连父神的容颜都不曾见到,就被赶下山去。”
“也许他能成为新的天使呢?”
“圣丁山也许久没有诞生过新的天使了,花园里长出了几棵杂草,都没能及时去除,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杂草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是吗?我还以为,是‘嫉妒’那个家伙,又在白日去了花园,留下的气味呢。”
圣子、天使、花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眼引起了查理的注意。
嫉妒?是谁嫉妒谁,还是说,这里的“嫉妒”指代的是七柱魔王之一?查理更偏向于后者,而从这些声音里,他不难听出,光明与黑暗之间,颇有嫌隙。
这段记忆的主人,又是这些声音里的哪一个?
查理暂时还无从判断,下一秒,只见一只手伸进了匣子,从查理的身边,拿起了一支鹅毛笔。
记忆的世界,一切都像空中楼阁,随意搭建。
查理看着那巨大的比自己人还要大的鹅毛笔,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拿笔的动作,却带起了一阵风,足以将他掀翻的风。
那一瞬间,查理的神魂震荡。
他的身体摇晃着,再次站定,望出去时,他看见了巍峨的圣丁山。那山顶上缭绕着圣洁的云雾,还有金光闪耀,一如温斯顿所描绘过的那般。
蓦地,身边又刮起了一阵清新的风。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天使从他身旁的鹅卵石小路上路过。他们的脚步是如此轻盈,身上的白色纱衣是如此圣洁,那天赐的容颜,每一个,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他们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有人捧着酒壶,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春日的宴会。
查理依稀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父神真的如此喜爱他吗?”
“听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圣洁的灵魂,和最崇高的爱……天使都不及他……”
“真的是这样吗?”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可他还没有长出翅膀……”
“也许快了……”
熟悉的名字再次浮现,果然是你,阿多尼斯。
约律那图的遗民。
这些记忆应该就是阿多尼斯作为教廷圣子,混入圣丁山,为日后屠神提前做准备的日子吧?作为被杀死的神灵,对这些记忆印象深刻也很正常。
毕竟,这是关于仇人的记忆。
画面一转,时间又来到深夜。
查理发现视野在摇晃,低头看,是一艘尖头高高翘起的小船。记忆的主人在夜色下的船上,泛舟天河。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浓郁的夜色给神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而那空气的流动中,一丝不详的气息涌现,让查理瞬间毛骨悚然。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只能隐约察觉,身后的船尾,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查理也看不见他们的脸,末了,才从流动的风里,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只要阿多尼斯能够将光明蛊惑,哪怕只是分去祂的一缕注意力……机会……来了……天河之水将会逆流,永夜会笼罩阿萨神界,而那个可笑的关于众神陨落的预言,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黑暗……永存……”
魔瓶所捕捉到的这个神灵的残魂,大抵只是个地位并不高的神,虽然成为了光明的叛徒,投靠了黑暗,但祂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默默观察,并未能真正参与到什么重要的谈话中去,亦或是被下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或许也因为此,背叛的行为才能不被发现。
查理猜测,这样的叛徒,应该不止一个。祂们最大的作用,是在黑暗一方找准机会对光明发难时,临阵倒戈。
当然,祂们也可以为黑暗一方提供情报。也许成败的关键,就在日常的那些细节里。就像魔法议会里那些叛徒一样,损坏一个传送阵,下一点毒,都是可以办到的。
总之,在查理窥探到的记忆里,整个阿萨神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中间有一段时间,记忆变得格外得杂乱。像是走马灯,一幕幕在查理面前闪回,还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又骤变。
他看到昼夜交替的时刻,天使与恶魔在打架。白色和黑色的羽毛落在天河的水面上,夕阳铺上了一层玫瑰色的碎光。
他看到了高高的审判台,藏在云雾里。云雾散开时,金色的圣光斩下,高高在上的神灵被剥离了神格,当众坠落。
他听见了那位父神的声音,主宰白日的光明之主,哪怕是在记忆的闪回里,那声音里带着的属于主神的威压,依旧压得查理肩头一沉。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圣丁山上,一个个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太阳。
他看到了,圣子阿多尼斯。
金发的背影,身穿白袍,赤着脚走过鲜花铺就的道路。周围的窃窃私语里有赞誉、有嫉妒,记忆模糊了每一张脸,而当风卷起花瓣,阿多尼斯回头时,画面就又开始闪回。
这一次似乎是更久远的记忆,分不清具体的年月,但查理看到了日月同辉。
天地像一只被世界树撑开的眼睛。
上边是阿萨神界,下边是亡灵界,日月在这眼中轮转。那一瞬间,查理好似以绝对的上帝视角在看着这个世界,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感受到的玄妙,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世界的法则,也好像在他的手中流淌。
这就是神的感觉吗?
哪怕是低位的神,也依旧拥有远远超出其他生灵的力量,因为祂看待世界的角度,祂所站立的高度,本就是不同的。
曾几何时,神灵也曾漫步在托托兰多,播撒福音,也带来灾厄。
天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人间的场景。查理借着那个水面,看到牧神化作牧羊人,在无边的旷野上,赶着一群洁白的绵阳。孩童在旁嬉戏,长着羊的角,却发出了人类孩童的声音,那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而一旁的牧羊人看着他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还看到温柔的神女在森林的湖畔用叶子吹响动听的旋律,圣洁的独角兽在旁边饮水,一个个光点从森林里冒出来,凝聚在一起,落地变成了懵懂的小妖精。
他看到有人类垂涎在人间行走的神灵的美貌,于是被施法变成了丑陋的怪物。他看见蒙昧的少女被蛊惑,诞下了神灵的孩子,却在一夜之间,整个村庄被屠戮殆尽。
恶魔在黑夜里发笑,死神端坐在祂的宝座之上,看着亡灵界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打了个响指,冥河开始泛滥。
当水开始流动,生命的奇迹又再次上演。
死神以不死为恩赐,一个个不死生物便开始诞生。黑暗就像黑夜,将这一切罪恶都用黑夜笼罩。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轮番上演。
查理还看到了那座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依托于恶魔的知识所创立起来的庞大城市,有着前所未有、甚至空前绝后的繁荣面貌。知识遍布每个角落,魔法的痕迹渗透进每一块砖石,他们大胆发问,大胆创造,仿佛永无止境。
辉煌带来灾厄。
当人们抬头遥望,那金发碧眼的城主,看着席卷而来的滔天的洪水,用力地摁下了身前一个庞大的魔法仪器的操纵杆,城市就像一只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满城的人,高举双手,对着漫天诸神,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诅咒的声音在查理的耳畔回响,好像也唤醒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一样。他们早已看穿神灵的本质,他们要复仇,要杀死神灵,要夺回一切。
诅咒之下,还有着不曾被灭杀的野心,震耳欲聋。
查理灵魂震荡,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一阵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看到自己的血溅在了魔瓶上。
记忆的读取似乎对残魂也有不可逆的影响,祂变得愈发黯淡了,也愈发辨别不出人形,只留下模糊的一团。
“呼……”查理缓过一口气,虽然看着像受了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次的收获有多大。
属于神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太多关于朱利安的线索,甚至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在,只是佐证了查理之前对于阿萨神界、对于神灵的一些判断。
可是,查理加深的不止是对神灵、对阿萨神界的了解,而是对世界法则的理解。
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像是被更高维度的信息冲刷了一样,只要他能够敏锐地抓住,只要他能抓住,他有预感,自己的实力一定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也是查理决定来记忆宫殿走一遭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有些事,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查理拔掉魔瓶的塞子,放出那道神灵的残魂。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记忆宫殿起了不小的骚乱。脚下、墙壁上的黑色砖石里,那些被压制的灵魂开始了躁动,无数扭曲的面孔开始挣扎,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来,好像要将查理一块儿拉进地狱,又好像是想抢夺他手里的东西。
查理并未理会,他身上还有各类防御法器,足以为他抵挡住一定的时间。而他手握那枚残魂,在阅读完祂残存的记忆后,其实残魂就失去祂应有的价值了。
所以查理决定——吞噬祂。
查理身上的七柱魔王的血脉,属于“贪婪”。而流淌在身体里的属于人类的血脉,又镌刻着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从不否认血脉传承对一个人的影响,也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那还犹豫什么?
大胆尝试,用这份贪婪和野心,吞噬掉神灵的残魂,夺取祂的力量,不好吗?
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不是吗?
查理看着那团已经开始忽明忽暗的残魂,沾着鲜血的嘴角露出了浅笑。
见此情形,松果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你的胆大和疯狂,总是令我意外。”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废话,除非你是温斯顿。”查理看了眼手腕上的珠串,语气轻松地问:“帮个忙吗?”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情话其实也都是废话,偏巧他说的,查理爱听罢了。
松果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吐出一个字:“帮。”
查理很满意它的识趣。
松果则已经习以为常,并放弃抵抗。在它越来越像人类的思维里,它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该怎么吞噬呢?
查理是个讲究人,怎会愿意直接把光团塞进嘴里,让自己变成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他又用魔法召唤出了【真理】,将残魂放到了祂的手上。
大家都是灵体,不就可以直接吞噬了?
而这个由查理一手创造的所谓的神灵真身,在吞噬了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后,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我要开始了。”
“好。”
松果话音落下,查理手腕上的珠串就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逐渐将查理包裹。而查理继续站在那向上的台阶上,一只手握着苍白魔杖,用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真理】,也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残魂的手。
四周气温骤降,那些黑色砖石里的扭曲灵魂,更加疯狂地向着查理涌去,又被瞬间弹出的魔法护盾挡住。
阴冷的风刮过查理的耳畔,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但他依旧不曾理会,反而闭上了眼。
忽略那尖利的叫嚣,忽略那阴冷的仿佛窒息般的死亡威胁,他在心里编织咒语,燃烧自己的血脉,让它流动、让它发出更大、更歇斯底里的呐喊。
下一秒,他倏然将五指紧握。
【真理】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掌心的残魂,牢牢攥住。残魂在挣扎,而查理在咬牙,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他重新睁开的眼里,前所未有的神光在流转,明亮、夺目,带着无可匹敌的野心与执着,死死地攥住,直到——
有什么东西破了。
凄厉的尖叫声化作回响,却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空旷之感,好像四周的墙被打破了一样,风透了进来。
它吹起了被捏碎的残魂,残魂化作光点散落。
查理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光点渗入他的身体,灵魂发出了喟叹。这个过程当然算不上温和,他需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仿佛要将他撑爆的压力,以及无边的痛苦。
可他的灵魂依旧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躁动的心,也得到了抚慰,甚至感受到快意。
良久,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他复又睁开眼,喃喃说道:“这就是……传奇吗?”
松果只有一句话,“恭喜。”
或许是因为查理从始至终都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晋升道路上,又或许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早晚会迎来这么一天,所以晋入传奇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只有一股强大带来的充盈感,遍布四肢百骸。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从记忆宫殿里走出来的查理,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嘴角那殷红的血迹。
“查理!”
“查理你没事吧?”
露纳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查理坐下。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阿奇柏德不擅长治疗魔法,但用来疗伤的炼金药剂向来是不缺的。
查理坦然接过,“别担心,我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图钉回来了,查理还要再次进入记忆宫殿,可不能让大家因为过分担心,而拦着他去冒险。但查理也没有把自己已经晋入传奇的事情说出来,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虚弱状态,只道:“真正有事的是神灵的残魂,我通过祂窥探到了一些神界的情况,但很可惜,对接下去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残魂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他手中的魔瓶上。只见魔瓶底部,只剩下了一个黯淡的光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梦境之神的模样。
对于残魂的逝去,没人感到可惜。那是敌人,死了就死了,如果不是人类的搜魂术对高等的神灵无用,他们根本不会答应让查理带着祂进入记忆宫殿。
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敌人,也好过让查理冒险。
查理不把实情和盘托出,也不是不信任他们。
黑镜一方对他的暗杀,远未结束,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趁机瞒下来,或许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件事也提醒了查理,朱利安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
查理只是吞噬了一道残魂,就直接晋入传奇。那朱利安呢?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算准了时间,在神灵解体的时候现身,打的不就是吞噬神灵的主意?
那些被打散了的残魂,有些被消灭了,可还有一部分,是被黑镜吸收了。
被黑镜吞噬的,最后不都落到了朱利安手上?
秘教的人在红莓镇吟咏,“我们的圣山回来了,新的神灵会在圣火中诞生”,圣山应该就是海上的那座山,而新的神灵,就是朱利安。
朱利安身上有不死鸟的气息,如果这个圣火,指代的是不死鸟的火焰,那也符合“涅槃重生”的概念。
旧神谢幕,新神诞生,是为新世界。
那现在的朱利安,他获得了那些力量后,究竟有没有脱离肉体凡胎,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灵呢?
他现在在海中的那座圣山上吗?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在那座山上扎根了吗?在世界树新芽还存在的前提下,母树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魔法议会已经集结了队伍,由亚历山大带队,向海上进发。但根据邦妮的信,那座山很特殊,无法靠近,所以亚历山大最终能探查到什么,也未可知。
查理做了个深呼吸,收回繁杂的思绪。
多思不一定好,容易落入思维的怪圈里,反而难以破局。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真正让查理担心的还是泽菲罗斯,距离他失踪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没有消息。
嘉兰西线的情况本也是最牵动人心的,羽衣王国的大军又开拔了,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严阵以待。算算时间,阿莱门的军队应该已经攻入了沃伦,为法尔法拉解决后患。
查理有种预感,法尔法拉将成为大陆战争爆发以来的,第一架绞肉机。它所带来的伤亡,与大灾变、气候异常所带来的不同,后者多多少少带有天灾的成分,而前者,是纯粹的血肉厮杀。
思及此,查理又拿出了那枚黑色的石头。
弗兰克为查理留了一个秘教的活口,他连夜审讯过,也关起门来做了点不为人知的炼金小实验,但收获寥寥。
这黑色石头入手是玉石的触感,但在光下,又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很奇特。查理不敢轻易把它敲碎,怕碎了就没用了,便将它直接加入合成阵,尝试炼制一些药剂。
药剂是炼出来了,纯度更高,功效似乎要比普通的药剂要好,但查理看着那药剂瓶里流淌着的透明药液,始终觉得诡异。
甚至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
查理转头就把药剂喂给了那个秘教的法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出现。
看来,还是得等【永恒禁区】的人探索完那片荒漠之下的遗迹,解锁更多的炼金研究院的秘密,才能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蓦地,查理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转过头去,他就对上了露纳那双炯炯有神的小鹿眼。
露纳蹲在他旁边,认真说道:“你该休息了,查理。”
查理看着他,想问他担心哥哥吗?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吐出一个轻声的字,“好。”
等到查理闭上眼睛休息,露纳就继续蹲在他旁边,那目不转睛盯着的模样,让一旁的阿奇柏德们看了,又开始窃窃私语。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露纳不像小狼,没有那么多野性,他像小狗。
忠诚的小狗骑士,蹲着蹲着累了,他就也坐下来挨着查理休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战场前线。
妮可跟随塞勒涅远赴西线,已经在此活动了将近十来天的时间,但关于泽菲罗斯的下落,她们还是没什么头绪。
更让妮可始料未及的是,塞勒涅阁下在了解到西线的情况,与法尔法拉和魔法议会的人都进行过密谈后,对妮可说:“妮可小姐,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妮可一路走来,对塞勒涅已经很是钦佩,出于某种还未说出口的原因,她对塞勒涅也多了丝对于长辈的亲昵,因此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塞勒涅反问:“你不问问我什么事,就答应了吗?”
妮可自信回答:“我信得过塞勒涅阁下,您既然把事情交给我,就应该是相信我能够办到,难道您还会害我吗?”
闻言,塞勒涅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多了丝温和,“那我就不说废话了。刚才我与众人商议过,接下来,我将留在法尔法拉,协助抵抗羽衣王国,完成赫尔蒙特的先祖对嘉兰的承诺,即在嘉兰的危急时刻,予以援手。”
听到这里,妮可才恍然记起,赫尔蒙特还有嘉兰的爵位呢。不过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等她听到时,也来不及反悔了。
“所以,泽菲罗斯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啊?”
不是一起找人吗?怎么就直接拜托给我了?
面对仿佛僵住了的妮可,塞勒涅露出了难得的揶揄的表情,“妮可小姐觉得自己办不到吗?”
“不是……”妮可下意识反驳,但又语塞。不是什么不是呢?是觉得自己办不到,还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任务不该交给她一个外人?
就这么信任她吗?
“赫尔蒙特的血脉,很强。”塞勒涅笑笑,又恢复了些许正色,她看着妮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般,告诉她:“泽菲罗斯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饱受期待、天资卓绝。他出事,作为母亲,我深感担忧,但我作为银月骑士的骑士长,我也有我的职责。”
妮可张张嘴,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明是个精明的商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面对这样的塞勒涅,她只觉词穷。
塞勒涅继续说道:“出于血脉的感应,我能察觉到,他还未死,只是不知道被困在了哪里。妮可,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在外流浪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有些事情,你不愿说,我不强求,也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违逆你的意愿,拿旧日的约定来束缚你。但你确实,是寻找他的最合适的人选。”
妮可稳定心绪,开动脑筋,迅速跟上她的思路,“为什么?因为我有渡鸦旅店的情报网?”
“不是。”塞勒涅摇头,“是银月见证的约定,它会指引你们相遇。”
妮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就这么被挑破了,对方还是她父母的友人、婚约者的母亲,让她不由得有点耳朵发烫。
她本可以不这样的,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但谁叫之前她和泽菲罗斯通了很多的信件呢,抱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她在泽菲罗斯请她帮忙寻找婚约者时,开口宰过他一笔;在他被羽衣王国要求联姻时,出过些许馊主意;后来还打着与赫尔蒙特合作的名头,干过不少事,绑架、拍卖……
早知道不这么干了。
可泽菲罗斯那个正经人,逗起来也挺有趣。
“咳。”妮可强行恢复镇定,一本正经:“我知道了。”
塞勒涅看着她那双与旧日的友人如出一辙的明亮的眼睛,终是忍不住抬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妮可,请原谅我,我说不出什么不要有压力、尽力而为的话。我开口请求你,把本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也交托给你,这么多年却没能为你做什么,是我身为长辈的失责。”
“不,塞勒涅阁下,我——”
“妮可,不用替我开脱什么,月亮时有圆缺,人也一样。银月照耀着我们,它告诉我们,人总有缺点,也无法面面俱到。但我们总要往前走。”
妮可看着塞勒涅,塞勒涅又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像一位清冷又不失慈爱的母亲,让妮可恍惚间,回忆起了自己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那真的,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眨眨眼,眼睛也因此有些酸涩。
死神宫殿,查理一边修养一边鼓捣炼金术,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回图钉。
虽说路途遥远,可图钉有死神的镰刀可以穿梭空间,按理说不该这么晚回来才是。等到后面,众人都开始担忧图钉是不是出事了,小家伙才突然现身,吧唧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露纳眼疾手快地去接,看着图钉晕晕乎乎,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露纳急得要死,连忙捧着它去找查理。
“查理查理查理!你看它是不是出事了!”
图钉听到查理的名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双眼睛像铜铃,“查理!”
待它看到那熟悉的金发,那温和的关切的眼神,图钉眼泪都要下来了。查理摸摸它的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龙!龙啊!”图钉开始委屈地指指点点。
它去找温斯顿,可温斯顿和龙在一块儿。它刚现身,就被龙闻到了身上属于骸骨巨龙的气息,差点没打起来。
有温斯顿在,当然也打不起来。
双方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会晤,一群吐个龙息就能把小妖精掀翻的巨龙,以及握着镰刀瑟瑟发抖但努力板着小脸坚称自己是死神的小妖精,在阿奇柏德的主持下,被放到了同一架天平上。
后来妖精族的族人们也来了,它们当然要站在图钉这边,为它撑腰。于是故作坚强的小妖精从一个,变成了一群。
太可怕了,图钉第一次见到活的龙。龙居然还会说话,骸骨巨龙就不会说话。
温斯顿还问图钉想不想骑活的龙?
图钉觉得他比那些龙还可怕。
它都知道这种话是要背着龙说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图钉想走走不了,在那里度过了艰难的几天时光。它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梦里面打龙。
它还见到了矮人,暴脾气的矮人也很不好惹,但知道它来自亡灵界后,又想跟它谈生意。
矮人想要记忆宫殿的黑砖。
据传,死神曾经抓过矮人的工匠,打造灵魂熔炉,烧制了这些黑砖。他们现在想要一些回去,不论是当耗材,还是探寻先祖的锻造工艺,查理都不意外。
“你答应了吗?”
“我问那个高高大大的人类,他说让我自己想。后来、后来我就说那个东西还有用,等用完了我再给他们几块,可以吗?”
说这话时,图钉仰头看着查理,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全身心的信赖,还有对自己的决定的不确定,他笑了笑,说:“温斯顿说的没错,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图钉。而且,你做得很好,面对强大的巨龙和矮人,你也好好地跟他们完成了谈话,对吗?”
“对!”图钉重重点头。
“记忆宫殿本来就建立在无数痛苦的灵魂之上,现在你是死神,你如果想拆了它,那就拆了它。你还为我留出了探索的时间,不是吗?”查理继续说道。
图钉豁然开朗,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飞扬起来。
紧接着它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温斯顿送的魔法口袋来,告诉查理,东西都在口袋里。
其余人都围上来。
哗啦,口袋里倒出一堆东西。有破碎的像柴禾一样捆起来的白骨,有用布裹着的桂冠,还有温斯顿夹带的私货。
查理像在开盲盒,这里有一样他曾经提过的在南部丛林里产出的魔药,那里有个装着宝石的小匣子。
里头还有手写的信,查理面不改色地打开来,里面是诉说思念的大胆直白的话。
所有阿奇柏德齐刷刷转头,你看我,我看你,想假装没看到吧,但又真的很想看。亚当甚至想对首领的文采做出一番点评,但想到查理和首领才是一边的,又识趣地闭嘴了。
他决定在背后偷偷说。
查理可不管他们的小心思,将东西一件件收好,也并不掩饰自己收到这些礼物时的喜悦,自然、大方地展示着他所拥有的爱意。
不过正事还是要做的。
经过三天的修整,查理的身体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很好。遂不再耽搁,决定再次进入记忆宫殿。
这一次,还是查理的单人任务。
不论是一直跟随着查理的露纳和大卫,还是阿奇柏德们,都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阻止得了查理,因此无人再讲什么废话。
等到查理的身影消失在记忆宫殿的入口,雷蒙回过头,看向众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吧?从现在开始,到他出来,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哪怕是一只路过的老鼠,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查理已然陷入了回忆中。
这次的回忆来得要比上一次更快,几乎是查理打开门走进楼道之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走进了回忆里。
是某一根白骨的回忆?还是那顶桂冠上附着的记忆?
查理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在一座城堡的塔楼里,塔楼也有同样的盘旋向上的楼道,而记忆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贵族少年,穿着泡泡袖,正在往上走。
查理的视线跟随着他,走着走着,喊杀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那少年带着惊慌停下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查理也往外看,就看见了一场,战役。战役的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旧历时常见的,各位贵族领主之间的掠夺战争。
穿着旧式盔甲,扛着木质盾牌的人,正在攻打这座城堡。他们的脸都灰扑扑的,冲在最前面的甚至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是普通人,用着最原始的方式,在冲杀。
地上扬起了尘土,鲜血泼洒地面。
数百个士兵冲向大门,用攻城的车架硬生生撞开一条路。饱含着厮杀和怒吼的声音里,紧接着就响起了残忍的笑声。
“咻!”
“咻咻!”
哨塔上的弓箭手,在紧张又焦灼地清理敌人。然而大刀挥舞,一根根弓箭被斩断,无数不怕死的敌军,如同亡命之徒般,冲入城内,开始掠夺。
掠夺食物,掠夺金银,掠夺生命。
女人,孩子。
塔楼里也很快有人杀了上来,少年拔足狂奔,最终打开了一扇门。
查理这才知道,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到这里来做什么。当那扇门打开,他的姐姐,或是妹妹,已经自刎了。
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没过多久,他上前快步捡起尸体旁那把染血的长剑,转身又往外跑。镶嵌着宝石的长剑,看起来根本不能用来杀敌,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愤怒地呐喊着,双手持剑朝着前方的敌人砍了过去,却不料——
扑了个空。
前方空荡荡的,哪有半个敌人的身影。周遭的喊杀声也都静了,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豁然回头。
看见了迷宫的灰色高墙。
查理也看见了,不如说,他终于看见了。
神灵的游戏,灰色的迷宫。看来神灵游戏的参与者选拔确实非常随机,有陷于洪水中的,也有正处于战乱里的,无论是谁消失了,都不会引起骚乱。
神灵的手段,高深莫测。
祂们是怎么让人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地方的?还是说,这里是记忆构成的空间,所以很多细节无法还原?
不,这不是重点。
查理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又将注意力放在那位少年身上。他在惊讶、惶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对着空气大喊,踉跄着后退,不小心碰到了迷宫的墙,紧张得回头一剑砍过去。
“这是哪儿?!”
“放我出去!有人吗?放我回去!”
“不、不……我明明还在城堡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父亲、母亲……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可是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一片死寂仿佛要将他逼疯。
片刻后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终于提着剑开始在迷宫里探索,神灵的游戏,也终于在查理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迷宫很大,他不停地走、不停地打转,记忆也从这里开始变得混乱。从他的神情还有身上的衣服、发型来判断,时间顺序都是乱的。
前一个画面,他还小心翼翼、一惊一乍地走在迷宫里。下一个画面,他可能坐在某个房间内,神色平和、衣着整齐地用精致的刀叉,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迷宫的墙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门。
门里可能会有蛊惑人心的恶魔,也有可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看起来可以休息的房间。未知带来风险,一个拿剑的手都在颤抖的贵族少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可以出卖自己灵魂的赌徒。
其中一段记忆里,查理看到他向恶魔典当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他发现迷宫里还有其他人,于是黑暗的丛林法则开始上演了。他用心脏换来了一瓶毒药,至于他为何失去了心脏也没有死,他没有问。
他用毒药毒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之间的故事,查理没有看到,但从对方不可置信的痛苦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个故事一定是个悲剧。
少年转头又挖出了被他毒死的这个人的心脏,跌跌撞撞地在迷宫里走,来到一个迷宫的十足路口,在路口的泉眼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查理还没看到那位贵族少年的结局,属于不同个体的回忆就开始交织。
图钉带回的白骨里,有明显属于不同种族的骨头,矮人、精灵,甚至是巨龙,等等。
这些白骨生前的记忆被不断触发,因为本身就是碎片式的,也不分前后顺序,所以交织在一起时,显得杂乱、无序,需要查理仔细辨别,才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独自站在那记忆的海洋里,仿佛在看一场蒙太奇式的电影。
在那些记忆里,神灵始终未曾真正露面。
进入迷宫的那一刻,游戏就开始了。迷宫墙上的门似乎代表机遇,但这个机遇会给你带来好处还是危险,那得打开了门才知道。
恶魔、泉水里的蛇、站在墙后伸出的枝桠上的鸟、时而会活过来的天使雕像,牛头怪、羊等等,都是迷宫里常见的npc。
他们会做出一定的指引,但恶魔不一定邪恶,天使也不一定善良。至于其他的那些动物、符号、壁画,它们代表着什么,也需要你自行甄别。
它有可能代表一段历史,需要你对它足够了解,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它也有可能是个禁忌,会触碰到某位神灵的忌讳,触之即死。
它也有可能蕴藏着知识,你理解它、参悟它,就会变得强大。
查理在记忆中逐渐拼凑、逐渐观察,见识到人性的多样、旁观了无数黑暗之后,却也不得不在内心感叹——
这个迷宫,拥有着托托兰多数万年历史文化的底蕴,凝聚着无数璀璨的智慧的结晶,它的精妙之处,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那些令人赞叹的细节,可能只是神灵随手为之。
因为这个迷宫在设计得如此精妙的同时,又是割裂的。
这一段迷宫和那一段迷宫的风格,可能截然不同。走入另一片区域,可能你又会突然发现一个完全独立的小设计,就像是神灵某天突然灵光乍现,要在这里加一个东西。
于是祂随手一挥,就创造了它。
祂并不在乎风格是不是统一,祂只是觉得好玩。
这里的祂,是复数的祂。
这么迥异的风格,肯定不是出自一神之手。而神灵之间的内斗,也一直都存在。
这座迷宫,所谓的神灵的游戏,同样也是祂们用来博弈的棋盘。
祂们大概就喜欢看地上的生灵被突然丢进迷宫,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的样子,所以迷宫的规则是需要所有参赛者自行摸索的。而那些被摸索出来的规则,在无形中,就将参赛者划分成了两大阵营,即光明与黑暗。
譬如,天使只在白天出现,恶魔只在夜晚显形。
跟恶魔做过交易的人,灵魂里会带上原罪的印记,需要在白日赎罪。而纯洁的灵魂,入夜之后也会变得格外香甜。
你说黑夜和白昼究竟哪个更危险?
至少查理还判断不出来。
又一个画面闪过,查理站在那可以供四辆马车同时并排行驶的宽阔的迷宫长廊里,没有理会前方正在吃人的羊头怪,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一行潦草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的器物,譬如匕首,留下的死亡讯息。因为上头还有喷溅的血液。
【不要相信天使】
类似的提醒查理在之前也看到过,有些可能是善意的提醒,也有些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故意引人误入歧途的话。
墙上甚至会留下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有些像规则怪谈。
“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查理的心神一震。眼前的画面再度转换,他看到一个已经半个身子都变成了怪物的人,被狠狠打在迷宫的墙壁上,再满身是血地滑落。
查理看着他,一时都分辨不清,他是异族,还是人类。
诡异的是,他被砸中的墙壁上,有一幅壁画。
壁画里画着一个圣洁的天使一般的女子,她似乎在为眼前的一幕落泪,可那落下的眼泪,却是鲜红的。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忽然间像疯了一样,拔出匕首去撬那幅壁画。所有人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都忘了厮杀,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从那壁画上撕下了一张人皮。
他捧着人皮,状若疯魔。
最后他把皮披在了自己身上,他安详地睡去了,脸上还带着笑意。所有人被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吓得四散惊逃,下一秒,黑夜降临。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查理豁然回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手中拿着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眸光在烛光里晦暗莫名。
是他!
朱利安!
这不是朱利安的记忆,但那些白骨中的某一个人,在迷宫里看见过朱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