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兜帽遮着亚契的眼睛,他听着两位旧日友人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周围的人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哪怕只隔着一步之遥。
但是查理接下来的话,终究还是让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耶,还是那个阿耶。
“如果我非要见呢?”查理站在高高的塔顶,目光越过太阳宫的高墙,看着那庞大的宫殿群。虽然没能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就在里面。
查理怀疑一切,但他偏又是个执拗到骨子里的人。
在没有确认友人已经与他背道而驰之前,那他就坚定地相信友人还站在自己这一边,任别人黑的说成白的,他也只会怀疑对方在挑拨离间。
既然这样,不肯见我,那就是有苦衷。
什么苦衷大过天?
怕小国王发起疯来,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毁灭苏黎耶?还是与小国王定下过什么契约,为了信守承诺?亦或是其他的理由?
可如果他非要强求呢?
强扭的瓜不甜?不尝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
小国王反问他:“魔法议会是要与我们嘉兰宣战了吗?”
“宣战”这个词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开始狂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握紧武器,等待着查理的回答。
查理怒极反笑,“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直接来杀我,我保证魔法议会不会因此报复。你要杀吗?”
逼迫、威胁,道德绑架?他要是吃这一套,他就不叫阿耶。
聪明的人也听出来了,他一句话就把所谓的宣战又拉回到了“你杀我、我杀你”的私人恩怨里,丝毫也没有上套。
小国王又会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直接回答了一句,“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杀了你。”
全场哗然。
一个拉着弓箭的士兵,时间长了,胳膊也僵硬了,心中惊讶之下,差点一箭射出去。好在身旁的队长及时压下他的胳膊,那箭便射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不少人也因此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小国王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死了,他会伤心的。”
那声音里饱含叹惋,不等查理说话,他就又继续说道:“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就请遵循贵客的礼仪吧。五天后,白鹭街,如果勇者阁下愿意的话,可以前往苏黎耶大教堂观礼,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五天后,白鹭街,不就是那场弥撒活动?
这场弥撒活动有什么特殊的吗?小国王知不知道有人会在当天暗杀他?
思绪飞转间,查理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是陌生,是因为查理并未真正见过他。但熟悉,是因为他见过他的画像——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卡文迪许幸存的后裔。
查理心中警觉,但并未异动。而艾登在察觉到查理发现了他的同时,飞快地跟他打了个手势,随即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迅速后退,消失在人群里。
就是那个手势,让查理的心海再次泛起涟漪。这是勇者小队内部约定俗成的暗号,代表“先撤退,再汇合”的意思。
艾登在帮阿萨传信?
之前萨洛蒙也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接触一下艾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查理的指腹摩挲着法杖,保持着沉思模样。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抬头环视四周,最终做出了决定,“好,五天后,白鹭街见。”
语毕,他抬手,魔法师们自然散去。
紧张的气氛骤然松懈。
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胆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场风波散去的同时,迅速地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苏黎耶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就都议论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风波真的过去了吗?明天又会如何呢?
五天后呢?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惴惴不安。忧心的人们抬头看向天空,头顶的天阴沉沉的,雪花没有落下来,但又好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太阳宫的金顶,都显得不那么耀眼夺目了。
亚契独自穿行在苏黎耶的大街上,看着街上行人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不多时,先前没有踪迹的卫兵队又出现了。他们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街上的民众,又动作粗暴地随手指了一批人,勒令他们将街道恢复整洁。
因为先前的刺杀行动,从查理的住处到太阳宫的这段路,尸体、鲜血,还有被损毁的建筑,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袒露在街头。
众人不敢反抗,只得嗫嚅着弯腰干活。
亚契看着这一切,略作停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了一处稍显破旧的民宅里。
“吱呀。”逼仄狭小的巷子里,老旧的门扉被推开。
亚契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去,在壁炉前烤火的玩偶回过头来,一跳一跳地蹦回椅子上坐下,恢复优雅的仪态,开口招呼道:“你回来啦,亚契阁下。外面还好吗?”
“你们的刺杀行动,很拙劣。”亚契摘下兜帽,解下披风挂在由几根破木头拼接而成的简易衣架上。
“毕竟使徒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人手紧张,得省着点用。”玩偶摊手,那纽扣做的眼珠子无端地透出一丝狡黠来。
“而且在我看来,有亚契阁下在,您不会允许查理,那位最初的勇者阁下,死在那些无关紧要者手中,对吗?”
话音未落,玩偶就被亚契掐住了脖子。
那双纯白的诡异的眼睛看着它,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寒冷,“不要再尝试窥探我的想法。”
下一秒,他又随手将玩偶扔进了壁炉。
玩偶忙不迭从里面爬出来,“咳、咳……”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星子,随即又抬头无辜地看向亚契,“我可是站在您这边的,尊敬的亚契阁下。您到苏黎耶来的事情,我可一个人都没有说哦。”
亚契没有再答话。
玩偶自讨没趣,但它也不在意,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
良久,它似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又忍不住问:“宫里那位乐师,真是你和那位勇者阁下,共同的旧友吗?”
亚契:“你的话太多了。”
玩偶生怕又被丢进壁炉里,终于闭了嘴。
小小的逼仄又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壁炉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哔哔啵啵”的声音。那火光摇曳着,也不知在摇动着谁的心。
另一边,魔法议会苏黎耶分会。
身份既已揭开,查理自然就不需要再遮掩了,光明正大地带着露纳和图钉走进了分会。留守分会的魔法师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会长!”
“会长(勇者)大人!”
一时间,分会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喊什么的都有。他们或激动、或紧张,眼神里有着对查理的恭敬、好奇,但唯独没有对当下时局的担忧和怯懦。
维庸落后半步跟在查理身边,小声跟他说道:“他们之前都担心王室会对分会下手,知道您来了,大家都很开心。”
待人走近,他又道:“眼前这位就是分会会长,是维庸一脉的魔法师,可信。”
苏黎耶分会此前被紧张、不安的氛围所笼罩,一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立场不明,有可能会对分会下手。分会却没有权限擅自做出什么应对,只能被动等待。
二是因为传送阵被禁,分会成为孤岛,一旦出事无法获得及时救援。
现在不一样了,会长来了。
苏黎耶是除了玛吉波分会之外的,另一个大分会。能够被抽调到苏黎耶分会来的魔法师,哪一个不是精英?别说是什么贵族,即便是面对嘉兰的国王,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等闲不会看轻自己。
只要有人能够一声令下,就是跟康纳里惟士开战又怎么样?他们可不比经历自由城邦大战的那些魔法师们差!
查理刚才没跟康纳里惟士开战,不少人还有些遗憾。苏黎耶这压抑的、上个街都要被管控的生活,他们已经受够了。
不过查理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们心中一紧,紧接着,又眸光一亮。
“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暗杀,分会全面戒严。”
查理一边点头回应着众人的目光,一边继续往前走,跟迎上来的分会会长以及维庸叮嘱,“注意可疑人物,宁可错抓,不能放过,明白吗?”
维庸还没明白,分会会长明白了,“是,会长,保证一个都不放过!”
谁是可疑人物,谁是刚好路过?谁是刺客,谁是探子?直接抓呗,反正人到了他们手里,黑的白的不是任凭他们说?太阳宫今天不敢对会长动手,那明天也不敢,至少在这五天里,尽管抓,随便抓!
维庸侧目。
这堂堂分会会长,从前跟着维庸的长辈们学习魔法时,瞧着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笑得这么……谄媚?
苏黎耶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好端端的人进来,都被污染了。
作者有话说:
苏黎耶分会:开团秒跟!开团秒跟!
又是一个日暮,苏黎耶迎来了一场阔别多日的大雪。
卫兵队暗骂着见鬼的天气,驱赶着正在打扫街道的人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窝棚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体恤民众,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扛不住冻,想要迫切地收工了。
他们看似威风,可身上的队服已经是好几年前下发的,仅能维持外表的体面而已,早没办法御寒了。
“该死的……”卫兵队长一边暗骂着,一边忍不住往路边的积雪上踢了一脚。谁知那雪刚下下来,还是松软的,他脚下的力量没收住,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坨马粪。
更气了。
卫兵队长铁青着脸,一会儿想着自己的坏运气,一会儿又想着接下来那风云变幻的日子该怎么过,思绪纷杂。恍惚间,他想起来——上次卫兵队大规模下发冬衣,是谁提的来着?
嘉兰落寞了。
这其实是许许多多人都知道的事,他们这些为帝国效忠的人则体会得更为深刻。国库亏空,发不出钱来,底下的人多有抱怨,但贵族们向来不会低头看。他们照旧举办舞会,喝着下午茶,极尽奢靡。
对了,是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
黑甲骑士团本就与王室密不可分,他们并不缺钱,装备精良,还有广袤的富饶的封地。她本来也是贵族阶层,享有一切特权,但她用这份特权,据理力争,为他们这些普通的卫兵,也争取到了基本的权益。
那时候的冬天也没有今年这么冷。
想到这里,卫兵队长突然沉默了。那张铁青的脸像是被风雪给冻住,方才面对民众时的凶厉,也都无力地消散。
“队长?”
“没事,收队吧。”
向日葵之家,米娜因为大雪被困在了这里。
这里离她的家有些距离,冒雪赶回是不现实的,会有触犯宵禁的风险,还有可能因为风雪而生病。她失业了,家里的钱仅能买得起过冬用的柴禾,可供不起一个多余的病人了。
可是照这个情况下去……
几天后,她还买得起柴吗?
听说魔法师们的家里,魔法壁炉温暖明亮,不用柴禾都能点燃呢。听说那遥远的自由城邦里,哪怕是风雪漫天、海水倒灌,都仍然能安然无恙,温暖如春。
这是酒馆里的客人们喝多了酒说的,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可米娜还是忍不住心生向往,想着想着,记起自己此刻是在教会的地盘上,又不由懊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虽说魔法时代的来临,揭开了神术的面纱,告诉世人,所谓神术其实就是巫术。如今的神父、修女们用来赐福、洗礼的,也都是魔法,可教会和魔法议会,毕竟信仰不同。
魔法眷顾强者,而灿金之主,照耀众生。
米娜下意识地为自己片刻的摇摆而忏悔,在心里默默地祷告起来。
这时,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过来叫她,说是晚餐要开始了。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跟着孩子往餐厅走。
姆利老爷的孩子因为挨饿,再加上受了冻的缘故,还没到向日葵之家就生病了。好在这里的哈珀修女擅长医术,给他做过简单地治疗后,他就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
也是哈珀修女善良地收留了她,免去了她雪夜奔波之苦。至于家里,米娜在来的路上,就托认识的小孩给家里传了信,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向日葵之家,免得他们担心。
晚餐的时候,阿德里安神父也回来了。他对米娜这个经常去教会参加弥撒活动的小小信徒有些印象,友好地跟她打了招呼,还关心起了她弟弟的学业。
米娜很惊喜,又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弟弟近日在帮别人跑腿挣钱,恐怕无暇在家自学了。
阿德里安神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
这个夜晚,许多人躺在床上,或因为寒冷,或因为对未来的担忧,辗转难眠。但也有许多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陷入梦乡。
全面戒严的魔法议会分会,一晚上灯火通明,抓了足足七个“可疑人物”。至于为什么有些“可疑人物”明明离分会还有些距离,却依旧被抓了,不用在意。
翌日一早,分会会长就找到了正在吃早餐的查理。
他先是汇报了昨夜的战绩,随即又道:“还有一封来源不明的魔法信件,出现在了我的窗台上,看过之后就自动销毁了。信的内容只有一朵花,我想,这可能是给会长大人您的。”
查理心念微动,“什么花?”
分会会长:“向日葵。”
向日葵之家。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方。
向日葵之家是教会开办的孤儿院,而教会信奉的是太阳,用向日葵来为孤儿院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太阳在苏黎耶又等同于什么?王室。
康纳里惟士,王权和太阳之角。
思及此,查理眸光微闪。
他之前怀疑,原查理就来自苏黎耶,他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器皿,那当时的查理,生活在哪里?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孩子的消失,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
此时此刻,查理好像有了答案。
向日葵之家,孤儿院,老套的剧情。孤儿院里都是孩子,而存在了数百年的孤儿院里,会有多少像原查理一样的孩子呢?
这么多年,掠夺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的案例,一定不只有一个。罪恶只会不断累积,而不会突然出现。
查理看着餐盘里形状完美的太阳蛋,忽然间就没了胃口。可浪费食物不是个好孩子该有的行为,他顿了顿,又继续用刀叉将太阳蛋切割,再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肚去。
分会会长的报告还在继续,昨夜抓到的人几乎都是各方探子。有人还在观望、窥探,但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初步的试探,向魔法议会传递出了“倒戈”的意图。
“哦,他们想怎么倒戈?”
“大约是效仿高斯汀阁下。对于贵族来说,骑士是正统,但小国王都有艾登这位魔法老师,
那些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了。排除家族内部斗争不谈,但凡家族成员里有魔法天赋的,都会得到栽培,送到玛吉波去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在嘉兰衰落的时候加入魔法议会,无异于背叛,他们势必要放弃他们在嘉兰的一切。这个决定可不好下。”
查理吃下最后一口太阳蛋,拿起帕子擦了擦,再问:“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明明那声音轻柔,但落在分会会长耳朵里,却好像重若万钧。他像是迎来了一场重大的考校,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自由城邦不能收。”
查理:“为什么?”
分会会长:“以高斯汀阁下为首的新派,刚刚在战火中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信念,此时再加入这么一批不稳定因素,容易让新派重新变得不可控。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自由城邦恐怕会迎来更多的贪生怕死之徒——自由城邦不需要垃圾。”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让查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在初见面时就表现得格外谄媚,甚至给查理的卧室准备了昂贵香薰的分会会长,在此刻显出了锋利的棱角来。
查理露出微笑,“你负责吊着他们。有情报就收集情报,有钱收钱,有粮收粮——大灾变的时候,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就带着东部的贵族们开仓赈灾,想必苏黎耶的大家也不会那么吝啬。”
分会会长立刻应下,“是,会长大人!”
片刻后,露纳进来了,疑惑地问查理:“刚才那位会长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来的路上碰见他,嘴巴咧得像魔法森林里的食人花。”
查理莞尔,“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吧。”
“好吗?外面不是还在下雪吗?”露纳挠挠头,但他向来不是个多想的人,看到满桌的美味早餐,眨眼就把那点疑惑给抛到了脑后。
虽然他并不挑食,也很爱水煮菜蘸酱,但来了苏黎耶这么多天,还没吃上什么苏黎耶特供的贵族美食呢。
瞧瞧,这里有一大桌!
在露纳大快朵颐的功夫,大卫也来了。
大卫是从外面回来的,肩头的雪花都还没化呢。他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寒气散了,这才走进房间,来到查理身侧,俯身道:“他到了。”
这个他,指的是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小国王的亲叔叔,玛吉波的前任城主。此前他被小国王栽赃嫁祸,污蔑为永生之环的成员,被关入大牢,又被阿奇柏德的人救了出来。
此后,他就一直在阿奇柏德的严密控制之下。
苏黎耶看起来即将有大戏上演,他这位王室唯二的直系血脉,怎么能缺席?小国王要是死了,他可就是最后一个名正言顺能继承王位的人了。
“你们继续看着他,务必让他活到五天后。”查理冷静说道。
“是。”大卫颔首。
事情交给阿奇柏德去办,查理是最放心的。
接下来,他打算去向日葵之家看一看。那封魔法信件最有可能是艾登送的,传递着来自于阿萨的信息。但不论是不是他,追根溯源都是查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那就是自己的行踪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这一路上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魔法议会?黑甲骑士团?在玛吉波见过的凯瑟琳教授二人,查理都并未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准确去向。
现在不光是小国王知道他来了,连黑镜眷属的杀手都能准确地找到他。
查理都不打算乔装打扮了,露纳自然也不用。
恢复了真实面貌的少年骑士,还特意用他从自由城邦带过来的养发药剂,给自己的头发做了一次紧急保养,再骑上分会自己豢养的白色骏马,贵气十足。
临行前,分会会长又送来一支六人精英小队,作为查理的随从。在苏黎耶这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堂堂魔法议会会长,出行怎么能没有人陪同?
小队队长一看就深得分会会长真传,表面上严肃正经,实际上压低了声音跃跃欲试地告诉查理:“我也有爵位,碰到不长眼的,您不用动手,我先用爵位砸死他。”
查理不禁感叹,苏黎耶分会,前途无量啊。
除了随从,与会长身份相匹配的豪华马车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车厢上绘制着明显的魔法议会标识,内部铺着高档的羊绒地毯,底盘自带减震魔法,车厢前方还挂着金色的魔法铃铛。
那魔法铃铛是一件声波法器,不论有风无风,都会随着马车行驶而发出富有韵律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听到声音的人群就会自动分散,为马车让出路来。
每每到这个时候,苏黎耶的人们就会知道,是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出行了。
“快看快看,那群魔法师!”
“嘘——你小声点儿。”
“那里面坐着的就是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吗?听说他金发碧眼,有一张天神眷顾的脸庞,究竟是真的假的?”
“嘿,我昨天可是亲眼瞧见了的!”
“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的又是谁?那一头银发,骑士装扮……”
“不会是赫尔蒙特吧?”
“灿金的主啊,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来了?”
“还不止呢?你们没听说吗?给这一位驾车的,一直都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从前在玛吉波的时候……”
……
人群里响起道道惊呼声,而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那车窗里,金发的勇者向人群投去目光,碧色的眼眸扫过时,人们的议论声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是一种无声的惊叹。
一大早冒着风雪从向日葵之家往回赶的米娜站在人群里,一时也失了神。
父亲,母亲,她好像看见灿金的主了。
等到那车帘重新放下,冷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之后,连忙双手合十,向着太阳的方向闭目祷告。
即便要给主的神像塑一张脸,那也应该是康纳里惟士的脸,不是吗?她竟然对着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失神,真是太不应该了。
主啊,原谅我。
查理没有听到米娜的祷告,米娜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的大人物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她刚刚离开的向日葵之家。
大人物们的事情,岂是她可以预料的呢?
米娜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裹紧了哈珀修女临行前借给她的围巾,继续冒着风雪往家赶。虽然昨天她托人带了口信回去,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自己一夜未归,家人肯定会担心。
可当她赶到家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恍了,好在这时邻居家的老奶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佝偻着背,告诉她:今天市集上很多东西都涨价了,一些必需品甚至开始缺货。
譬如一些常见的草药。
囊中羞涩的人,往往买不起炼金药剂,又想节省理发师的诊费,便会去集市找草药商人买些草药回去自己熬煮。在寒冷的冬天,驱寒的汤剂可是必需品。
毕竟穷人生不起病。
集市上的消息是米娜的弟弟一大早跑出去又带回来的,这会儿大家都赶去附近的集市了,包括米娜的父母。
米娜听完了,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苏黎耶城内没有农田,一应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外面送进来。现在城门戒严,城内又风起云涌,情况只怕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老奶奶道了声谢,把她送回屋去,关好门窗,而后又裹紧围巾跑回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
买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些人等不及把酒带回去,就坐在路边喝了个醉生梦死。几个卫兵正在骂骂咧咧地驱赶醉鬼,可醉鬼是不讲理的,双方发生冲突,眨眼间就见了血,醉鬼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米娜心中一阵悲凉,但她知道自己一个年轻姑娘,不能去掺和这种事情,于是果断转身离开,穿过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一片比她居住的地方还要破旧、逼仄的街区。
她轻车熟路地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忐忑地等待着里面的回答。
这里住着一位巫医。
巫医在苏黎耶上不了台面,他治起病来也总是时灵时不灵的,所以混得不怎么样。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医生,而且他接受以物易物。家中的钱不够了,米娜打算把自己身上的一点首饰拿出来,换点草药或者成品汤剂。
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得备着。
等待的间隙,米娜就听见了周围房子里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看来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生病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这片区域,堪称苏黎耶的贫民窟。
蓦地,她又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她愣了愣。
戴着兜帽的亚契从她身旁走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留。
双方的擦肩就像一场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偶遇,什么也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坐在亚契肩头的玩偶,倒是悄悄将黑袍拉开了一点,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周围有了人声,它才开口说道:“要不是花匠死得太突然了,这次苏黎耶的任务,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亚契没有回答,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搭理人。
玩偶习以为常,自顾自说道:“你觉得,小国王会是真心想要加入我们的吗?”
亚契依旧没有答话。
玩偶:“他把查理在这儿的消息卖给我,看起来诚意十足,不过……苏黎耶,仍然有些怪怪的。”
闻言,亚契终于有了反应。
奇怪吗?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哪里不奇怪呢?这本就是个奇怪的、处处都充斥着矛盾的、令人憎恶但又曾经……爱过的世界。
“你揣测小国王的用意,那你自己呢?你对黑镜之主,还衷心吗?”亚契沙哑的嗓音,似乎也染上了风雪的寒意。
玩偶笑起来。
衷心吗?
它得到消息,选择对查理出手,却又没尽全力。你说它衷心吗?它打草惊蛇了。但你说它不衷心吗?它出手了呀。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接引小国王成为眷属,刺杀查理,不过是个额外任务,谁又能说它没尽力?
人手不够啊。
亚契:“给你下达任务的人,明明知道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却仍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来做,你觉得,他对小国王,没有防备吗。”
玩偶听出来了,这是肯定句。
所有眷属里,唯有玩偶对康纳里惟士是有天然的敌意的。比起杀死查理,它更乐意看到康纳里惟士的覆灭。
对于几百年前的人类来说,康纳里惟士是在战火中鏖战到最后的一代雄主,可对狮心王朝来说,那是占据了他们广袤国土的窃贼、强盗。
哪怕狮心王朝覆灭和嘉兰崛起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除了世仇,玩偶还有一点很好奇,“尊敬的亚契阁下,再多听你几句话,我都要开始动摇我对黑镜之主的信仰了。”
从魔法森林开始,玩偶就察觉到了,亚契在离间他们。
也许他是顺手而为之,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这世间一切都充满敌意,也许是故意的,但不论如何,他的心计都不是一个海妖能够拥有的。
倒像是跟着人类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个人类是谁啊?好难猜呀。
不过玩偶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点到为止,否则亚契又得把它扔进臭水沟里。于是它又飞快地扯开了话题,“对了,你知道稻草人是谁吗?”
亚契沉默几秒,“你问我?”
到底谁才是黑镜眷属?
玩偶:“他似乎在找霜之旅人维特鲁,对于那位宫廷乐师阿萨先生,也颇为在意。阿萨又有可能是你的旧友,所以——你认识他吗?”
亚契:“不认识。”
另一边,查理的马车已经抵达了白鹭街。
他没有直奔向日葵之家,下了马车之后,就开始步行。昨日小国王跟他约定五日后在白鹭街见,他今天先过来踩个点,了解一下情况,也很合理。
街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支特殊的魔法师队伍,纷纷避让。不过作为苏黎耶大教堂的所在地,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较为忠诚的信徒,所以看着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戒备和警惕。
说来也巧,风雪停了。
阿德里安神父恰好带着一帮大孩子,在街边扫雪。隔着人群,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来,与查理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虽然那抹怔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查理知道,自己找对了。
阿德里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遥遥地对着查理,点头致意。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对于查理的异样,即便是粗线条如露纳,都只在最初的诧异过后,闭紧了嘴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那一刻的查理好悲伤好悲伤,甚至透着股被时间发酵过的无力感。
可怎么会这样呢?
那么聪明,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把握,又刻苦、又强大的查理,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刻?露纳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往查理身前站了站,去遮挡他人的视线。
本的小骨头和图钉也紧紧贴着查理,身后还有大卫,时刻戒备。
好在查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似乎真的只是被歌声感动了,看着那些孩子的目光很温和。又转头看向阿德里安,说:“阿德里安神父为了向日葵之家,应该操了不少心吧?”
阿德里安做祷告姿态,“赞美嘉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查理顺势提出捐赠,并言明这不是仅限于向日葵之家。
分会会长那边在跟贵族们周旋,所得钱财、物资都会陆陆续续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人们可以认为魔法议会这是堂而皇之地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上在收买人心,而查理没道理进了孤儿院,还什么都不做。
在教会的地盘上播撒福音,不更像是种挑衅?是魔法议会不满嘉兰王室的行为,所作出的反应。
既然涉及到捐赠,那势必就要详谈。
阿德里安顺势请查理去会客室小坐,查理便让魔法小队的人在外等候,顺便跟哈珀修女了解一下向日葵之家的详情。
会客室里,只剩下阿德里安和查理。
图钉带着本去找孩子们玩了,露纳跟着前去,以免出什么事故。大卫依旧在门口驻守,防止任何人靠近。
查理站在窗边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回过头问:“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吗?”
阿德里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燃了桌上的白色蜡烛。当烛火笔直向上,发出亮光时,他道:“这是灵魂蜡烛,有它照亮的地方,亡灵不会靠近。请放心,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问我。”
“不应该是你有什么事情,是要告诉我的吗?”查理反问。
“也是。”阿德里安看着查理,此刻他逆着光,那张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却反而能让人找到些模糊的影子,“好久不见,查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了。虽然阿萨并没有告诉我,这中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波折,但当我听闻你被称呼为最初的勇者时,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他了。”
守墓计划是机密,阿萨虽然信任阿德里安,拜托他留存着最后的信息,直到查理归来,但并不会把守墓计划的真正内容透露给他。
阿德里安等啊等,十几年过去了,终于得见故人,但好像故人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故人了。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他还好吗?”
查理认真地回答他:“他与我互换了身份,回到过去,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老师,毕生走在研究魔法的道路上。交到了一些朋友,也实现了自己的一些愿望,最终病逝于新历288年的瓦舍里。在那段人生里,他叫阿耶,阿耶布莱兹。”
阿德里安一直在苏黎耶,对于外面的讯息了解得不多,此刻听到查理这样讲,心里有些安慰,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抬手请查理坐下来,为他倒上一杯水,跟他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在阿德里安的讲述里,查理来到向日葵之家时,还是个放在篮子里的婴儿。金发碧眼的模样很讨喜,大家都很喜欢他。
彼时的阿德里安也才刚成年没多久,原本他有机会离开向日葵之家,去过新的人生的,但他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在他生活在向日葵之家的这十几年时间里,经常会有来历不明的婴儿被收容,长了几岁之后,又被领走。
对于一个孤儿院来说,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阿德里安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孩子。
孩子们去了哪里?
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孤儿院,在他的眼里,忽然间就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而查理的到来,更是让他心生怀疑,因为查理身体很健康,又是金发碧眼的长相,并不像是会被遗弃的孩子。
阿德里安因此把他看得很紧,旁人只以为他是喜欢查理,拿他当亲弟弟,但没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他想查,但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伙,无权无势,该怎么查呢?
阿德里安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跟教会肯定脱不开关系,于是他决定成为一个神父。如果他能取代当时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接管它,那不就能知道真相了?
在这个过程中,小查理一天天长大,孤儿院也暂时没有孩子被领走,这让阿德里安稍稍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个名叫阿萨的吟游诗人,出现在了阿德里安面前。
“刚开始,我和阿萨也曾互相怀疑,互相忌惮,谁也不信谁。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王室秘辛的揭开,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就是事实。”
那对于阿德里安来说,也是一段风云变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像黑夜里的守夜人,保护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只不过如今提起来,只剩下寥寥数语。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他说要送走查理,我也答应了。我不知道他在太阳宫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自从他留在小国王身边后,向日葵之家的孩子,确实都安全了。即便有被领养走的,也都是去了普通的人家,过上了平凡的生活。我定期回访,也继续留在了向日葵之家,守护着其余的孩子。”
“可有一天,阿萨又秘密找到我。那是新历603年,他说他快死了。”
预感到死亡来临的阿萨,将最后的讯息寄存在音乐的魔法里,教会了阿德里安开启的方法。他似乎很笃定,查理一定会回来,请阿德里安一定要帮他把那首歌唱给他听。
与此同时,为了让阿德里安能有个心理准备,也更郑重地对待这件事情,他将部分信息披露给了阿德里安。
“他将小国王手上握有预兆石板、炼金人偶,以及稻草人的存在告诉了我。”光是这几个信息,就足以让阿德里安明白,等到查理归来那一日,或许,托托兰多已经大乱。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感到很荣幸。”阿德里安有时也会想,可能阿萨当时已经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了,毕竟这样的大事里,一定充斥着阴谋与背叛。
但他依旧感到荣幸,他守着最大的秘密,继续当着他的神父。在新的阿萨出现在他的面前,继续来教孩子们唱歌时,也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与他来往。
“在你看来,现在太阳宫里的那位乐师,与最初的阿萨,有什么区别吗?”查理问。
“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阿德里安摇头,“我甚至有时会恍惚,那天见到的阿萨、我所保守的秘密,是不是我的一个幻梦?毕竟他就在那里,鲜活、生动。”
说着,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说:“虽然为了防止秘密的泄露,我这些年刻意地不再去打探相关的消息,将一切埋藏于心底,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查理,要小心。阿萨说,他曾被稻草人所伤,虽然过去这些年里稻草人似乎没有再出现,但现在你和他都已经走到了明面上,难保他不会找过来。”
那是敌人。
绝对的、可怕的敌人。
阿德里安想起昨日的刺杀事件,就觉得不会是偶然。果然,查理告诉他,昨日的刺杀大概率就来自稻草人的同伙,现在的问题是——
稻草人会不会亲自来苏黎耶。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追问:“那场弥撒,有什么内情吗?教会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阿德里安:“我只知道这场弥撒的级别很高,规模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教会的所有人手几乎都被调动了。但如果涉及到什么内情,就只有教会的高层和太阳宫知晓了。”
查理又问:“如果放宽时间限制呢,在这之前,教会有没有什么异动?”
阿德里安面露沉思,就在查理以为又会一无所获时,他忽然想起来了,“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苏黎耶大教堂,包括前面的那个喷泉广场,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修。财政大臣和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都表示反对,但他们管不到教会头上,教会自己有钱,就修了。”
“有前后对比的图纸吗?”查理眸光一亮。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找。”阿德里安也猜到查理在想什么了,修缮过后的大教堂,可能做了什么布置?那这样的话,图纸说不定会被销毁,于是他又补充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尽可能用记忆给你还原,画给你。”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你稍等。”
阿德里安匆匆离开,片刻后,又快步回来。他带来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递给查理,“你先看这个,这是阿萨留下的,他记忆中的稻草人的模样。”
这可称得上惊喜了。
查理一手接过,看着画像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另一只手二话不说地捏住了松果——醒醒,到你认人的时候了。
松果:“……”
它原想装死,但看一眼,再看一眼,咦?
“朱利安。”
“朱利安又是谁?”
“他是《庞塞史诗》的主人公。”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查理从未听说过什么《庞塞史诗》,阿德里安倒是在轻“咦”过后,想起了这本在旧历时曾风靡一时,又被教廷列为禁书的小说。
后来,大陆战争又摧毁了很多东西,珍贵的书籍、古老的建筑,甚至是部分文明。原本就是禁书的《庞塞史诗》,就更找不到了。
幸运的是,教会出资建造的图书馆里,恰好就收藏有一本孤本。
阿德里安做神父的这些年里,很爱读书,但他其实并不爱看宗教类书籍,而偏爱游记和各种奇幻故事。
也许是因为他也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却为了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永远困守在苏黎耶吧。
“这本书其实就是个通俗的勇者故事。”
阿德里安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介绍道:“主人公朱利安是个年轻且富有冒险精神的少年,他渴望成为一个正义的骑士,于是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冒险之旅。一路上,他因为缺乏经验闹出过不少笑料,但也收获了很多的勇气与荣光。他揭穿过肮脏贵族的真面目,屠过恶龙,也打败过魔王,最终成为了传说中的勇者。”
查理听着这个略显俗套但又很传统的故事,问:“它会被教廷列为禁书,是因为宣扬了反抗精神?”
阿德里安想了想,点头道:“大约是的。毕竟教廷不需要屠龙的勇者,只需要虔诚的信徒。”
“可是,那毕竟只是故事。”查理又捏了捏松果,“朱利安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我希望你不会告诉我,是故事里的人活了过来。”
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松果:“…………”
阿德里安早就注意到了查理在跟谁说话,但他没看见松果的本体,便也没多问。保守秘密的这些年里,他早已习惯了闭嘴。
然后在告解室疯狂点评信徒的人生。
“我的意思是,他和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像,连名字都一样。至于现实中,他究竟来自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松果不会告诉查理,那是他最爱看的通俗小说。
别看它只是块板,它也是有爱好的。
跟着维特鲁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阿奇柏德的男人都该拖出去冻成冰雕。
这时,阿德里安贴心建议:“那本书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拿。连同大教堂的图纸一起,我会尽快给你。”
“那就拜托你了,但是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勉强。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不会再过来,会安排另外的人来找你。”查理也不多废话,他和阿德里安已经聊了很久了,该起身离开了。
最后,他又问:“查理的父母,还在吗?”
查理显然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成为了孤儿,以王室的作风,不会留下隐患,所以他的父母大概率是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万一呢?
结果是,没有万一。
阿德里安摇头,“只有父母双亡的人,才会成为孤儿。根据阿萨在太阳宫里的调查结果,王室似乎在近两百年里,一直在秘密寻找姓布莱兹的人。但布莱兹是个很常见的姓氏,他们要找特定的布莱兹,就像在一片森林里寻找特定的叶子。”
“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就是查理的父母。当时查理还未被害,所以关于他父母的线索还能找得到——他们在一个距离嘉兰很远的小公国里,父亲是一名小小的不起眼的政务官,母亲是一位民间的巫医。根据查到的消息,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
阿德里安并不知道“布莱兹”身上的恶魔血脉,但他也猜到了,这个特定的“布莱兹”或许关乎着什么血脉的传承。
原来的查理或许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不,没有如果了。
得到了真相的现在的查理,转身离开了向日葵之家。
图钉和本还有点舍不得,他们好久没有跟这么多孩子玩耍了,天真的孩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脸,让他们回想起了在妖精之家和小妖精们、以及玛丽玩耍的快乐时光。
大人们的世界却总是那么复杂。
时间还早,回去的路上查理没有乘坐马车。
他说他想走一走。
雪花又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刺骨的凉意,忽然——
有点想念温斯顿了。
“大卫。”
“在。”
“还没有温斯顿的消息传来吗?”
“暂时还没有。”
与此同时,南部。
南部的战争,打得格外艰难,也异常惨烈。虽然卡拉肯和魔法议会的援军都到了,但第一批去的都是先遣队,人数有限,而人类要面对的敌人,却是整个托托兰多最难对付的——异族。
他们不光拥有强大的实力,许多异族还拥有不输给人类的智慧,在上一次大陆战争中,一度将人类逼至绝境。
这一回,历史再次重演。
此时距离大灾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苍穹骑士团的阵线已经向后推移了大约十公里,收缩到了长夜石碑的后面。
长夜石碑,是星夜亡国之后,苍穹骑士团在星夜的遗址上,沿着当年的国境线所建立的纪念石碑。说是石碑,更像是绵延的城墙。
这堵墙的后面,就是苍穹骑士团的英灵殿。如果墙破,星夜王国的遗址恐怕都将会被推平,再不复存在。
墙后,是一片忙碌场景。
战争迎来了中场休息,人类也不知道那些狡猾又凶残的异族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发起进攻,所以连休息,都得抓紧时间。
指挥官的营帐内,苍穹骑士团的团长道格和他的副手,来自阿莱门的兰瑟以及贝尔小姐,魔法议会的代表,都赫然在列。
道格看着面前的魔法沙盘,沉声道:“这场战争,刚开始的攻击虽然迅猛,但那时大灾变刚刚发生,异族也处于惊慌之中,还没能形成什么有效冲击。只要抵御住了第一波,后面就好办了。但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我有预感,这次休整过后——他们就要来真的了。”
“现在的问题有二,一,我们仍然不知道,丛林深处的情况如何。”
“二,后方的情况并不乐观。”
阿奇柏德依旧没有消息,而在苍穹骑士团的防线后方,有一些松散的流浪者聚居地,还有小公国。
有人收到消息逃了,还有人在惴惴不安中固守原地,但难以形成什么有效战力。大陆战争过去太久,人们安逸了太久,一个个都忘了,这里曾是一片怎样的蛮荒之地了。
思及此,道格指挥官再次看向兰瑟,“嘉兰,还没有回复吗?”
作为人类霸主,嘉兰占据了托托兰多最中心的区域,最肥沃的土地。在立国之初,那位野心勃勃的雄主,就曾许下过诺言,将永远为人类而战。
可现在呢?
兰瑟没有隐瞒阿莱门是私自出兵的事实,而现在,传回去的信件迟迟得不到苏黎耶的回应,无疑导向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康纳里惟士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就像当初海妖犯境的事情一样,苏黎耶的应对,竟是派黑甲骑士团前去谈判。
谈判?
都打了几轮了,还谈判?
黑甲骑士团的骑兵,应该是纵横沙场的铁血之师才对!
道格的副手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怒火就在熊熊燃烧,但看着兰瑟和贝尔小姐,他又无法将怒火向他们宣泄。
毕竟这是第一批前来救援的人,他们甘愿冒着被帝国律法惩处的风险赶来,骑士团上下都很感激。
“我昨夜又进行了一次占卜。”兰瑟开口了,“占卜的对象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贝儿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有些担心,但现在说担心的话也于事无补,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分析道:“温斯顿不光是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是他们的精神象征。现在他们在丛林深处,只要温斯顿能顶得住,阿奇柏德就能顶得住。”
兰瑟点头,“虽然星盘的预测非常凶险,但绝境之处也有生机。温斯顿的星很亮,证明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而巨龙没有加入战场,异族的最强战力缺席,也说明情况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贝儿看向沙盘,“如果,阿奇柏德能稳住异族的大后方,而我们也能够在前线顶住,双方就能形成前后夹击的情况。”
众人看看这位一身骑装的贵族小姐,又看向沙盘,被巨石压着的心,不由得又有些活络了起来。
这时,传令兵匆匆而来。
“传送阵修建好了,马上开始第一次传送实验!”
魔法议会的代表眸光一亮,可算轮到他发言了,“走,我们去看看!”
此刻的丛林深处,龙谷外围的古树群落里,一场谈判也正在进行中。
与会的有温斯顿阿奇柏德,黑龙戈利安和龙族长老,还有矮人国王,以及妖精族长。自然的魔法幻化出了绿藤的长桌,温斯顿和巨龙各自占据了长桌的两端,体型矮小的矮人,还有更小的妖精,则分坐在两侧。
今日特意穿上了织雨披风,带着象征荣誉与地位的王之花环的尖耳朵妖精,紧张得直搓手。天知道它只不过是众多妖精族里的其中一支的小小族长,怎么就被推举到谈判桌上来了?
巨龙一个鼻息就能把它掀翻了,它、它、它配吗?
胡弭图大王啊,请一定要保佑我!
相比起妖精的紧张、忐忑,坐在对面的矮人国王,则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金属的味道。
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被火烧掉了一半,手上到现在还沾着黑灰,渗透进粗糙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带着族人将永恒熔炉从王国废墟里挖出来之后,留下的。
“关于你刚才说的,我没有意见。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说话,像在打雷,震得对面的妖精觉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这个“你”,指的是温斯顿。
温斯顿虽然年轻,但他仔细研读过族内留下的卷宗,也跟异族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深知对于异族来说,不能用人类社会的那套来说服他们,所以他只提出了一个建议——用强大的实力,重构南部的秩序。
南部不是乱了吗?
原有的秩序被打破,那就再建一个。
黑镜之主的阴谋,无非就是用盗猎事件、大灾变,再加上德鲁伊秘教的宣扬,等等,逼得异族与人类反目,展开厮杀。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非人力可以阻挡。一件事失败了,还有另一件事在等着,可怕又阴毒。
不过,阿奇柏德懂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秩序。现存的秩序,不就是在上一轮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吗?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条件——黑镜之主必须死。”
面对巨龙、面对矮人国王,温斯顿的声音比往常更显得浑厚,端坐的姿态收起了一些散漫,黑金异瞳彰显着神秘与强大,至少在气势上,绝不落于下风,“祂和祂的眷属,他们的阴谋不止针对人类,还针对地上的所有生灵。”
“这不像上一次的大陆战争,说白了,是在抢夺领土、抢夺生存的资源。这一次,如果不掀翻那个所谓的神灵,那你、我,所有生灵,哪怕打破了头,都只会是神灵圈养在祂的领土上的,一只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温斯顿说这些话的目的,连小小的妖精都听得出来,是在挑起大家对于神灵的怒火,是要让大家跟他站在同一阵营。
可这些大家都知道了呀,看看对面的矮人国王,胡子又要气得翘起来了。
巨龙长老稍有些不耐烦,“这些用不着你再来提醒,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
温斯顿也并不生气。说到底,巨龙孤傲,虽然是南部的无冕之王,但他们独来独往,平等地瞧不上所有的异族,包括人类。
对巨龙来说,人类,不也是异族吗?
他们没兴趣去领导别人,也不想管别人死活,只喜欢自己的强大,和那堆满巢穴的金银财宝。
如果不是曾经出现在矮人王国里的骸骨巨龙,最终被证实就是由龙谷里被偷盗走的骸骨炼化而成的,龙族还不会轻易答应阿奇柏德,走出龙谷参与谈判。
“既然不用我提醒,那就好办了。”说着,温斯顿站起身来。
站立在他身后的一名阿奇柏德立刻会意,用魔法构建出托托兰多的地图来。温斯顿抬起占卜之杖,点在那地图上代表南部丛林的地方,再往左边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朗声道:“我要你们——往这儿打。”
那儿?
妖精族长瞪圆了眼睛,终于发出了与会以来的第一道声音,“西部?”
“是的。”温斯顿的信虽然还未能传递出去,但就在今早,他终于收到了族人们千辛万苦传递进来的消息。
多亏了邦妮的飞行魔宠,吱吱,小家伙累得肚子都瘪了。
“第一,释放出诸位合作的消息,用武力震慑,先对南部丛林里那些不安分的异族动手。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阿奇柏德将全力协助。”
“第二,各位要明白,自己的首要敌人是谁。南部这么乱,背后少不了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在搞鬼。而南部最大的祸端是谁?是德鲁伊的秘教。现在他们的大部队去了西部,辅佐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开始东进。”
“从南部丛林去往西部荒漠的那条路,秘教的人已经替我们走过了。从那片黑湖,到死亡戈壁的广袤区域,如今也已经恢复成了绿洲。”
“我想,南部那些因为大灾变失去了领地的异族,与其跟人类厮杀,妄图突破南部防线,换来伤亡惨重,为什么不到那里去?”
“如果作为暂时的栖息地,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清楚地知道温斯顿这一招叫做:祸水东引。
一旦异族真的进入绿洲,就将成为新的“戈壁”,截断羽衣王国的进攻路线。这样一来,也可以大大缓解南线的压力。
真是狡诈的人类。
黑龙戈利安在心里如是说道。越是跟阿奇柏德打交道,他心里对人类就越忌惮,也不由得开始庆幸,没有在发现龙谷被盗的第一时间,与人类撕破脸。
比起六百年前的勇武,如今的阿奇柏德,显得更有谋略了。
那厢,长老还在蹙眉深思,矮人国王已经粗声粗气地发问了,“先前被掳走的我矮人王国的工匠,是不是就被送到了西部那群该死的炼金术士的手上?”
温斯顿坦言:“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率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矮人国王暴脾气地一拳头砸在长桌上,“就这么办!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那些卑鄙、肮脏又丑陋的红帽子死!”
矮人王国那一战,得益于阿奇柏德的及时来援,大部分矮人都幸存了下来。但活下来了,不代表仇就报了。
那时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尽可能多的族人,以至于让敌人也跑掉了不少。红帽子、堕落精灵、狼人、巨魔,等等。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矮人老爷我等着!
还有西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西部的黄沙里富含黄金,到时候都给它倒进熔炉里炼了,通通炼了!
看着已经在气头上,恨不得把敌人头颅砍下来喝的矮人,黑龙戈利安跟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戈利安得到准信,这便开口:“我们也可以答应你,但我们有条件。”
温斯顿微微挑眉:“说。”
戈利安:“一,我们要追回巨龙骸骨;二,人类不得再给我们的同族,强行绑定灵魂契约,成为魔宠。”
“这两点我都可以答应你。如果发现有人违背龙族意愿,强行绑定灵魂契约,不用你说,我亲自去杀。不过——”温斯顿也不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是像弗洛伦斯阁下和骸骨巨龙法夫尼尔那样的情况,需要详谈。”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好。”
一字落下,一个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新的同盟就此诞生。这时,妖精族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的手,“那、那我呢?”
温斯顿看向它,态度就不像面对另两位那么强硬,“妖精是深受自然喜爱的种族,你能坐在这里,当然有其他人不可取代的地方。”
林野妖精是绝对的温和派,亲近自然,喜好和平。它们战力不详,有胡弭图那样的强者,也有棕仙那样只会做鞋子的胆小鬼,但它们胜在数量多,且无处不在。
龙族有战力,矮人有武器,妖精提供情报,绝妙的搭配。而且,龙族一旦杀起来,凶性太过,难以掌控,温斯顿需要有这么一个温和派在里面。
必要时刻,通风报信。
是夜,苏黎耶。
今天是个难得的平安夜。
查理却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躺了许久,最终又坐回了窗边的梳妆台前。
他抬手把窗帘拉开,皎洁的月光便透过玻璃窗洒落。看见月亮,他就格外想念温斯顿——真奇怪,月亮在托托兰多,应该代表赫尔蒙特才对。
也许也不奇怪。
月亮也可以代表想念,代表爱情。
查理心想,自己可能是因为阿萨的事情,还有原来那位查理的故事,而陷入了情绪的低谷。他又后知后觉,这样冷静的自我剖析,其实是非常危险且残忍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对自我的审判,对那些包含着“也许”、“如果”的故事的追索,越是想,就越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查理要怎么才能放得下呢?
当他回到托托兰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得知弗洛伦斯的死讯,冲击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那时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了一遍弗洛伦斯,在时间的流逝里,完成了最后的道别。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同样如此。
后来遇见亚契,双方虽然大打出手,可至少亚契还活着。唯有阿萨,原以为他也是活着的,他们还会再见,还能说上几句话,可骤然告诉他,那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那种瞬间的失落与钝痛,言语难以形容。
查理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温斯顿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查理不知道,温斯顿现在正坐在篝火前,写信骚扰泽菲罗斯,企图用银月的特制信件,让泽菲罗斯再度成为他爱情的中转站,顺便再交换一些信息。他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月亮,丛林深处的月亮,看起来似乎要比人类的城池里看到的,更大、更亮。
月亮不会说谎。
月亮可以见证一切。
温斯顿下笔如神,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也不影响他的动作。而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彰显着他现在的心情。
前路再难,敌人再恶心,只要想到查理,他的心情就会不错。
可以不错地为族人们献上一道美味的创意料理。
也可以不错地宰几个敌人来玩玩。
相较之下,还扮作俘虏混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泽菲罗斯,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此时他还未收到温斯顿的来信,不过,眼前的现状就足以令人蹙眉。
查理枯坐良久,最终搞起了炼金术。
当骨头小本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时,他发现偌大的房间的一角,已经摆满了各种炼金器具。查理坐在金色粉末勾画成的合成阵中央,面前是一口大锅,大锅里泛着绿油油的荧光,把他的脸都衬得发绿——像故事里的邪恶巫师。
“查、查查查理?”骨头小本变成了小结巴。
查理抬头看到它,昨夜怕吵到本,他还特意设置了静音结界,此刻看到它醒来,把结界撤去,顺势舀起一勺绿油油的汤,微笑发问:“喝吗?”
“咚。”本从床上掉了下去,砸在地板,顺势滚进了床底。
查理摇头,为他的不领情感到遗憾。
片刻后他终于放下了他的长柄勺子,赤着脚踩过金色粉末,来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昨夜有个好月亮,今天果然就有了一个好天气。
正是发放救济粮的好日子。
分会会长是个人精,行动迅速,才短短一日就从贵族那儿搜刮来了不少钱财,不愧是仅凭大魔导师的实力就能稳坐苏黎耶分会会长之位的人才。
查理一夜没睡,也不打算睡了,简单地洗漱过后,便下楼去。
本又急忙从床底下滚出来,跳到查理掌心跟上。一路上,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稍显浅淡,但眼底的精神好像格外足、整张脸好像都变得格外美丽的查理,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以前查理说过的一句话,是叫、叫什么来着?
晚上睡不好觉,容易变态。
本当时天真地问他,“变态”是什么意思。
查理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就是不做人了,转变物种的意思。”
本不是很懂。
现在好像有些悟了。
整个分会都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看到查理出现,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跟他见礼。查理找到分会会长,询问他事情的进展。
分会会长告诉他,他们打算在平民相对集中的城南区域进行救济物资的发放。因为药物紧缺,所以分会特意安排了一些擅长治疗魔法的魔法师,在现场进行义诊。
别问他们会不会看病,一个魔法不够,那就两个。他们可不打着什么“以灿金之主的名义”,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见识见识魔法的奇妙罢了。
“带几个能够检测元素感知力的水晶球过去。”查理叮嘱道。
“是要当场检测吗?”分会会长心念微动,不等查理回答,便自动接上了,“这个好啊,苏黎耶虽然是王城,人口众多,但学习魔法的好苗子不是被送去了玛吉波,就是被教会垄断了,魔法议会在这里处处受限,现在可不一样了。”
会长来了!
太阳宫前的对峙已经把双方的态度都挑明了,那他们还顾忌什么?康纳里惟士很了不起吗?他们可是魔法议会!
这时,查理又补充了一句,“再放出话去,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最初的勇者,决定公开招收学生。不论出身、性别、年龄,都可以报名。”
会长眼睛都亮了,那叫一个心动,恨不得当场喊一声老师。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也是一会之长,论外表也比查理看起来老了许多岁,不能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能含泪忍住,然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查理要收学生的事情就传开了。
露纳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查理正在吃早餐,迫不及待地在他对面坐下,问:“真的要在这里收学生吗?这里可是苏黎耶唉,康纳里惟士会答应吗?”
查理喝着大卫准备的蜂蜜牛奶,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他们答不答应,重要吗?”
露纳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也不重要?康纳里惟士不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了,魔法议会也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查理,你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小国王。
露纳跟在查理身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学习,对于查理的一些行为,他如今自己揣摩着,也能稍稍明白他的用意了。
查理就是在挑衅。
不是不愿意离开太阳宫吗?不是端坐在王位之上,放任这个国家滑向衰落的深渊吗?那你能放任到什么地步?能躲到什么时候?
距离弥撒活动还剩最后的三天,在这三天里,查理想大胆又疯狂地试探一下,小国王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把苏黎耶搞个天翻地覆,小国王还能拘着那个长着阿萨模样的炼金人偶,躲在太阳宫里,只等最后的弥撒吗?
查理不管小国王到底站在哪一方,是还保有作为人的良知,还是会倒向黑镜之主——总之,当他强行把阿萨的灵魂留下,炼制炼金人偶的时候,都注定查理会毫不犹豫地砍他一刀。
阿萨评价小国王是绝顶的天才,绝顶可能就是没有头的意思。
把头砍掉就好了。
与此同时,里昂那边也开始发力了。
昨夜是个难得的平安夜,无人死亡。里昂利用梦境之神的力量,连着两个夜晚,给特定的人选编织了梦境——这些人选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身处在苏黎耶的各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又深得黑甲骑士团信任的人。
他把英灵夜行的真相,刻印在了他们的梦境里,告诉他们,康纳里惟士已经疯了。
他又挑选了另一部分人,王室的走狗、贪婪的贵族,随机选中,投放梦境。该梦境的内容没有真相,只有他们在黑夜的长街上,被幽灵追杀,死状凄惨的画面。
堪称噩梦。
除此之外,梦境之神还要跟着里昂在夜间巡视,及时地拯救那些大晚上的还要上街的倒霉鬼。这可把他忙坏了,才到里昂手里堪堪两天,灵体都小了一圈。
这固然有因为之前的战斗、公审,他本身损耗太大的缘故在,但也足以证明,那个叫里昂的小子,是真的是把他当牲口使!
梦境之神想跟查理告状,但想到告状后的下场——他又沉默了。
就这样,里昂和查理,一暗一明两条线,在没有特意配合的情况下,就让整个苏黎耶变得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外界的消息,也如雪片一样飞来。
苏黎耶是禁止传送,但并未禁止消息的传递。许许多多的贵族们虽然仍然沉浸在人类霸主的美梦里,不愿意睁眼看现实,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街边的酒馆里、鱼龙混杂的佣兵工会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发酵。
“按照智者的预估,羽衣王国的大军不日就将跨过中部跟西部的分界线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西部荒漠里的国度吗?既无肥沃的土地,又无强大的骑兵,他们竟然真的敢入侵嘉兰?”
“黑甲骑士团呢?他们还不回来拱卫王都吗?”
“呵,你们忘了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了?”
“维奈塔据说还是一团乱呢,我不相信你们都没有发现,不止是药材,集市上的货物较之以往都最起码少了三分之一。那可是维奈塔,上面不管,但影响的是我们所有人!”
……
图钉也带回了亡灵界的消息。
查理在离开向日葵之家后,就让分会的人护送图钉出城,在城外折返亡灵界。图钉虽然现在还帮不上太大的忙,但他毕竟手握死神的镰刀,对于亡灵界,图钉很有自觉,小小的身体肩负着大大的责任。
它回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查理,弗兰克和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共同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因为大灾变的缘故,人间与亡灵界的屏障再次被打破了,不死生物都在拼命往外跑,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趁机将一道裂缝据为己有,建立一道稳定的专门用于战时的通道呢?
突然出现的裂缝,是大小不一的、结构不稳定的,不死生物不怕死,硬着头皮往里钻,人类可不行。
但是在亡灵界的人类有谁?有最强大的黑巫师阿奇柏德,还有魔法圣都的老家伙们,依靠裂缝建立一个稳定的传送通道,有点难度,但还可以。
将稳定的通道留给自己,将不稳定的留给敌人,并想办法进行修补,就是他们定下的方针。
“他们还说,活人没有办法在亡灵界待很久,但有了裂缝之后,好像待的时间就可以更久一点了。”图钉仔细地回想着弗兰克交待的话,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转述。
“还有,还有高等魔法学院,他们决定在瓦舍里建一个分校。说是要把亡灵界当作试炼场,然后、然后把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当作安全屋,还要进行扩建哩。”
查理便问:“是一位叫做佩西冯的教导主任提的吗?”
图钉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是叫这个名字,凶凶的,但是又笑眯眯的。”
果然是你,魔鬼主任。
查理莞尔。
此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王室对于魔法议会的举动,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反应。
住在城南的米娜在领取救济物资的队伍里连续排了两天的队,从第一天的忐忑不安,到第二天的翘首以盼,她紧紧抱着怀里领到的东西,心里都不敢想自己对于我主的信仰到底纯不纯粹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明天把父亲也带过来吧,请求好心又强大的魔法师为他施展一个治疗魔法,父亲的身体想必就可以痊愈了。
这一天,查理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门求学的客人。
他没有料到的是,第一个前来的不是改弦更张的贵族子弟,不是饱受压迫的苦难平民,也不是对魔法有着单纯向往的人,而是小国王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在数月前,抵达苏黎耶,为成为嘉兰王后作准备的,一位小国的公主。
戴维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阿兹克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小公国的边防要塞,不如说,是去往西部的商队会选择驻扎、休整的一个贸易点。小公国的国王在此征收关税,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面对不同的人还收取不同的税额,以至于怨声载道,不得人心。
如今大军压境,国王和部分贵族更是着急忙慌地逃了,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留在公国里的,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顽固派,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及时撤离的。
海伦等人是到了,个个实力都不俗,可他们的人终究太少,仅凭这些人,拖延一些时间尚可,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想要在第一站就将大军拦截,无异于痴人说梦。
戴维斯的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访魔法议会,说自己要成为查理的学生,难道是想求魔法议会,去拯救她的国家?
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查理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位者,面对来意不明的客人,他大大方方地坐着,问:“公主殿下想要做我的学生,为什么?”
乌丽儿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听到他发问,这才抬头看向查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她的声音,清脆之中,也带着一丝决然,“我想变强,勇者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个人的野心,凌驾于她的王国之上吗?还是某种新型的骗局?
查理没有说话,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乌丽儿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恪守礼仪交叠着放在裙摆上的双手,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但她的眼神仍然没有动摇,深吸一口气,说道:“数月前,我的父王决定将我送到苏黎耶来,期望我能成为嘉兰未来的王后,为戴维斯谋取更大的利益。我知道,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不,甚至连联姻都算不上,因为比起庞大的嘉兰来说,戴维斯所掌控的奇曼公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并不能为嘉兰带来多少助力。”
“他们希望我能够凭借美丽的外表,甜蜜的话语,去俘获国王的心,哪怕他的年龄比我要小得多。”
“如今羽衣王国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在行军路线上的公国,已经有人弃城逃亡,而我的父王——没有给我送来任何一封信件。”
“我在苏黎耶,仿佛被弃于孤岛。”
这是一位在需要时被当作棋子,在不需要时又被抛弃的,即将亡国的公主殿下的自白。她说着,语速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查理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张比乌丽儿还要美丽的脸,让乌丽儿刚才说要凭借美丽的外表去俘获国王内心的话,显得没有那么得具有说服力,而他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却又稍显疏离,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查理:“所以,公主殿下决定放弃成为王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胜算已经渺茫,亦或是嘉兰已经并不可靠,所以选择了我,选择了魔法议会?”
乌丽儿:“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嘉兰的王后!”
这句话说得稍有些急促,却又那么得掷地有声。
她说出口后,又自觉失态,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呢?我明明有魔法天赋,却受困于公主的桂冠。我不想要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命运将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为什么不能抓住它呢?”
“勇者大人。”乌丽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查理跪了下来,姿态尽显谦卑,却又目光灼灼,“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学生。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我剖白的心,还有公主的虚名——后者在不久之后,也将化为乌有。”
托托兰多的骑士,行单膝跪地的礼仪。
每当人们双膝下跪,那通常发生在教堂里,在叩拜神灵。
“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你会想要复国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乌丽儿缓缓摇头,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但复又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思考这件事的前提是,我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妄想。”
如果连魔法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还谈什么呢?
如果连号称公正、自由的魔法议会都不能接纳我,那我又何去何从呢?
乌丽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在苏黎耶感受到的世态炎凉,看着查理的目光愈发恳切。她毫不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决心,或是野心,“请给我一个机会,尊敬的勇者大人。您可以测试我的元素感知力,也许没有那么卓绝,但也不比同龄的人差多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查理的回答,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打动我。苏黎耶住着十来位公主殿下,与你有同样处境的,不止一个。”
乌丽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这时,她反而彰显出了一位公主该有的体面来。她没有失态,没有垮脸,微微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即便我是第一个鼓起勇气来找您的,也不行吗?”
查理没有回答,那平静的目光,看得人心打颤。
良久,无声的对峙结束。
乌丽儿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么,感谢您的聆听,勇者大人。”
查理点头回礼,“你可以离开了。”
“请再等一等。”乌丽儿说着,摘下了手上的魔法戒指。
她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那枚戒指,但最终还是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虽然您拒绝了我,但没有关系。那只是我作为乌丽儿,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请求。而作为奇曼的公主,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准许。”
查理:“请说。”
乌丽儿:“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积攒的财富,还有我从奇曼公国离开时,我的父王为我准备的,用于进献给嘉兰的一些宝物。我将它无偿地赠与魔法议会,希望——当我的国民流离失所时,魔法议会能够将这部分财物的一半,不,哪怕只是三分之一,转赠与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好像终于显露出一丝好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乌丽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只是想知道,一无所有的我,究竟有没有能够打动他人的力量。我冲动之下的冒险,能否为我开启新的人生的篇章。我希望您看中的,并不是一位公主,而只是勇敢的乌丽儿。”
查理审视着她,最终,他用魔法包裹着那枚戒指,将它收到了自己的掌心,“你的请求,我收到了,乌丽儿。”
乌丽儿再次向他屈膝致意,然后转身,目光里有一丝颓然,但依旧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时,查理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你在这个时候到魔法议会来,不怕自己在苏黎耶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那声音,落在装着沉重心思的乌丽儿耳中,恍若隔着很远的回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再次看向查理,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回答道:“我仔细研究了勇者大人继任会长之后的行事作风,我想,您并不喜欢左右摇摆的人。不搏一搏,将更加无法打动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您看得出来。”
“那现在呢?”
“您在问。”
查理笑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加上今天,是三天。不论你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为我取得康纳里惟士的一件贴身物品,当然,头发更好。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乌丽儿眸光骤亮,即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都压不住她内心的激动。豪言壮语在嘴里跌宕,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两人的对话,并不为外人知晓。
乌丽儿从这里离开,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失败了,接下去的三天时间里,她将度过来到苏黎耶后的最为艰难的三天。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而她究竟能否抓住自己的命运呢?查理很期待。
对于公主造访这件事,魔法议会的众人也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明眼人已经能预感到这件事将带来的影响——那可是小国王预定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啊,就这么走进了魔法议会,想要拜会长为师,那不是在打小国王的脸么?
而有乌丽儿开了这个头,已经在内心蠢蠢欲动的人,估计都快要忍不住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乌丽儿前脚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小时,就又有人登门了。这回来的,是一位贵族子弟。
他的家族在苏黎耶处于中等水平,不上不下,不足以引起国王忌惮,遭遇什么全家灭门的惨案,但又没有太多的自保的能力。
毫无意外地,他失败了。
随着登门求学的人逐渐增多,查理不再亲自见客。他说要收学生,也不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招揽回魔法议会也不错。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勇气,譬如乌丽儿。至于后面的人,他安排了其他人接待,先过一轮天赋测试,再行通知。
与此同时,他将写有乌丽儿姓名的纸条,交给露纳,“今天由你去见里昂,跟他交换一下信息,再告诉他,请他帮忙盯着纸条上的人,不论她做什么,不需要刻意帮忙,但保证她不死。”
露纳再次把胸口的盔甲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
距离弥撒日的到来,还剩最后的两天。
时间越近,苏黎耶的人心就越是浮动。发现王室真的对魔法议会的行为持放任态度后,苏黎耶分会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求学的人踏破了。
里昂编织的梦境起了不小的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在潜移默化中跟王室离心,离心的同时,自己的野心也在同步膨胀。
如果康纳里惟士不行了,那偌大的嘉兰……会落入谁的手中呢?
魔法议会是跟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羽衣王国的侵略行为必定为他们不喜。所以,哪怕羽衣王国真的打进来了,那帮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也不可能轻易地掌控嘉兰,成为新的人类霸主。
那么,只要干掉康纳里惟士,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去争上一争?
哪怕只是占据一个郡的领土,那也比别的公国要大了。而如果能得到魔法议会的支持,成为下一个康纳里惟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年的康纳里惟士能够坐稳霸主之位,不就得益于他跟那帮魔法师们的良好关系吗?
小国王毕竟只是个孩子,也许有些心机,有些手段,但之前的狠辣,是多年压抑的触底反弹吧?现在魔法议会都欺压到王都来了,小国王却闭门不出,说必定此刻正瑟瑟发抖呢。
最有能力保护他的黑甲骑士团,可已经被他亲自下令赶出去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以小国王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完全没有倚仗的样子。或许他是在隐忍,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可即便他有所倚仗,以如今的嘉兰的实力,真的能和魔法议会硬刚吗?
除非他倒向黑镜之主……
可那就更糟糕了。
人心就在这样的猜忌中,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一部分人铁了心要改弦更张,亲近魔法议会;一部分人选择明哲保身,在这样的乱流中保持沉默;还有一部分人不论是出于衷心,还是与王室绑定过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都在想尽办法想要面见国王,却屡屡碰壁。
他们只能听见那寒冬都绽放着鲜花的花厅里,时不时传出动听的琴音。
小国王,已尽显亡国之相。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
集市上越来越紧缺的货物、迟迟不见回暖的气候,都让大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过——本该如此的。可偏偏,当魔法议会开始联合各大贵族发放救济物资后,大家发现,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贵族们的手里从来并不缺东西,这是所有人的认知。再善心的老爷,也不可能把仓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发放给大家,这也是所有人的认知。
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还能笑着,说明根本不缺。
原来从贵族们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东西,就足以养活大半个苏黎耶的平民了吗?
魔法议会的门前,穿着单薄衣物的少年,看着跟自己一块儿排队的贵族子弟,脸上满是恍惚。前方就是进门的台阶,他上前一步,站得高了,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恰好对上了贵族子弟仰视的目光。
那个贵族子弟蹙了蹙眉,脸上有隐忍的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身旁的仆从低头哈腰地讨好着他,转头瞪了少年一眼,也什么都没做。
但少年知道,如果是在以往,仆从的大脚已经踹过来了,理由是区区平民竟敢站得比少爷高,竟敢俯视少爷高贵的颅顶。
天知道那颅顶抹了太多头油,苍蝇上去都会打滑!
少年再度回首,看向了魔法议会的大门。
门里是穿着黑袍的魔法师们在来来去去,一派忙碌场景。这时,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他顺着人流走了进去,温暖扑面而来。
轮到他进行登记,检测魔法天赋时,接待他的魔法师扬起微笑的脸,问他识字吗?他这才如梦惊醒,连忙点头。
那位充满知性气质的魔法师,便拿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来,递到他手上,说:“不论你有没有机会被会长选中,把这个拿回去看看吧。”
少年摸着那柔软的纸张,有些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纸,比牛皮纸软,但又比莎草纸硬,看着纸上印刷的图片和文字,后知后觉——这似乎是传闻中的报纸?
听说东边的那个百合沙龙,搞出过一个叫做《每日纪闻》的报纸,但那通常只会出现在贵族们的茶会上,而非平民可以获得。
少年看着报纸,忽然发现,明明身在王都,这个嘉兰最伟大、最核心的城市,所有人都以次为荣,愿意为了灿金的主献上最纯粹的信仰,但他们的生活似乎……反而比外面的人要闭塞、压抑得多?
看似拥有无限的机会,其实人生都被框定了。
他手中的这份报纸,叫做《魔法日报》,是查理上台后,主张创办的一份报纸。
这是新鲜出炉的第一期,上面分了三大版块。
一个版块用来阐述黑镜之主极其眷属的恶行,顺便帮助大家复习上一次大陆战争的场景,以及细数旧历时教廷的罪孽。一个版块用来分享最新消息,介绍当下大陆各地的局势。还有一个版块交流魔法心得,公开冥想的办法,以及初级咒语——火球术。
无论何时,掌握信息很重要。
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提醒了查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哪怕是在魔法与剑的托托兰多,强大的实力依旧不足以决定所有事情。
而百合沙龙能够办到的事情,为何嘉兰办不到?是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办报纸吗?不是。
是他们并不想要那么做。
信息也是知识,知识代表财富,财富永远只能掌握在上层阶级的手上,以此来稳固他们的统治。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也不过就是刊登一些小道消息,卖卖假发罢了,并不能形成权威。
真正足以撬动财富的东西,永远不会在这市面上流通。
这也意味着,对查理来说,他可以成为那个权威。掌握这么一份报纸,让它流通开来,也许他就能掌握战争的喉舌。
而这份报纸,也将成为他在魔法议会立足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为此,他将创办报纸的任务分配给了真理会。
真理会、审判庭、众议庭,自此彻底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魔法日报》的出现,给苏黎耶本就混乱的局势,投下了一颗新的惊雷。
安排各国公主居住的距离太阳宫不远的官邸里,当乌丽儿走过,冷嘲热讽的话语便钻入她的耳中。
“多么积极、多么勇敢又美丽的公主殿下啊,连前去魔法议会的平民都获得了一份报纸呢,你有吗?”
乌丽儿转头看到廊下站着的几个熟悉的身影,面色平静地低下头来,屈膝行礼,却一个字也不说,行完礼,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是别国的公主,以及这段时间来相交的苏黎耶的贵族小姐。
这官邸里,何尝不是风云涌动呢?
有像乌丽儿一样冒着风险前往魔法议会的,也有积极与各大家族走动,哪怕成为不了小国王的未婚妻,也想拉拢权贵的。
她们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投射着来自母国的期许。那些讽刺的话语脱口而出,其背后代表着不见血的竞争,但目送乌丽儿远去的目光里,也有暗藏的羡慕与嫉妒。
毕竟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她只是失败了。
她幸好失败了。
她怎么能失败了?
站在这官邸里抬头看,小小的一方天地,真的要困住她们所有人吗?
当乌丽儿行色匆匆地踏出官邸,继续奔走在她选择的路上时,正在街头漫步的查理忽然间发出一声闷哼。
大卫一个箭步挡在了查理身前,露纳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膀稳住了查理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压低了嗓音焦急地问:“怎么了查理?”
查理靠着露纳,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吐出两个字:“咒术。”
这几日查理都高调得很,既然决定挑衅王室,那他怎么会躲在分会里闭门不出呢?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的眷属在背地里虎视眈眈,他不出来,怎么给他们暗杀的机会?
让查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暗杀不再是粗暴的刺杀,而是下咒。
下咒?这个他熟啊。
查理缓过一口气,对露纳摇摇头,站直了身子。他环视四周,周围是再寻常不过的街景,路人们投过来的目光大多带着好奇与敬畏,有些忌惮、警惕,但还有与日俱增的感激。
看到查理的嘴角突然间流出血来,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周围一片哗然。
查理知道,下咒的人肯定不在这里,但如果这次攻击同样出自黑镜眷属,那这位眷属会不会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这个眷属会是谁?
稻草人会亲自过来吗?
亚契……又是否会在听闻阿萨的信息后,赶过来?
查理思绪飞转,但面上是半点都不外露。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当然不能在人前出丑,所以哪怕身中咒术,他依旧保持从容。
随行的魔法师们也紧张得上前来,为首的正是那天跟着他去往向日葵之家的很有前途的魔法队长。
一个眼神,队长顿时心领神会,举起手中魔杖,作出震怒模样,高声呼喊:“黑镜眷属,无耻之徒,竟敢当街对会长下咒!”
“给我搜!”
街角恰好路过一队巡逻的卫兵,队长眸光一亮,又大手一挥,“苏黎耶的卫兵在那里,他们负责城防,也许知道点什么。去,把他们给我拦下!”
闹大吧,闹大些才好。
太阳宫,玩偶终于见到了小国王。
它原本想忽悠亚契继续当它的玩偶架子,一块儿进入太阳宫的,但到了太阳宫附近,亚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在路边,自己走掉了。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妖。
不过玩偶知道,亚契还不想现于人前,自然不会跟它一起进去,而以亚契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不需要靠玩偶的路子想必也可以进入太阳宫。
小国王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亚契手上是有预兆石板的,玩偶猜测,他身上穿着的那套黑色甲胄可能就是石板的化身。明明他没有做任何伪装,但当他站在人群中时,周围的人都会自动忽略他,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一样。
不,也不单单是视觉上的看不见,更像是毫无所觉。是所有的感官对他都失效了,感知不到属于他的任何一丝气息。
玩偶只得召唤出另一个玩偶来,化作飞鸟,载着它飞入了宫墙。
小国王就在花厅等他,依旧是慵懒地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的姿态,旁边有人为他倒茶,背后有人为他撑着缀满流苏的大伞。
飞鸟在白色的茶几上降落。
玩偶从飞鸟的背上跳下来,看向小国王,直呼其名:“奥兰多康纳里惟士。”
那声音不咸不淡的,听起来完全没有把小国王当回事。
小国王也不生气,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稍稍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小小的巴掌大的玩偶,“我听说,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
闻言,玩偶那针线缝成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国王陛下是有什么指教吗?”
小国王眨眨眼,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天真,“你以为的,真的是你以为的吗?”
“你什么意思?”
“梦境之神不是真的墨菲斯沃克,四月蔷薇以为的真相不是真的真相,名为简的妖术师,又怎么会一定是狮心暴君的后人呢?”
说着,不等玩偶说话,小国王又像个刨根问底的孩子一般,连续追问道:“你的记忆,你以为的灵魂的轮转,真的是真实的吗?是谁告诉你的?你验证过吗?从头到尾你就没有丝毫的怀疑吗?”
玩偶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纽扣做的眼珠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莫名变得阴沉许多。
它的嘴角却还是笑着的,“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挑拨的。”
“真遗憾。”小国王一声叹息,又靠回椅背上,“神灵的信徒就是无趣。”
玩偶很想翻白眼,它也确实这么做了。棕色的纽扣翻转过来,背面竟是暗红色的,还有奇异的花纹。那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小国王,问:“你既然觉得无趣,为什么要选择跟我们合作?”
小国王反问:“你们没有调查过我吗?如果调查了,为什么还要问?”
玩偶却仍然有些好奇,“你真的那么恨康纳里惟士吗?甚至不惜毁掉康纳里惟士一手建立的嘉兰?”
听到这个问题,小国王笑了,仿佛呢喃自语般地问道:“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尸臭吗?你听到我的心在跳动吗?是谁杀死了我?是康纳里惟士杀死了我,是嘉兰杀死了我。早已腐朽的帝国,从棺材里发出了不甘被时代抛弃的声音,但它早就应该被杀死、被掩埋。由我这个直系血脉的后人,亲手为它送葬,不好吗?”
其实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尸臭,有的只是腐朽的阴湿的气息。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灵魂却呈现出一种饱受折磨的苍老。
也许,在预兆石板被当作心脏,植入这具身体时,那个作为纯粹的人类的奥兰多,真的就已经“死”去了吧,眼前的这个只是融合了石板的一个——
玩偶:“疯子。”
小国王:“多谢夸奖。”
话锋一转,他又眯起眼,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我都打算把嘉兰送给你们了,你们却似乎没什么诚意。”
玩偶佯装不懂,“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信任我,否则怎么会派你——一个跟康纳里惟士天生立场相冲的人过来,与我谈话。”
“呵呵,你刚才不是说,你恨康纳里惟士吗?我以为我们有共同的喜恶。”
小国王看着玩偶,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他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似乎刚才的争锋相对都不存在一样。
“弥撒日马上就要到了,我已经做好了献祭和神降的所有准备,希望你们不会在关键时刻出什么差错。否则,我可不保证事情会顺利进行。”
玩偶微笑,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模样,“当然。主的真身会在镜中降临,祂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顿了顿,它又问:“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你所求的,真的只是和你那位宫廷乐师阁下,一起进入永恒梦乡吗?”
永恒梦乡,真正的梦境之神以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据说那是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生死,没有欺骗,没有任何痛苦,超脱了一切的,比神界还要美好的地方。
梦境之神虽然已经陨落,但这个被命名为“永恒梦乡”的地方,就像“伊格纳修斯戏法”一样,被当作神器保留了下来。
据说它化作了一枚“钥匙”,一起被存于镜中。
玩偶没有亲眼见过,不知真假,它看着小国王,也有些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个融合了预兆石板的特殊的存在,当了十几年傀儡,一朝翻身,终于掌权的小国王,真的就只想带着那位乐师,躲进永恒梦乡里,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吗?
它觉得这位小国王可能是脑子有病。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也确实像有病。
“是的。”如是回答着的小国王,又恢复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天真与活泼,就好像一个孩子,终于要等到自己心爱的玩具。
不过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与乖戾,让玩偶都感到心惊。它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躲避,却仍然被他闪电般地扼住了脖颈。
“谁混进来了?谁让你们去找阿萨的?”
玩偶冤枉。
是亚契干的,又不是它。
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回事,不管老的还是小的,都没有丝毫的绅士风度。
小国王可没空管它心里在想什么,不需要玩偶回答,他就从玩偶的反应上看出了端倪——这位黑镜眷属,一定认识那个突然的闯入者。
他不再犹豫,带着玩偶迅速往阿萨所在的地方而去。
另一边,苏黎耶分会。
中了咒术的查理坐上马车,被护送了回来。街上已经乱了,卫兵们被魔法师强行扣押,也一并带回了分会,并放言,如果苏黎耶还抓不到暗杀会长的凶手,他们将不会放人。
新一轮的轩然大波,开始在苏黎耶上演。
分会再次门庭若市,但这一次前来的人们,却并不敢贸然靠近。因为一个个饱含怒意的冷着脸的魔法师们,镇守在分会四周,审视着每一个人。
人们毫不怀疑,但凡有心怀不轨者靠近,就会被魔法淹没。
原本还在分会里进行求学测试的人,也被礼貌但疏离地请了出去。不少人开始抱怨,但却不是针对魔法议会,而是针对凶手。
有人暗杀会长,魔法议会有这个反应,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该死的不是背地里下手的人吗?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要挑这个时候?
如果魔法议会对苏黎耶的恶感加深,那位会长还会继续招收学生吗?抱紧魔法议会大腿的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该死。
这件事不会跟王室有关吧?康纳里惟士要找死,可别拉上他们一起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巨响,从遥远的太阳宫的方向传来。
无数人愕然回头,无数扇窗户、门扉被打开,一道道惊讶、错愕的目光看向那太阳宫的金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阳宫里打起来了?
是魔法议会在报复?还是有人在对魔法议会会长动手的同时,还对小国王动手了?
坐在屋内的查理,也霍然抬头,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太阳宫出事了?他思绪飞转,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到露纳,立刻说道:“露纳,马上去找里昂,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露纳手里还端着给查理送来的餐食,听到异响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把餐食放下,便又接了个任务。
“啊?哦、哦,我明白了,这就去!”露纳知道事情紧急,否则查理不会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他,当即放下餐盘,就转身往外跑。
不过很快,他又匆匆折返,银色的妹妹头再次从门口探进来,留下一句关心的话语,“查理,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让我去做!”
语毕,他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查理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他不说,谁也不知道咒术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而回到分会之后,面对众人的关切,他刚说一句没事,本就想拆穿他。
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本向来维护查理的面子,不会跟他唱反调,只能偷偷告诉露纳,跟露纳告状。
“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要相信。”本如是说。
查理的人生信条是:只要没死,就是没事。
其实情况并不像本担心得那么严重,查理所中的咒术,确实很强,并且直接作用在了查理的灵魂上。如果查理先前中的灵魂毒素还没有解的话,他恐怕会当场毒发,陷入昏迷。
但多亏了精灵族以及魔法师们的不懈努力,查理的毒已经解了。
所以这次的咒术,对查理有些影响,但并不致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灵魂会处于衰弱状态,一时恐怕难以恢复。
温斯顿的消息,要么不来,要么是来双份的。
大卫从阿奇柏德的渠道得到温斯顿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查理。而温斯顿写在信纸上的话,也从泽菲罗斯那里艰难中转,呈现在查理的案头。
【温斯顿说他很想你。
他说银月见证了他对你的爱。
我想他没有撒谎。】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且烦人。
这是泽菲罗斯没有写在信里的吐槽的话。
泽菲罗斯之所以愿意帮温斯顿作证,是因为他认为,真挚的感情应该得到传递。也因为比起他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见闻,比起那帮疯狂的炼金术士,烦人的温斯顿都显得顺眼多了。
两边的信息相加,让查理拼凑出了温斯顿的现状,也知道了他那个“祸水东引”的计划。如果真的能够成功,那么……
羽衣王国的大军在中部越是深入,后路被异族截断后,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前后夹击,确实是一个妙招。
而且,即便这个计划被羽衣王国知晓,他们会放弃入侵中部吗?不,他们不会,膨胀的野心、箭在弦上的紧迫,只会让这群疯狂的赌徒一条道走到黑。
但这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现在的情况是——阿兹克堡已经危在旦夕。
大军入侵,海伦作为魔法议会的代表,站在那堡垒之上,要求与国王对话。一方面,她希望能够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对话是必须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谁知道,国王根本不接招,直接下令强攻。
因为是攻城战,而非平原对战,所以原本走在最前方的炮灰营——也就是那些俘虏,被撤到了后方。炼金术士们虽然不把他们当人看,但作为炼金术的耗材以及战场上的炮灰,他们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处的,没必要平白消耗。
负责强攻的,是大批量的炼金造物。
这些可以由炼金术士们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战争兵器”,第一次被大规模地投入战场,让魔法师们都大开眼界。
对面这么不讲武德,海伦等人当然不会退缩。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不战而退,也迫切地想要试试这些炼金造物的实力。
这一试,就试得所有人心惊。
炼金造物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里钻的,什么都有,大部分单体实力并不算强——但那是对于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而言。
如果对上的是普通士兵,感觉不到疼痛、不惧生死、数量庞大的炼金造物,将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这样的认知给众人敲响了警钟,海伦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再厉害的魔法师也会被拖垮,再坚固的城墙,也会被炼金的狂潮摧毁。
于是第二天,当炼金巨像出现,像远古神话里的泰坦巨人,要将阿兹克堡摧毁时,海伦当机立断,祭出了“恶魔之门”的名号,以“恶魔的线索”为诱饵,再次要求与国王谈话。
这一次,国王终于答应了。
炼金造物们如潮水般退去,但并未退的太远。大军就地驻扎,时刻准备再次进攻,而国王要求,让海伦亲自前去见他,否则免谈。
对于这个要求,阿兹克堡里的守军们出现了意见分歧。即便是魔法议会的自己人,都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认为这是个陷阱,绝对不能答应。也有人认为,危险与机遇并存,或许此行真的能获取一些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银月小队的副队长卡斯帕到了。
他此前带着哲人石从西部回来,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寻找靠谱的炼金术士,对那块来自羽衣王国的哲人石进行研究。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又来到了这阿兹克堡。
一番密谈过后,海伦答应了国王的要求——国王本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卡斯帕手握银月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双方定下里应外合的计划,决定趁着这次会面的机会,尝试暗杀国王。国王可不止是那帮炼金术士的领袖,更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不论能不能将其成功暗杀,总得搏一搏。
谈话的时间,即动手暗杀的时间,正是苏黎耶的弥撒日。
也就是明天。
查理看着信件,刚刚因为得知温斯顿安然无恙而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担心海伦,担心泽菲罗斯,但转念一想,苏黎耶也没比阿兹克堡安全多少。
先不论苏黎耶来了几位眷属,预兆石板的数量就超标了,硬碰硬大概能把整个苏黎耶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放下信件,外面的消息也纷至沓来。
首先是分会会长,他带来了苏黎耶之外的消息。查理不打无准备的仗,所以在察觉到弥撒日的活动可能有蹊跷之后,他又调了新的人手过来,潜伏在苏黎耶之外。
几日过去,这些人手堪堪抵达,目前已经就位。
其次是里昂那边。
露纳亲自去见的他,带回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打算在弥撒日暗杀小国王的人,比起一个礼拜前,经过一周的暗流涌动后,名单上的人多了三分之一。
里昂作为黑甲骑士团的一员,而黑甲骑士团作为效忠于康纳里惟士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对康纳里惟士动手。
可他们又无法坐视小国王毁掉嘉兰,所以明日,里昂会带着剩余的黑甲骑士团的成员,驻守英灵殿。
虽说在过去的日子里,英灵只在夜间活动,可随着弥撒日的临近,里昂的心里愈发不安,眼皮狂跳。
小国王现在掌握的最强大的战力,不就是那些英灵吗?
如果他真的要在明日的弥撒活动上做什么,让英灵们白日出行……那不止是康纳里惟士的声誉,黑甲骑士团的声誉也会被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里昂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决意死守。
与此同时,他动用最后的手段,再次联络到了太阳宫里的宫廷首席法师,艾登,向艾登询问太阳宫里的变故,得到了小国王受伤的回答。
至于小国王是跟谁动的手,为何在最初的异响过后,太阳宫迅速恢复了平静,艾登也无法回答。
据他所说,异响来自阿萨所在的院子。但当艾登和禁卫军赶过去时,那里面只有受伤的小国王以及阿萨,没有第三人。
小国王受伤之后,也拒绝医生为他疗伤,带着阿萨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大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在此之后,那里面只传出了一条指令:弥撒活动照常举行。
不过艾登透露了另一条很有意思的消息,在异响发生前,小国王正在花厅会客。他的客人并非真人,而是一个玩偶。
消息辗转传到查理的耳中,查理深深蹙眉。
良久,他点燃魔法的火焰,将手中的名单烧毁,转头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
苏黎耶,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出城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一辆辆马车,亦或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焦虑和迫切,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望。即便是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卫兵的呼喝,都不能阻挡他们出城的决心。
他们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地方。
蓦地,一对中年男女从远处跑过来,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见状,神色微变,连忙用围巾遮住口鼻,转身就往前跑。城门就在前方,年轻人用祈求的目光扫过前方排队的人,似乎在寻找哪个好心人,能够让他先走。可冬日的天那么寒冷,冻得人只顾得上自己,哪顾得了别人?
他终究还是被那对中年男女抓住了,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他望着城门口的方向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女人在哭,男人在骂,一字一句都像锁链捆绑着他。偶有几个于心不忍想上前说话的,在听到他们哭喊的内容后,脚步也飞快缩了回去。
“明天就是弥撒了,作为我主最忠诚的信徒,你竟然不说一声就离开!离开就算了,还带走我们打算在明天捐赠给教会的钱,我们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叛徒?!”
“呜呜呜呜孩子,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抛下我们吗?”
“走,跟我们回去!”
“我们去告解室,让神父聆听你的罪过,去祈求原谅。走——”
……
年轻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走了。
现场静得可怕。
米娜一家没有选择离开。
他们这条街上住着的人,几乎没有选择离开的,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冬日背井离乡,对于他们这些生活拮据、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过米娜还是出门了,回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包药粉。
她没能说服父亲接受魔法师的治疗,但她的父亲,同样没能说服她。她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苏黎耶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让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明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明日的弥撒是个十年不遇的大活动,父亲还是想让她和弟弟,去那些大人物、神父们面前露露脸。
父亲老了,他许久没有出门,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米娜理解他。
所以米娜找来了安眠的药粉,她决定掺在明早的黑麦粥里,阻止家人前去参加弥撒活动。
家人也会理解她的。米娜想。
不理解也没关系,米娜只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安的气氛逐渐沉淀,被黑夜压入梦乡。
宵禁的时间又到了。
弥撒在上午九点举行。
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时候,苏黎耶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们,就早早地起床了,聚集在教堂前的喷泉广场上,以最虔诚的姿态,用祷告声,迎接太阳的升起。
当太阳的光辉洒落大地,因为黑夜而陷入沉寂的苏黎耶,就活了过来。他们相信,那是太阳战胜了黑夜,战胜了所有的黑暗,为人间迎来了光明。
就像当年的康纳里惟士,他们是太阳的象征。
魔法议会的分会里,灯火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熄过。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打扰查理,因为会长大人才刚刚歇下没多久。
一直到快八点的时候,查理才悠悠转醒。
“进来吧。”随着骨头小本一声矜娇的喊话,房门打开,等候在门外的人捧着一个个装着东西的托盘鱼贯而入。
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虽然都苦苏黎耶久矣,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点贵族习气。按分会会长的话来说,他们魔法议会,不能输,实力要有,排面更要有。
不过维庸觉得他就是在拍查理的马屁。
苏黎耶分会,上行下效。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一个两个说要成为强者,面对贵族时倨傲得很,此刻充当侍从端着托盘,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维庸不屑与他们为伍,分会会长便告诉他,餐厅有准备早餐,一边儿吃去。
查理的早餐被端到了他的房间里。
随着早餐一道来的,是能够温养灵魂的加了许多珍贵魔药的汤剂,还有各种珠宝首饰,和配得上查理身份的全新的法袍。这是查理来了之后,分会会长特地为他定制的。
魔法师们做足了姿态,但真正伺候人的事情,却并不需要干,用魔法代劳足矣。
查理也不扫兴,坦然地接受了分会的好意——毕竟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分会会长送来的法袍,也可以说是战袍。
这法袍拥有极强的防御,却质地柔软。整体以黑色为主,款式既保留了旧历时巫师袍的宽大,以彰显神秘,又在细节处绣着以魔法符文为基底的繁复花纹,镶嵌珍贵的珠宝,以契合苏黎耶流行的极繁主义的风潮。
里面搭着米白色的束腰和泡泡袖衬衣,脚下踩着由火蝾螈皮鞣制而成的绑带长靴,一应饰品,也极尽奢华。
在苏黎耶,不论男女,如何打扮都不为过。这里是极繁主义的天地,贵族的服饰更为繁琐,光是那些珠宝首饰,便足有几斤重。
不过查理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放下了分会会长送来的鸽血红,选择了温斯顿送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
整装完毕,时间也不早了,查理这便带着本、露纳、大卫、维庸,还有一队魔法师,前往苏黎耶大教堂。
分会会长负责留守。
里昂之前答应查理的请柬,也没有被浪费。查理将请柬交给了分会会长,让他挑选信任的人潜入,和图钉一起随机应变。
苏黎耶大教堂,信徒们陆续抵达。
作为一场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弥撒,本次活动的受邀者非富即贵,普通的信徒们只能在大教堂外的喷泉广场上观礼。但在苏黎耶这个一砖头砸下去,能拍死好几个贵族的地方,即便只邀请权贵富豪,乌泱泱的马车也足以在白鹭街造成拥堵。
查理不是信徒,作为小国王亲自邀请的贵客,魔法议会尊贵的会长,他当然要压轴出场。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走在前面的信徒们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人是谁,脚下就不受控制地退到了路边。
不用怀疑,一定是魔法议会的人到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到那辆绘制着魔法议会标志的马车从他们眼前缓缓驶过。
负责赶车的还是那位传闻中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其他人都把车停在了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五十米开外,便下车步行。唯有他,光明正大地把车往前赶,还无人敢于阻拦。
赫尔蒙特的小少爷骑着白马在马车旁护送,对上众人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坐在马上矜持点头。
后方跟着的魔法师们,神色肃穆。
马车在喷泉广场上停下时,查理没有立刻下车。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即便有教会的人上前相请,也照旧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直到周围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开始压不住的时候——国王的车架到了。
国王的车架,当然也能直接停到苏黎耶大教堂的门口。
偌大的广场上,只停了两架马车,普通的信徒们都在外围那圈雕刻着太阳图案的石砖后等待,不敢有丝毫越界。而受邀的人们,一个个脱下了帽子,恭敬地等待着马车上的人下来。
主教出现了。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七十,身穿绣着金边的白色长袍,年迈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目光平和,花白的眉发透着股神圣的气息。
苏黎耶的教会,信仰的虽然是太阳,但说穿了,是“太阳和王权之角”,是康纳里惟士。为了不重蹈覆辙,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在通过教会来更好地管理臣民时,并未设置教皇一职。
主教就是教会的最高领袖,而教皇,说穿了,其实就是——国王本人。
主教亲自相迎,小国王和查理便在万众瞩目之下,先后下了车。
当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仿佛偷穿了大人衣物的瘦弱的小国王,还有金发碧眼、恍若神子的魔法议会会长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不少人赶紧低下头去,生怕管控不了脸上的表情,被视为对王室的大不敬。
“哪个才是国王——唔!”
外围的人群里,充满天真的话语刚刚响起,就被死死捂住。
小国王本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转头看向查理,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查理布莱兹,最初的勇者,我们终于见面了。”
查理彬彬有礼,颔首致意,“见过国王陛下。”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略过小国王,看向了他的身后,慢一步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宫廷乐师,阿萨。
不止是查理,现场的很多人都在看阿萨。
查理那天在宫门口跟小国王的对峙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在猜测,他口中的想要让小国王交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阿萨是最大的怀疑目标。
因为整个太阳宫里,能称得上得宠的,就只有这位备受吹捧的宫廷乐师了。小国王的魔法老师艾登,近日都有失宠的嫌疑,存在感小了很多。
怀疑只是怀疑,到现在,这份怀疑终于被落实。
查理看着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怀念,“好久不见,阿萨。”
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只是炼金人偶,但当他看到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仍然有片刻的晃神。
在场的人们并不知道,最初的勇者小队里的吟游诗人,就叫阿萨。那是个并未有多少故事流传下来的角色,是那些勇者传说里的不起眼的配角。
时间掩埋了他的姓名,而现在的人们只是好奇,查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宫廷乐师?
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
“好久不见,阿耶,你回来了。”阿萨看着查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被小国王的身影挡住。
小国王微笑表示:“时间不早了,弥撒该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今天的小国王脸上的粉擦得格外的厚,呈现出一种强打起精神的病态来。
他发话了,众人当然不敢说“不”,目光再扫过查理,观察他的反应,后知后觉——这位在昨日也遇刺了。
是巧合吗?
两位大人物,在同一天遇袭、受伤,似乎是种不妙的预兆,昭示着今天的弥撒一定不会太平。两位刚一见面,又这么针锋相对,今天的弥撒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不少人开始忧心起来。
左顾右盼,看到人群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还有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叛徒”和“胆小鬼”。原因无他,收到邀请的人里面,有人当了逃兵。
有的是提前离开了苏黎耶,也的称病躲在了家里。
来到现场的人们,也各怀鬼胎。
那厢,查理礼貌地后退半步,让小国王先走。
这毕竟是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他可以强硬,但不能真的无礼。主教走在了最前面,亲自为所有人引路,小国王紧随其后,其余人按照各自的身份,自动自发地排列成队,而阿萨则被教会的人引着,去跟唱诗班的孩子们汇合。
他离开时,查理和他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信徒们齐声的吟唱,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主教就是此次弥撒的主祭,当他带着所有人步入大教堂时,守在教堂内的神父带头引领所有的信徒,开始齐声吟唱赞美太阳的圣歌。
查理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得以跟在小国王的身后,但他不会唱、不理解,自然就无需开口。他保持着好奇与尊重,一路跟着所有人,在神圣歌谣的伴随下,缓步走进了礼堂。
主教走上主祭台,转身面朝着所有信众。
开始致辞。
弥撒,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阿兹克堡。
来自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也在众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中,走出了阿兹克堡的大门。她的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使者小队,加上她,一共五人。
那帮炼金术士原本是要她独自前去的,但海伦巧妙地提出了带着恶魔之门的人共同前往,在“恶魔”这个词的诱惑下,国王答应了她的要求,但限制了人数。
就在海伦通过一重又一重的检查,终于来到国王的营帐前时,苏黎耶大教堂里的弥撒,读经环节即将迎来尾声。
本躲在查理的衣袖里,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唯一的主、全能的主,什么驱散黑暗带来光明,什么救赎,他半点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一派胡言,还不如奉查理为主。
查理可就在这里呢,你求他,他马上给你救赎。
哦,万能的查理,他就是真理。
站在后面的大卫和露纳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个来自阿奇柏德,屠神就有他们的一份,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木,听到最后已经跟四周的雕塑别无二致。
总之,不做人了,他要是做人的话,该一把火把祭坛给烧了。
一个来自赫尔蒙特,从小接受骑士精神的熏陶,接受银月的洗礼,对于太阳的信徒而言,他算得上异教徒。
为了维护银月,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露纳全程都摆着严肃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上战场,跟隔壁的大卫形成鲜明对比。
维庸倒是略显从容,他开发出了一个技能——睁着眼睛睡觉。
查理觉得他可能是属马的。
这厢,读经结束,所有信徒齐声念诵:
“灿金的主,愿荣光归属于你。”
紧接着,是忏悔。
忏悔罪恶,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海妖作乱、大灾变、羽衣王国入侵,皆因人的原罪而生,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吧,阳光照耀之处,黑暗才会无所遁形。
查理看着那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世间罪恶不因他而生,他又何须忏悔?忏悔又有何用?抬头看,前方的小国王也没有在忏悔,他甚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乌泱泱的低着的头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慈悲。
对上查理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脸上擦着的粉在往下掉,显得相当诡异。
查理心中警觉,维庸也稍稍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不知道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的共识是,大概率会在弥撒的后半段。但小国王的心,又岂是那么好捉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发难呢?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而小国王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用笑容吓了吓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祭台上,按理说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推进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到了圣祭环节。
祭祀仪式开始了,查理和维庸等人的心,也逐渐提起。
毫无疑问,祭祀是最危险的环节。
从维庸对教堂图纸的研究来看,如果将教堂改动过的部分,勾连起来,好像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大阵。但魔法阵,包括炼金法阵的结构,都遵循基本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外围是个圆,里面有三角、五角等稳定的结构,再辅以特殊的字符和图案。不同的连接、排布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所以,他们能确定教堂里一定做了某种布置,但并不能确定,这种布置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讨论过后,大体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
大卫和露纳立刻戒备,查理的神情却依旧从容,回视着他,回答道:“国王陛下举办这场弥撒,用主教的生命献祭,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只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国王陛下可以告诉我们吗?”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余光瞥向现场的神父以及更低一级的执事们,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主祭台前,正像护卫一样,护卫着台上的国王。
小国王张开双手,微笑反问:“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嘉兰再度变得伟大吗?”
好讽刺的语气,配着小国王逐渐变得乖张狠厉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
小国王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大臣,“不是说一切为了嘉兰,一切为了康纳里惟士吗?上来啊,现在就是你表现衷心的时候了,只要你献出你的生命,光明就将重临大地,嘉兰——会获得神灵的帮助,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霸主!”
“不、不……”那大臣摇着头后退,却被乌泱泱的人群阻拦了去路。
礼堂很大,但里面塞了太多的人了,除了提前离开苏黎耶和称病在家的,整个苏黎耶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堵在里面,他就是想退又能往哪里退?
他退了,后面的人不就暴露在小国王的视线里了?
人群阻挡了他的退路,两位教会的执事更是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祭台上拖。露纳眼尖地看见,大臣逃跑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这才让他顺利被执事抓住。
那人使了绊子后就低调地混在了人群里,但依旧被露纳精准锁定。
露纳不理解,以小国王的疯魔程度,也许杀了那位大臣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就算他跟大臣有仇,但现在是报仇的时候吗?
这时,突如其来的哀求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放过他吧,国王陛下!”
大臣为了表达自己的衷心,是携眷出席的,只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并未和他站在一处。此时大臣被拖上祭台,他们终于瞧见了那个被国王选中的“倒霉鬼”脸,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前来。
养尊处优的夫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断了,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要上前,却被教会执事死死摁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小国王这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位大臣,“看,多么感人的一幕。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
大臣绝处逢生,连忙叩谢,然而在听到小国王给出的选择时,他的表情又迅速凝固、僵硬,变成了滑稽模样。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小国王抬手指向了那个错愕的年轻人。
“不,陛下,请宽恕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大臣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说着哀求的话语。作为国王的走狗,他最清楚小国王的手段有多狠辣,有多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所以即便如此,依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
没用的,压根没用的!
可是小国王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可能听进他的哀求,他随手拔下主教心口的那把匕首,道:“选吧,是献祭自己,还是献祭你的儿子?”
大臣拼命摇头,妄图逃避,但还是被执事们拖着,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膀和头颅,逼迫他做出选择——
“我选他!我选他!”
“你要献祭你的亲子?”
“是的陛下!年轻人的血液和灵魂最纯粹了,就让他去为神灵献祭,让他为嘉兰奉献,我仍然可以为陛下办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拥护康纳里惟士的荣光啊国王陛下!”
大臣的头被摁着,但他仍然勉力地把头抬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小国王。而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地父亲,忘记了言语。
无人敢说话。
数秒的死寂过后,那位被父亲背叛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发出了愤怒的不甘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臣别过了头,没有看他。他的背佝偻着,好像内心也在承担着巨大的痛苦,然而没有人看到,他别过的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抹庆幸,很快也被错愕取代,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因为国王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小国王,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会被杀死。他的儿子亦被这一幕震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什么质问的话语,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位夫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尖叫声拉开了混乱的序幕,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奥兰多康纳里惟士,性情暴戾,贪婪无度!”
“杀死他!才能拯救嘉兰!”
偌大的礼堂各处,都响起了响应的话语。
“杀死他!”
“杀死他!”
“推翻康纳里惟士!”
魔法的光芒乍现,化作一道流星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祭台。
礼堂内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礼堂两侧通往后方的门突然间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冲了进来,高喊着:
“诛杀叛徒!”
“保护国王陛下!”
禁卫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信徒们冲散。
潜藏在人群中的叛乱者,刚刚冒头就对上了禁卫军,脸色铁青了一瞬。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恐怕没有按照自己预设中的发展,当机立断:“不要留手,杀!”
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绽放,企图暗杀小国王的叛乱者得到信号,纷纷朝着祭台扑去。
几位神父眼疾手快地登上通往祭台的台阶,用圣光的护盾,为小国王拦住了攻击。而这时,时刻关注着祭台变化的查理,发现主教和大臣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蜿蜒成了特殊的纹路。
那厢,露纳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脚绊住大臣的人,就是潜藏在人群里的叛乱者。此刻他正拔剑与禁卫军作战呢。
他刚才那样做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就是激化矛盾,为推翻康纳里惟士的统治增加筹码。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位叛乱者,明明上一秒还在和禁卫军厮杀,脸上沾着鲜血,眸光狠厉,结果下一秒,他挥剑的手突然僵住,脸上的狠厉也被定格。
露纳一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位贵族小姐,将她从慌乱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以免被踩踏,一边留意着刚才的那个叛乱者。
只见他在突然的僵硬过后,忽然收剑,转身快步往祭台走去。
露纳起初以为他是要去杀国王,但当他瞥见对方的神情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执事们上前拦截,这些执事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一个个悍勇得很。但这时,小国王阻止了他们,让那位叛乱者直接登上了祭台。
他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跟主教如出一辙的狂热。等到走上那祭台,他扑通一声跪在小国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新一轮的尖叫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以上这些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叫人应接不暇。
查理和维庸背靠背,“看出来了吗?”
维庸沉声:“亡灵附身?”
查理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不论是主教,还是刚才那位叛乱者,主动献祭的行为都是被亡灵附身之后操控的。
真正不顾一切想要为嘉兰献祭的,是那些本就已经疯魔了的高呼着“要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英灵。
歌声里的阿萨告诉过查理,王室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绕过黑甲骑士团,让英灵从圣殿离开,为他们所用。
也就是说,小国王身边一直有英灵存在的,这部分英灵恐怕一早就不在圣殿内了,一直陪在小国王的身边。
数百年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何其多,零星偷渡几个出来,又怎会有人察觉?
而在今天,圣殿的大门恐怕会完全开启。
小国王将会拥有一个实力非常恐怖的亡灵军团,而且附身献祭这种方法,简直防不胜防。查理拥有恶魔血脉,他有相当的自信,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附身,但其他人呢?
眨眼间,又有一个被附身的叛乱者,主动上台献祭了。其余的叛乱者们看得心神俱震,一时分心的后果,就是人首分离。
被露纳救下的那位贵族小姐,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张开嘴,无声尖叫。
“不等了,动手!”查理不再犹豫。
管他小国王到底有什么谋算,看一个疯子在戏台上唱戏,就像从前的魔法议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理所当然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一样。也许拖到最后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平白让人怄气。
“拦住他!”
玩偶要还看不出来松果就是预兆石板,那它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它能在查理手中折一次,还能以同样的方式折第二次吗?
虽然它只是个小眷属,资历尚浅,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只是它那句话刚喊出来,历史就再次重演。
“咿呀——!”图钉闪现,那大镰刀毫无预兆地往玩偶的头上砍,任它躲得再快,还是被镰刀的刀尖勾住了布料。
一道清晰的线条断裂的声音响起,玩偶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没有被肢解,但后背的线崩了!
棉花都开始往外钻了!
“哈哈!”图钉在瓦舍里时,可害怕妖术师了,第一次现身救走查理,全凭一腔孤勇。它当时扛着镰刀也就是吓吓人,转身就带着查理逃回了亡灵界。
可现在不同了,它对于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靠近玩偶,在出手的前一刻,才将镰刀从虚空中抽出,冷不丁偷袭成功!
这也多亏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掩盖了图钉这个亡灵小妖精的气息,让玩偶也没能察觉。
那还等什么?
有仇报仇啊!
“啊哈哈!”图钉开始挥舞着镰刀追着妖术师玩偶狂砍,当它的玩偶小兵们围殴过来的时候,它就把镰刀一收,再往禁卫军那儿一躲。
本藏在查理的身上,虽然不知道图钉能不能听到他的呼喊,但还是积极地给它指挥,“对对对!就往那里躲,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叫自相残杀,但本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查理曾经教过他的词。
因为图钉的极限走位,玩偶小兵们一时没收住,真的和禁卫军相撞了,造成了礼堂一角的混乱。露纳看得眸光发亮,立刻接替了图钉的位置,再次对玩偶发动突袭。
玩偶见势不妙,朝着祭台上方用力扔出黑镜,与此同时断喝一声,“别光站在那里看了!”
小国王无辜摊手。
礼堂里就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站得高看得远,可以把整个礼堂的情形收入眼底。现在这场面那么好看,无论谁死都可以拍手称快,怎么能怪他光站在那里看呢?有本事你们别打得那么精彩啊。
不过,也确实该动手了。
小国王抬头看向了悬停在祭台上方的黑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再看向前方的查理,查理紧握着松果,但并未像上次在圣眼之泉那样,立刻出手用松果打碎镜子。
一来,镜子并非神灵本体,上次他打碎了镜子,下一次镜子还是出现了。说明这面镜子碎与不碎,对神灵本体的损伤都不会太大。
二来,他需要知道镜子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是像上次吸收泉水那样,吸收此地被献祭的灵魂?鲜血?用来壮大神灵,还是说——黑镜之主,会像在亡灵界面对温斯顿那样,亲自现身呢?
如果是亲自现身,那就……
再等一等,等一等。
查理按捺下来,蓦地,转身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攻击。攻击他的可不止玩偶小兵,妖术师一声令下,潜藏在人群中伪装普通信徒的杀手,也撕下了温良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哪怕有大卫护在身侧,他一次性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人。而不过几个交手,查理就能判断得出来,这群人跟那天当街刺杀他的是一个路数——黑镜眷属培养的死士。
真热闹啊。
叛乱者、死士、还有禁卫军,这偌大的礼堂里,藏着好几派人。真正哪边都不靠的,此刻已经惊慌失措地奔向了教堂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出去。还有的人借着礼堂内那一排排座椅遮掩着身形,一个个往日里尊贵无比的王公贵族们,趴在地上狼狈逃窜。
可小国王既然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呢?
“砰、砰!砰!”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撞门,然而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沉重的大门,岂是轻易能被撞开的。就在这时——
“咻——!”
魔法的箭矢穿透门板,从外面射进来,穿透其中一人的胸口,带着他撞到后排的椅子,发出巨响。
霎时间,无数人连滚带爬地逃离门口的区域,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往回跑又会看见什么呢?他们看见上台献祭的人已经排成了行。
那些人一个个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只余莫名的狂热。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匕首就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下一秒,匕首掉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又被后面的人捡起,再次割开自己的喉咙。
也许割喉是放血最快的方式。
眨眼间,那祭台上已经血流成河。鲜血的图案终于连成了片,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开始散发出邪异的红光。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点整,苏黎耶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独属于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百合花窗上,独特的窗户的排布,再加上礼堂内分布的玻璃以及镜面装饰,将那些被彩绘玻璃照耀得五颜六色的光,经过不断的折射,在礼堂内交织出了一张五彩的光网,迷离、梦幻。
光的终点,是那面黑色的镜子。
地上的鲜血,则如同涓涓细流,在形成了祭台上的献祭法阵后,再次向外流淌。与此同时,教堂外部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外面的鲜血,也开始向内流淌。
双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汇。
那属于鲜血的殷红里,逐渐开始透出金光。
金色,那是神灵的颜色。
“来吧,旧日的神灵啊,重新降于这片大陆吧。”小国王张开双手,抬头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鞋子和衣袍下摆已经被鲜血浸染,他的脸上露出的狂热,并不比那些被英灵操控的信徒少。
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他开始呼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合常理地震颤,就像突然的心慌。正在打斗的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着祭台望去。
“黑、黑镜!”
“那是黑镜!”
黑色的镜子,倏然变大。折射而来的光点亮了镜面,那里面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从那个世界里,传来了神圣的仿佛从天堂而来的模糊的吟唱声。
这时,惊慌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了地上开始汇聚的血线。下意识地退开,却又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凭着本能抬脚破坏。
然而刚一触碰,鲜血就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眨眼间就从他的脚上蹿起,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
露纳仍在追杀玩偶,单手挂在那盏三层的水晶吊灯上,看见下方的场景,救人的本能盖过了继续追杀玩偶的意图——
下一瞬,吊灯摇晃间,他一跃而下,双手持剑斩出月光的潮汐。
清冷的月华,熄灭了火焰。
火焰被扑灭之时,那盏硕大的吊灯也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这时,在战斗打响之初,就得到查理的指示,悄悄隐没了身形,与魔法议会潜伏大教堂的人手汇合的维庸,终于出现在了礼堂通往后方的入口处。
那里也是禁卫军冲进来的地方。
“都到这里来!快!”礼堂内外的血线已经开始汇聚,维庸来不及解释太多,一个音波魔法,让自己的声音震慑每个人的耳膜,唤醒他们求生的本能。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看,待看到那身独属于魔法议会的黑色法袍时,无数人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是魔法议会!
有救了!
他们从未有一天觉得魔法议会的法袍看起来这么亲切,争先恐后地往那里跑。
禁卫军出手拦截,然而大卫一个黄金护盾砸下去,愣是开辟出了一条通道,将禁卫军的刀剑隔绝在外。
露纳救了人,转身又对上了玩偶。玩偶被他撵得整个礼堂到处乱窜,一路窜,一路往外扔玩偶,谁知露纳只是虚晃一招。
心思单纯的少年骑士,跟在查理身边耳濡目染的,终于也学会了骗人。他祭出了自己在卡拉肯时获得的预兆石板的碎片,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激活了他的盾。
一面面半透明的满月之盾,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礼堂里那一个个狼狈逃跑的人身边,跟大卫的黄金护盾交相辉映。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人们仓皇逃离,然而黑镜里,已经雾气翻涌。
这一回,翻涌的不是上次温斯顿见到的黑雾,而是白雾。神圣的白色雾气,逐渐笼罩祭台,将鲜血遮掩,而那折射的梦幻的光线,在白雾中穿梭,更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耀得宛如仙境。
黑镜之主的身影,就在那白雾中缓缓浮现。
“神灵、真的是神灵……”
仓皇的人群中,有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脚步便不由得放缓。他看到了,那神圣的高大的完美的身影,那张开的羽翼,还有那不可直视、不可亵渎的容颜。
他逐渐失神,就算被人不小心撞倒在地,也依旧努力地抬头去看。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礼,好像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于是他心生欢喜,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要去永恒的国度遨游。
这并非个例。
查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明明前一刻还惊慌失措地跑在逃命的路上,下一秒,又被神灵吸引,逐渐失神。
小国王的反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无疑佐证了查理之前的猜测,小国王并非真心投靠黑镜之主,他只是假意与黑镜眷属合作,把黑镜之主给骗出来。但他有一点肯定没撒谎,苏黎耶大教堂里的这个献祭法阵,就是为黑镜之主准备的。
是为了增强祂的实力的,亦或是为了杀祂的,不都是为了祂吗?
何必在乎这种细节。
“康纳里惟士,你怎么敢?!”玩偶震惊得身上的线又崩断了几根,纽扣做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为什么不敢?”小国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身上的气息开始锋芒毕露,“如果你只有这句话要说,那就闭嘴。”
玩偶气了个仰倒,差点从飞行玩偶的背上摔下去。它也不再废话了,那双纽扣做的眼珠子即刻翻转,从棕色变成了赤红。
紧接着,飞行玩偶带着它在礼堂上空飞掠,而它拿出了一把纺锤。纺锤转动间,无数透明的丝线电射而出,朝着小国王掠去。
什么查理,什么图钉、露纳,它都顾不上了,它看起来就是要让小国王死,那是背叛者应有的下场!
可小国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执事和神父们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下妖术师的攻击,禁卫军则对玩偶小兵和其他的杀手展开了追杀。与此同时,小国王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在王室对外公布的讯息里,小国王本人的魔法天赋,不算高,但也不算差。经过宫廷首席法师艾登的悉心教导,小国王的魔法等级已经在数月前达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
可现在,随着他气息的逐渐攀升,一股可怕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觉醒,并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整个礼堂。
“领域!”
“是领域!”
还滞留在礼堂里的叛乱者们,基本都拥有不俗的实力和见识,骤然感知到这样的变化,一个个惊得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这一场弥撒活动,先是突如其来的诡异献祭,随即是突如其来的神降,将他们原先的暗杀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小国王突然反水,又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跑,不就是想看小国王死吗?
他公然投靠神灵,魔法议会会杀他;他又极限反水,神灵会处决他,他怎么都是一个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暗杀行动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可现在呢?
小国王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个认知,简直比杀了那些叛乱者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头至尾就是被小国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小国王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的时间,随着领域的张开,他传奇法师的实力一览无余。
神灵亦对此投下目光,双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对冲,造成的冲击波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朝着四周扩散,震得无数身影被掀翻,一排排百合花窗应声破裂,就连玩偶都被重重地拍打再礼堂的柱子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音乐声却没有停。
从小国王反水之际就响起的音乐声,从那破损的花窗里透进来,变得逐渐清晰。
查理从大卫的黄金护盾下抬起头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阿萨的琴音。
阿萨在为小国王掠阵,简而言之,打辅助。
小国王的领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的作用,已经在与黑镜之主的初次交锋中显现。那应该就是一个关于“声音”的领域,更准确地说,是声音与咒术相结合。
神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在小国王的领域里,他说要神死,神就得死。如果他的力量足够的话。
此时此刻,白雾和魔法的光茫笼罩了大半个礼堂,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无数受伤者痛苦的呜咽。
小国王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中传出,带着决绝与讽刺。
“我以万众的鲜血,诅咒你。”
“旧日的神灵啊。”
“我诅咒你,你以虚假换来的信仰,都将化作尘土。”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将他的声音衬得仿佛警世的圣言。吟游的琴音从原水之畔而来,裹挟着自由的风,亦在此驻足,为他奏响来自生命之初的祝福。
阿萨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池边,泉水顺着喷泉池四周打开的暗口,开始往外流淌。沿着地面上砖石的缝隙,汇入鲜血构成的大阵内。
生命的奇迹便在此上演。
那些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用自己的鲜血被动地完成了献祭大阵的人们,在泉水汇入之后,竟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苏。
他们在迷茫中醒来,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四顾。
阿萨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池边抚着琴,垂眸,将所有的悲悯都藏于眼底。而那神圣的教堂里,小国王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诅咒你,从此以后,必将以真实面对众生。”
“人人都可直视你丑陋的容颜。”
“人人都可痛斥你卑劣的灵魂。”
礼堂内,死去的人也开始从地上爬起。
查理看到了地上从嫣红逐渐变得清澈的阵纹,还未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松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原水。”
图钉趁小国王和黑镜之主打架的时候,悄咪咪地撅着屁股把松果给捡回来了。
查理却顾不上夸奖它,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或魔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镜之主攻去了。
教堂外边,也逐渐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紧闭的大门上也传来了撞击。
“砰!”
外面的人要打进来了。
查理的内心掀起狂澜。
好精妙的法阵,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起来不光是用来献祭的魔法阵,更是能够创造生命奇迹的炼金法阵,也许还融合了一些亡灵魔法。
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乍一看是,但从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杀死黑镜之主的行为来看,更像是炼金术造就的另一种生物了。
孕育了初民的原水,是其中一味重要的炼金材料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查理知道,黑镜之主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只见那白雾翻涌间,祂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庞大的羽翼张开来,好像只是轻轻一扇,便卷起劲风,将企图杀死祂的蝼蚁们逼退。
与此同时,祂的身影开始迎风暴涨。
“退出去!”查理当机立断。
他的直觉又上线了。
黑镜之主选择在苏黎耶进行神降,这么重要的计划,会只有一个妖术师在场吗?他们真的那么相信小国王,笃定计划会顺利进行?
不,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从破开的百合花窗里,退到了大教堂外的屋顶上。
维庸紧跟着闪现在他身边,带来最新的信息:“空间禁制解除了!”
空间禁制?
查理立刻想到,是王室设置的,限制在苏黎耶城内进行传送的禁制。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除,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外面的叛乱者干的?
还是小国王算好的?
如果是后者,空间禁制的解除只会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引来援兵。可小国王能有什么援兵,黑甲骑士团都被他亲手赶走了。
等等……援兵是自己!
谁有那个能力,在此刻的苏黎耶,在短时间内,招来足够强、足够多的援手,扭转局势?是魔法议会,是他查理布莱兹。
哪怕查理并未在弥撒前赶到苏黎耶,苏黎耶分会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大事置之不理。
那么查理究竟会不会赶来呢?
如果足够了解他,就知道他会。
因为阿萨在这里。
查理气笑了,小国王这是把他的反应都算计在里面了吗?不愧是被阿萨亲口认证过的绝顶的天才。
天才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就算看穿了他的谋划,也依旧会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更何况,查理早在弥撒之日到来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现如今城里城外,无数魔法师都在整装待发。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方把舞台都搭好了,自己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呢?
不必去想是谁定下的计划,不必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查理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传信。”查理的声音极度冷静,但语速却不慢,“调动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镜之主。”
“苏黎耶可能还有其他的眷属潜伏,时刻准备,谨防偷袭。”
神灵处于一个复苏的过程,越到后面,肯定实力越强。能早点动手,就绝对不能拖延。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此战可能波及甚广,城内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要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有金光乍现。
查理心中一凛,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侧便传来魔法波动。一个身影破开空间,出现在他的身侧,本该护着查理的大卫却并没有动——可见来人是阿奇柏德。
“我们已经带着亲王殿下占领了太阳宫。那个叫艾登的让我传信给你们,太阳宫底下有一个超大规模的传送法阵——那是王室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传送阵已经开启,王宫大门已经打开。”
阿奇柏德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
查理闻言,目光望向了前方广场上坐在喷泉池边的阿萨。小国王的这个计划,残忍与慈悲同时存在,是你在其中调和吗,阿萨。
大战还在继续,黑镜之主可不在乎小国王究竟是不是炼金人偶。对于这个胆敢挑衅祂的渺小虫孑,祂只想将他毁灭。
可是祂一动,身上的锁链就蓦地收紧。
祂终于出离地愤怒了。
那巨大羽翼的下方,翻涌的黑灰色雾气里,倏然钻出诡异的触手,卷住一根锁链,用力拉扯。
锁链刹那间绷直,将断未断。
下一秒,滂湃的神力顺着锁链反溯回去,毫无花哨地将按着尖锥的一位魔法师击飞。那位魔法师刹那间面如金纸,吐出血来,他负责的那根【锚定】的锁链,也开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维庸闪现,双手摁住尖锥,全身魔力尽出,一根新的锁链便再次拔地而起,加入战局。
与此同时,苏黎耶大教堂附近的上空中,无数个代表着空间传送的漩涡出现,一道道身影从里面走出。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迅速投入战斗。
援兵陆续赶到。
查理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握松果,但到底实力不够,目前还停留在大魔导师的水平,而且灵魂还未从衰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卡拉肯时,他靠的是【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在大军后方打辅助,相对安全。在自由城邦时,他掌控着魔法大阵,更是正儿八经的主场作战。但现在是在苏黎耶,他站在这里,是指挥、是大脑,还是一个重要的精神象征。
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要与所有人共进退,且绝不可以被轻易打倒,磨损士气。保护好自己,也是身为一个领袖的必修课。
松果,也得用到关键时刻。
大卫和露纳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好查理,任凭其他人打得再激烈,此时此刻也不敢轻易离开查理的身边。
放眼望去,整个苏黎耶都已经乱起来了。
时间已趋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打在太阳宫的金顶上,璀璨生辉。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时不时瞅见那金光,就像镶嵌在苏黎耶王座上的,永恒的太阳。
可如果你用魔法来增强视觉,就能看见,太阳宫最高的塔尖已经断裂。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嘉兰百合旗帜掉在地上被人踩踏,而那高耸的宫墙,亦在战斗中被损毁,有了缺口。
叛乱者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最强的力量聚集在苏黎耶大教堂诛杀小国王。其余各处,城门口、大臣的住宅、太阳宫等等,也都安排了人手,打算趁着小国王被困在礼堂时,逐个击破,再顺势掌控整个苏黎耶。
有的地方被成功夺下,譬如城门。
造反的贵族们的私兵长驱直入,为叛乱者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可当这些私兵冲向太阳宫,跟禁卫军大打出手时,情势就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鹬蚌相争,阿奇柏德带着亲王殿下渔翁得利。
那位总是出事、总是死里逃生、活在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里的亲王殿下,如今被阿奇柏德强制摁在了王座上,借着他的口发号施令。
无论是贵族们的私兵还是禁卫军,如有反对者,一缕视作叛国,就地格杀。
强硬的手段震慑住了所有人,太阳宫的宫门自此大开。
紧接着,分会会长胡安得到查理的指示,开始指挥平民撤退。他在分会上空发出魔法信号,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便纷纷开始行动。
如果有人不想走,魔法师们也不会勉强。他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通达全城,并尽可能地清除撤退路径上的危险。
这些危险,有可能是想要趁机夺权的叛乱者们造成的,也有可能来自黑镜的手下。无需过多分辨——阻挡撤离者,杀。
叛乱者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推翻康纳里惟士,但他们就真的正义吗?苏黎耶的贵族们,手上干净的根本没有几个,只是烂和更烂的区别。
黑镜的手下就更不用说了,跟魔法议会本就是血海深仇。
乱世用重典,最初的勇者从不手软。
短短几日,胡安就已经深刻了解了查理的行事风格,不需要查理再特意叮嘱,就能够准确地按照他的意思下达命令。
城南,米娜听到外面的消息,心脏狂跳。
陌生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笼罩了整个街区。什么黑镜之主降临,妄图毁灭苏黎耶,什么太阳宫内设有传送阵,已对所有人开放,请大家迅速撤离。
那么清晰的话语,可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她已经努力地将家人都留在家里,尽可能地规避风险了,可为何,事情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是要毁灭了吗?
她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在痛斥这个世道,不给他们一点活路。她听见魔法带来的爆炸声在远处乍响,炸得她耳朵嗡鸣。
她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家里狂奔,哆嗦着手从藏起的匣子里拿出一根烟棒点燃,再用那特殊的刺鼻烟雾,将已经陷入昏睡的父母叫醒。
米娜原本打算把家人都留在家里的,为此不惜下药。但弟弟罗杰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父母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醒过来之后,女儿又为何急匆匆地要带他们逃跑。
米娜只来得及解释几句,便飞快地将家中财物收进一个小包,强硬地拉着父母走出家门。其实不需要多解释,等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形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分会的魔法师们,毫不犹豫地把最大的锅扣给了黑镜之主,将祂视作万恶之源。人们肉眼看见的,也确实如此。
小国王的诅咒在持续发力,神灵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而地上的生灵,也得以直视神灵的容颜。
那巨大的身影、可怕的诡异的模样,叫人看得心肝打颤。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哪还有半分的信服?
那真的是神吗?
神灵是这么丑陋的模样吗?
“天呐……”
“跑!快跑!”
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灿金的太阳,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在丑陋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开始黯然失色了。
另一边,原本想要壮士断腕,炸毁英灵殿的里昂,在收到图钉的传信,看见远方那巨大的神灵真身的那一刻,险而又险地中止了行动。
炸毁英灵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英灵们企图白日出行,里昂等人拼命拦了,但收效甚微,想要阻止英灵滥杀无辜,那就只有下狠手。
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死人重要,活人更重要。
而就在大量英灵冲破圣殿大门时,当年的圣骑士希卡,在关键时刻恢复了一丝清明,也向里昂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杀了我们】
【毁掉这里】
他没能喊出声来,但里昂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话。里昂咬咬牙,把心一狠,决定由自己来做那个千古的罪人,毁掉英灵殿。
可图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小国王竟要屠神,那么这些英灵被放出去,最终的目的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要杀死黑镜之主。
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人过多思考。
电光石火间里昂选择了相信查理,主动撤退,不再阻拦英灵们的行动,反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既是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大教堂,也避免他们在去的路上突然凶性大发,伤及无辜。
就在里昂尽全力往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赶时,他看到远方的天空里,忽然泛起了红色的火光。那个方向,距离很远很远,看着像是在城外。
冬日干燥,确实容易起火,可前几日接连下雪,城外多是庄园,有贵族们的私兵把守,哪会有那么大的火?
除非……有人纵火!
惊疑不定间,里昂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而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光就连城了片,那火势汹涌,逐渐升腾起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往苏黎耶的方向飘来。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一片广袤的油树林。原本属于某个贵族,但在前段时间,这位贵族被小国王杀了,庄园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看管。
油树燃起的火,比不上魔法的火焰,但却比普通的火要迅猛。城外的河流正值枯水期,今日又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如果没有魔法师救火,必定会危及苏黎耶。
查理也看到了城外的浓烟滚滚。
从远处飘来的风里,依稀带了点特殊的火油味。他心中一凛,无需多想就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多半是——黑镜眷属。
终于要来了吗?
自由城邦是水,到了苏黎耶,就变成火了?
这时图钉通知完里昂,也回来了,查理立刻跟他耳语一番。图钉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不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那样做,但它只管记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图钉再次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片刻不停歇地,用镰刀划破虚空,回到了亡灵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查理闪身出现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
这里距离苏黎耶大教堂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维庸和其他的魔法师们接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死地将黑镜之主锁在了白鹭街范围内,其余人便可全力进攻,无需留手。
阿德里安神父则已经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先一步撤离,他倒是想留下来帮助查理,但他实力有限,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们走上了转移的路途。
阿萨的乐声在为他们送行,但阿萨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始终和小国王在一起,并肩作战。
所有的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赤红的火焰化作飞鸟,俯冲而下,带出一道金色的尾光,如同流星坠落的场景。
屋舍被火鸟冲垮,散落的火苗随着碎裂的砖石一起,砸得人们四散奔逃。许多还来不及转移的人,连一句痛苦的呼喊都没有,就这么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而那些早早就按照魔法师们的指示,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太阳宫转移的人,也在街头巷尾,在逃亡的路上,遭到了火焰的袭击。
“砰!”
“砰!”
“砰!”
一只只火鸟掠过高空,一颗颗流星砸落下来,恍如最恐怖的末日场景,砸得整个苏黎耶,满是哀嚎。
彼时米娜已经带着父母来到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他们原本还在犹豫,是要去太阳宫,还是往更近的南边的城门跑。
除了魔法师之外,那些早前在梦境中得到里昂的指示,更偏向于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和大臣们,也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虽然没有来不及跟魔法议会通气,但能选择站在黑甲骑士团这一边,并且得到里昂的信任,就说明他们的手上相对干净,也更在乎生命。
苏黎耶太大,而太阳宫就那么一个。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赶到那里从传送阵逃离的,打通城门的关卡,让就近的人们从城门离开,才是上策。
在下意识的选择里,米娜更相信魔法议会,然而姆利老爷、教会的阿德里安神父,不都是好人吗?
看着出现在街头的那些明显属于贵族们的人手,还有依稀可见的身穿贵族服饰的人,米娜咬咬牙,打算搏一搏——
毕竟这里确实离城门更近。
可城外的大火让人却步,那火光升起之处,就在南边的城门外。汹涌的火光就像连绵的山脉,而父亲喃喃的话语,让米娜立刻就想到了那片广袤的油树林。
那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一家三口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火焰中就忽然飞出一只只火鸟。那些火鸟由金色的火焰组成,拖着金色的拖尾,砸入城中。
这会儿再想从南边的城门出去,还有活路吗?
可如果掉头往太阳宫走,那么远的距离,火焰还在不断砸下,他们能顺利抵达吗?绝望的气息深深地笼罩了他们,并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蓦地,一道魔法的护盾出现在他们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米娜看过去,发现是个衣着华贵的贵族少爷,他很暴躁,眉宇间满是不悦,但护着他们逃跑的动作却不慢。跑着跑着,看到倒在地上受了伤的人,他又一把拽起来塞进路边的马车里,动作粗暴但效率很高。
回头看到米娜的父亲捂着胸口咳嗽的模样,贵族少爷蹙起眉来催促米娜父亲也赶紧上车,可父亲母亲还惦记着至今没有回来的弟弟罗杰,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只让米娜赶紧逃命。
米娜原本还很慌乱,见此情形,大脑反而瞬间清明,“留下来只能等死,弟弟还没找到,别拖后腿了!”
话音未落,米娜就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二话不说把他往马车上塞。父亲也算伤员,如今这个情况,跑不到太阳宫就得咳死在路上。
可米娜力气太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贵族少爷。
贵族少爷暗骂一声,一手一个把她父母给塞上去了,紧接着朝前面的车夫大喊一声,“赶紧走!”
米娜却没有上车。
她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告诉父母自己会去找弟弟汇合,让他们务必先行离开,听从魔法师们的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随即她咬咬牙,回去跟上了那个贵族少爷的队伍。
他们正在废墟里救人。
贵族少爷看到她又跑回来,语气并不好,“你回来干什么?”
米娜鼓起勇气,“我、我会简单的包扎,我想跟着你们,也许能找到我弟弟,我弟弟他——”
话还没说完,前面需要人手,对话便自此中断。
大家都去帮忙了,贵族少爷全程骂骂咧咧的,但作为家族精心培养的魔法师,他的实力却是现场最强的,能直接用魔法将人从废墟下救出来。
米娜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很强大的人,其实也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落榜生。
那一天,来自苏黎耶的出身尊贵的少爷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不甘、愤懑之余,他余光瞥见了站在旁边同样失魂落魄的查理布莱兹。
金发碧眼的模样,还有后来的一系列笑料,让贵族少爷记住了他。
甚至同样在口头上嘲笑过他。
也许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败与失落。
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再看见那位查理布莱兹,双方的境遇已截然不同。他还是那个落榜的贵族少爷,回到苏黎耶,沉浸在歌舞升平的美梦里,麻痹着自己。
查理却已经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他站在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大陆的格局。
曾经的不甘再次从心底升起,燃烧着贵族少爷的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很愚蠢,也很浅薄。
像一只可悲的鸵鸟。
这么想着,他又再次看了眼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转身继续救人。
查理并不知道,此刻的苏黎耶城内,还有原查理的故人,曾遥望过他。他以自己为饵,想引诱黑镜眷属现身,但目的还未达成,火焰带来的灾难就已经席卷。
松果再次开口,“不死鸟的气息。”
“不死鸟?”
“阿萨神界的一种神鸟,很受光明神的喜爱。它喜欢在清晨的阳光下唱歌,每当光明神驾着黄金的马车路过,听见那悦耳的歌声时,都会驻足聆听。降生五百年后,不死鸟就会在世界树上筑巢,收集没药树的汁液涂抹在身上,于火焰中获得新生。”
查理想起来了,传说中的不死鸟,是神话里的凤凰。没药树的汁液则是一味炼金材料,查理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过。
这种汁液还可以用来制作木乃伊。
如今不死鸟的气息重新出现,以火焰为武器来攻击人类,是它从未真正死去,仍然站在神灵的那一边,还是说……
它不死的特性,与稻草人朱利安在众神陨落之日生还,并且活了这么久有所关联?
查理思绪纷杂,但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他多想。
前方,阿萨琴音骤变,无数的水流随着琴音从喷泉池里喷涌而出,浇灭了四散的火苗。那些火焰以油树为燃料,又混杂着不死鸟的气息,不会被轻易扑灭,但阿萨召来的水,是孕育生命的原水。
哪个级别更高?
毫无疑问,是原水。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原水能扑灭周遭的火焰,却救不了整个苏黎耶。黑镜之主更是如有神助,祂一点也不怕那漫天的火焰,那巨大的羽翼张开来,卷起飓风。
火鸟迎风暴涨,而羽翼下钻出的无数黑色触手上,更是张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立的存在,各种攻击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只要对上它的眼睛,人的灵魂就会遭到钝击,让人不由得移开视线,重新记起旧历时那句镌刻在教廷石碑上的话:
不可直视神灵。
由此可见,小国王对于黑镜之主的诅咒,也在逐步衰弱。他的领域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又一波增援到了。
“咿呀!”图钉劈开空间,带来了强有力的援兵。
巴巴奇刚从那空间裂缝里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一只俯冲的火鸟。但他神色未变,魔杖一挥,那火鸟就从中被劈成两半,紧接着,又似被魔杖牵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火球。
火球在挣扎,似乎还想要脱离魔法的掌控,然而巴巴奇又岂是等闲之辈,目光扫视全场,迅速锁定目标,毫不犹豫地便将火球砸向黑镜之主。
那火球外部,隐隐还包裹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原本不会对黑镜之主造成损伤的火焰,撞上黑镜之主扇来的翅膀时,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腐蚀着祂的羽毛。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而巴巴奇挥一挥衣袖,不沾染一点火星。
不愧是玩火的行家。
不愧是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哪怕是在玛吉波一众强大的传奇法师里,巴巴奇的实力也能排上前三。更何况他还那么优雅高贵。
查理遥遥向他致礼,随即把目光落在紧跟着他身后出来的其他人身上。
图钉对于镰刀的运用已经逐渐得心应手,从最初只能带着一个人穿越空间裂缝,再到后来带着人进行远距离跃迁,现在,它已经能够劈开一个短时间内稳定的通道,进行小规模人员输送。
哪怕这个短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可图钉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
“出来吧!”
我的援手!
图钉的喊声清脆又朝气,跟在巴巴奇身后走出来的人,也风风火火精力十足,就是没料到这出口开在半空,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给敌人送上笑料。
巴巴奇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谁的学生?
哦,是我的啊。
巴巴奇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转头就打黑镜之主去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一次和他温斯顿在亡灵界大战黑镜之主,受了不小的伤,这回温斯顿不在,可不轮到他巴巴奇大出风头了?
“巴巴奇,你抢什么?”
一道身影却更快地从巴巴奇身边掠过,如同一缕风,眨眼间就飘到了黑镜之主的上方。抬手一个巨大的风旋,如同风做的巨龙,张开呼啸的大口,妄图将神灵吞没。
查理的一击,是拼尽了全力的一击。
巴巴奇、迪兰、里昂等人的反应,也一个比一个快,而小国王那边的人手,更是疯魔一般地涌上前去,妄图将黑镜之主撕碎。
那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场面,让整片空间内的魔法元素瞬间暴乱,哪怕是引起的元素风暴,都足以让一些实力不够的人,当场吐血。
可黑镜之主到底是黑镜之主,哪怕是丑陋的缝合体,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黑镜里长达六百余年,祂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凡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上次在亡灵界,温斯顿之所以能把祂打退,除了有自己的族人以及巴巴奇当帮手,更重要的原因是,弗洛伦斯留在亡灵界的【勇敢的心】魔法大阵被启动,图钉正式获得了镰刀的认可,调动冥河的力量,对黑镜之主造成重创。
那次的交手,对黑镜之主来说,也是意外。不是计划中的事,所以祂受伤之后,退的也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黑镜之主都没有再现身,直到今天——
查理怀疑,那次的受伤让祂不得不进行修养,但大灾变,这场由神灵的悲泣引发的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让祂变强了。
就像献祭一样。
神灵就是趴在大地上吸血的蚂蝗,一日不除,托托兰多永无宁日。
巴巴奇也深有同感,他已经是第二次跟黑镜之主交手,感受最深。祂的实力确实增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他跟温斯顿对上的是如今这个黑镜之主,恐怕都走不出亡灵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重重地往下一坠,毫不犹豫地用出了自己最强的魔咒,再极致压缩。
同一个魔咒,经由不同的魔法师涌出来,效果也是不一样的。覆盖范围广,攻击力就会减弱;覆盖范围小,攻击力自然就会更强,但强行压缩,也有可能反噬自身。
巴巴奇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小火球。
成年男子头颅大的小火球。
极致的高温,堪比太阳的温度,巴巴奇将它命名为【赤金之轮】。当这颗仿佛内部流淌着岩浆的太阳,击中目标时,它会从中心点极速往外扩散,化作巨轮,瞬间把目标撑开。
升腾的高温,又会把被炸开的目标燃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多么优雅。
都不用打扫战场了。
“你看准点儿啊!”跟巴巴奇一块儿赶来的玛吉波的老伙计,却在咋咋呼呼地骂人。哪怕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光是靠近那颗火球,他的法袍就快要烧起来了。
不过他手上的攻击可一点儿也不含糊,风刃化作尖刀,他就像最厉害的医生,亦或是理发师,找准黑镜之主身上逐渐开裂的缝隙,就要给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分体手术。
那厢,迪兰站得远远的,顶着一头刚被炸过、又被火燎过的蘑菇力爆炸头,开始吟唱死灵法师专属的安魂曲。
他并不是为了安抚那些英灵,而是在为他们吟诵战歌。
在安详中死去,和奋战而死,不都是死?
怎么死,死灵法师说了算。
邪恶的死灵法师啊,伟大的死灵法师啊,他每一句歌谣里,字里行间都写着两个字:增幅!增幅!增幅!
处于溃散边缘的英灵,身体逐渐变得凝实。
疯魔到丧失一切理智,只剩本能,因此实力大减的英灵,重新获得一丝清明,开始有了战术。
而最大的增幅来自哪里?
来自天上的雨。
来自初民的赐福,庇佑地上的一切生灵,唯独将神灵排除在外。对于此刻的黑镜之主而言,此刻的雨就像当年的人类面对金色的雨水,那里面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却能要人命。
雨水腐蚀祂。
魔法攻击祂。
英灵啃噬祂。
人类的国王,诅咒祂。
祂的眷属,那个玩偶,在礼堂坍塌后就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废墟掩埋了,还是见势不妙躲起来了。
玩偶召集来的杀手,没有了它的指挥,更是一盘散沙,在魔法师们猛烈的攻击面前,不成气候。
俯冲的火鸟,绝大部分还未落地,就被大雨冲刷。
“噗呲、噗呲”的声响中,水与火的对撞,最终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气雾,消散于天地。徒留黑镜之主独自面对那排山倒海的攻击,在无尽的愤怒中——选择了撤退。
可大家怎么会让祂得逞?
跟着巴巴奇一起来的魔法师里,也有擅长空间魔法的。她不攻击,但领域张开,就是对空间的封禁。
黑镜之主的翅膀划破虚空,无数触手扒拉着那道裂口,就要往里钻。然而她的魔法就像补天的画笔,愣是将那裂口寸寸封堵。
与此同时,无数魔法师出现在她身后,一张张魔法卷轴被撕开,稳固空间。一个又一个结界叠加,确保所有人的攻击不会散溢,全都堆叠到黑镜之主的身上。
“不——”
“不应该是这样——”
“人类,亵渎,背叛……该死!”
神灵的呓语再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面不再拥有些许的慈悲、宽和,甚至冷漠都开始消散。
祂们急了。
越是急,这个巨大的缝合体,结构越不稳定。
在最后的时刻,所有的触手全部回缩,包裹住巨大的神灵真身。那些呓语却愈发尖利,造成的精神攻击直达灵魂,让许许多多靠得近的魔法师们,发出闷哼,甚至吐出血来。
黑镜那巨大的双翼,无数的羽毛也化作利刃,在极速翻涌的黑雾的遮掩下,全方位无差别地向四周攻击。
“轰——!”
无数攻击堆叠,大陆战争重启以来,人类发出的最强一击,尽数打在黑镜之主身上。黑镜的反击,亦来得猛烈,不计代价。
刹那间,整个苏黎耶地动山摇,哪怕有结界在,周围街区的屋舍都在顷刻间崩毁。黑镜之主所在的地方,更是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浓雾弥漫。
烟尘四起。
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顾不上去确认同伴的生死,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就焦急地在战场最中心的位置,搜罗着黑镜之主的身影。
下一秒,一根触手忽然从地下钻出,毫无预兆地将他的后心刺穿。
亲眼目睹的露纳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救人,但断裂的肋骨差点戳进他的心肺,让他踉跄着,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他虽然离得远,但实力到底比不上那些前辈,少年人不知退缩为何物,硬是用热血战胜了恐惧,扛着盾顶在了查理的前面。
可即便旁边还有大卫,两重护盾下来,先前中了咒术,灵魂本就处于削弱状态的查理,仍然一度失去了意识。
神灵的呓语让他的耳朵里渗出了血,脸色之惨白,吓得本连曝鸣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就在这时,那只不算温暖的手掌,还是从背后搭在了露纳的肩。
露纳豁然回头,看见查理竟然醒了过来,眸中骤然绽放出一抹惊喜,连身上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查理没有说话,他只是借着这个支撑的动作,让自己能够稍稍积攒起一些力量,然后缓缓爬起、坐直,抬起另一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
浓雾还未散去,惨叫声还在传来。
黑镜之主好像尚有反击的余力,趁着这个时候,不断收割人类的生命。查理不怒反笑,沾染着鲜血与灰尘的脸,看得人有片刻的失神。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素圈银环变成了一张弓。
他又从法袍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支箭。
查理并不擅长弓箭,但作为阿耶在战场上厮杀时,哪怕是手边的一块石头都能成为他的武器,弓箭当然也不在话下。
他弯弓搭箭,箭身上逐渐泛起微光。
露纳后知后觉,那银环,好像也是预兆石板的碎片。
查理身上,不止一块石板。
还有一块从圣子西斯比那里夺下来的碎片,一块波波提的碎片,加起来,五块石版,他有一块半。
松果被他打出去了,趁着其他人的攻击在黑镜真身上撕开裂口的机会,深深地嵌入祂的身体。而无论是松果、银环,其实都只是石板的一种表现形态。
平庸者拿到石板后,无法领悟法则的力量,也就无法激活石板真正的力量,无法灵活自如地改变石板的形态。
可查理不是平庸者。
他之前从未主动改变石板的形态,一是没必要,二就是为了此刻的出其不意。
“咻——”
石板碎片化作的箭,没有片刻迟疑地电射而出,洞穿缭绕的烟尘与雾气,精准锁定它的同类,那颗松果。
“啪。”
松果裂了。
查理用它砸了黑镜,又砸了黑镜之主,两次强力的撞击,让它本就变得不再稳固。而这同样来自石板的一箭,本源力量的对冲,终于让它碎裂开来。
只是轻轻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都砸不起一点尘土,可落在黑镜之主的耳朵里,却像是神灵陨落之日那天,圣丁山崩毁的巨响。
上次石板被砸碎,查理的灵魂被撕裂,甚至破碎虚空,穿越异世,那这次呢?
松果深深地嵌入了黑镜之主的身体,所有的冲击都由黑镜之主承担。而祂的强大,恰恰成为了周围所有人类的保护伞。
就像当年的阿耶,石板碎裂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最强的冲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
“不!!!”
“不——!”
“不该这样的、不该——”
呓语变成了彻底的惨叫,巨大的神灵真身如同小国王一样,身上出现了可怕的裂纹。下一秒,刺眼的光亮从那裂纹里透出来,让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解。
“稻草人,朱利安。”
查理说出这个名字时,嘴里还带着铁锈味。对黑镜之主的最后一击几乎耗空了他的力量,此时此刻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手边滚落着已经空了的药剂瓶,金发上沾染着尘土,苍白的脸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稍显狼狈。
朱利安也看到了他,“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穿着一身翻领的黑色燕尾礼服,但与苏黎耶的极繁主义不同的是,他的衣服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花纹,裁剪的线条也简洁利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缎带松散地束在脑后,白皙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红眼睛,单眼皮,高鼻梁,五官明明都很普通,但搭配在一起,却又意外得和谐,叫人过目难忘。
除了长着跟画像上相似的脸,他跟查理想象中的那位敢于屠神的勇者截然不同,跟查理看过的《庞塞史诗》中那位富有冒险精神,勇敢、正义的主人公朱利安,好像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按照查理的一贯风格,面对强大的终于露面的敌人,他这时候应该似笑非笑地回一句“我的荣幸”,但如果面对的是朱利安,他觉得有点晦气了。
“是你就好。”查理也不怀疑有人冒领朱利安的身份,亦或是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真身,反正都是该死的玩意儿。
他动动手指,一颗颗珠子便从废墟中滚出来。
在滚动的过程中,珠身上沾染到的尘土与血污逐渐剥落,透出莹润的光泽,而后自动汇聚到查理的手腕,变成了纯白的珍珠手串。
手串很大,足足缠绕了三圈还有余量,衬得他的手腕格外纤细。可就是这样纤细的手腕,再次握紧魔杖开始吟唱咒语时,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查理自身的力量几乎都被耗空,可预兆石板没有。碎裂的石板,仍是石板,松果虽然嘴硬,但实际上早已认可查理为它现在的主人。
当它碎裂开来,与其他的石板碎片一起,化作细小的珠子,再次回到查理的手腕上,它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形态。
这正好适配查理一直在钻研的新的魔法。
魔法是一门想象力的学科,创造是永恒的命题。查理如今是大魔导师,下一步,就是传奇,而传奇法师的标准之一是什么?
要学会禁咒。
《魔法指南》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对于查理这样的狂徒来说,光学习别人的禁咒肯定是不够的,为何不自己创造呢?自己创造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在创造的过程中,也能不断加深自己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魔法元素的运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查理终于有了眉目,他将那个只在冥想世界中模拟过,但还未真正投入实战演练的魔法命名为——真理。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咒语落下,查理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他有着跟查理相似的脸庞,但更具神性,身着白袍,胳膊上戴着金色的臂钏,谓之:真理之神。
查理在自由城邦诛杀第一个鸟面人时,就曾将冥想世界中构造的真理之神,通过元素共振的方式,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的壁垒,让祂降临。
几个月过去,他变强了,无需再进行冥想,直接操控现实中的灵元素,便可以凝聚出真理之神的虚影。而预兆石板化作的这串珠子,就是他与祂之间的链接,也是力量的源泉。
朦胧的圣光中,【真理】睁开了眼。
祂看见了朱利安,以祂的真理,判他为谬误,予以抹除。
电光石火间,众人还未从查理忽然召唤出巨大虚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空间便产生了波动。上一秒还在查理身后的真理,下一秒,就出现在朱利安的面前,同样戴着珍珠手串的手掌朝着朱利安的头顶压下,恐怖的威压让离得较近的迪兰,都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朱利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忙着闪避,反而看向查理,说:“不愧是拥有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遗民,以灵魂元素为主的魔法么?”
【恶魔血脉】、【约律那图】这两个词一出来,无异于惊雷乍响。
维庸、巴巴奇等人都神色微变,然而预想之中的质问场景并未发生,他们的眸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寒芒,一个比一个更快地选择了对朱利安出手。
“闭嘴!”巴巴奇表面优雅,实则是个火爆脾气。
这回朱利安终于躲了,无人能看清他是如何躲的,只知道一个晃眼,他就已经不在原地,而出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地方。
可就在这时,真理再次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一掌拍下。
刹那间,祂手腕上的珍珠绽放出华光,在释放出强大的精神攻击拍向朱利安的同时,凝聚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朱利安的身上强行抽取灵魂元素。
这么一放、一收,只要能够得手,那就可以用敌人的灵魂来为自己的魔法无限续航。
朱利安始料未及。
他闪得已经够快了,真理丝毫没有碰到他的衣角,可灵魂却依旧传来了刺痛。哪怕这种刺痛很轻微,但受伤了就是受伤了。
他拖到现在才现身,人类一方本应在与黑镜之主的大战中,元气大伤,只有大魔导师水平的查理,更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仅刚打了个照面就动手,竟还真的伤到了他。
这就是最初的勇者吗?
“看来你早料到我会出现,特意在这里等我。”朱利安的身形犹如鬼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查理身后,让大卫都变了脸色。
大卫连忙出手拦截,可朱利安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时间便在此停驻。
一切都停了。
连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停止了流动。
这样的实力,比乞士多的亚契更可怕,时间、空间、咒术,还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
直至此刻,查理才真正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存在。
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诚如花匠的遗言所示,新世界计划由稻草人一手策划,而真正能得到神谕,与黑镜之主沟通的,也只有稻草人一个。
他是最初的眷属,是一切的开始。
他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那么,今日发生的一切,黑镜之主的解体,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否则他早不出手,晚不出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呢?
以他的实力,他可以救下黑镜之主才对。
朱利安望向他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深处,“看来你猜到了。”
查理回头,现场唯有他的时间还在流动,这并非他有什么特殊,而来源于朱利安的允许。他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睛,开门见山,“你的目的是什么?”
朱利安竟也意外地坦诚,“开创一个新世界。”
查理再次平静发问:“什么样的新世界?”
朱利安微笑,“我理想中的新世界。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如加入我?”
查理反问:“你觉得我会答应?就算我答应了,你会相信?”
“不会。”朱利安缓缓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遗憾说道:“所以,我只好请你去死了。”
他嘴上说着遗憾,手上杀人的动作却不慢。
查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跟他之间的实力差距,抢在他用时间控制住自己之前,强行激发出预兆石板的力量,打开魔法之门逃离。
朱利安也不恼,转身看向侧后方的某处。
下一秒,空间泛起波纹,魔法之门洞开,查理的身影出现。朱利安再次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骑枪破空而来。
骑枪所到之处,时间的魔法被打破。
实力强悍的巴巴奇率先突破禁锢,获得了自由,几欲喷火的目光焦急地寻找查理的身影,却看到了脸色忽然变得凝重的朱利安。
“砰!”
“你要救他?”
骑枪扎进废墟的声音,和朱利安的质问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才从街头传来,骑着梦魇的亚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铠甲,身披斗篷,头上戴着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海蓝色的长发,还有纯白的眼眸。
亚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骑枪便发出嗡鸣,再次破空而去,回到他的手中。他压下枪尖,看向了在倒塌的教堂塔尖上站立的查理。
再看向另一边,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一只手已经断裂,另一只手却还抱着里拉琴的阿萨。
三个人组成了一个三角。
朱利安就站在这三角的中心。
“你们……商量好的?”朱利安眯起眼,比起愤怒,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诧异与好奇。亚契是什么时候来的?查理连太阳宫都没进去过,又怎么与他们商量?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又或者,是谁背叛了他,隐瞒了一定的消息?
玩偶呢?
它去了哪里?
朱利安觉察出不对来,但他依旧不慌。
这时,善解人意的阿萨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没有提前商量,至少阿耶没有。一开始,只是奥利想杀你而已。”
“所以,杀死神灵仍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把我引出来,杀死我?”朱利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是的。”阿萨依旧用那平和的语气,将真相缓缓道来,“真正的奥利,其实早已死去,就在我死之后的第二年。他只相信,我用琴声为他编织的能够让他安眠的美梦,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美好的时光,却并不相信所谓的神灵的永恒梦乡。他编造谎言欺骗你们,只为了向破坏他美梦的人复仇。”
查理骂了几句,就没有再骂了,他怕给朱利安骂爽了。
温斯顿会吃醋。
“年轻人,不要这么猖狂,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前辈。”朱利安到底是活了那么多年,既参与过屠神,又经历过大陆战争的老家伙,虽然被查理骂了,觉得有些生气,但生气之中又品出几丝趣味来。
毕竟这托托兰多,大半的人根本不识字,骂人也确实没什么新意。
查理听得出来他为何自称前辈,曾经的朱利安,像《庞塞史诗》主人公的朱利安,是比阿耶还要出现更早的勇者。
“最初的勇者”这个名号,如果论时间来排,应该是他的。
不过真要这么算,为什么不颁给原始单细胞?
可见论资排辈不过是打压新人的借口。
亚契就要直接得多,他不想说话,就直接动手了。查理虽然连他也一起骂了,骂他傻子,但这一骂让他想起了曾经,有种诡异的熟悉的安心感。
骂就骂了吧,再次与他见面的亚契,已不再像乞士多那样与他针锋相对。
或许,这些年来他心里始终郁结着一口气,在那场对友人重拳出击的打斗中,发泄了大半。
不过朱利安说的话,听起来就有些烦人了。
亚契微微蹙了蹙眉,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梦魇脚踏地狱火,而他手持骑枪,从海中而来的海妖,成为了陆地上最强的骑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而以亚契和朱利安的实力,这样两位强者的对决,让其他人一时间甚至插不上手。
亚契的出手,也让查理确定了一件事。
在乞士多与他重逢之后,查理就怀疑,海妖虽然跟黑镜眷属看起来是一伙的,但亚契并非黑镜眷属,二者之间的合作恐怕也并不稳固。
查理不了解现在的亚契,可他了解从前的朋友。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逐渐拼凑出亚契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个原本不带任何偏见去看待所有种族的海妖,一个原本抱着好奇与一颗纯净的心,与他们相交相识的友人,被人类囚禁、被族人背叛——也许那时他还未曾放弃他们之间的友谊,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偏偏,那封署名为他的信件,是弗洛伦斯死亡的导火索。
查理相信,当亚契得知这个消息,冲破阻碍赶到乞士多时,他是真的想要救走弗洛伦斯。可人类与海妖的立场,一切的阴谋诡计,让两人之间原本纯粹的友谊,也被加上了重重阻隔。
就像弗洛伦斯至死都还相信亚契,可因为她是人类魔法师的领袖,也因为情况紧急,她注定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将一切对亚契和盘托出,跟亚契离开。
亚契被她拒绝,又真的恨弗洛伦斯吗?
“咳、咳……”心神太过震荡,消耗过大的查理,终于还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吐出了几口淤血。
露纳急忙扶住他,用自己的肩膀制止了他往下滑落的趋势,“查理、查理你还好吗?”
查理摇头,露纳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想要带他离开,退到安全地带去,却又被查理拒绝。
“图钉。”查理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去告诉里昂,用魔瓶,那些神灵的残魂,能收多少收多少。”
“胡安,你负责协助。魔瓶装不下的,没办法捕获的,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因为朱利安的出现,图钉、胡安等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查理身边,无数人的目光再次朝这里汇聚。
查理目光幽深,心海翻涌,但思路格外清晰。
朱利安在黑镜之主解体后出现,时间卡得那么巧妙,必定是要来收走那些神灵的。他手上的黑镜,就是最好的容器。
不论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他们只需要明白一个道理——敌人越想要做什么,就越要阻止什么。
现在有亚契拦着他,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一定要快。
胡安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当即应声,跟随图钉去找里昂,不敢有片刻耽搁。查理继续发号施令,“大卫,你去协助巴巴奇和维庸他们,合力围杀朱利安。”
大卫看着查理苍白的脸,哪敢轻易离开,“可——”
“没有可是,大卫,这是命令。”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只有敌人死,我才能真正安全。而且有露纳在这里。”
他的目光决绝,大卫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加入战场。
露纳顿时压力山大,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剑还有盾牌,时刻警戒。好在周围还有魔法议会的精英小队,就是跟他们一块儿去向日葵之家的那些人在,让他的心里稍稍安定。
查理也抓紧时间再次灌下一瓶炼金药剂,脑海里铺开苏黎耶的地图,不断复盘着如今的局势,思索可能存在的漏洞。
“轰——”又是一波强力对决,亚契和朱利安的身影几乎成了残影,战斗的余波刮起的劲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挡。
对于神灵的猎杀之战,其实也不遑多让。神灵毕竟是神灵,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够抗衡的。
当祂们是一个整体时,祂们拥有绝对的力量,但因为是残魂的集合,那些呓语的存在就证明祂们并未能融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神魂,动作、思维,反而不怎么灵敏,显得庞大但沉重。
而当祂们解体时,力量虽然被削弱了,只有先前那个缝合体的十几分之一,甚至二十几分之一,但祂们反而变得灵敏起来,逐渐展露出各自的特色,变得更难缠了。
解体之后,四散的残魂立刻逃亡,虽然被拦下了部分,但总有逃出白鹭街的。就在查理等人和朱利安对峙时,城内各处就已经展开了无数场厮杀。
如果不是太阳宫的传送门已经打开,各处都组织了人员撤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米娜原本正在跟贵族少爷转移伤员,城内那么乱,即便他们准备了马车,贵族少爷也拿出了家中珍藏的传送卷轴,依旧杯水车薪。
人们在转移的过程中摔倒,光是不小心造成的踩踏事件,加起来,恐怕都会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更别说,即便是这样的危机时刻,还有人在浑水摸鱼,偷盗、抢劫、杀人,将人性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赐福的雨水落下来,将四散的火焰扑灭时,米娜以为他们得救了,但她转头就看见,被火烧了一半的倒塌的房屋内,横七竖八倒着的被砸死、被烧死的尸体。
还有被绑在房间的柱子上,已经焦黑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的人。只有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一件还未被烧得变形的头饰,可以证明她原来或许是个爱美的姑娘。
米娜就这么僵在了雨水中,任眼泪混在雨水里,冲刷着地上的痕迹,却冲刷不掉罪恶。
贵族少爷见她迟迟不回,大步流星地跑进来,没好气地叫她,却在看见眼前的场景时,浑身血液都被冻得仿佛凝结。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女人,跪在地上围成一圈的人,这是在献祭。
他们在祈求神灵的宽恕。
苏黎耶的这场火,从不只是来自于城外,它始于罪恶。贵族少爷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母亲跟他说过的话。
在这场灾难面前,有人提前出逃,有人浴血奋战,有人跪地乞怜……
“走!”贵族少爷踉跄着上前,拽住米娜的手腕,将她拖走。
飘摇的雨水中两个人都在流泪,区别只在于一个人脸上的泪水已经和雨水混为一体,一个人只是红了眼眶,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城市的另一边,米娜的弟弟罗杰,站在地下水道里,透过没有闭合的地下水道入口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形。
尖利的牙齿刺入脖颈,鲜血顺着锁骨流下,在胸前开始鲜艳的花。
罗杰刹那间脸色苍白,死咬着牙防止牙关打颤,悄无声息地慢慢后退、后退,企图逃离。然而一只蝙蝠突然间从他的耳畔掠过,让他惊吓之余,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音。
他心知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小小的年纪,还在抽条的身体,跑不了多快,但他跟着伊凡走街串巷、搜罗情报,脑子转得一日比一日快,反应也相当灵敏。
跑不掉了,外面的人太可怕了,不,也许不是人,那尖利的牙齿,是血族!
罗杰一边跑一边抓住脖子里挂着的哨子,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哨子,不需要使用者拥有魔力,只需轻轻吹响,声音就可以传得很远。
但他忘记自己只需要轻轻地吹就能吹响了,只知道要跑,要吹哨子,极端的恐惧之下,心好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阵带着腥味的风从后面追上来,拍打在他的背上,将他重重地砸在墙上,手里的哨子也掉落在地。
罗杰痛苦地弓起了身子,想要伸手再去拿,却见无边无际的蝙蝠群向他袭来,挡住了这水道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灯。
我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之间,想起了家人,想着自己是不是错了,不去搏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赚钱的机会,或许陪在家人身边,也不至于死在这里,连死讯都传不回去。
不过就在这时,又一道金光闪现。
强大的魔法化作盾,盾又化作锋利的刀,直接从地表切入水道,护在罗杰的面前。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那切口处跳下来,轻车熟路地给罗杰嘴里灌了一瓶药剂,然后一点儿也不尊老爱幼地捏捏罗杰的脸,把他捏醒,“小子,你吹哨了?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当小国王不再掩饰自己炼金人偶的身份,当他开始毫无顾忌地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恐怖的实力便开始全面爆发。
他可以摒弃恐惧、摒弃疼痛,可以无数次从地上爬起,拖着破碎的身体再次发起攻击,因为他的心脏不是真正的心脏,他的身体也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
作为托托兰多历史上最完美的一具炼金人偶,他也是最强的人形兵器。
对于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朱利安都表示棘手。那张从始至终都不显慌乱,哪怕是亚契对他出手,都依旧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凝重。
今天属实是意外的一天,从查理、到亚契、阿萨,再到小国王,各个都带来了“惊喜”。
朱利安相信阿萨刚才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三方都串通好了的周密计划,否则,自己不可能全无察觉。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过多的前期配合,没有多少消息可以泄露,才有可能瞒过自己的耳目。
可这就更令朱利安惊讶,进而心生忌惮了。
追根溯源,一切好像都跟那个“最初的勇者小队”有关。这个在大陆战争前期就解散了的小队,时隔六百年后,竟然还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他始料未及。
不,真的是自己没有预料,没有预防吗?
能做的他其实都做了,能防的也都防了,连弗洛伦斯都死了,却没想到又蹦出来一个最初的勇者,阿耶。
思及此,哪怕是在危险的对战中,朱利安都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查理的方向——去确认他的死亡。
朱利安从未放下过对查理的杀意,刚开始他不知道查理的真实身份,因此并未过多在意。但当他阿耶的身份曝光,查理在他心中,就一跃登上了暗杀名单的第一序列。
因此血族现身,明面上看着是要去援助朱利安,实则虚晃一招。真正奔着朱利安去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人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对查理发动了攻击。
二十几位血族同时现身,同时出手,主打的就是一击必杀。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开,外面是黑色的,里面却是红色的绒面。
霎时间,无数蝙蝠从那斗篷里飞出来,配合着血族的行动,朝着查理飞扑而去,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
看到此情此景,附近的魔法师们各个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要知道查理身边仅剩下露纳和一个精英小队,连大卫都不在,如何能够抵挡?!
“会长!!!”
惊呼声中,无数身影飞奔而去,离得远的抬手就是一个远程魔法,希望能赶得上。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波动从那被蝙蝠笼罩的区域传来,紧接着,“轰——!”
无数蝙蝠被当场撕碎,鲜血如同雨点落下。那二十几位血族也被震飞,或被砸入废墟,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或直接丧命。
这血腥的一幕,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查理不是已经身受重伤吗?就算他有预兆石板,可接连几次出手,光凭他大魔导师的实力,能活下来就已经堪称奇迹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余力?!
便是朱利安,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时分心,被小国王抓住机会,差点将他的胳膊砍下。
待烟尘散去,众人看到仍旧坐在废墟之上,动也未动的查理,终于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一重又一重的魔法防护罩,将他和露纳包裹。
“啪。”众人看过去时,最后一层刚好碎裂。而刚才骤然爆发出的将敌人全部震飞的力量,来源于露纳的盾。
敌人的攻击越强,盾牌的反震越强。只要盾牌不碎,持盾的人能够咬牙顶住,这面赫尔蒙特最强的盾,就能发挥最强大的力量。
露纳竟然能够顶住,也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众人仔细看去,这位留着妹妹头的少年骑士,牙关紧咬,嘴里已经满是鲜血,但眸光亮得惊人。
查理抬头,目光沉静。哪怕被围攻,哪怕脸色惨白,那临危不乱的气度,都在提醒所有人一个事实:他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
实力不够又怎么样?身受重伤又怎么样?魔法议会几百年积攒的底蕴,那些防御法器、那些宝物,还保不住一个他吗?
查理是个相当有觉悟的会长,从不搞艰苦朴素那一套。当年在战场上时,只要条件允许,他也从不做孤胆英雄。
当年他要是能有这些财富,能享受这样的底蕴,嘉兰就该姓布莱兹,而不是什么康纳里惟士。
“愣着干什么?”查理一语惊醒梦中人。
魔法师们回过神来,纷纷对血族出手。其中尤以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最兴奋、最积极,像打了鸡血一样,抢着杀。
瞧瞧,瞧瞧这气度,他们魔法议会的会长,就该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查理的目光和朱利安遥遥相对。那里面分明没有丝毫挑衅,但朱利安就是看出了他的意思:还有吗?
来杀我的人,还有吗?
我就在这里。
朱利安再次气笑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留手了。”
他再次用出时间的魔法,短暂地控住小国王、亚契等人,再次抛出了那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迎风放大,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竟已遮天蔽日,悬停在众人头顶大约百米高空的位置,遮挡住了原本的天空,成为了一面巨大的天空之镜。
那镜子里,倒映着所有人的身影。
惨叫、哀嚎声即刻响起,循声望去,是那些还在四散逃亡的神灵残魂们,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强制性吸入镜中。
图钉眼疾手快地用镰刀钩住一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把残魂拉住。
“咿呀——”它用力、用力、再用力,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了,下一秒,那残魂竟被硬生生撕裂,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吸入镜中,一半挂在镰刀上。那惨叫声,让图钉都吓得抖了抖,差点没把镰刀一起扔出去。
高高在上的神灵,就这么被、被撕裂了?
所有人的震惊中,异变再生。
毫无预兆的失重感袭击了每一个人,天地倒转,他们所站立的地面竟变成了天,而他们正从那天上坠落,坠向下方的镜中。
千钧一发之际,魔法的光芒如同庆典的礼花,在天与地之间绽放。
钩锁、荆棘,飞行魔咒,不管是什么手段,众人各显神通,险而又险地将自己挂在了那倒悬的废墟上。出手快的,伸手拽住了旁边坠落的伤员,一个拉着一个,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人不可避免地掉下去,随着废墟上不断掉下的碎石一起,坠落镜中。
镜面泛起波纹,就像水面。
掉进去的人,连惨叫也没有,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让人背上渗出冷汗的同时,心也往下一沉。
朱利安就站在那镜面之上,抬头看着所有人。
风吹起镜面上的涟漪,也吹起了他被绑缚在脑后的黑色长卷发,他轻声发问:“新世界的诞生,就像当年被树冠撑起来的阿萨神界一样,是必然的未来。时间的河流已经流淌到了这里,你们又为何还要抗拒呢?”
他这么问着,却好像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继续说道:“挣扎是徒劳的,也许你们能够取得一些成功,但最终会证明,这些都没有用。就像现在,你们做了那么多,想要在这里杀了我,但你们杀不了我。而在苏黎耶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就算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又挽回得了吗?”
查理被露纳护着,站在了废墟里一处突出的建筑残骸上。
大卫也紧急回到了他的身旁。
此时战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人类一方在上,黑镜一方在下,但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在往下方倾斜。
人类的处境,就像他们现在面对的情形一样,踏错一步,就是坠落。
真正的“坠落”。
“苏黎耶之外发生的事情?”查理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很清晰,“你是指,阿兹克堡的战斗,是那场羽衣王国打开中部门户的至关重要的一战;还是指,亡灵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轻飘飘的声音,犹如惊雷乍响。
朱利安神色骤变,再次眯起眼来,目光锁定,“你知道?”
查理微笑反问:“我又知道什么?知道我让图钉从亡灵界抽调那么多帮手过来,你们就会趁着亡灵界防守力量空虚的时候,趁机入侵,毁掉世界树?我知道,毁掉世界树的优先等级,一定比杀死我要高?”
朱利安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查理也不介意,“你猜,现在谁在那里?”
朱利安真的下意识地去猜,在这个节骨眼上,查理还能调动谁?北地寒风凛冽,又有不死生物和海妖入侵,阿奇柏德的一半人手都被拖在那里,还有一半跟随温斯顿,被拖在南部。
赫尔蒙特还在探索约律那图的遗迹,镇守透明的海。海伦、泽菲罗斯等等,又都在阿兹克堡。
东部?
不,东部需要维护稳定,短时间内抽不出那么多人。那个亚历山大正和妮可金吉士一起,寻摸使徒的庄园,追杀逃逸的先知。
那会是谁?
朱利安后知后觉自己的思维竟被查理牵着走,一时间脸色更加难看。他选择直接开口问,但查理拒绝回答。
哪怕身处危局,他依旧高高在上地看着朱利安,从精神、从战术,从各种维度蔑视他,为他宣读来自真理的判词。
“你会输,朱利安。”
与此同时,亡灵界。
黑镜眷属之一,掘墓人,奉稻草人的指令,再次联合巫妖王等高阶不死生物,发起了对世界树新芽的冲锋。
现如今的亡灵界,人类阵营严格来说,由五个部分构成。
其中两个部分,是从不同方向来的黑甲骑士团和暗影骑士,还有一部分,是听从图钉的命令,保护世界树新芽的天谴骑士。这些都是骑兵,机动性很强。
原本的亡灵界不适合活人生存,马匹当然更不行。但自从大灾变使得亡灵界有了裂缝之后,两界再次贯通,人能待的时间变久了,马匹也能勉强存活。
为了行动顺利,他们给马提前喂了药剂,用来抵御亡灵界的侵蚀。但具体能撑多久,没人有准确的答案,所以这注定会是一场——闪电战。
越快越好。
剩下两个部分,一是散落在亡灵界各处的不属于任何组织的魔法师、佣兵、冒险者等等,譬如之前大批量涌入的死灵法师。
玛吉波来的援兵、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也在此列,查理和萨洛蒙的计划并未告知他们,一是防止消息外泄,二就是要让他们以最真实的反应,去迷惑敌人。
最后自然是阿奇柏德。
驻守亡灵界的阿奇柏德们,已经在数月来,反复轮换过很多次了。他们的坚守不退,也是用来迷惑敌人的一个重要因素。从亡灵界撤退的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不退,又不足以引诱敌方来袭。
好在他们成功了。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可不只是守住世界树新芽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杀敌,杀死那个黑镜眷属!
“杀!”萨洛蒙长剑前指,本就冷肃的脸上,顿时杀意盎然。
黑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大地震动。他们从这边发动攻击,暗影骑士就从另一边发动攻击,两边几乎同时动手,硬生生将集结而来的不死生物们冲散。再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切割战场。
乔治也一马当先。
查理和里昂在苏黎耶身陷危局,替他们拼死守着王都,他们怎么能懈怠呢?他们黑甲骑士团,是最英勇的骑士团,是帝国的铁壁!是无畏的先锋!
骑兵入场,魔法的信号亦在天空乍响,“砰!”
“魔法议会?!”散落在亡灵界的不知情的人,看到熟悉的魔法信号,惊疑不定的同时,又听到了喊杀声。
一个错眼的功夫,有人冲出去了。
只见那人脱下身上的法袍,翻面再穿上,赫然就是魔法议会的制式法袍。他再高举死灵法师特有的长柄魔杖,振臂一呼,“诛杀黑镜眷属!诛杀巫妖王!杀——!”
他们来自真理会的其中一个结社,骷髅茶会。
查理安排了那么多,当然得把自己人也塞进去,有什么是比死灵法师更适合亡灵界的?只要用对了地方,每个人都是人才。
除了骷髅茶会,幸运星也来了。
他们主打一个潜伏,因此到现在也还没有露面。
天空中,飞行魔宠正在盘旋,充当魔法师的眼睛。
“发现目标!”鹰眼锁定,魔法师即刻打出信号,最强的黑巫师阿奇柏德当即出动,目标正是——掘墓人!
身为死灵法师的汉谟召唤出了他在亡灵界几次出生入死,闯入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契约到的新的不死生物——骷髅巨蟒。
巨蟒的身上如同羽蛇,长着骨作的翅膀,载着背上的银发少女腾空而起。
银发的索菲娅操控着时间,虽然实力比不上朱利安,但如果硬控的对象只是一个人,那她也有一战之力。
不过,在阿奇柏德中,最强的还要属雷蒙这些中年魔法师。
虽说阿奇柏德向来喜欢给年轻人机会,但大陆战争都已经开始了,他们这些正值壮年的人,怎么能落在后面呢?
雷蒙擅长空间魔法,一出手便是空间禁锢,四方的空间罩子悍然砸下,目光锁定掘墓人,“还想跑?”
大大的兜帽遮着掘墓人的脸,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真实面孔。但他的实力可谓一点都不虚,见势不妙,亡灵天灾即刻上演。
巫妖王起初还想咬牙与他共进退,可阿奇柏德的攻势太过迅猛,骑兵又将不死生物们全部冲散,在他发现阿奇柏德的主要击杀目标是掘墓人,而非自己时,巫妖王毫无意外地萌生了退意。
掘墓人不也是人类么?不管他是为谁效力,人类就是人类,巫妖王舍弃他,毫无心理负担。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掘墓人早已对他下手。
“啊!”巫妖王正悄悄后退,谁知刚退了没几步,灵魂深处便传来撕扯般的疼痛。就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越是动,撕扯得越强烈。
电光石火间,巫妖王霍然看向掘墓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幽蓝的鬼火。
“你动了什么手脚?!”巫妖王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跟掘墓人签订什么狗屁灵魂契约,但这段时间他频繁接触过的人类只有他一个!
掘墓人嗓音沙哑,发出了经典冷笑,“跟你合作,我当然要防着点了。中途逃跑怎么行?我跑不了,你也休想跑!”
“二位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们阿奇柏德放在眼里了?还有心情聊天吗?”弗兰克优雅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作为阿奇柏德现任首领的管家,他到现在还穿着得体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
实际上他很不喜欢亡灵界,到处都灰扑扑、脏兮兮的,不死生物们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也就算了,还经常把腐肉和碎骨头到处扔、到处埋,嘴里吃进去的东西从肚子里掉出来。
可身为一个完美的管家,他需要适应所有的工作环境,并掌控它们——譬如给亡灵界来一场大清扫。
什么是大清扫?
就是一点都不剩。
弗兰克的魔法是奔着毁灭去的,如果不是在温斯顿家里当了个管家,他想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清道夫。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战斗节奏快得让人应接不暇,另一边,终于闯进使徒庄园,正在寻找先知的妮可、亚历山大等人,则经历着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战斗。
使徒庄园的入口就像被弗洛伦斯藏起来的乞士多,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
托花匠的福,他们一路追踪先知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并闯了进来,但先知的狡诈,可不是掘墓人和巫妖王能比的。使徒的庄园,也不是普通的庄园。
庄园的占地面积很大,且始终雾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
好在随行的人里还有塞勒涅,这位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士长,在庄园上空升起了一轮银月,为众人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段时间以来,塞勒涅一直待在东部,但始终没有对妮可提出自己的怀疑——妮可的父母,是否就是她曾经的友人?
因为那必然会牵扯出两位小辈的婚约。
妮可早已打了八百遍腹稿,跟泽菲罗斯通信时,都变得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但她等啊等,都没等到塞勒涅主动提及,便又没心没肺起来。
该赚的钱一分不落,该给东部的贵族们挖的坑,她也一个没少,并在信中传授泽菲罗斯一些扮演奴隶的方法以及一些小阴招,顺带收了他一些拜师费。当然,钱还没有收到,算是泽菲罗斯的欠款。
毕竟妮可也还没有混不吝到去跟塞勒涅要钱的地步。
言归正传,使徒的庄园简直像一个陈列着罪恶的博物馆。
有掌握着开门咒的赏金z在,他们畅通无阻,什么粘稠的血池、摆着烙铁的“手术室”,以及摆满了各种器具的训练场、独特的告解室,等等,都一一呈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最特别的无疑是告解室,与其说那是告解室,不如说是小黑屋,唯一的光源照着黑镜之主的神像。
神像没有脸,但翅膀、触手等等,一个不缺,光影描摹出的轮廓莫名邪异。
看见这些东西,妮可不难想象,那些鸟面人在进入庄园后,会遭遇什么。
也许他们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被掳掠到这里,被折磨,被戴上焊死在脸部的鸟面面具,一旦犯错或者不听话就会被关进告解室,接受神灵的洗礼。
哦,死了以后尸体还会被花匠要走,做成花肥。
庄园里已经没有了活的鸟面人,但血池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的残骸。那些鸟面焊死在脸上,摘都摘不下来,而这样的罪恶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怨灵。
特殊的空间,死去的灵魂无法离开,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地下还藏着一个魔法阵,禁锢着他们,不断地抽取他们的力量,来增强鸟面人的实力。
妮可看到了一些十字架,十字架上有金属的锁链。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还有经年累月沾染到的血迹。
塞勒涅仔细探查过后告诉他们,鸟面人吸收怨灵的力量时,应该就被绑在这十字架上。这样的过程必定极其痛苦,所以才需要绑着。
就在这时,躲藏起来的先知反向启动了魔法阵,释放出全部的怨灵,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怨灵几乎已经丧失所有理智,见人就杀。而为了防止鸟面人逃跑,偌大的庄园修得像个迷宫,机关重重,无形之中也给妮可等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躲藏在背后的先知,仍旧戴着眼镜,通过特制的眼镜,以及庄园里暗藏的各个神像,看着这一切。
当先知发现自己的行踪暴露时,不用一秒,就怀疑上了花匠。只有花匠知道他换了新的身体后,长着什么模样,又会去哪里。
不过,他们找过来了又怎么样?
今天到底是谁死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这么想着的先知,眸中泛过一道冷芒,目光扫过一个个身影,最终锁定在妮可身上。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有意无意都在护着这位来自金吉士的年轻继承人。
作为查理收的第一个学生,乌丽儿收到了一份来自查理的礼物,那就是他的黑山茶徽章。
查理在自由城邦时专门定制了一批,用魔法师徽章的锻造工艺制作而成,不仅是件相当不错的防御法器,还可以作为身份的象征。
乌丽儿身边的魔法师,也是查理派给她的。一行六人,他们将暂时接受乌丽儿的调遣,随她处理奇曼公国事宜,并负责与魔法议会的联络。
当然,这也存了监察的意思。
至于乌丽儿最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女王,能不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来,查理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朱利安真的很难杀。
朱利安本身的实力很强,强到连亚契都不是他的对手。要知道亚契可是拥有预兆石板的存在,一个亚契再加上一个同样拥有预兆石板的小国王,也才跟朱利安打个平手。
他手中的黑色镜子,更是一件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法器。
烟雾镜。
这是那面黑色镜子的名字。神灵陨落之后,它最早现身,是在新历150年左右的阿莱门。后来,是瓦舍里、亡灵界,它一次又一次出现,被打碎了也不止一次,而直到现在,查理忽然觉得——朱利安手中的这面镜子,或许才是真正的烟雾镜。
之前的镜子为何碎裂?不是因为松果的力量太过强大,而是因为它本就是仿品,才可以被轻易打碎。
当朱利安不再留手,烟雾镜就开始展现出自己真实的实力来。
倒转的天地,成了朱利安的主场。当他站在那波光潋滟的镜面上时,没人敢轻易靠近,因为一旦被吸入镜中,后果——没有人知道后果,但肯定不美妙。
唯有阿萨是个例外。
作为原水河畔诞生的初民,水是他的主场。那波光潋滟的镜面,不就像是水面吗?于是在所有人都束手束脚时,阿萨大胆地做出了一次尝试,松开手,任凭自己从天空的废墟中坠落。
那一瞬间,查理的心猛然提起。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魔法去托住阿萨下坠的身体,却在触及到他望过来的眼神时,硬生生忍住,手中的魔杖转了个方向,魔法瞬发,直达朱利安!
查理的攻击就像一个讯号。大家都不敢到镜面上去打,但魔法师最擅长的攻击是什么?不就是远程攻击吗?
维庸、巴巴奇等人纷纷出手,为阿萨的安全坠落争取时间。
这个过程很短,短到只有区区几秒。
查理再次和阿萨对上眼,电光石火间,昔日里属于勇者小队的默契重新浮上心头,他立刻大喊:“就现在!下落!”
那看起来跟水波一样的镜面,真的让阿萨立住了。查理扬声呼喊之时,阿萨垂下眼眸,看着怀中的里拉琴,哼起了旧日的旋律。
阿萨的另一只手已经断了,弹不了琴了。
可当他轻声哼唱的旋律在天地间流淌时,旧日的风,就仿佛从原水河畔远道而来,拨动琴弦,代替他,再次弹奏出了动听的琴音。
水波一圈又一圈地以阿萨为圆心,在镜面上向外扩散。接住了率先下落的查理,以及紧随其后的露纳、大卫、亚契、小国王,一个又一个人。
当大家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被镜子吸进去,而是稳稳站住的时候,这一个又一个的人,就再次看向了朱利安。
如果眼神的杀气真的能凝成实质,那此刻的杀气,足以将朱利安射成筛子。朱利安笑了,他似乎是在真心赞叹,敌人的英勇与聪颖。
新一轮的战斗即刻打响。
查理微喘着气,靠着露纳站立,嘴里的指令片刻不停,“大卫,保护阿萨!”
这一战能不能赢,阿萨变成了关键。
与此同时,查理又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了一管炼金药剂。他的目光精准锁定距离朱利安最近的小国王,将炼金药剂高高抛出,“图钉,给他送去!”
图钉飞身接住,又一个闪身出现在小国王头顶,“接着!”
小国王下意识接住了这份空投,趁着亚契补上攻击的刹那,快如闪电地往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查理。
两人无声对视。
那眼神里有什么?有厌恶、恨意、忌惮、审视等等,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和人世间美好的感情搭不上边,但下一秒——
小国王直接捏碎瓶口,将药剂连着玻璃碎渣一起灌进嘴里。
他的动作是那样得干脆利落,其展现出来的“信任”,让朱利安都忍不住挑眉,隔空喊话:“你就不怕他给你下毒吗?”
伴随着这句话,小国王的身体里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整个人像是要爆开一般,死人白的皮肤都开始充血,狂乱的心跳声,大得旁人都可以听见。
可小国王依旧朝着朱利安冲去,没有回答,没有犹豫。
他来势汹汹,骤然爆发出的力量让朱利安都有些心惊,脚步在镜面上疾点,迅速后退。可就在这时,小国王却脚步骤停。
朱利安顿感不妙,想要上前,却晚了。
只见小国王单膝跪地,一拳砸在镜面。刹那间,圆形的波纹以他的拳头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急速扩散。
镜子虽然没有应声碎裂,可整片倒转的天地,都发出了震颤。扑簌簌的灰尘与碎石从头顶的废墟上掉下来,镜面之下,亦掀起了汹涌的暗潮。
大家看不清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只感觉到窒息,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朱利安的神色终于变了,他死死地盯着小国王,似是没有料想到,这个被仇恨驱使、一心想要杀死自己的小国王,竟然在信任了查理的同时,还能有这脑子,虚晃一招去攻击镜子。
他更没有料想到,那个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所谓的最初的勇者,他明明应该跟小国王彼此敌对,却反而为他炼制增幅的药剂。
阿萨不是说他们事先没有说好?
可明明事先没有说好,查理不想着怎么杀死小国王,去下毒、下咒,竟还反过来做了另一手准备?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区区最初的勇者,他可曾经历过神灵陨落之战?可曾完成过屠神的壮举,又隐忍蛰伏六百年?他明明都没有,他不过是一个因为预兆石板获得奇遇,消失了又回来的人,为何能够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自己的计划,做出这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此时此刻,朱利安对查理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但也正是这一刻的心神失守,让亚契抓住了机会,掷出骑枪。
魔法的雷霆裹挟着骑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贯穿了朱利安的胸膛。
朱利安的胸膛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眨眼间就浸染了他的衣服。
可他抬手捂住那血洞,只是踉跄了几下,又再次站稳。
他抬头,红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亚契,复又看向查理,“我说了,你们杀不死我。”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一瞬间,他的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牙齿也露出了尖角。
“血族!”露纳惊呼出声。
这些毫无疑问,都是血族的特征。
血族长寿,甚至有“永生不死”的传闻。查理又想起刚才松果说的,感知到的不死鸟的气息,终于理解了朱利安刚才的那句话。
杀不死,是字面意义上的杀不死。
这个从神灵陨落之战存活的“勇者”,或许在这六百多年里尝试过无数的让自己获得永生的办法,将自己彻底塑造成了一个不死的怪物。
“你那么怕死吗?”查理问出了锥心之语。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话。”朱利安却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不论你们如何评判我,只要最后的胜利者是我,那么,撰写史诗的人也会是我。”
“那你就去死!”小国王再次出击。
此时此刻他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看不见其他的人了,他的眼前只有朱利安。
阿萨的琴音也变得急促。
每一道琴音都暗合着小国王的攻击。
亚契捡回自己的骑枪,也再次发起了冲锋。其余人想要帮忙,但血族也不是吃素的,来自底斯比的血族比沃伦的实力更强,他们在围杀查理时,被查理阴了一把,但实力仍然强悍。
这些血族也很聪明,不去帮助朱利安,反而把目标对准了查理,逼得巴巴奇、维庸等人回援。
大卫也想回援,但他的身边还有阿萨,只得强行止步。
那厢,查理在露纳的护卫下后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举目四望,镜子构成的倒悬天地,笼罩的范围是大战造成的废墟。十多分钟过去,没有外人闯入,说明这片区域被镜子隔绝了。
前方,小国王一次又一次被朱利安打退,再拖着残破的身躯冲上前去。亚契座下的梦魇,马蹄上的地狱火一次次接触镜面,都快熄灭了。
还有阿萨,他从站着变成了坐着,从垂眸变成了紧闭双眼……
阿萨不知道能撑多久,如果打不死朱利安,那他们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坠入镜中。
得打破镜子。
可小国王那一击证明了,镜子不可被轻易打破。即便能调动所有人的力量发出全力一击,朱利安和血族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阻止。
“露纳,我需要绝对不被打扰的三分钟,可以吗?”查理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原本全神戒备的露纳怔了怔。
三分钟?很短,但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很长。
饶是露纳这样英勇又热血的少年骑士,都做不到一口答应,紧张、焦灼,甚至害怕,怕自己会坏事。然而当他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勇气再次被点燃。
当苏黎耶的战斗落入尾声时,使徒庄园里,失去理智的怨灵在银月的照耀下,逐渐获得一丝清明,停下疯狂杀戮的脚步。
邪神的泥像亦在与魔盒骑兵的对战中,不断地被斩于马下,化作无用的泥块。
赏金z疯狂开门,带着亚历山大直捣黄龙,毁掉了先知用来操控泥像的棋盘。先知被逼上绝路,只得凭借对庄园的熟悉,狼狈逃窜——因为他逃不出去。
妮可已经关上了魔盒,除非他能打破这件神器,否则就只能等死。而且就算他逃出去了,外面也还有银月骑士和魔法师们在等着他。
但先知此刻最恨的人是谁?
不是妮可、亚历山大等人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把他打成重伤不得不更换身体的查理,而是花匠。
该死的花匠,不知道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让他昏迷了那么久。醒过来之后,先知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与自己灵魂的契合度,相当之高,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可事实证明,完美的表象下往往藏着天大的缺憾。
这具身体的使用寿命大概短得可怕,恨不得跑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身体的各个关节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散架。
他是在逃命吗?他是拿命在逃!
如果花匠听到了他的心声,大概会无辜地摊手,表示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就只有这点水平。他已经帮忙把灵魂契合度调到最高了,还要怎样呢?
哪怕先知到眷属集会上控诉他,花匠也有话要说。
可恰恰又是这极高的契合度,反而把先知的灵魂困在这具身体里了。他挣不脱,跑不掉,只能拖着这具破烂的身体逃命。
花匠、花匠,该死的花匠!
除了花匠,还有稻草人。在妮可等人闯入使徒庄园时,先知曾紧急通过水晶球,试图联络稻草人,寻求援助。
可不知为何,稻草人没有回答。
先知不知道朱利安正在苏黎耶大战,他从百合沙龙苏醒后就一直在逃亡的路上,也还没有和其他的眷属取得联络。
水晶球都是他在使徒庄园里临时找到的。
稻草人的失联,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求救机会。他忽然意识到,当自己只剩下分魂,又被追杀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了。
这样的认知让先知的灵魂都在怒火中燃烧,可更残酷的现实是——他连怒吼都已经传不出去了。
前有塞勒涅,后有亚历山大。
两位强者的魔法领域笼罩了整个庄园,而且他们的领域有相似之处——裁决。先知就像个罪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脱不了被裁决的命运。
还有个赏金z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找到你了!”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先知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扯。先知猝不及防间被拽倒,凭借本能做出反应,但身体完全跟不上自己的反应速度。
“咔!”清晰的断裂声传来,赏金z从土里钻出头来,手里拿着先知的断腿,脸上比先知更愕然。
这就断了?
我还没用力呢。
先知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可死亡的威胁在前,他只能选择用精神攻击挡住赏金你z,然后抓紧机会拖着残破的身体继续逃跑。
然而下一秒,领域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在他的肩上、背上,硬生生压得他低头,弯腰,任他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能像只死狗一样,失去支撑,跪倒在地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部力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敌人。
塞勒涅和亚历山大都赶到了,妮可也从暗处现身,看到先知的惨样,忍不住松了口气。别看先知这会儿惨,刚才他依托庄园以及那些怨灵,没少给他们制造麻烦。
妮可的灵魂都差点被怨灵咬掉一块,现在脑子里还嗡嗡地疼呢,背上一片冷汗。
不期然间,妮可与先知四目相对。
她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响起了先知的声音,“让我活下来,我可以赐予你难以想象的浩瀚的知识。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让你拥有。”
妮可看了眼其他人,确定他们都没有听到,只有自己听到了,不由得微微挑眉。真是狡诈的恶魔啊,看准了自己的贪婪,所以优先选择与自己交易,企图从内部将敌人分化吗?
她心念一转,神色恢复如常,在心里回答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作为一个失败者,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