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因提亚歌
如今的温斯顿已经离开了玛吉波,但他所掀起的舆论狂潮,却还在城中席卷。
麦肯太太更注重八卦,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前来灰帽街寻找查理的人,猜到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查理,来接触那位珠宝商人,以达到什么目的。亦或是直接收买查理,探听什么消息。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表明,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很亲近。
查理没有否认,只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麦肯太太见打听不到更多的八卦,只能遗憾作罢。而查理在拜别麦肯太太后,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橡树酒馆。
麦肯太太知道查理回来了,那就相当于整个灰帽街都知道查理回来了。得知查理过几日又要走,几个小伙伴忙着各自的工作,恐怕没时间送行,便都聚到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
橡树酒馆,素来鱼龙混杂,这几天的生意更是好得座无虚席。
下了班的工匠、来往的商人,走南闯北的佣兵,无人不在谈论仲夏夜庆典时发生的大事件。米什莱心细,考虑到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让他们从后门进,直上二楼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平时不对外待客,今天倒是正好拿来招待朋友。
黛西和杰弗里都来了,四个人恰好坐了一桌。只是米什莱还要时不时下楼去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这不,楼下又在喊了。
“小米什莱,再来一扎麦酒!”
喝多了的客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喊。米什莱嘴里暗骂着酒鬼,脚下的动作却也利索,风风火火下了楼去,左手几扎麦酒、右手几扎朗姆,从这桌转到那桌。遇到身材魁梧的客人醉醺醺挡道,他低头一钻,就从对方胳膊下钻了过去,回头笑骂一句,常客们也只是起哄。
“别喝醉了,醉倒在这仲夏夜里,酒神也不会保佑你!”
“哈哈哈哈哈哈!”
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向来是最不信神的,谈及朝露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最大声。
“你们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阿奇柏德,大名鼎鼎的黑巫师!别说踹翻祭坛了,就是黑甲骑士团到场、魔法议会都到场,不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他不是珠宝商人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黑巫师了?”
“听说他天生异瞳,像魔鬼一样会操控人心,真的假的?”
……
众说纷纭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强势插入。
从外地归来的佣兵抖落一身风尘,解下腰间的刀“啪”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你们知道什么?阿奇柏德何止踹翻了朝露宫的祭坛,维奈塔的也踹了!”
“嘶……”
身旁人倒吸一口凉气。维奈塔,是嘉兰帝国最大的一个海港城市,听说那儿的大商人,平时喝的水里都掺着蜜糖,连马车里的座椅都是纯金的呢!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刚从维奈塔回来,两只眼睛瞪得就像那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
酒馆里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若阿奇柏德只踹了朝露宫一处,那还只是个例,可这接二连三的,他们想做什么?当即便有人提出疑问:“真是阿奇柏德?不是说他们很神秘,一直待在北地,都很少踏足中部的吗?”
“他们都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呢,再说了,托托兰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他们吗?”那佣兵几口酒下肚,陈词愈发激昂,“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隔着老远都看到魔法的光芒了!”
“嘿,你不是说你两只眼睛瞪得像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吗?怎么这又隔得老远了?你到底在不在场啊?”
佣兵被拆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连忙找补,“你知道什么?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不是去凑热闹了么?大半个维奈塔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随便在街上拽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还是哄笑。
那佣兵便咬咬牙道:“要我说,这阿奇柏德踹得好!你们是不知道那祭坛在供奉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便顾不上取笑他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酒,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恶狠狠说道:“主掌财富的邪神!”
“嚯。”周围的人发出惊讶之声,也纷纷压低了声音,“这邪神都出来了?”
佣兵招招手让大家靠近,做贼似的,“据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好几个大小商会,以邪神之名,背地里不知敛了多少财。现在是消息还未传开,等到消息传开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在后头呢。”
可如今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朝露宫的祭坛供奉的又是谁?”
“那么多祭坛呢,到底踹的哪一个啊?也没听说哪个神明的信徒在闹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魔法之神!”
“魔法师还有神?”
“所以这不是被踹翻了嘛!那些魔法师内部的事情呢,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也没波及到我们普通人?”
“这倒也是。”
……
二楼,小小的隔间里有一扇窗。
异乡归来的灵魂坐在窗后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品着香甜的果酒,听八卦。玛吉波、维奈塔,算算时间,应该是同时出事的。
但查理觉得,出事的应该不只有这两处,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温斯顿既然要出手,那一定是雷霆万钧,不达到震慑的目的,不会罢手。
与此同时,黑甲骑士团。
里昂从萨洛蒙的桌上,拿起了最新的信件,看到上面写的消息,忍不住挑起了眉,眼眸里隐隐有火光跃动,“玛吉波、维奈塔、坎萨、阿莱门、伊达尔,已经五个了。一夜之间,好手段啊。”
乔治已经震惊得大脑无法思考了,“阿奇柏德到底要干嘛?那天在朝露宫,我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造一个魔法之神很荒谬呢!”
“我觉得——”里昂的手指在那些地名上轻点,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定格,“其他地方都只是陪衬,他最终的目标是:阿莱门。”
“阿莱门?”
“南方大郡,又在边境,虽然比不上南都郡沃野千里,但阿莱门贵族众多。从我族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阿莱门的水是最深的。那些贵族,背地里似乎搞了一个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四个字一出,萨洛蒙也回过了头来,“阿弗蕾团长已经来信了。”
里昂连忙追问:“信上怎么说?”
“这个秘密结社,很像教廷余孽的手笔。而阿莱门的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帝国最顽固的守旧派,就在阿莱门。”萨洛蒙沉声。
乔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教廷余孽?!”
里昂则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思量开了,“瓦舍里,旧神崇拜;阿莱门,教廷余孽;维奈塔,邪神敛财;还有预兆石板……托托兰多也是真的要乱了。”
乔治:“那阿奇柏德这样行事,岂不是把事情都挑到了明面上?”
“你忘了阿奇柏德一贯的作风了吗?”里昂轻笑,“他们一向是旗帜鲜明的渎神者,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旧历时,教廷的异端裁判所杀了多少阿奇柏德的族人?那是世代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洗刷的。”
对于那些血与火的历史,乔治当然也有所耳闻,进入黑甲骑士团之后,更是学习过相关课程。
不过,阿奇柏德出手这么干脆利落,还是远远超出乔治的想象。
“他们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乔治问。阿奇柏德再厉害,那也只是一方势力,而托托兰多那么大,独木难支啊。
“那如果你是一方首领,让你现在站出来反对阿奇柏德,你反不反?”里昂反问。
乔治怔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昂:“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而且他此次动手的对象,旧神复辟、邪神崇拜、教廷余孽,等等,每一个都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就算你再愤怒、再看不惯,你敢反他,他就敢杀你。我再问你,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在阿奇柏德那些疯狂又可怕的黑巫师将你全家杀死之前,等到你的盟友?”
乔治继续语塞。
里昂却还在问:“你的盟友,存在吗?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吗?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掀得起什么水花?就算阿奇柏德被群起而攻之,他还可以退回北地。绝望冰川易守难攻,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打的地方之一,所以谓之——绝望冰川。”
乔治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吗?”
里昂耸耸肩,又开始发表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历史是一个轮回,如果按照上一次预兆石板现世时的情况来看,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乱。你觉得,人类最大的敌人在内部,还是异族?有些人已经发烂发臭了,让阿奇柏德杀一杀也好。”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鹰眼仿佛透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嘉兰旗帜,看到了远方,“阿奇柏德,是在逼着所有人表态。而黑甲骑士团永远忠于嘉兰,忠于陛下。”
里昂笑笑,回头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说话。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同样的议题在此处上演,年幼的国王居于高位,神色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忧愁与慌乱。阿弗蕾站在他的面前,道:“陛下,阿奇柏德是在等一个回答。他买下的那座歌剧院里,已经连续上演了好几天的《因提亚歌》了。”
橡树酒馆里的查理,还不知道,有人曾在城外的山坡上凝望过他。
他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抿一口果酒,与灰帽街的小伙伴挑挑拣拣地说着瓦舍里的见闻。外面的风浪虽大,可此时此刻,橡树酒馆里仍是温暖又明亮的。
黛西是位乐观的姑娘,她听到小玛丽或许会成为一位骑士,便提议为勇敢的玛丽举杯。也为杰弗里庆祝,他终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鞋匠了。
老鞋匠走后,他的鞋匠铺就空置了下来,于近日重新对外出租。杰弗里的父母为他付了租金,让他能继续在里面做鞋子。
杰弗里的手艺并不差,他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最大的短板就是年轻、资历浅,以前的大客户短期内不会再登门,但灰帽街的大家还是愿意照顾他生意的。
更何况,还有棕仙的帮忙。
查理举杯真心地向他道贺,杰弗里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推门进来的米什莱,便打趣他,“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做托托兰多最好的鞋匠吗?怎么今天又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喝醉了酒!”杰弗里红了脸。
“那今天再多喝一点,不就好了?”米什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日畅饮,酒水管够!”
身居灰帽街、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小伙伴们,虽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会变得怎么样,那些事情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隐隐约约猜到,查理这一走,可能很久不能再见面了。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
查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着,也多喝了几杯,保持着微醺但不至于醉倒的状态,硬生生把杰弗里和米什莱都给喝趴下了,只剩一个黛西。
黛西眨眨眼,耳朵上的紫丁香耳坠晃啊晃,惊奇道:“查理,你的酒量很好啊。”
查理诚实作答:“我用魔法作弊了。”
怎么作弊呢?就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用魔法往酒里掺水。
黛西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了声来,而这时,楼下的醉鬼还未散场,高声呼喊着米什莱的名字,叫他去送酒。
“米什莱都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黛西秀眉轻蹙。
“我去送?”
“不行不行,他们肯定要抓住你问珠宝商人的事了。”
黛西摇着头,末了,眸光一亮,“我们逃跑吧!”
查理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醉鬼,“那米什莱和杰弗里怎么办?”
“唔……”黛西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们带着他们一起逃跑?米什莱的家人还在呢,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明天我们就说,我们绑架了米什莱,这样米什莱就不会因为喝醉酒挨骂了!”
查理:“好主意。”
原来你也喝醉了,真正清醒的只有我自己。
十分钟后,因作弊而微醺的查理,和喝醉酒但看上去很清醒的黛西,一人一个小伙伴,从橡树酒馆的后门出逃。
他们决定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
最终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而宣布露宿街头。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投去疑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回来,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对人类的无语和蔑视。
查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只是在陪他们。”
猫并不相信人类的谎话。
它走了。
它又回来了。
它叫来了它的人类仆从麦肯太太,麦肯太太带走了四个醉鬼,第二天,他们的糗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传遍灰帽街。
可查理发誓,他真的没有醉。
他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完全醉酒的状态,那样太不安全、太不谨慎了,他真的只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没人信。
“算了。”查理绷着一张脸,如是告诉本。
本的重点则在于,查理出去和小伙伴喝酒但是不带他,他独守松塔,他孤单、寂寞,还很冷。
查理只好抱着本的骷髅头坐到壁炉前取暖,以表达自己对他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爱意。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查理还以为是为了打听温斯顿的消息来的,谁知在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是那位眼熟的珠宝商人的车夫。
他这才打开门,疑惑发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车夫恭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礼,回答道:“布莱兹先生,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您:这次好像一不小心又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赔礼,您可以坐他的马车,安全离开玛吉波。我会一路护送您,抵达目的地。”
查理还未回答,过于灵敏的听觉就为他带来了隔壁麦肯太太听墙角的声音。她又发出了那句熟悉的:“嚯。”
八卦又来了,麦肯太太表示很雀跃。
查理又要如何选呢?
他想起那天在亡灵界的告别,想起温斯顿直白炙热的目光,想起那枚当做信物的胸针,脑子里在想——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到底算有心?还是有意呢?
不过查理都不在意。
他既然允许一切的发生,就接受一切的结果。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谁又知道。
“那就有劳了。”查理微笑点头,“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您叫我大卫就好。”车夫重新戴上帽子,那张平平无奇中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甚至表情都稍显木讷,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也是一位高手。
查理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姓科波菲尔,不过还是忍住了。
托托兰多无人懂他的幽默。
大卫上门之后,就一直留在松塔外面,为查理守门。温斯顿如今已经是明牌,不再伪装成维克的身份,于是他对查理的回护,也就都放在了明面上。
查理乐得清闲,甚至主动坐马车去城东买炼金材料,招摇过市。那一头金发,碧色双眸,哪怕穿着朴素,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灰帽街的查理?果真是个美人啊……”
“难怪连阿奇柏德都念念不忘!”
……
他出去走了一遭,想要见他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有大卫守门,谁都不敢当面撬阿奇柏德的墙角。
哪怕是送礼也不行。
很快,玛吉波的人们就发现,灰帽街的查理也不见了。松塔再度落锁,那辆马车带走了查理,自此消失无踪。
只有金发美人的传闻,依旧在夏日的阳光里流淌。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正在看书。
黑心的珠宝商人的马车就是好,还有魔法减震,看书都不会觉得头晕。只是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此去阿莱门,需要多久?”
大卫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传送阵的话,我们得弃车,由我带着您前进,大约五日可达。不走传送阵的话,全程坐马车,大约需要二十天。”
闻言,查理大约心里有数了。温斯顿的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行进速度要比商队的马车快上不少。
泽菲罗斯说他在阿莱门,而阿莱门在嘉兰帝国南部边境,距离玛吉波很远。若是普通的马车,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抵达。
查理很快有了决定,“我们不走传送阵。”
大卫没有异议,“是。”
本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不走传送阵啊,不是会快一些吗?坐马车好无聊的,虽然这个马车很好。”
查理:“阿莱门的水还太浑了,等它再沉淀一会儿。”
在查理离开玛吉波之前,关于阿莱门、坎萨、伊达尔这些地方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既然泽菲罗斯也去了阿莱门,那就说明——阿莱门极有可能是这出事的五个地方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查理是去求学的,不是送死的。
二十天的时间,马车上艰苦朴素的学习条件,正好让他把桃乐丝教导的知识巩固一遍,再多做做冥想。
他也是时候,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了。
思及此,查理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说要一百天成为魔法师,如今才过去了两个月,不到一百天。冥想世界里的龙已经杀了无数遍,但还是不够完美。龙的形状不够完美,杀的姿势也还不够帅气,但没关系,他可以先跳着学。
抽象的学习方法,更适合他这样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
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薄薄的一本书,实在写不了几个字。查理翻来覆去地看,只从那字里行间提炼出两个字:悟性。
学习禁咒,要靠悟性。
“确实很抽象。”查理冷冷开口。
他现在很想回到亡灵界,敲一敲阿耶布莱兹的墓碑,跟他问好。问问那位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的大教育家,是以何种姿势写下的教材。
本瞧见查理迟迟不说话,手里的书也没有翻页,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你看不懂吗?”
查理拍拍他的小骨头,“本,总是说实话,是不可爱的。人类是会撒谎的物种,你应该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了。”
本:“啊?”
他不理解,于是陷入沉思。
飞驰的马车,就这样载着沉思的本和苦学的查理,一路奔向嘉兰的南方大郡,阿莱门。而先行一步的温斯顿,却已经离开了嘉兰境内。
当年轻的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再次踏入异族的领地,装扮成吟游诗人的精灵,带着他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欢迎你的到来,旧日的盟友。”
流火的七月,酷暑难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温度稍稍有所回落,却也阻挡了旅人的脚步。苍伽河畔的渡鸦旅店里,因此住进了不少的客人,就连这暴雨未歇的后半夜,门板依旧被砸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
守夜的跛脚仆役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去开门,却还是没赶上。门板直接被踹开了,举着烛台的仆役以一个跛子绝对没有的灵活,堪堪避了过去,却还装着被伤到了的模样,佝偻起了背,发出“哎哟”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惊扰到了其他人,作为托托兰多知名连锁旅店,渡鸦旅店绝非普通的家庭小作坊,不论大小,旅店的护卫总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某个与旅馆签订契约的佣兵团的长期外派人员,亦或是自诩高手的落魄剑客。
旅店的老板,名为老板,实则也就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旅店管家。等他急匆匆地披着衣服出来看,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庭院,冒雨闯进了并不如何宽敞的大厅。
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在雨夜里冒着寒光,老板的心就咯噔一下。
贵族的私兵。
“给我搜!”冷硬的话语,还夹杂着一丝肃杀。
不等老板陪着笑脸上前,这些身穿盔甲的私兵便开始在旅馆里大肆搜捕。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部被惊扰,一时间怨声载道,但在看到来者是谁时,聪明人已经闭上了嘴。
这就是如今的阿莱门,自仲夏夜庆典之后,秘密结社“永生之环”浮出水面,其参与者被视为教廷余孽,人人喊打。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来自王城苏黎耶的亲王殿下、来自透明的海的银月骑士,悉数抵达阿莱门,开始彻查此事。阿莱门自此陷入动荡,人人自危。
今天这个在抓人,明天那个在抓人,互相揭发的、趁机浑水摸鱼的,比比皆是,哪里分得清呢?
眼前这些私兵,又是哪位大贵族的手下?
不明状况的旅客们,眼中充满了忧虑,看到自己的房间被翻乱了,也不敢声张。不多时,一个男人被这些私兵从靠近马厩的房间里拖了出来,嘴巴被堵着,头发散乱,身形狼狈。
“此人是永生之环的成员,私下逃窜,妄图离开阿莱门。现在将他抓回,带走!”为首的人环视一周,高声宣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抓到人就走,甚至冒雨离开。哒哒的马蹄声在雨夜中如同惊雷,哪怕已经远去,依旧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压抑的慌乱之声,终于爆发。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脸上带着惊惧的年轻人,还有招呼仆役送些酒去压压惊的粗犷佣兵,让这雨夜中的小小旅店,又热闹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花朵。
那是一朵像铃铛一样的蓝铃花。
如今是七月,蓝铃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花枝都开始枯萎了。这风干了的花,从那被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飘在墙角,孤单零落。
手的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蓝铃花收起,转身回房的同时,对自己的仆从轻声嘱咐道:“大卫,去帮我热一杯牛奶吧。”
这话倒是被路过的佣兵听到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玩笑意味,但旅店里刚出了那样的变故,大家都很小心谨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来,走出了好几步,才暗自嘀咕了一句。
“哪儿来的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少爷,赶在这个时候来阿莱门……”
这位贵族小少爷,自然是查理。
《炼金笔记》上记载着一些很富有奇趣的炼金配方,譬如染发药剂。只要轻轻涂抹在头发上,就能够使发丝变色,水洗不掉。于是查理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茶色,缠绕着发带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束在脑后,再换上寻常旅者的衣物,带着大卫,伪装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门历练的贵族小少爷。
他倒是想扮得更普通一些,但他的长相不允许,温斯顿那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允许。
不过,贵族小少爷睡前要喝牛奶,纯粹是他自己想喝罢了,而不是为了拗什么人设。阿莱门这个地方,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还会放一些特殊的花瓣提香。
据说,这里有整个嘉兰帝国最好的草场,往牛奶里放花瓣熬煮的做法,则是从贵族那里流传出来的。
大卫去热牛奶了,查理先行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边,抬手掀开窗帘,透过那厚重的雨幕,望向了那些贵族私兵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闭上眼,魔法传回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巫师之眼】侦查类魔法。
初级魔法师可学,其侦查的范围、维持的时间,视魔法师的实力而定。
那些私兵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上有茧,下盘稳健,正儿八经的接受过骑士训练的人,不是魔法师。于是在刚才打过照面之后,查理趁着旅馆内声音嘈杂、人影晃动,悄悄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放了一个巫师之眼。
此时此刻,透过巫师之眼,查理看到他们正沿着苍伽河畔一路疾行。他们一行六人,再带一个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驶入大道之后,没过多久,又入密林,抄小道。
路程曲折,很可疑。
查理此刻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盔甲和剑上没有明显标识,他一个外来者,还判断不出其具体来历。
蓦地,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开始模糊、闪烁,查理就知道,马上要超出魔法范围了。他略表遗憾,正打算收回视线——异变陡生。
林中有埋伏。
不止一人。
埋伏者用弓箭,还有刀和……魔法?
马匹被惊,再加上雨夜疾行本就消耗过大,贵族私兵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愈发凌乱、模糊,查理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其中一人被箭矢刺中后心,一人在骑马溃逃。
那位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被救了吗?
还是被杀了?
查理也不得而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大卫回来了,查理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接过牛奶,随口问道:“老板和仆役们在做什么?”
从玛吉波一路行至阿莱门,查理和大卫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查理让大卫去热牛奶,大卫就自动自发地借着热牛奶的机会,探听消息去了。
“渡鸦飞走了,其他一切正常。”大卫低声回答。
渡鸦旅店的特色服务之一,便是信件往来。托托兰多的渡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喜食腐肉,适应极端环境,甚至可以与狼协同作战。
它飞走了,说明有信送出去了。
这渡鸦旅店果然不简单。
一路上,查理为了安全考虑,能住连锁旅店或大型旅店,就绝不投宿乡野小店。在进入阿莱门之前,凭他的机敏和大卫的老道,都没出什么问题。
没成想,昨日他们刚进入阿莱门郡,晚上就遇到这一出。
“阿莱门的情况看起来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危险。”查理若有所思。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大卫说道。
对此,查理没有矫情拒绝。
他明白温斯顿的用意,大卫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的。而查理自己的实力,还做不到独自一人置身险境还万无一失。
正好,他还有些话想要问,“蓝铃花……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大卫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博学广识,回答道:“阿莱门郡的三大贵族之一,加西亚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蓝铃花。”
“那个在边境拥有大片林地的加西亚?”
“是的,蓝铃花最早就是森林之花,此次永生之环的事情,蓝铃花家族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而穿过加西亚的领地,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
提起吸血鬼,查理就想到了灰帽街的理发师,那个吸血鬼刺客。他有种预感,他将会在阿莱门郡遇到他的族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转身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七月正值汛期,再加上大雨,苍伽河涨水,水势凶猛。就在查理望出去时,他隐约看到,河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随波逐流。再定睛一看——
一具尸体。
查理立刻回头叫大卫,大卫快步上前,用魔法看了一眼,沉声:“是刚才的私兵之一。这些私兵身上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又冒雨离开,是在刻意掩盖身份。”
果然。
查理毫不意外,再次看去,那尸体已经不见了。死得挺快的,漂得也挺快的,一人之死,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掀不起一丝水花。
可横贯整个阿莱门的苍伽河,会在什么时刻,真正掀起滔天巨浪呢?
查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南都郡。
南都郡与阿莱门郡毗邻,如果沿着苍伽河的支流一直走,查理就能抵达勋爵庄园所在的小镇。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根据泽菲罗斯前两日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深入阿莱门腹地,位于三大贵族领地的夹角之处,也是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真正的——阿莱之门。
阿莱是一个人名,要塞最初的创建者,一位忠勇的圣骑士,大陆战争时期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力,最终建立嘉兰帝国。
查理此刻还在阿莱门的门户,按照现在的情形,一路上如果风波不断,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
“先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查理道。
翌日,暴雨初歇。
雨后的苍伽河变得浑浊了许多,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新。渡鸦旅店的客人们,一早上就走了不少,带上旅店提供的烤肉饼和牛奶,渡过苍伽河,不过半日就能离开阿莱门。
几只渡鸦站在院墙上,或往左、或往右地歪着脑袋,看着旅人们远去。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少有的往阿莱门腹地而去的人,也紧跟着踏上了旅程。查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恰好与那几只渡鸦对上了眼。
通体漆黑,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渡鸦,就像是大号的乌鸦。
它们会说人话。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它们像是在吵架,其中还有一只在模仿昨夜的雨声,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诡异,甚至莫名的渗人。
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片刻后,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查理收回视线,又继续看向前方。“少爷,坐稳了。”随着大卫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马车就传来些许的颠簸。
宽阔的大道自此中断,前方的路变窄了,也变得泥泞了,但这并不是大卫特意抄了小路走,而是因为阿莱门的道路历来如此。
托托兰多最大的信仰是什么?
其实不是对于某个神明的崇拜,而是魔法。
魔法圣都玛吉波,是千千万万人心目中的圣地,托托兰多的耶路撒冷。
大陆战争结束后的和平年代里,对于魔法的崇拜催生出了朝觐的行为,朝觐又刺激了旅游业,所以各地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通往玛吉波的路也被不断拓宽、修缮。
这些朝觐大道由各郡自行修建,所以各郡的情况也略有不同。阿莱门的朝觐大道断得如此彻底,本身也能反应出一定的问题。
查理在来之前,包括在路上时,都打听了不少阿莱门的消息。人人都说,阿莱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那三大贵族。
王室任命的治安官、郡长以及各城城主,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傀儡。三大贵族领地逐年扩张,不断侵吞着属于平民的土地,受害者更包括了一些小贵族。
查理还为此恶补了一下嘉兰的律法。
帝国宪法高于一切,各郡按照自身情况,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颁布地方法规。但各大贵族又拥有对领地的自治权,想要制裁他们,得上国王法庭。
若碰上阿莱门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制裁他们,恐怕消息还没出阿莱门,人就已经在苍伽河里漂着了。
温斯顿那一手,属于机械降神,暴力破局。
如今赫尔蒙特、亲王殿下还有魔法议会的人齐聚阿莱门,半个月过去,问题还未解决,水却越来越浑,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难办。而越是往阿莱门腹地走,查理的感触就越深。
马车驶过乡间的小路,查理看到大片的树木在枯死。
戴着草帽的老农像干枯的稻草人,杵在地里,眼泪从脸上的沟壑上滑过,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被酷暑晒干了。
查理问他为何哭泣,他说因为那本是一片农田,几年前被贵族占领了去,变成了林场。林场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然的树林,开始适用于森林法案。
平民失去了田地,又被禁止进入森林伐木、打猎。可是今年阿莱门干旱,哪怕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栽下去的树木依旧开始枯死。
他远远地瞧着,觉得不仅仅是干旱的问题,因为苍伽河还未干枯呢。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是树生病了,于心不忍,便想着去报信,请他们救一救,却被贵族的私兵打了一顿赶出来。
末了他又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尊贵又善良的少爷,请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腐朽,只是有些可怜这些树。”
“您的孩子呢?”
“他们去贵族的领地工作了,尊敬的少爷,感谢您的询问和仁慈。也许、他们今年能得到一份足以饱腹的薪水,这样的话,即使无法再见面,那我也很高兴了。”
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他的孩子们去了不同的领地工作,散落在整个阿莱门。如同蒲公英一般,吹走了,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给老农留了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后,马车再次起航。
“那些东西够吗?”本忧心忡忡。
“多了,他护不住。”查理道。
本对此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生气,“那些贵族真讨厌啊。”
查理没有回话,他在思考。剥夺土地、离散家人,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是个例。贵族领地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给他们微薄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孤立无援、逃脱不得,一步步剥削下去,从平民到佃农,再到——农奴。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旧友,弗洛伦斯。
不知道当初的弗洛伦斯,若是看到如今的阿莱门,会作何感想。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的理想,若她还活着,怎会被践踏。
“大卫,再快一点。”查理忽然又有了一丝紧迫感,就像他刚到玛吉波,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一样。
大卫依言加快了速度,为了赶路,他们也暂时放弃了投宿旅店,直接在车上过夜,争取早日抵达阿莱门要塞。
谁知第二天,前进的路就被堵了。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佩洛维奇侯爵领。
佩洛维奇正是阿莱门的三大贵族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德森侯爵,以及蓝铃花家族的加西亚公爵。
侯爵的骑兵在交通要道设卡拦路,严查每一个过路行人及车马。那排出的长队,竟一眼望不到头。
查理再次展现出了他当机立断的一面,“我们绕过去,用魔法赶路。”
大卫丝毫没有异议,并严格执行。因为队伍够长,所以骑兵还没有发现落在最后的他们,大卫果断掉头,于无人处放走马匹,将马车收进大容量的魔法储物袋。再摘下车夫的帽子,穿上软甲,配上长剑,一个贵族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愧是阿奇柏德。
查理在心中赞叹,嘴上却没多话。如今两人已轻装简行,当即绕过拦路的骑兵,从附近的林子里穿行,用魔法赶路。
佩洛维奇的私人领地,最高、最显眼、最雄伟的建筑,就是侯爵的城堡。
那高高的尖顶城堡有着坚实的围墙和塔楼,而散乱的领民的居所,看起来就要破落得多,如同贫穷之地的村庄,甚至比不上瓦舍里。
查理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然后就在他和大卫即将绕过侯爵领时,熟悉的金色跃入查理的眼帘。
那是跟他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
一个作政务官打扮的小胡子男人,正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栋房子里抓人。那是一个同样长着一头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被牢牢拽着手腕从家里拖出来,百般挣扎却无果。
那政务官说,要带他回城堡作侍从,并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少年的家人。
查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他因为那头金发而作短暂停留,但他理智、清醒——除非他能救下这位金发少年,带走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与他交好之人,否则,他救不了任何人。
侯爵对自己的领地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救一人,恐怕会因此牵连无数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账,尽快和泽菲罗斯汇合,用银月骑士的剑,去斩这些不平事。可他冷静了、克制了,走了几步,又听到几句话。
“啧,这人还是干瘦了一点,空有一头金发,但干枯毛躁,脸长得也不行,这要是带回去,少爷肯定不会满意……”
“那阿奇柏德的金发美人,肯定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啊。”
“该死的阿奇柏德,早晚有一天……”
原来如此。
查理没有想到,他还没真正接触到阿莱门的黑暗与阴私,倒是先观赏到了自己的替身文学。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听见了。”
“记得跟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告状,一个字也不要漏。”
“……是。”
查理想要那个少爷死。
温斯顿与自己传点绯闻也就算了,那少爷算什么东西。泽菲罗斯都已经深入腹地了,怎么放过了佩洛维奇?
“需要我杀了他吗?”大卫品出了查理的杀意,身为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他定当为阿奇柏德的友人效犬马之劳。
“你有把握?”查理反问。
大卫的回答朴素又直白:“只是杀一个人的话,有。”
查理却又摇头。杀人是很简单粗暴,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善后。可刚才的对话证明,那位金发少年完全是受了自己的牵连,那么他就无法做到理智地离开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索间,抓着金发少年的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看着还要抓人。
所以,还有时间。
“大卫,那个所谓的永生之环,一定有自己特殊的标记或纹章,对吗?”查理轻声发问。
“是的,是衔尾蛇。”大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阿莱门事宜,但他之前跟在温斯顿身边,对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还有点时间。”查理再次遥望了那金发少年一眼,拿出两个酷似戏剧演员所戴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大卫,道:“走,我们去城堡,给佩洛维奇送幅画。”
永生之环的衔尾蛇纹章,最终被证实是虚惊一场,可佩洛维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城堡全面戒严了,两个被抓回来的金发少年,最终也没有被带回去,在半路上就草草放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带生面孔回城堡?那是嫌命长。
两个少年在被粗暴地推走时,还有些惊疑未定。
在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让他们进城堡,做那什么侯爵少爷的贴身侍从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才敢颤抖着哭出声来。
彼时查理还在排队,侯爵城堡的异状也干扰到了骑兵的查验。一部分人紧急回援,留下来的也都焦躁难安,言行粗暴不少。
人手的不足,让查验的速度更慢了,最后更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在原地过夜,等到明早再放行。
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的生活用品的。一根根火把亮起来,照耀着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有人义愤,有人麻木。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干净、清悦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有急事,也不行吗?”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排在队伍中段的一辆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披着斗篷,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年轻人。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他的车夫紧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他来到骑兵的面前。
“你是谁?”骑兵队长按住了剑柄,目光阴寒地打量着他。
“在下查理布莱兹,应邀前往阿莱之门要塞。”查理丝毫不惧地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伸手从怀中拿出信件,借着火光露出了火漆印上的银月标识。
骑兵队长看到信件的刹那,瞳孔皱缩,下意识伸手去拿,孰料查理后退一步,将信收了回去。
“阁下想做什么?”查理微笑反问。
“你——”骑兵队长习惯使然,正要呵斥,逼着对方将信交出,看看是真是假,再考虑其他。但黑夜的火光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脸庞晃了他的眼,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名字有些耳熟。
金发碧眼,还叫查理的……
因为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整个阿莱门郡的贵族们都在打探关于温斯顿的消息,想要掌握有关于他的情报。所以关于他在玛吉波的风流韵事,他们并不陌生。
骑兵队长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查理竟会出现在侯爵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惊疑,手握紧剑柄,又霍然看向了查理身侧的人。
一个马车夫。
是谁的人?阿奇柏德?
骑兵队长的心往下一沉。他可不在乎什么金发美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但赫尔蒙特、阿奇柏德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让人不得不忌惮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人多眼杂。
如果是查理一个人,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但现在……
“原来是布莱兹先生。”骑兵队长硬生生挤出一个礼貌态度,微微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受到了银月骑士的邀请,失礼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了吗?”查理也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是赫尔蒙特的客人,那就是贵客,不能怠慢。不如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去禀报侯爵大人。”骑兵队长不敢随意做决定,当即招手让属下上前来,好好招待这位金发的客人,他亲自回去禀报。
语毕,不等查理回话,他便策马离开。
查理也没有多说什么,顶着无数或好奇或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到车门关闭,本忍不住小声发问:“万一他拦住我们,请我们去城堡做客,把我们扣下来了,怎么办呀?”
“本今天很聪明啊,这都想到了。”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
本听到夸奖,当即骄傲起来,“那是。”
查理莞尔,又看了眼窗外,道:“那要看佩洛维奇,怎么选了。”
另一边,侯爵城堡。
大门缓缓打开,骑兵队长策马疾行,长驱直入。来到主楼的大门前,他急匆匆下马,迎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侍从,说了几句话,便去觐见侯爵大人。
年迈的侯爵听了他的话,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来,“赫尔蒙特的银色信封?看样子,那位银月伯爵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骑兵队长没有贸然接话,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指令的下达。
良久,侯爵那长着老人斑,但戴着红色宝石扳指的手,缓慢地敲打着椅背,终于有了决断,“让他过去吧。准备一些精美的食物奉上,聊表我的诚意,再由你亲自送他离开侯爵领。”
骑兵队长不由庆幸,刚才没粗暴地对查理动手,当即回答:“是!”
侯爵继续说道:“就走……西南那条路,务必要安全送他到安德森的领地,明白吗?”
骑兵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语毕,他起身行礼,而后保持着后退的动作,一步步退出大厅。等他骑上战马,准备离开时,熟悉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只见侯爵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正在与他的仆从们嬉闹。他心里一紧,要是让这位少爷知道查理的事情,怕是又要横生波折,于是趁着对方还未靠近,连忙策马离开。
等到马蹄声远去,那侯爵少爷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手抓过一个侍从,问:“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侯爵少爷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又招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去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老侯爵已经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与之密谈。
“人还没有抓到?”他问。
“没有。那两个人出现得很突然,放了一个衔尾蛇的虚像就跑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佩洛维奇的仇人。银月骑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问询,这会让我们更加被动。侯爵大人,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心腹沉声。
“别担心,只要真正的名单不被曝光,难道他们还能把阿莱门的贵族全都杀了?他们敢吗?”老侯爵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的方向,“小国王想要借古老传承的手来整治阿莱门,难道王室,就真的干净吗?”
“魔法议会,就真的干净吗?”
心腹顿时心惊肉跳,“难道坐上圆桌的那十三个人里,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有人是来自阿莱门之外的?”
老侯爵却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哪怕是面对心腹,他依旧心存疑虑,也并不认为对方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秘密。
不过毕竟是心腹,他还是慢悠悠安抚道:“十三个人,就有可能代表十三个家族、十三方势力,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保持着神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由会主安排联络事宜。不过这些年,大家难免要配合着做一些事情。我猜是猜到了几个,距离全部的名单也还差得远。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外泄?”
说着,他又冷笑起来,“阿奇柏德用这么粗暴的方法,不就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单吗?放心吧,永生之环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不想嘉兰大乱,只要想让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稳固,不至于被阿奇柏德踹下来,那就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捂着。”
心腹连忙高呼圣明,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为那位大法师阁下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他说,他会看着办的。”
老侯爵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松地往后靠在他那天鹅绒的椅背上,好像刚才说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脸上的肉也松垮了下来。
心腹立刻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老侯爵喝了酒,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良久,忽然问:“你说,末日真的会到来吗?神灵真的会拯救我们所有人,再建立起新的地上神国,恢复旧日的荣光,赋予我们无上的权柄么?”
这个问题,心腹也不敢轻易回答。
老侯爵也没想要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他嗬嗬笑起来,看到玻璃酒杯上倒映着的皮肤上的老年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永生啊,真是个好词。”
另一边,骑兵队长已经换上了一个更恭敬的态度,亲自护送查理的马车,出发离开侯爵领。
查理没有丝毫意外。他扯着两面大旗,众目睽睽之下,不对他出手,是明智的选择。如果那位老侯爵是个愚蠢的,佩洛维奇的城堡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坍塌。
查理只是略感遗憾,没能进城堡看一看。
不过,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皱巴巴的布片,将它摊平,看到几个血字。
这是马车再次出发,人群散开时,有人悄悄扔进马车里的。查理没有立刻掀开帘子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等到离开一定距离,才往后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在暗淡的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根本分辨不清是谁。
血书上又讲了什么?
【圆桌】
【名单】
【西斯比】
分散的三个词语,一共七个字,代表了什么?圆桌和名单倒是好理解,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永生之环。
西斯比又是什么?
一个人名?
对方悄悄给自己递这份情报,应该是从他和骑兵队长的谈话中,得知他要去见银月骑士。能够收到银月骑士邀请的人,应当与银月骑士是一边的。
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