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正义三勇士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
“那你答应我哦,你的骷髅只能有我一个。”本趁机大胆地提出要求,并暗暗发誓,要是有别的骷髅加入,他就、他就——
把他偷偷扔掉!
查理不知道本的小骨头里在想什么,迈步离开墓园。
迪兰带走了达利,下一步打算去巫医诊所,探探老巫医的底细。戴帽子的女人简也在集市上,查理便将拜访她的事也交给了迪兰。
至于他自己?
查理又回到了妖精之家。
他难得回来吃午餐,所以叮咚大管家看到他时,还有点诧异,“金发的客人,今天真是稀奇。难道你是提前知道,今天的午餐是美味的烤肉吗?”
“我匆匆回来,是有一件关于瓦舍里的大事想要告诉你,叮咚大管家。”查理神情严肃。
“是什么?”叮咚也正色起来。
“死神出现了,祂带走了老巫医的灵魂。”查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与此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叮咚的反应,没有错过它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叮咚很震惊。
瓦舍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妖精之家住客不多,而叮咚整日都待在这里,还真没来得及听说这件事。它顿时惊得又飞高了半米,双手捧着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这可不得了哇。”
“叮咚大管家在瓦舍里这么多年,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查理问。
“没有呢。”叮咚摊手,“这里的人们年年都祭拜酒神,但我也从来没见过真的酒神呀。真神降临,这样的事情……从未听闻呢。”
旧神已死,魔法为王。
若说在这六百多年光阴里,有没有哪个新的神灵诞生?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哪怕是王室信奉的高天的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祂也就是一个精神符号,一个象征。
“会不会是搞错了?”叮咚摸着下巴,皱起小脸,问。
“我也希望如此,否则,魔法议会就该派人过来了。”查理深切地觉得,最不希望真神降临的,必定是魔法议会。
神权不仅会压制王权,首当其冲的,还是魔法议会。
“这可怎么办?魔法议会最烦了,我讨厌他们。”叮咚叉起腰。
“可如果死神真的降临了,祂是个坏蛋怎么办?老巫医就已经死了。”查理面露忧愁,“叮咚大管家不担心么?”
“对哦,那怎么办呀?”叮咚大管家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翅膀都扇得没那么轻快了。它思索着、思索着,余光瞥见玛丽和安东尼奥又在院子里疯跑,连忙出声,“哎呀,你们跑慢一点!”
玛丽回头,看到查理也在,大约是想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古灵精怪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拉着安东尼奥转身就跑。
叮咚气坏了,飞过去管教小孩儿,把死神的担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查理看着,没有跟上去。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位于三楼的房间。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查理很确定,他在出门前没有要求客房服务,妖精之家的人不会随意进入。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周,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谁来过?
查理蹙眉,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本留下来看着。他伸手捏住本的骨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拿出行李箱,假装要从中拿东西。
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波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妖精之家不再安全,这样的认知让查理感到芒刺在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调皮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过了追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愉快地打起了滚。风吹过,草叶晃动间,查理依稀能看到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骑着鼹鼠再次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他记得,它叫做图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着看着,气氛似乎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查理的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他在妖精之家住得好好的,连一丝被窥探的感觉都没有,今天却突遭变故,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查到关键处了?
因为查到了关键的点,所以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从昨天到今天,瓦舍里有什么变化吗?
死神出现了?
查理收回视线,转身靠在桌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几天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撬开的痕迹,但头发不见了,证明那扇门必定被打开过。
开门的方式有二,一是用钥匙;二是用魔法这种非常规手段。
钥匙在叮咚和那几个义工手里。
至于魔法……
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着就近原则,他选了同住在三楼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间。他是来自嘉兰帝国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刚刚入住,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谈生意。
他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着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除此之外,其他都还没动过。
在查理入住的这几天里,妖精之家有过人员流动。原先住着的客人走了五个,后来又住进来三个。
三楼住的人最少,除了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楼的人稍多一些,有五个。
那位画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窗户开着,温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画家就坐在楼下的小院里画画,寥寥几笔,春日种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画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拿笔的姿态相当随意。
“查理?”背后忽然传来询问声。
查理回过头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刚好从房间里出来。这是位大约四十几岁的妇人,来瓦舍里探亲,同行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因为有三个人,亲戚家里住不开,她也不想委屈了儿女,所以便住进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儿住在205,儿子住在203。
据这里的义工说,他们也算是瓦舍里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来。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门了吗?”查理微笑发问。
“是啊。”尤加利太太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优雅,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看出去,风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边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日的瓦舍里可能会有些骚动,还请您稍加注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感谢提醒,我会的。”优雅的太太不会刨根问底,谢过查理,便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语的同时,他在202门口站定。
咒语落下,门开。
他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进门时都是很小心的,确定门口没有像他那样做的小手脚,才大胆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堆满的画。有些已经装进了画框里,堆放在墙边,更多的只是随意地摊在桌上、地上,甚至卷曲着被丢在角落里。
查理随手捡起一张,再看向墙边的画框,发现他画的都是瓦舍里的风景图。
他的风格与曾经的纪白很不一样,跟他本人略显孤僻、颓废的形象也很不一样,温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里面有一些液体残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谓,人不可貌相。
查理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查看他的画。
很快,他就从那海量的画作里,找到了几幅人物肖像。里头有叮咚大管家,有骑鼹鼠的图钉,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还有瓦舍里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厌其烦地继续翻找,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颗杏树。
挂着金黄果子的杏树,那色泽依旧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欢喜。
树下站着一个人。
查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桃乐丝姑姑,从体态上看,她是一位比桃乐丝姑姑更年轻的女士。她背对着篱笆院墙,在看树上的果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她是简。
画家画画的角度,应该是在桃乐丝小屋的外面。视角越过那道不算很高的篱笆院墙,看到了树下的人,和那棵杏树。
那桃乐丝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篱笆院墙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隐藏”着的第二个人。她应该是坐着的,被院墙挡住了,但画家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将她藏在了画里,成了这幅画的巧思。
依旧是寥寥几笔,一位温和的老妇人便跃然纸上。
看到这幅画时,查理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画布上还有日期,5月18日,大约半个月前。
这证明,半个月前桃乐丝还真实存在于瓦舍里,而她与简,是认识的。而且从画上来看,关系还不错。
故事的一个个节点,好像都开始串起来了。
查理再次审视这张画,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随即他又打量起房间里另外的东西来,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202,又来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间。
尤加利太太的房间,不论是205还是203,都与表面上的人设没有太大出入。他们的亲戚是瓦舍里的原住民,与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医、达利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关联。
至于二楼最后一间主人的屋子,属于约翰。
约翰去了玛吉波,至今未归,算算时间,也快两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过,毕竟人都不在瓦舍里,没有作案时间。可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时,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了208。
两天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约翰没回来,也许是被玛吉波的繁华迷了眼,从他们曾经的交谈里可以得知,约翰很向往玛吉波。但迪兰临走前,给维克的管家弗兰克送了信,怎么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已经通过魔法的方式联络上了,但迪兰没有告诉自己?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楼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很快就作出了决断。他利落地撤回下楼的脚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208。
当楼下的人上楼时,他刚好关上208的门。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约翰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还堆放在房间里,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算得上异常的话,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约翰走了两天,房间里没人打扫过。
查理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老鼠,但还是不及迪兰专业,什么都没看出来。思忖片刻,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留给迪兰,转身离开了208。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刚才的脚步声属于义工,她上楼打扫,此刻的脚步声在三楼。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楼走。
义工们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楼除了玛丽、安东尼奥,还有小妖精们的房间,就住着一位单独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刚搬进来的,就住在楼梯口的旁边。
不过查理并未直接进去,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这边有个公共盥洗室,查理走进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盥洗室里有水箱,还有粗糙简易版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查理拿起散发着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迪兰终于找到了暗藏的密道,点燃火把,走了进去。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诊所的地窖里,又藏了一道暗门。当迪兰走了大约半分钟,闻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时,他心道果然。
这味道,他太熟了。
迪兰不禁加快了步伐,而当他最终抵达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饶是自诩见过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血液沼泽。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阵上面,如同沼泽地里的土壤,而这土壤里,生长着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深陷在沼泽里,只露出半个头。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还有血肉没有腐烂,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泽吞没。
最重要的是,魔法阵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小男孩儿。
看见他,迪兰的脸色瞬间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个炼制巫妖的仪式,他的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儿活生生炼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强大的一种存在,若能成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灵界雄踞一方。若一个死灵法师能收服巫妖王作为扈从,那他出门可以横着走。
“该死的。”
迪兰忍不住骂人。如今老巫医已死,这仪式却还在进行,当务之急唯有中断仪式。至于那个小男孩儿,胸口虽然还有起伏,好像还在呼吸,但脸色青白,恐怕已经……
等等。
迪兰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迪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瓦舍里,已经是很久以前,而这次来,光顾着打听桃乐丝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会什么小孩子,除非是……对了,妖精之家的那个小男孩!
他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对啊,看他这个样子,仪式进行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医躺进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这里,那妖精之家的那个又是谁?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别善恶的本领吗?为什么没发现小男孩的异样?
还是说,妖精之家本来就有问题?!
迪兰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推断,瓦舍里存在一个正在运转的魔法阵。就是这个魔法阵,让瓦舍里逐渐遗忘了桃乐丝姑姑。而他在地图上推测出的,有可能设置魔法阵的节点,其中一个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兰霎时间如芒在背。
另一边,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温和,“是安东尼奥啊,你找我有事吗?”
面对安东尼奥的邀请,查理没有立刻答应。他告诉安东尼奥,自己马上就要出门去,可能没有很多时间陪他玩游戏。
“那好吧。”安东尼奥稍显失落,随即又有些期盼地看着查理,问:“那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玩偶,我找不到它了。”
“玩偶?”
“就是大哥哥那天送我的那个。”
查理便问:“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吗?”
安东尼奥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伸手指向了查理身后的某个房间,“好像是在卧室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呢。”
“那要我陪你进去找一找吗?”查理原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玛丽和安东尼奥的房间。两人年纪还小,又没有足够的人手照看他们,所以暂时还住在一间房。
安东尼奥点点头,乖巧地跑过来,主动去给查理开门。房门的钥匙就在他脖子上,他踮起脚打开门,回头去叫查理,却见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
“大哥哥,你去哪里啊?”安东尼奥不解。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对不起,安东尼奥,我暂时不能帮你找玩偶了。”查理面朝着安东尼奥,保持微笑,脚步却在后撤。
查理没有想到,安东尼奥会突然出现,并邀请他进房间。
在这趟查房之旅的途中,他每到一层楼,都会先刻意地在走廊逗留一会儿。一是确定附近有没有人,确保不会被人撞见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到时候解释不清;二是想试试有没有人在盯着他,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二楼的尤加利太太和他打了招呼,但很快就走了,一切如常。
一楼出现了安东尼奥,他和玛丽经常在妖精之家里乱窜,碰到他也正常,但他邀请查理进屋,就让查理不得不多一个心眼了。
查理生性多疑,理智且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而就在安东尼奥把门打开时,他心中的警铃瞬间被拉爆。
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大哥哥不是答应要帮我了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呢?”安东尼奥走向查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望和伤心,足以让人生出无尽的愧疚。
可查理不会,他后撤的步伐异常果断,在安东尼奥走向他时,迅速推开窗户。
转身,跳窗。
一气呵成。
“大哥哥!”尖锐的声音刺入查理的耳膜,饶是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脚下还是一个踉跄,明明只有一楼的高度,却差点摔倒。
查理顺势往前翻滚,单手撑住地面,再回头——
站在窗户里面的安东尼奥的眼睛,就像那天看到的巫医一样,布满血丝,狰狞、可怖,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是下一秒,疑惑的声音从查理背后响起,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他一个晃神,一切异常就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安东尼奥又变成了那个正常的安东尼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查理,好像在疑惑他为何突然跳窗。
异常的人,变成了查理自己。
查理回头,一只小妖精头顶蜜薯,双手扶着,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金发的客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查理保持微笑,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它,看到篱笆院墙附近的画家。画家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查理的背后全是冷汗。
他冷静地冲画家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小院外的树林里,突然响起破风声。查理想到什么,快步往侧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从树林里飞速冲出,展翅高飞的骷髅秃鹫。
秃鹫飞往的方向是——集市!
查理瞳孔骤缩,想到了去巫医诊所的迪兰。秃鹫没有主人的命令,却突然行动,难道是感应到主人出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妖精之家对他来说已经不安全了,迪兰那边也情况未明,一切好像都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本被他留在了房间里,以防有人趁他不在,再次潜入。
要现在去把他带出来吗?还是留作后手?
查理深深蹙眉。
他知道,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于——他的实力太弱了。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咳、咳……”迪兰捂着心口,艰难地撑着魔杖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一个堂堂高阶魔法师,竟然打不过一个还未成型的巫妖?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他的力量有古怪。
如此违反常理的一件事,让迪兰笃定这里面有猫腻。但他顾忌着上面就是集市,人员众多,一旦他放开了打,地面塌陷,就完了。
他有这样的顾虑,对方没有。只见长着安东尼奥脸庞的小男孩突然张嘴,不知念了什么,脚下的魔法阵华光大盛。
粘稠的血液泛起了泡泡,无论是陷在其中的尸体还是老鼠,都好像活了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爬。
蓦地,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了一具骷髅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回。但这只爪子的主人并非是在帮迪兰的忙,而是踩着这具骷髅,自己爬了出来。
那巨大的爪子,配着小小的身躯,披着不知哪个生物的皮——典型的缝合怪,典型的不死生物。
一滴冷汗,从迪兰的鬓角滑落。
这回是真的糟了,不死生物都爬出来了,难道这魔法阵还打通了亡灵界的门吗?
迪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了,当机立断掏出一张魔法卷轴抛出去。卷轴随着抛出的动作舒展开来,迪兰的咒语紧随其后。
他高举魔杖,卷轴瞬间无火自燃,燃起了白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如同高天的太阳在绽放光辉,又像是天堂的圣火,它的光芒,足以净化一切黑暗与邪恶。
迪兰作为一个死灵法师,在面对这样的光芒时,双眼也刺痛无比,甚至灵魂都感受到了灼热。但他没有退缩,双手持杖,迫使自己牢牢站定,稳住局面。
四周开始升温,血液的沼泽开始沸腾、蒸发。
不死生物们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鸣、哀嚎。体型小一点的老鼠,已经开始灰飞烟灭,还未钻出来的不死生物,也产生了退意。然而身为巫妖的安东尼奥怎会允许?
他的脸上出现了焚毁的迹象,眼睛却突然变成了纯正的黑色,与此同时,黑暗降临,不断地压迫着那白金色的圣光。
那是一种绝对死寂的黑,连猩红的血液都在这黑暗中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色彩被剥夺,空气不再流动,连声音也在消逝。
迪兰如芒在背,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有如此之近。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银色镯子替他撑开了一片屏障,它和卷轴一样,都是迪兰从老师的藏宝库里顺的。
感谢老师,赞美老师。
迪兰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始了吟唱。
那银色的刻着密文的镯子随着魔法的波动在震颤,迪兰的身形,也在这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撕扯中,仿佛摇摇欲坠。但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力量,缓缓流淌,它叫做——《亡灵歌》。
徘徊的亡灵啊,
请归去。
不死的躯壳啊,
请沉睡。
无望的北风于此盘旋,
走过遗忘的沙滩,
渡过透明的海,
在那漆黑与静夜的国度,
才是你的归处。
……
当亡灵的歌谣在地下深处唱响,立于枝头的乌鸦,振翅而飞。
戴着帽子的女士提着装满玩偶的篮子路过,帽檐下,略显寡淡的脸庞上,一片平和。而在遥远的五十里之外,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瑟瑟发抖。
约翰难得去一趟玛吉波,不可能空车而回。于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玛吉波的大街小巷穿行,买下许多独属于魔法圣都的商品,打算带回去,大赚一笔。
谁知他刚走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连忙停下马车往前看——魔法的光芒如同仲夏夜时的花火表演,绚烂至极。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上,谁在打架?
约翰想绕路避开,可此地只有这么一条道能够通往瓦舍里,于是犹豫再三,决定等前面的打完了再走。
谁知前面的没打完,那动静却离他越来越近了。约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调转车头往回走——那天带着查理夜行都没出什么事,这大白天的,可别给他马车掀了!
慌张之下,约翰生了急智,也不走大路了,瞅着旁边的路还算平整,立刻驾车冲入一旁的树林。而就在他险而又险地避过几棵大树,将马车赶到丛生的灌木后,勉勉强强能够遮身时,路旁的树“喀啦啦”整整齐齐倒了一排。
“轰隆”倒地的声音,震得尘土飞扬。
约翰惊得都快跳起来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躲在灌木后头,不敢动弹。而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随着那魔法的余波被震飞,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掉入树林。
它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这才撞到树上,在距离约翰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约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惊讶地发现那东西似乎在动,它是活的!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大着胆子上前,而后愣在原地——这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约翰忽然想起来,这小家伙是只小妖精。那天他送查理去那座白色的法师塔时,在门口见过,是那位死灵法师的家养小妖精。
查理最终还是回去了一趟,将本带走,而后赶往集市寻找迪兰。
比起等待渺茫的线索,他还是更担心本独自待着,会遭遇不测。线索不一定会有,但本只有一个,查理赌不起。
回到307的过程,没有再出什么意外,而查理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潜入房间。
本是单纯又快乐的小骨头,查理叫他留下来看家,他虽然很不想跟他分开,但还是想帮上忙,所以乖乖地留下来了。如今查理回来带他走,他就又开心地跟着走了。
当驴车启程时,查理回望了一眼。
篱笆的院墙里,玛丽和安东尼奥又玩在了一起,芬妮婶婶抱着装满蔬果的竹筐走过,充满慈爱地提醒他们不要摔跤。叮咚大管家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事,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在训诫着其他的小妖精。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一切又显得那么不正常。
彼时是下午三点半。
当查理赶到集市时,死神降临的消息已经在这里传开了,整个集市一片骚动。虽说旧神已死,但对于托托兰多的人们来说,这仍旧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魔法不也是一种“神迹”么?神从来都在他们心中,从未真正死去。
如今,死神又再度降临了,祂会带来什么?
恐惧?
还是恩赐?
查理一路走来,看到不止一个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查理不知他们的信仰为何,也不知他们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他急着找迪兰,片刻都不敢停留。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巫医诊所,哗然和惊叫声便如同浪潮,一层层翻涌过来。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更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怎么回事?
眼看着前面似乎过不去了,查理急忙刹车,从驴车上站起来遥望。阳光下,白骨的翅膀扬起,掀起狂风,带来又一阵惊呼。
不好,出事了。
查理当机立断,弃车,施展飞行魔咒翻上屋顶,绕过惊呼的人们,看到了前方的真实情况。
骷髅秃鹫正在大闹诊所。
此刻的诊所已经塌了一半,药剂瓶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着阳光,所有人呼啦啦往后退,谁都不敢上前。脸色惨白的巫医学徒倒在地上,恐惧地想要逃走,却被秃鹫一爪子勾住了衣服,又拖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从房顶跳下,还不等站稳,一个火球术脱手。秃鹫的爪子被击中,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它发现了查理。
“别冲动!”查理赶到,气喘吁吁,“迪兰呢?”
骷髅秃鹫发出如同尖哨般的嘶鸣,与活着的秃鹫截然不同。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查理看它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尝试着继续靠近。
终于,他来到了秃鹫面前。
“告诉我,你有发现你的主人,迪兰的踪迹吗?”查理再次出声询问。
秃鹫不会说话,它只是望向了那家巫医诊所。查理心下一沉,余光瞥见那个巫医学徒正颤抖着手往人群外爬,冷声道:“你去哪儿?”
这个巫医学徒,是查理之前在诊所里看见的那个,也是去瓦匠家确认瓦匠死讯的人,而不是墓园里那两位。他似乎已经被吓怕了,听到查理的话,整个人都抖了抖。
查理朝他走过去,金色的头发,逆着光,明明表情和声音都并不冷,但却有股莫名的威慑力。
“与我一起来到瓦舍里的同伴,他叫做迪兰,是一位死灵法师。两三个小时前,我与他分别,他前往诊所调查老巫医的死因。”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光是说出事实,就足够让人恐惧了,“他来自玛吉波的明多塔,他的老师是一位传奇大法师。”
“传奇大法师!”
全场哗然。离得最近的巫医学徒,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查理:“现在我问你,你有见过他吗?”
学徒欲哭无泪,“我真的没有见过,大人,我没见过什么死灵法师啊!我一直在外面忙着准备巫医大人的葬礼,才刚刚回来,我、我害怕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倒是有人说起自己见过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从街上走过。查理从那凌乱的信息里,逐渐拼凑出迪兰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确实来到了这里,问题是——
他现在在哪儿?
救人要快。
查理不做犹豫,回到秃鹫身边,抬手指向巫医诊所,沉声:“把它扒开。”
被死灵法师召唤而来的秃鹫,原本不会听从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的命令。但此刻主人不在,且有危险,那么与主人一同来到瓦舍里的查理的命令,便成了它的参考。
不一会儿,在巨型秃鹫的发威之下,巫医诊所整个被暴力开挖,以最简单、快速地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室。查理不作犹豫,没找到人,那就继续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到。
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制止,因为秃鹫那巨大的骨翅,随随便便就能将石块切碎,而那个看起来像是病弱贵族的金发的年轻魔法师,站在旁边,神色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没有变化,才最可怕。
最终,巫医诊所的所在地被扒出了一个深坑,露出了那个藏于地下深处的魔法阵。只是此刻的魔法阵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血液的沼泽业已干涸。
遗憾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碎裂的白骨铺了满地,昭示着罪恶的存在。
深坑的四周,紧张、害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的人们,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还有人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腥臭味道,忍不住捂住了嘴,满眼骇然。
“天呐,酒神在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骷髅秃鹫也愈发的躁动不安,尖利的爪子划过魔法阵,似乎想把它扒开,寻找它的主人。查理亦单膝跪在魔法阵前,抬手抵在地面上,试图感知到魔法的存在。
但是不行,这里的魔法元素极其紊乱,根本不是查理这个初级魔法师可以梳理得清的。他只能感知到,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斗。
对于查理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迪兰不见了。
先是桃乐丝,再是迪兰,瓦舍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复杂。
他站在深坑里,抬头望向一个个站在坑外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惧、疑惑,思绪飞转。现在回玛吉波再搬救兵也来不及了,而迪兰刚刚失踪,也许还来得及。
蓦地,查理似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从深坑里爬出去,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连忙给他让出道来,他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赶到了玩偶商店。商店的门关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不在店里。
“她去了哪儿?你们有人看见吗?”查理霍然回头,询问周围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跟过来的秃鹫又发出一声尖利哨音,大有众人不配合就把整个集市掀翻的架势。大家心里一急,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我、我看见了!她提着个篮子走了,就在刚才!”
“刚才?是多久之前?”查理上前一步,追问。
“在大约二、二十多分钟前,总之就是你和它、它来之前。”那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秃鹫。
这个时间点,不就是秃鹫感应到迪兰出事的时间吗?
查理心中一喜,急忙再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好在集市上那么多人,总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她。一位戴帽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士,拎着一个装满毛线玩偶的篮子,往南走了。
查理当机立断,回头看向秃鹫,“你能载我吗?”
驴车太慢了,查理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秃鹫大概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在他面前低下头,匍匐了下来。
查理爬上它的背,下一秒,秃鹫展翅,拔地而起。
“往南飞,飞低一点!”查理半趴在它身上,仅仅抓着它的骷髅架子,因为风声太大,所以他也只能大声说话。本恐高,但他也顾不上安慰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睁大眼,仔细盯着下方的情形。
所有的景物都在飞速倒退,那一栋栋房子、一棵棵树,丛生的花朵、慢悠悠的风车,都拉出了残影。
查理不敢慢,眼睛里流出了迎风泪,脸颊被风刮得生疼,也只能忍着。
他一边搜寻女人的踪迹,一边还在头脑风暴。南边,瓦舍里的南边有什么?他清楚地记得,简,也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并不在南边,而是在西边。
集市在瓦舍里相对中心的位置,北边是墓园和教堂,东边是妖精之家。至于南边,他记得那里有许多的酿酒作坊,因为泉水在南边,取水方便。
磨坊也在南边。
得益于前几天的四处打听,查理把瓦舍里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而随着他离南边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瓦舍里的真相。
不多时,连绵的风车开始出现在查理的视线中,酒坊到了。查理拍拍秃鹫,大声示意它降低速度,但依旧没有停下。
简会去酒坊吗?不。
直觉告诉查理,酒坊不是目的地,磨坊也不是。追本溯源,瓦舍里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无非就是那眼泉水。
如果不是泉水为瓦舍里的朗姆酒带来了独特风味,这里的人们也无法靠酿酒发家。如果不是泉水之畔居住着泉水妖精,也许墨菲斯不会选择在瓦舍里建立妖精之家。
泉水在哪儿?
查理的目光迅速锁定酒坊后面那片充满着清新气息的森林,再次开口:“到森林里去,控制速度,小心埋伏!”
“不,我不愿意。”
查理如是回答。
我多灾多难但又宝贵的灵魂,连预兆石板都没能将它夺走,你又凭什么?
女士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遗憾叹惋:“可惜了,这个玩偶是我做过最满意的作品。他很美丽,也很生动,不是吗?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灵魂,他就永远只是一个仿品。”
查理时刻防备着她动手,心里的警戒值已经拉到了最高。但这位女士却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眼神里流露出对他的浓厚的兴趣,“当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店里,与我说话时,我就觉得,你的灵魂很特别。”
“多谢夸奖。”查理礼貌致意。他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一眼看出他人灵魂的特别?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在瓦舍里做这些事?
既然对方不急着动手,那他自然要抓紧机会发问:“所以,桃乐丝姑姑的灵魂,也像我一样特别吗?为何只有她逃掉了?”
“你的问法也很特别,不问我她在哪儿,却问我她为何能逃脱。”
“所以你果然记得她,她的消失也与你有关。”
女士莞尔,“我这是被套话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起了他在画家房里看见的那幅画,“我看见过你和她的画像,你站在那棵杏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杏子,而她坐在椅子里,看着你。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很不错,至少,也曾像朋友一样交谈。”
也许是查理的话勾起了她的思绪,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如果她没有想要制止我,也许,我们依旧会是朋友。桃乐丝是个乐观、豁达且勇敢坚毅的人,与她交谈时,我常常会忘记她的年龄,有时也会觉得,就这么留在瓦舍里,也不错。”
查理的声音微冷,“可你还是对她出手了。”
“也许,这就是我与她的命运。”女士抬起那只虽然纤细、白皙,但长着茧子的手,轻轻抚摸过篮子里的玩偶,垂眸,“命运的线互相缠绕,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交集。那这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说着,那双平和的眸子再次望向查理,那里面仿佛闪烁着某种智慧的神光,“那位弗洛伦斯女士号称命运先知,但也依旧败于命运无常。在命运的操纵之下,没有人能幸免,除非,你将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命运,丝线,泉水。
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福至心灵。命运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现代世界。穿越回来之后,查理又见过了弗洛伦斯,因此对“命运”这两个字,格外关注。他如同一块海绵,不断地通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通过书籍,去了解这片充满神秘和未知的土地,也了解到了许多的传说。
“据说,在那个众神的时代,命运的丝线掌握在命运女神的手中。她汲取清澈的泉水,灌溉世界之树,她坐在树下,纺织命运的线。”
查理越说,眸光越亮。
瓦舍里就有泉水。
“你又猜到了。”戴帽子的女士,惊讶于查理头脑的灵活,但她仍然语气平和,“你这样聪明,会让我对你的灵魂愈发感兴趣。但聪明的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你能在这里找到我?为何我愿意停下来,跟你说这些话吗?”
反派死于话多,那为何反派还要说话?
查理语气笃定,“你在拖延时间。”
女士好奇,“既然知道了,为何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查理坦诚且落落大方,他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了那个玩偶查理的身边。
两人并肩站立,一个朝着这边,一个朝着那边。查理转头看向他,似乎在评判着这个在对方口中“最满意的作品”。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穿着打扮却略有不同。玩偶查理穿着他第一次进入玩偶商店时的那套衣服,五官精致,几乎一比一复刻,但眼神却略显空洞,也感觉不到呼吸的痕迹。
查理猜想,想要玩偶“活”过来,达到老巫医和安东尼奥那样灵活的程度,或许还需要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亦或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一旦自己落入对方手上,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一步,那玩偶就可以取代自己了。
“迪兰呢?他在哪里?”查理再度看向树下。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他确实不在我这里。如果你想救他,就应该立刻离开,或许还能救他一命。”女士依旧优雅、知性,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什么样的悲悯?宛如神的悲悯。
查理凝眸,“你究竟是谁?”
女士笑笑,“如果我说,我就是那命运的女神,只要你臣服于我,我可以改写你的命运,你会如何?”
“我会——杀你。”
查理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就狠狠划破玩偶查理的身体,将那空洞的躯壳划出无法缝合的破口。而这一刀,直接点燃了战火,点燃了秃鹫难以抑制的想要把叽叽歪歪的人类撕碎、找回主人的心。它再次发出尖利的哨音,声波如同水晕扩散,无差别袭击的同时,翅膀卷起狂风,杀向前方。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拔刀后撤。而树下的女人神色微变,完全没有料到区区一个小魔法师,会毫无预兆地抢先出手。
毕竟他刚刚才说过——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
说完就出手,说的和做的截然不同,皮囊与灵魂极度不符,实在可气,又可爱。
“很好。”女人气极反笑,眼看秃鹫已经杀到面前,她迅速后退。动作虽然有些仓促,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曼妙风韵。
只见她抓起篮子里的一只玩偶,向秃鹫抛出。那玩偶迎风就长,眨眼间就从一个丑萌的迷你版不死生物,变成了与秃鹫体型不相上下的大型缝合怪。
战斗一触即发。
优雅的女士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伴随着咒语落下,无形的丝线仿佛连着那个怪物,操纵它,挡下了秃鹫。
秃鹫怒不可遏,利爪瞬间撕碎了对方一条胳膊,翅膀也狠狠扇过去。对方不敌,但这无疑给女人留出了应变的时间,她转头再次看向抓住查理,谁知——
查理早跑了!
说阻止不了的是他,擅自动手的也是他,掉头就跑的还是他!
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扶着帽子,余光瞥向那只秃鹫时,眼神里却充满冷意。她想,也好,跑就跑了吧,也省得碍事。
此刻的秃鹫已经陷入狂暴状态,主人不在,没有人能再压制它。女人也不会跟一个没有价值的骷髅秃鹫拼命,思忖着只要拖延些时间便可,于是且战且退。
可是退着退着,她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查理真的跑了吗?
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林中的某个地方,神色冷凝。
此时,查理已经用他那半吊子的飞行魔咒,几近于横冲直撞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泉水之畔。
什么女神,他压根不信,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无神论者。当他发现对方在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对方的实力也不行。
否则为何要拖延时间?
区区一个小查理,区区一只骷髅秃鹫,值得拖延时间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再让玩偶查理取而代之,不是堪称完美?
连区区查理都不杀,可见实力一般。
也许她能用玩偶取代他人的手段,确实诡异莫测,连桃乐丝姑姑这样的大魔导师都防不胜防,可论单打独斗的硬实力,她肯定有所欠缺。
那还等什么?
直接上。
先毁掉玩偶查理,为自己铲除一个后患,再留下秃鹫拖住对方,查理趁机遁走,赶往泉水之畔。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忍不住心惊,本更是发出了怪叫。
“嗷,嗷嗷,这是在干什么?”
瓦舍里的泉水,为林中之泉。
泉水从森林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泪滴状的湖泊。湖泊旁树木环绕,常有动物前来饮水。
可此时此刻,这里一只鸟兽都没有。
小小湖泊的上方,有一面黑色的仿佛由宝石打磨成的镜子。镜子向下倒扣,距离水面大约有十几米,四周黑雾缭绕。源源不断的泉水向上倒流,汇入镜中,而那小小的湖泊里,水位线已经将至三分之一。
“泉水要没了!没了!”本持续怪叫,“都被吸走了!嗷!”
查理再次确定,戴帽子的女士绝对不是什么命运女神,就算跟神沾点边,也是个实力不济只能搞小动作的邪神。因为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就在已经露出来的河床上,银色的尖刺将小小的身躯钉在了那里。
叮咚大管家。
查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攥紧了拳头。再往远处看,一张张属于妖精之家的熟悉的脸庞,都赫然在目。真正的小妖精们看起来都在这里了,由泉水孕育而生,又死在泉水之中。
它们会死,就是因为幕后黑手要取走泉水吗?
是啊,如果泉水出问题,第一时间发现的,必定是泉水妖精。它们世代都在这里守护着这眼泉水,能够辨别一切善恶。
可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小妖精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里面,不会外出,想要对它们下手,就得挑战墨菲斯之盘,很可能阴沟里翻船。所以,得趁着它们外出替大家酿酒的时候动手,亦或是,先搞定安东尼奥,让无辜的孩子,成为关键的突破口。
愤怒,让查理的大脑异常活跃。
此时此刻的图钉,不止挥舞着比它大了无数倍的镰刀,身上还穿着死神标配的黑斗篷。但它虽然穿了斗篷,也还是只有小小一坨,出场时黑雾缭绕,不仔细找,都不一定能看见它。
好在戴帽子的女士看见了,她重新恢复了冷静,眸光里泛着冷芒,嘴角却带上了一丝优雅笑意,“终于不躲了?”
话音落下,查理看到图钉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下一秒,它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镰刀前指,稚嫩的声音假装威严,“你以为是我不敢吗?大坏蛋,看清楚了,我才是邪恶的死神!咿呀——”
随着它的声音开始蓄力,它的周身再次翻涌起滚滚黑雾。霎时间,天地仿佛为之色变,呼呼的风也刮起来了,带着黑雾席卷向岸边。
女士岂会坐以待毙,她微微眯起眼,抬手,银色的尖刺便刺破黑雾,再次飞射而来。
与此同时,她又丢出一只灰朴朴的玩偶,迎风化作长着翅膀的石像鬼,张开大嘴,朝着两人凌空扑来。查理见状,立刻握住了脖子里那根可以抵挡大魔导师全力一击的项链,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然而电光石火间,咿咿呀呀挥舞大镰刀要与敌人拼命的图钉,忽然后撤。它在黑雾的掩护下,用镰刀划破虚空,转身抓住查理的衣摆,二话不说就往那虚空的裂缝里钻。
“快跑,我打不过!”图钉跑起路来比查理还快,查理只是愣了半秒,便被它拉进了裂缝里。
瞬间的失重,让查理毫无预兆地摔在了地上,忍着晕眩与疼痛从地上坐起,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又愣在原地。
好眼熟的建筑,是瓦舍里的妖精之家。
可这个妖精之家与查理居住的那个,又有所不同。不,应该说是整个世界,都与查理认知里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绚丽的色彩。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褪色了,只剩下简单的黑白灰。放眼望出去,树木是黑黢黢的,墙面是灰白的,天空飞过一只巨大的双头鸟妖,高高的远山上堆叠着巨兽的骸骨,还在冒着不详的白烟。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哦,也不对。
查理看到自己的手,是正常的肉色。因为刚从水里出来,整个人还在淌水,金色的扎成马尾的头发也湿了。他看了一眼,颜色也还在,金色的,仿佛是这个世界最亮的存在。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打了呢。”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转头,就看到图钉正拍着自己的胸膛,一脸后怕。大约是感知到了查理的视线,图钉仰头看他,看了几眼,又害羞捂脸,“哎呀。”
“这是哪儿?”查理想起了自己在妖精之家睡觉时做过的梦,在梦里,好似也有这样褪色的场景。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梦。
“这里是亡灵界哦。”图钉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死神待在亡灵界,逻辑没有问题。
为了救他的命,情急之下把他带来此处暂避,也没有问题。
可查理的问题在于,“你怎么会变成死神?又为什么会来救我?”
你这个死神,正宗吗?
不等图钉回答,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一只又一只小妖精、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仿佛迎接客人一般,热情地将查理团团包围。
“你终于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哎呀,你的身上怎么还在淌水?”
“你还好吗?”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查理第一次来到妖精之家时的模样。叮咚大管家扯了扯小领结,说话拿腔拿调,“金发的客人哟,欢迎光临。”
查理看到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缓缓从地上爬起。
如果说,一切有什么不同?
那大概是眼前的这些小精灵,都变成了亡灵吧。可它们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调皮捣蛋鬼半个身子都陷在石板下,还想要扮鬼脸,突然钻出来吓查理。没吓到,又默默地钻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迪兰和桃乐丝姑姑呢?”查理定了定心神,发问。
“咳、咳。”叮咚大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篱笆院墙处就传来了另一个小妖精的尖锐爆鸣,“敌袭!!!”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集体炸锅。
“又来了,又来了!”
“又要打了!”
“该死的老鼠,打洗它们!”
“图钉,快拿起你的大镰刀——”
……
小妖精们乱中有序,而死神图钉更是已经召唤出了自己的专属坐骑——一只披着披风的骷髅鼹鼠。它跳上鼹鼠背,举起镰刀,直奔篱笆门,“冲呀!!!”
其他小妖精不甘示弱,在叮咚大管家的指挥下,分别部署到其他方位,开始战斗。
敌人是谁?
是成群结队的骷髅鼠,那些巴掌大的骷髅鼠里,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不死生物。查理看到了蝙蝠,看到了腐烂了一半的乌鸦。
乌鸦在怪叫,朝着妖精之家俯冲而来,却在即将入侵的刹那,撞上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发出“咚”的一声。查理这才发现,妖精之家还有一个防御结界。
它拦住了外面的攻击,却不阻拦小妖精们反击回去。
“咻——”小妖精往外扔魔法,小小的一个魔法光团,扔出去,正中鼠群,炸它们一个人仰马翻。
那是纯粹的魔法元素组成的能量体,是小妖精们与生俱来的毫无花哨的天赋技能。而像叮咚这样会飞的、明显更厉害一些的小妖精,它像高贵的精灵一样,会箭术。
另一边,两个看起来胖乎乎的小妖精,正在摆弄弹弓。那弹弓很大,如同一棵小树矗立在篱笆院里,小妖精们搬起石头,哼哧哼哧放上弹弓,用力往后拉。
“嘿咻!”
“嘿咻!”
“放——”
石头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一头魔狼。魔狼会喷火,这一砸,把它脑袋砸开了花,火星子都给砸出来了,点燃了地上的枯草。
它愤怒地咆哮,开始朝着妖精之家横冲直撞,把同阵营的骷髅鼠都给撞上天的同时,狠狠地撞在了妖精之家的结界上。
“咚!”又是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死神图钉参上,沿着结界的边缘风驰电掣,手中镰刀探出结界外狠狠劈下,眨眼间便将魔狼的头颅斩落。
乌鸦气得跳脚。
这一跳,把眼珠子给跳了出来。它气急败坏地叼起眼珠子,想要给自己安回去,可身上仅存的那点腐肉,已经没法再帮它稳固住那颗眼珠子了。
眼珠子又掉在地上,而这时,叮咚大管家一箭射来,硬生生把它另一颗眼珠子也给崩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鸦愤怒的叫声,如同嗓子里卡着石块,粗粝、嘶哑。
周围林子里的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们都在嘲笑它,发出“莎莎”、“莎莎”的笑声。乌鸦愤怒地朝着他们啄过去,却不料被剥落的老人脸直接糊住了脸。
“啊!啊!”
它掉在地上打滚,老人却张开嘴巴,在啃噬它为数不多的血肉。
如此荒诞又诡异的一幕,让查理毛骨悚然,又心生警惕。
恰在这时,他看到密密麻麻的老鼠已经堆叠起来,如同叠罗汉一样,爬上了结界的罩子。那场景,像日蚀,远看可怕,近看头皮发麻。
查理没有犹豫,抽出魔杖,火球术出手。
亡灵界的火球,也是灰白色的。经过查理反复练习、反复淬炼之后的火球,虽然看着小,但威力较之以往,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又一个。
查理丢得又快又准。
“轰!”
鼠群被火焰炸翻。
“干得漂亮,金发的客人。”叮咚看到此情此景,飞到查理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这是在打什么?”查理趁机发问。
“哼哼。”叮咚一只手拿着弓,一只手叉起腰来,“这是强者的战争,我们在——争霸亡灵界,成为新的亡灵界之主!”
查理想了想,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评价,那不如,先鼓个掌吧。
“啪啪。”掌声响起来了,查理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问:“那我还可以离开吗?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接连失踪,我必须先找到他们。”
叮咚却道:“暂时不行哦。”
“不行?”
“打起来了,这块区域被封锁了,暂时就出不去了哇。”
查理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微微蹙眉。如果他被困在这里,那瓦舍里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迪兰已经回到了瓦舍里,并奔走在寻找他的路上了。
迪兰与安东尼奥的一战,打得并不容易。他万万没想到,安东尼奥的最后一招竟然是自爆。
为了集市上其他人的安全,他只好硬扛着安东尼奥的攻击,强行抓住他,撕碎瞬移卷轴,带着安东尼奥闪现在在瓦舍里外的无人地带。
两人的身影闪现的刹那,安东尼奥就自爆了,而迪兰甚至都来不及给自己加一层防御。
庆幸的是,一个还未彻底转化成功的巫妖的自爆,杀不了一个穿着高级法袍的高级魔导师。他虽然受了伤,但性命无虞。
谁知道,他大难不死地回来了,查理却又不见了。
迪兰顾不上疗伤,一路追踪骷髅秃鹫的踪迹,追到了泉水之畔。可此时的泉水之畔已经恢复了平静,查理不见了,戴帽子的女士也不知所踪。
迪兰最终带着那枚碎片,回到了妖精之家。
夜幕下的妖精之家,篱笆上缠绕着花朵形状的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芒,照亮了归来的路。客人们吃完了晚饭,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孩子却还在葡萄架子下嬉闹,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回去。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在旁边看着,时而唠叨几句。不多会儿,芬妮婶婶也忙完了厨房的工作,笑呵呵地出来加入他们。
画面温馨又美好,迪兰却只觉得心里发毛。
原因无他,安东尼奥还在这里呢。
看到那张脸的刹那,迪兰下意识地摸出了魔杖,好险忍住了。现在究竟哪一个安东尼奥才是真的安东尼奥?迪兰缺少查理的那部分信息,自己也无法判断。
他想了想,先按兵不动,绕到了妖精之家的后方,再秘密潜入,摸进查理的房间。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迪兰还是失望的,叹了口气,连爆炸头都不蓬松了。但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来,关上门,仔细搜查这间屋子,看能否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一通翻找下来,查理的行李还在,看起来没有自己离开的意思,也没什么外人闯入过的痕迹。迪兰正要放弃,捂着伤口想坐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了枕头下压着的书。
迪兰认得这本书,这是他老师的魔咒抄录本。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把书抽出来,翻开,而后眸光微亮。书上有查理遗留的信息,字体虽然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桃乐丝姑姑和戴帽子的女士相识,安东尼奥有异常,秃鹫异动,查理去追……迪兰现在确定了,查理也发现了安东尼奥的异常。
他应该是看到秃鹫飞走了,怕自己出事,急着去集市上找自己,但又怕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匆忙留下的信息。
信息留在桌上太显眼,那就留在老师的抄录本里。
思及此,迪兰不禁对查理又多了几分信心。这小家伙虽然实力很一般,但头脑灵活,碰到危险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也大。
现在该怎么办呢?
迪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把安东尼奥绑了,进行审讯,或许是一个办法。但妖精之家只有安东尼奥一个有问题吗?迪兰现在看谁都有问题,他现在受着伤,要是以一敌众,还没救到人,自己就要完蛋。而且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万一它还在运转,那他也完蛋,说不定还会连累其他人。
得趁他们落单的时候……
可迪兰等不及啊。
思忖再三,迪兰离开了妖精之家,召唤出一只猫头鹰,让它盯着妖精之家的一举一动。这只猫头鹰依旧只有骷髅骨架,但却披着羽毛做成的皮,眼眶里也镶嵌着一对宝石做成的眼睛。
它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只真正的猫头鹰,不动声色地蹲在妖精之家外的树梢上。
巫师之眼有范围限制,超出一定距离就无法生效。但迪兰的猫头鹰不同,它有天赋技能,是天然的信使和侦查员,主人可以通过灵魂烙印,与它共享视觉。
“阿毛,拜托你了,千万要小心啊。”迪兰语气沉痛。
他上个月刚给阿毛换的眼睛,要是这次再碎了,又得换。宝石昂贵,他的小金库快要见底,又得去偷老师的家底了。
他可不想被逐出师门。
毕竟被逐出师门之后,就没得偷了。
片刻后,迪兰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了戴帽子的女士的家。
她是独居,家里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迪兰堂而皇之地翻墙进去,反正天黑了也没人看见。不出意外的,房子里没有人在。
“这人究竟有多爱毛线玩偶……”迪兰看着满屋子的快要堆到天花板的玩偶,发出了惊叹。紧接着他还看到了纺线的机器,用来给毛线染色的水缸。
只是迪兰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不了解,所以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回到屋内,他看着满屋子的玩偶,再次陷入沉思。但来到瓦舍里之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大战,脑子实在是转不动了,身体也充满了疲惫。哪怕喝下炼金药剂,也无法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这就想难倒你爷爷我吗?”迪兰到底是迪兰,混不吝的劲一上来,干脆打开魔法口袋,把玩偶都给偷——哦不,是收了。
万一线索藏在里面呢?
先收了再说。
恰在这时,阿毛那边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迪兰赶紧闭眼,通过灵魂烙印共享阿毛的视觉,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巴卜奇来了,满身的擦伤,飞得摇摇晃晃,出现在妖精之家外的小路上。
哦,巴卜奇是他的家养小妖精。
迪兰二话不说,收了玩偶就跑,急急忙忙赶回妖精之家外,找到了巴卜奇。巴卜奇已经晕过去了,迪兰连忙给它喂了药剂,让它醒过来。
谁知它说出来的话,又让迪兰的心往下一沉。
“路上遇到埋伏了?你跟谁一块儿来的?”迪兰连忙追问。
“宝石商店的车、车夫……”巴卜奇艰难开口。
迪兰神色微变。
宝石商店的车夫,是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经常随维克出行的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可迪兰知道底细,温斯顿阿奇柏德身边的人,怎么会真的平平无奇?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可他也被拦下来了吗?
也就是说,有人一早就盯上了查理,知道他回玛吉波报信了,而后在中途拦截。拦截的人实力不俗,与瓦舍里的幕后黑手,是一伙的?
同伙的存在,让迪兰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想了想,抬头看向高天的月亮,估摸了一下时间——
快到亡灵出没的时候了。
迪兰决定去找瓦舍里的亡灵,如果那真的是桃乐丝姑姑,也许,他能从桃乐丝姑姑口中,得到真相。
与此同时,亡灵界里的妖精之家,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
查理靠坐在墙角,体力、精力双重透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妖精们却仿佛不知疲倦,还在高高兴兴地拉着手围着图钉转圈圈,庆祝又一场胜利的到来。
对了,它们是亡灵,本就感觉不到疲倦。
查理自嘲地笑笑,但看着它们那么开心,疲惫之中又多了一丝放松。他想起了迪兰的理论,亡灵是新生。但他又觉得,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这个描述依旧不那么准确。
生与死,好像对它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存在。
它们存在于此,不为短暂的生命终将流逝而悲痛,依旧可以欢欣鼓舞。哪怕亡灵的世界没有色彩,但是当它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为这片死寂的天地带来声音时,色彩好像又回来了。
它们鲜活,生动,让查理看着看着,都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于危机四伏的、根本不适合活人生存的亡灵界。一口气松懈下来,疲惫便开始席卷,直至将他的灵魂淹没。
他慢慢地闭上眼,最终,陷入沉睡。
当查理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也变得蓬松柔软。环视四周,房间的布局跟他在妖精之家居住的307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也没有色彩,他还在亡灵界。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此刻大脑清明,身上的疲惫也都不翼而飞。他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亡灵的世界没有太阳和月亮,整片天空维持着恒定的亮度,所以也无法根据天色来判断时间。理所当然的,这里也没有星星。
那座由巨大骸骨堆叠成的远山,依旧冒着不详的白烟。那烟直直地往上飘,直得相当诡异。
“哎呀,你怎么站在这里?”蓦地,一只小妖精飞过来,看到查理站在窗边,发出了急切又慌张的叫声。叫声吸引来了另一只小妖精,两个小妖精合力,着急忙慌地把窗户关上。
“快点快点,金发的王子要被发现了!”
“金发的王子?”查理配合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很诧异。他不是金发的客人么?什么时候升级成了金发王子了。
这时,叮咚大管家从房门上钻进来,严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昨夜你与我们并肩作战,被其他的不死生物发现了。消息传开,现在他们都想把你从我们手中夺走!”
似乎为了佐证它的话,图钉拖着黑色大镰刀闪现,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没错!”
小妖精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眨眼间,所有的小妖精就都挤到了查理的房间。那一双双或细长或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时而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时而假装深思,时而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但无论如何,它们都赞同一句话——金发王子是他们的,决不允许被夺走!
瞧瞧,那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睡裙,穿在他身上,是多么得像一个高塔里的尊贵的王子殿下。瞧瞧,那一头金灿灿的微卷的长发,在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是多么的亮眼夺目。
哦,他就是这晦暗国度里唯一的光!
当然,瓦舍里的老人们讲的故事里,被保护的、被拯救的都是美丽的公主。但没关系,它们没有公主,它们有美丽的金发王子!
它们必将拥护图钉成为新的死神,保护美丽的金发王子不被夺走!
霎时间,所有小妖精都望向了查理,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
查理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维持着礼貌地微笑,后退一步,问:“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回去了吗?只要我回去了,就不会有人来争夺我了吧?”
他还记得迪兰说过的,亡灵界这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他是被图钉情急之下带进来的,已经是阴差阳错,长时间待在这里,恐怕不是好事。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调整心态。
查理从小到大倒霉惯了,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一是命硬,二就是心态好。先别管桃乐丝和迪兰了,他们一个是大魔导师,一个是高级魔导师,尚且轮不到查理一个小小的初级魔法师担心。也别管留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回不去吧。回得去就是命硬,回不去就地化作亡灵,都不用挪地方了。
哦,金发的王子没过片刻就又恢复成了最初的忧郁的小查理,坐在妖精之家的餐桌旁吃上了早餐。
万幸的是,亡灵界里也有活人可以吃的食物。譬如黑不溜秋形状诡异的浆果,譬如用某种植物压榨而成的看不出原来色泽的蔬菜汁,再譬如,从地里挖起来的类似于红薯的植物根茎,烤一烤,会有肉味。
死灵法师们偶尔也会让自己的召唤物从亡灵界带东西出来,卖给其他的魔法师或炼金术士,赚一笔外快。
至于真正的肉,这里是没有的,有也是腐肉,根本不敢吃。
吃了一顿全素宴,查理更忧郁了。
小妖精们却吃得很开心,因为它们虽然是灵体,可以穿墙而过,拥有灵体的一切特别之处。但这是亡灵界,本来就是亡灵的国度,它们可以像活着时那样,触碰到一切实物,当然也可以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查理终于从小妖精这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切都是那个巫医搞的鬼!”叮咚义愤填膺。
查理还以为是老巫医,一问才知道,是一年前来到瓦舍里,又被赶走的那个骗子巫医。
据小妖精们回忆,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多前的某天晚上。
那一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天,妖精之家没什么客人在,所以大多数小妖精都出去帮人类酿酒了。为了即将到来的仲夏夜,瓦舍里接了好多酒水的订单,忙碌得很。但是妖精之家还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这两个孩子在,叮咚作为最稳重的大管家,便和图钉留下看家。
至于为什么留图钉?
图钉是所有小妖精中最调皮捣蛋的,整天骑着鼹鼠到处溜达,酿酒也总是不好好酿,喜欢开发奇奇怪怪的新口味,所以叮咚决定惩罚它,在家里——带孩子。
可是不出所料,图钉又跑了。
对此,图钉有话说:“我是被鼹鼠骗出去的!”
“你还说!”叮咚飞起来在它头上暴扣,随即又整了整领结,继续跟查理诉说,“图钉找不到了,我就出去找图钉。结果图钉没找到,我也出事了。”
小妖精们对被抓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稀里糊涂的。只隐隐约约记得好像看到了一面黑色的镜子,好奇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还没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呢,突然间天旋地转。
等到清醒过来——
诶嘿,被抓了。
所有的小妖精都被抓了,一个不落,因为被抓得很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发出预警。而当它们醒过来时,它们发现自己已经在泉水之畔。
戴帽子的女士和那个一年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说到这里,叮咚的声音不禁染上一丝怒气,“邪恶的人类,他们逼迫我们说出取走泉眼的办法,还有墨菲斯之盘的秘密!”
查理顺势发问:“泉水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为何要千方百计得到它?”
叮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告诉了他,“不是泉水有魔力,是泉眼。在传说中,瓦舍里的泉眼,其实就是创世的神明的一只眼睛。眼睛流出了纯净的泪滴,化作泉水,死去的灵魂浸泡在泉水中,就能复苏,所以它也叫——圣眼之泉。可这只是一个千年、万年前的传说呀,我们泉水精灵世代守护着这眼泉水,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哪个同伴,靠它复活的呢!”
别说其他人,就是这些泉水精灵,知道这个传说的,也就只有叮咚一个了。可他即便知道这个传说的存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走那枚传说中的“神明的眼睛”啊!
叮咚冤枉,叮咚有苦说不出。
“那墨菲斯之盘的秘密呢?”查理再问。
“呃……”叮咚可疑地沉默了,它刚才生气,声音还那么大,是因为它真的不知道。此刻它沉默,是因为它真的知道。
查理读懂了它的沉默,“叮咚大管家不用为难,你不需要把秘密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妖精之家的墨菲斯之盘,确实还在运转,对吗?”
叮咚暗自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是的。”
难怪,难怪小妖精们会出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幕后之人为了达成目的,必定筹谋良久。小妖精们在和平的年代生活惯了,已经缺失了最基本的警戒心,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最重要的是,那面黑色的镜子太过诡异,小妖精们离开了墨菲斯之盘的庇佑,本身又没有什么强大的实力,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查理脑海里又回想起在泉水边看到的,那一个个小小的身躯被银色的尖刺贯穿的画面,忍不住蹙眉,“那后来呢?”
叮咚肃着脸,“我不愿意告诉他们,虽然我不懂人类的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一旦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干坏事的。”
其他小妖精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小妖精!”
“可是他们太坏了,真是太坏了,竟然逼迫我们签下灵魂契约,哼!”
“那个灵魂契约是怎么说的来着?”
“咦?好像是什么、什么……”
心思简单、头脑也很简单的小妖精,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还是叮咚最靠谱,它清了清嗓子,告诉查理:“是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彼时,被迫签下契约的小妖精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它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些玩偶。它们不想签的,所以拼死反抗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甚至杀死了巫医,但依旧没能成功。
因为玩偶属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她还活着。
“你们杀了巫医?”查理诧异。
“嘿嘿。”刚刚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小妖精们,立刻抖了起来,尤其是图钉,还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肚子,脆生生道:“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其实,那个巫医实力不强。”叮咚时刻谨记自己大管家的使命,及时抑制住了大家膨胀的自信。它们为何能杀掉巫医?
不过是趁他轻敌,所有人蜂拥而上,凭借一腔孤勇与他同归于尽罢了。
死了之后,再睁眼,它们已经出现在亡灵界。
巫医也来了,他很生气。他大概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把他也给带下来。怒不可遏之下,他开始怒骂,倒是让小妖精们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从他嘴里,我们也知道了一年前的真相。”叮咚说道。
年轻巫医是死神的忠实信徒,一直想要复活死神,所以他一年前来到瓦舍里,说要帮助瓦舍里的人们解决鼠患,其实就是要杀死鼹鼠,用杀戮去供奉死神。
杀鼹鼠便杀鼹鼠,他偏偏选择下毒的方式。
鼹鼠在哪里出没?在田野里。
查理略作思忖,“那岂不是,地里的庄稼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是啊,还好他阴差阳错被赶走了。”叮咚重重点头,“谁知道他怀恨在心,又回来报复了呢。这次还多了一个同伙,可恶。”
“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她不是瓦舍里人吗?为何会跟年轻巫医混在一块儿?”查理又问。
“我们也不知道。瓦舍里一直有这么个人,但她很少跟外人接触,谁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对此,叮咚也只能摊手,表示疑惑。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玩偶真的很可怕。
图钉发现能够用镰刀切割开两界的缝隙后,曾经跑回妖精之家看过。它看到了那些还活着的“小妖精们”,惊讶地发现它们跟自己活着时根本没有两样。它吓死了,慌慌张张、惊恐万分地跑回亡灵界,大家一合计,才明白那份契约究竟代表着什么。
【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玩偶彻底取代了它们。
“不是扮演,更像是继承……不,是掠夺。”查理沉声。
将生者的一切都转让给玩偶,这个“一切”包含了什么?记忆?情感?所以才能伪装得那么像吗?查理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玩偶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
这不是最高境界的“代替”吗?
“可如果是这样,你对于墨菲斯之盘的记忆,玩偶会知道吗?”查理看向叮咚,一句话就让叮咚紧张起来,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不、不会吧?”叮咚也不确定了。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幕后黑手想要得到墨菲斯之盘,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问题。
查理听到巫医是死神的狂热信徒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一年前,巫医来到瓦舍里,想要的还只是杀死鼹鼠,祭祀死神。他的手段没有那么极端,还没有开始对人类挥下屠刀。
可一年后呢?
如果圣眼之泉可以复苏灵魂,帮助他迎回死神,那么墨菲斯之盘的作用是什么?武器都有两面性,既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墨菲斯之盘也一样。
墨菲斯之盘的特点是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瞬发魔法,无声无息,没有光亮,不仅会杀死袭击者,也会杀死接触到袭击者的所有人,相当狠毒。
简而言之,谁沾谁死。
令人遗憾的是,此刻的妖精之家里,既没有墨菲斯,也没有弗洛伦斯。查理还被困在这儿,听伟大的死神小图钉讲述它坎坷的复仇之路。
亡灵界一直在打仗,所以图钉虽然意外获得了镰刀,但一直没多少机会回去。
一方面,烽烟升起时,这片区域会被规则的力量封锁,就算是死神的镰刀,也无法突破。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图钉也不知道,反正规则就在那儿;另一方面,它还得打仗,坚信自己肩负着成为亡灵界之主的重大使命,怎敢懈怠?!
简而言之:可把它忙坏了。
截止目前,它一共回到瓦舍里六次。
第一次,是二十五天前,也就是它们死后的第七天,入住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后。它自告奋勇地回到妖精之家打探情况,在篱笆院墙外看到了那些玩偶小妖精,惊恐地发现它们竟完全取代了自己的身份,慌慌张张地跑回亡灵界告诉大家伙这个消息,因此什么都没干成。
第二次,是二十三天前。小妖精们群策群力,商量过后,由图钉带着最聪明、最稳重的叮咚一块儿回去,前往桃乐丝小屋,寻求强大魔法师的帮助。
不是它不愿意带其他人一起回去,而是它才刚刚学会使镰刀,一次只能带一个。多带一个,轻则卡在缝隙里,重则灵体受损。其他同伴继续留在亡灵界,那里时刻有打仗的风险,所以它们也不能在人间多留,得回去支援。
言归正传。
普通人看见亡灵的概率,其实与自身的元素感知能力有关。亡灵是灵体,元素感知能力越高的人,越有可能看见亡灵。相对的,小孩子也比成年人更容易看见亡灵,因为元素感知能力如果不加以锻炼,就会随着时间而流逝。
不过,桃乐丝身为大魔导师,她一定能看见,并且有能力帮助他们,至少当时的叮咚和图钉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事与愿违。
第三次,是十六天前。
上次回去之后,亡灵界就又打起来了,所以中间足足隔了七天,它们才得以返回人间。可谁知道,七天之后,物是人非。它们再次拜访桃乐丝,桃乐丝却已经失踪。而它们在寻找桃乐丝的途中,被戴帽子的女士发现,因此暴露。
那面诡异的黑镜差点把它们吸进去,图钉举起镰刀奋力反抗,险而又险,才和叮咚逃回了亡灵界,却也因此受伤。
紧接着,又是战争。
第四次,是六天前。
图钉和叮咚决定去找备受瓦舍里尊重的老巫医求助,看看她是否有什么办法。谁知道不止年轻巫医是坏的,老巫医也是个坏的,她的地下室里关着安东尼奥。
小妖精们辨别善恶,其实靠的只是似是而非的感觉。
老巫医以前偷尸体,那是为了精进自己的死灵魔法,为了心中的理想奋斗,没有真正害过人,至少没有害过活人。小妖精们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多大的恶意,一年到头也很少与她碰面,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可谁知道,她竟然关着安东尼奥!
图钉和叮咚出离地愤怒了,伤害它们可以,怎么能伤害它们的孩子?!
叮咚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所以没有急急忙忙出手救人。它拉着图钉前往妖精之家,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另一个安东尼奥。
答案呼之欲出,其中一个是玩偶。
可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它们也分辨不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它们又被戴帽子的女人发现了。
彼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图钉和叮咚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妖精之家的篱笆院墙外边,商量对策。谁知戴帽子的女士又找到它们了,它们与之交手,仓皇逃离时,不慎破坏了篱笆,留下了一个破洞。也就是后来查理看到的那个。
那是查理住进妖精之家的第二天。
几次交手,小妖精们没有一次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手里讨到好,因此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图钉,最调皮捣蛋、与玛丽和安东尼奥关系最好、总是一起玩捉迷藏的图钉,无法忍受。
所以第五次,图钉没有告诉其他的同伴,独自归来,于墓园怒杀老巫师。它以为,不管真的安东尼奥究竟是哪一个,杀死老巫医就好了。
安东尼奥就会得救了。
第六次,就是最后一次。
在第四、第五次归来时,图钉和叮咚注意到了查理。一位金发的外来者,住进了妖精之家,还在打探桃乐丝的踪迹。后来,又多了个迪兰。
这让小妖精们重新看到了希望,所以哪怕害怕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害怕那面黑色的镜子,图钉仍然再次回到了瓦舍里。
它看到查理有危险,勇敢地出现在戴帽子的女士面前,救下了他。
在这之后的事情,查理就都知道了。而他比照着图钉说出的时间线,也解决了自己的一些困惑。譬如篱笆墙上为何会有破洞,譬如死神为何会杀死老巫医。
当然,他的心里还是有很多的疑惑。
戴帽子的女士,究竟为何与年轻巫医狼狈为奸?她的玩偶实在太过诡异,按照图钉的叙述,查理最初抵达瓦舍里看见的那些小妖精,就已经是玩偶了。
它们如此鲜活、生动,跟真的一般无二。而那个看起来是罪魁祸首的年轻巫医,却已经被小妖精们合力杀死。
戴帽子的女士,与年轻巫医,究竟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老巫医会卷入这一系列事情里,倒是可以理解为年轻巫医的报复。毕竟他当初被赶出瓦舍里,就是老巫医怂恿正义三勇士干的。
那桃乐丝现在又流落何处?
查理有种直觉,他还没有挖掘到埋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安东尼奥,会、会得救吗?桃乐丝姑姑,还能找到吗?”图钉怯生生的的声音,将查理的思绪唤回。
查理看过去,就看到图钉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查理不知该如何回答它,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小妖精们能够做到刚才它们说的那些,已经够努力了。
可不论是现代还是托托兰多,努力的人却往往背负着最沉重的东西。
“我无法回答你,图钉,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查理摸摸它的头,语气温和,目光平静,“可不管怎么样,坏人就是坏人,我们要把他们消灭,对吗?”
图钉握紧大镰刀:“对的!”
查理循循善诱,“镰刀既然到了你的手里,那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新的死神。哪怕你现在还很弱小,但那位戴帽子的女士三番两次追杀你,却都没能将你消灭,这不正说明了,你是被选中的小妖精?这些,都是命运给你的考验,你一定都能挺过去,对吗?”
图钉红着脸,整个妖都振奋了,“对的!”
查理:“我们都会帮助你,连安东尼奥和桃乐丝姑姑,也会在冥冥之中庇佑你,因为你善良、勇敢又机敏,拥有不畏惧邪恶的宝贵之心,就像那位伟大的妖精先祖胡弭图一样,对吗?”
听到“胡弭图”的名字,图钉不止脸红了,整个身体都要红了。那可是在大陆战争中,与那些人类强者并肩作战,一同闯下赫赫威名的大英雄啊!
查理竟然把它和胡弭图相提并论,图钉、图钉都要害羞死了。可它又抑制不住地开心,整个妖雀跃得想要跳起来。
雀跃之余,它又担心起来。
“可、可是死神不该是邪恶的吗?”它想起自己杀死了老巫医,不禁垂下头,“而且我已经不善良了,我杀人了……”
“胡弭图同样杀死了无数的敌人,它邪恶吗?”查理反问。
图钉飞快摇头,脑袋都甩成了拨浪鼓。
查理又道:“旧神已经死了,现在接过这把黑色镰刀的,是你,不是曾经的祂。那么,祂是邪恶还是善良,世人对死神的定义是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图钉,就要做一个不一样的死神,不好吗?”
“好啊好啊!”图钉飞快点头,看着查理的眼睛亮晶晶。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其他小妖精的呼喊声,似乎又打起来了。图钉立刻抄起镰刀,咿咿呀呀地冲了出去,感觉四肢百骸里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冥冥之中,甚至还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它,对它说——
去吧,去战斗吧!
伟大的死神,图钉勇士!
这一次,查理没有参战,小妖精们也都拦着他,他出去了就又被敌人盯上。它们可是立誓要保护金发王子的,既然是王子,不就该坐在温暖的城堡里,被保护的吗?
好吧,虽然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一点也不温暖,可它们保护王子的心,是真实且赤忱的!
查理顺从地扮演着王子,留在房子里被它们保护。但他也不是真的心安理得地享受小妖精们的保护,而是来到了一楼的101。
叮咚说,墨菲斯的手记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查理推门进去,那本手记还放在窗边的书桌上,没有挪动地方。小妖精们其实看不太懂人类的文字,除了家养小妖精,也很少主动学习。
叮咚作为大管家,倒是学习过,但也只是勉强看懂了一小部分。
查理拿起那本手记,准备翻开来看,谁知余光瞥见窗外的景物,翻开书本的手又顿住。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喜,当即把书放下来,翻窗出去,快步往前。
101的窗户正对着妖精之家的后院。瓦舍里妖精之家的后院,是马厩和瓜田,但这里不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破败又荒凉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块歪斜的墓碑。
查理走到墓碑前,伸手拂过墓碑上的灰尘和蛛网,看到了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阿耶布莱兹。
查理在瓦舍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墓碑,却在这里找到了。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小的花园,不足十个平方,破败、荒凉。
花园里有花吗?有的,但都是已经枯萎了的没有色彩的花。查理想起曾经在松塔书房里看过的书,依稀辨认出这是一种叫金鱼草的花,它有个别名,叫“死亡之花”。
已经枯萎的金鱼草,只剩下干枯的仿佛骷髅头的花托。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个小小的骷髅头,在杂草中无声地张着嘴,怎能不叫人心生恐惧,联想到死亡?
死亡之花簇拥着墓碑,碑下埋着的人,也早已逝去。
“阿耶布莱兹。”查理轻声说出了他的名字,心里也不禁开始思索。阿耶布莱兹的墓,还有墨菲斯的妖精之家,都出现在这里,这是否意味着,两人死后,亡灵都曾在这里停留?
思及此,查理又快速回到房间,拿起了那本手记。
庆幸的是,这本手记没有什么魔法禁制,拿起来就能看。翻开书页,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句略显沉重的话——
【亡灵界已经不适合亡灵生存了,所以我修建了这座妖精之家。】
亡灵界不适合亡灵生存?
查理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在墨菲斯的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亡灵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起雾,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片天地,等到雾散去时,所有亡灵都会消失不见,只有不死生物依旧存活。
亡灵去了哪里?被雾吞噬了?还是重新回到人间,投胎了?
墨菲斯没有找到答案。
他也没能再找到他的同伴。
【阿耶死在了瓦舍里,遵循他的遗愿,那里没有立碑。瓦舍里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我曾寄希望于,那口圣眼之泉里的泉水,能够治好他,但事与愿违。
很快,我也死了。
我在亡灵界与他重逢,但又失散于迷雾之中。
妖精之家建好后,我为他在这里立碑,希望能作为一个锚点,让他在迷雾中找到归来的路。】
【大陆战争后,两界之间的裂缝被修补,唯有弗洛伦斯创造的魔法亡灵之门能够将其连通。可人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亡灵界的战争似乎从未停止。】
【我收留了其他的亡灵,也有可爱的猫。
可日复一日、年日一年,战争无休无止,在这近乎荒芜的没有色彩的空间里,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们最终,都走入了迷雾。】
【我决定再等一等。】
这每一段文字都有间隔,瞧着像是不同时间段写下的,记录着墨菲斯的心路历程。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我终于失去了对于时间的判断。】
【阿耶始终没有再出现,我也没有遇见其他相熟的人。】
【这次我也要走了。
我决定,再次走进那迷雾之中,去一探究竟。不论你是谁,如果你有幸看到这本书,请往后翻一翻吧,也许会对你有用。】
看到这最后一段文字,查理压下心中淡淡的伤感,继续往后翻。
翻过几张空白页,映入眼帘的是妖精之家的建筑图纸,再往后翻,连着十几页都是。不止有图,还有一些测算的过程,以及一些心得体会。
譬如,想要在亡灵界复刻一个妖精之家,用什么建筑材料最为牢固,驱使哪种不死生物作为工人,最为合适。
又譬如,来了亡灵界,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该怎么调整呢?
墨菲斯又写了足足十页。从各个不死生物的特性,写到不同防御魔法的效用,再画无数张魔法阵图纸涂涂改改,看得查理这个门外汉,头晕脑胀。
不过下一页的内容,又让他眸光微亮,因为墨菲斯提到了他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墨菲斯之盘。
遗憾的是,墨菲斯只写了如何把墨菲斯之盘完美嵌入防御法阵,却没有提及它的具体原理。也是,这可是绝密,怎会轻易在手记里提及?
查理迅速调整心态,可是手记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没有其他内容了。
“迷雾么……”查理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起来了。”本突然开口。
来到亡灵界之后,查理忙着打仗,后来又脱力昏睡,没能顾上本。醒来之后,有小妖精在,本也乖巧地没有说话。
可后来查理独自行动,本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阿耶布莱兹的墓。
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伤感袭击了他,让他失去了言语。
他沉默着、沉默着,用悲伤将自己包裹,在内心的世界里泪流成河。然而就是这样的悲伤,似乎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来了,阿耶和主人曾经讨论过亡灵界的话题。”本努力地想啊想,记忆逐渐清晰。
本一直都知道,他的主人是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并为此感到自豪。
主人并不是每天都待在松塔里,她时常外出,时常需要处理很多事情。往往是本刚刚给她泡好红茶,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等她再回来时,茶水已经冷却,而本的心里虽然泛着酸泡泡,还是会重新给她泡新的茶水。
主人是个大人物。
阿耶过来时,偶尔也会跟她聊起外面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说……两界的缝隙需要修补,要制定一个修补的计划。还说,托托兰多需要休养生息,要确保亡灵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对大家造成威胁。”
本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语言,阐述着他听到的话。
他们还谈到了生死。
显而易见,无论是经历过灵魂互换的阿耶布莱兹,还是死灵法师弗洛伦斯,他们对生死都看得很淡,甚至谈笑风生。阿耶那个坏蛋,还笑着说以后他死了,绝对不要立碑,怕被仇家给刨了。
他果然没有立碑。
立碑的人是墨菲斯。
“啊对了!”本突然又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预兆石板!”
查理心念微动,“另一块预兆石板?”
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啊,他们说,想要长久地压制住亡灵界,似乎需要预兆石板的力量。主人手里有另一块石板,像本书那么大,我见过!我见过!”
查理的心也难以自抑地跟着激动起来,可还没等他说话,另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插入,“呵。”
这是松果的声音。
“你醒了?”查理诧异。
“你又砸我。”松果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埋怨。
面对松果的控诉,查理只能用平静作答。砸都砸了,怎么办吧,时间又不会倒流。
松果对他的无赖毫不意外,它道:“亡灵界变成如今这样,不就是你的旧友搞的鬼吗?用亡灵界数百年的战乱,换取人间的太平。她的手段,可比你当初砸碎石板,要高明得多。”
出乎意料的,查理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不感到任何意外。他甚至平静发问:“你的意思是,弗洛伦斯,已经掌握了石板中蕴含的规则的力量吗?”
松果却道:“也只是一部分。若是真正掌握了规则之力,实力堪比创世的神明,最后又怎会轻易陨落?”
查理冷静追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松果:“我不知道,这只是合理的推测。”
查理:“那块石板现在还在亡灵界?”
松果:“应该是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亡灵界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与当初也不一样了。至少,那诡异的迷雾好像并不是她的手笔。”
闻言,查理又想起他打听到的有关于预兆石板的传说。
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接连现世,被各大势力争相抢夺。不止阿耶、弗洛伦斯,很多人都曾拥有过它,或者更准确地说,短暂地拥有过它。
可以说,预兆石板,就代表着大陆战争的那段历史。它见证过的事,恐怕比查理想象的要多。
“其他的石板在哪里?”
“不知道。”
稍显冷硬的三个字,表达了松果的态度。
查理也不生气,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就算知道石板在哪儿也无用。他更在意另一点,“如果其他的石板,落在别人手上,持有者会感知到你的存在,进而找到我吗?”
“不能。”松果道。
简单两个字,让查理松了口气。
可是紧接着,松果又道:“除非这个人掌握了石板的全部力量,让石板认主。”
查理的心又提起来,“那么这么多年以来,有人做到过吗?”
“呵。”松果平静的声音有种智能ai对人类的嘲讽之意,“没有。”
查理恍然,自己拿它去砸黑镜,它可能真的很生气。于是他又好奇地问:“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松果:“……”
查理诧异:“你不知道?”
本大惊小怪地插嘴:“你竟然不知道?刚才还装得那么厉害呢,结果也没比我好多少嘛,你个破石板,哦不对,破松果!”
松果:“…………”
万恶的人类,早知道不开口了,遇上你们,是我预兆石板的劫难。
与此同时,瓦舍里。
迪兰逮了一晚上老鼠,已经精疲力竭,顶着两个黑眼圈,仿佛被老鼠吸干了精气。天知道瓦舍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老鼠,他本来是去磨坊附近寻找疑似桃乐丝姑姑的亡灵的,谁知中途忽然蹿出几只大老鼠。
如果说迪兰现在最怕什么?那就是下雨。
可现实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七点刚过,天就阴沉了下来。不过片刻,雨点砸下,驱赶着人们回屋避雨。
迪兰路过一栋民房,看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一只老鼠的尸体。打死老鼠的人,应该都进屋了,任由老鼠的尸体被雨水冲刷,鲜血渗入大地。
下雨天,阴暗潮湿,病菌滋生。
鼠患。
黑死病。
迪兰眉头紧蹙,默默握紧魔法杖,将老鼠的尸体烧掉。
距离查理失踪,才过去一个晚上而已,距离老巫医死亡,也才过了一天而已,事情的进展未免太快了。这么匆忙、仓促,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迪兰感到焦灼,身上的伤还没好,但他也顾不上了。小妖精巴卜奇从他法袍的兜帽里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迪兰去找了镇长,严词告诫他做好应对措施,并请他派人前往最近的魔法议会分部请求支援。
虽然迪兰并不喜欢魔法议会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碰上这种鼠患,还是尽早通知魔法议会来处理,最为稳妥。
迪兰还没找到桃乐丝和查理,不能离开,但让镇长多派几波人出去报信,总能有人顺利抵达吧?
镇长对于鼠患之事,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下去。
可就在迪兰离开镇长家,途经集市时,他又看到了令人蹙眉的一幕。一些镇民没有去杀老鼠,也没有去躲雨,反而跪在雨中,向死神祷告,请求宽恕。
迪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关于一年前那个被赶走的年轻巫医留下的诅咒,已经开始在瓦舍里悄然传播开来。
【他诅咒所有诬陷他的人,都死于非命。诅咒瓦舍里鼠患成灾,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正义三勇士之一,达利,告诉他和查理的原话。
巫医学徒疯疯癫癫地从迪兰面前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达利死了,达利也死了……”
迪兰连忙拦住他,“你说什么?!”
“他死了,被老鼠咬死了!”学徒被迪兰这么一吓,眼神有瞬间的清明,但又很快陷入极度的恐惧里,“我忏悔、我忏悔!是巫医大人,不,是老巫医让他们那么做的,是她让他们赶走那个年轻巫医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杀我……”
随着学徒的自爆,老巫医暗地里聘用达利三人偷尸体,被年轻巫医发现,便诬陷对方是骗子,把人赶出瓦舍里的事情,也终于捂不住了。
听到的人纷纷恍然大悟。
“诅咒”、“报复”这样的字眼,开始充斥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并有扩散至整个瓦舍里的趋势。而迪兰第一时间赶到达利的家,看到了达利的尸体。
达利确实已经死了,被老鼠咬过的尸体到处是伤口,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迪兰初步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但是他还在外面杀老鼠。
好了,现在正义三勇士全部死绝,老巫医也死了。诅咒的第一条彻底应验。
第二条鼠患成灾,第三条,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付出代价,两条可以成因果关系,也正在变成现实。
难道幕后黑手真是那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
戴帽子的女士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的同伙?
忽然间,迪兰又灵光乍现,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于是匆匆赶回妖精之家,避过其他人,悄悄潜入地下室。
如果他没猜错,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在地下,那么墨菲斯之盘也在那里。
他还记得查理留在魔咒抄录本上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他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迪兰自己,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可能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想着要把它记下来,但查理就是会。
一只死老鼠能代表什么?
迪兰原本没放在心上,但如今瓦舍里鼠患爆发,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越是思考,他的心就越往下沉,而当他终于潜入地下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一颗心差点沉到了亡灵界。
地下室里不止一只死老鼠,密密麻麻全都是,甚至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鼠患可能早就已经爆发,甚至这里就是最早爆发的地点,那为何妖精之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迪兰不得不怀疑,那些小妖精们出了问题。
如果小妖精们出了问题,那么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还好吗?
迪兰连忙一把火烧掉老鼠的尸体,看到了刻在地上的魔法阵纹,发现果然被破坏过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冷不丁传来充满疑惑的问话:“尊敬的客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迪兰霍然回头,只见叮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真正的泉水妖精。安东尼奥也不是安东尼奥,你们是……玩偶?傀儡?”迪兰沉声。
“客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叮咚眨巴眨巴眼,“你擅自闯进来,却还质问我,妖精之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哦。”
迪兰烦死了,从玛吉波出发到现在,他就没好好休息过,被老师揍和关禁闭的时候都没那么苦,他招谁惹谁了?
他是死灵法师不假,常跟不死生物打交道,内心是不怎么阳光,但也不代表他喜欢阴沟里的老鼠。
既然对方肯定有问题,那就好办了。
打吧。
反正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想来墨菲斯之盘也发挥不了作用了,迪兰决定——他要大闹一场。
巧的是,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迪兰闪电般出手,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眨眼间,无数个小妖精出现,把他给包围了。脚底下的防御法阵确实已经被破坏,但叮咚反手就掏出了一个圆盘。
“这是什么?”迪兰心中警铃大作。
“墨菲斯之盘啊。”叮咚拿着圆盘靠近,表情从最初的天真无邪,到逐渐染上疯狂,“你竟然想要对我们动手,它就会惩罚你,惩罚所有人!”
迪兰蓦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叮咚也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里布满血丝,瞧着诡异莫名。
与此同时,雨中的田埂上。
戴帽子的女士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并肩而立,遥望着妖精之家的方向。
女士手里拿着一根纺锤。纺锤是木制的,由挂钩、纺杆和纺轮组成,纺轮共八层,大的套着小的,每一个上面都刻着繁复又神秘的纹路。
纺锤上明明没有丝线,但她一只手拿着纺锤,另一只手却像是握住了一根系在纺锤上的无形的丝线,而后,轻轻一拉。
就像在放风筝一样。
命运的丝线被扯动,小妖精们拿着圆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迪兰发起了冲锋。她笑了,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但又令人愉悦的事情。
身旁的人看到她的笑容,问:“这毕竟是你的家乡,毁了它,不会心痛吗?”
听声音,这是位男性。
“这只是我轮转途中的一个停靠点,谈何家乡?我的家乡,不是早就已经在战争中毁去了吗?如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不过都是僭越的暴民的后代罢了。”戴帽子的女士轻声细语,微微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男人:“不论如何,整件事已经偏离轨道,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且有暴露我们伟大计划的风险。”
戴帽子的女士:“我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叫做查理的金发小子,会那么当机立断地连夜返回玛吉波求援。可我明明已经及时把消息传给了你,你为何没能在半路截杀?”
男人沉声:“我说过了,有别的事情耽搁了。而且,我确实把援军拦在了外面,不是吗?否则你不会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句话,你可以留到祂的面前去解释。”
戴帽子的女士此话一出,男人有瞬间的僵硬。
不过很快,他又冷笑一声,道:“至少我没有大意到令圣器损坏。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没能搞定桃乐丝,就已经失算了。现在事情暴露,不止是明多塔会报复。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个金发的小子甚至跟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继承人有关系。被这两方同时盯上,是找死。”
听到“阿奇柏德”这四个字,女士眉头微蹙,攥着那无形丝线的手,都不由收紧。阿奇柏德,所谓的黄金与暗夜之主,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永生永世的仇敌。
不过很快,她又调整了心情,目光落在那无形的丝线上,“可最终,赢的必定是我们。连那位号称命运先知的弗洛伦斯,都死于非命,又何惧阿奇柏德。六百年前,是神明的陨落给了他们机会,但当神明归来,人类永远不可能战胜神明。”
对此,男人没再反驳,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某处,“不好,我的迷宫被破了,那个老管家要来了。”
戴帽子的女士微微蹙眉,有心想要再等一等迪兰和瓦舍里的最终下场,亲眼看到他们为损毁圣器而付出代价。但她也明确地知道阿奇柏德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实力,一旦被抓——还不如死。
她当机立断,快速念咒,掐断了那根无形的丝线,收起纺锤,“走。”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田埂上,下一瞬,又闪现在离开瓦舍里时必经的那片小树林里。查理连夜回玛吉波报信时,也曾从这里经过,当时他有惊无险地闯了出去。
迪兰的心情,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忽上忽下,犹如骑龙背。
小妖精们拿着墨菲斯之盘冲过来,他怕被反噬,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愣是收回了攻击,开启极限游走。可地下室就那么点大,他就算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显稚嫩的焦急的呼喊声传入耳中,“这边!”
迪兰余光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巴卜奇!”他大喊一声,藏在他兜帽里的小妖精立刻发动天赋技能——变身。
“嘭!”
一道白烟炸开,巴卜奇抓着被它变成了花栗鼠的迪兰,凭借娇小的体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小妖精们的包围圈里冲出去,火速飞向那道红色身影。而这个身影,正是小玛丽。
小玛丽是从西面墙上一个隐秘的通道里钻出来的,那通道不大,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但对于玛丽来说刚刚好。
等到巴卜奇带着花栗鼠飞过来,她立刻关上通道口,“跟我来!”
迪兰变成了花栗鼠,魔杖也暂时收了起来,施展不了魔法。而巴卜奇还没有完全恢复,抓着他飞得有些吃力。
不多时,通道口便传来爆炸声,小妖精们追进来了,顶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继续追杀。
眼看打又打不得,跑又跑不过,迪兰咬咬牙,打算祭出自己最后的压箱底——定格卷轴。可以暂时定住敌人一定的时间,方便跑路。
他发誓,这真的是他从老师那里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跑在前面的玛丽,一个小拳拳锤在通道的墙壁上。“咔哒”,什么机关启动了,他们脚下立刻出现另一个洞口。
“跟我来!”又是这句话,玛丽回头,抓着他们就往下跳。
眼下的情形就变成了——玛丽抓着花栗鼠的脚,巴卜奇抓着花栗鼠的上半身,一块儿极速下坠。
下坠之后是一个弯道,像滑梯一般,屁股着地之后,飞一般就滑出去了。
迪兰有点晕,主要是伤还没好。
玛丽则对他有点嫌弃,这个笨笨的大人,怎么还不如她一个小孩子?算啦,不管啦,玛丽抓起花栗鼠,头顶小妖精巴卜奇,爬起来,直往前冲。
无敌小玛丽,奔跑最努力!
身后,小妖精们带着墨菲斯之盘,也追上来了。但就在它们追过一个又一个弯,最终重见天日时,眼中的血色突然迅速褪去。
“咦?”叮咚疑惑地晃了晃脑袋,“我在干什么?”
其他的小妖精也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四周——它们怎么跑到妖精之家外面来了?
不得了哇,失忆了!
已经被玛丽抓着跑出去几百米远的花栗鼠迪兰,身残志坚地回头遥望。发现小妖精们没有再追过来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难道是幕后之人放弃了控制?出事了?
不论如何,逃出生天的感觉还不错,迪兰也终于有时间、有心思发问:“喂,小孩儿,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玛丽还在跑,小孩子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还是下雨天,跑得更开心更卖力。她大声回答:“去找桃乐丝姑姑啊!”
迪兰瞬间精神了,“你还记得她?你知道她在哪儿?”
玛丽:“我是小孩子,我能看见亡灵啊,你个笨蛋大人!”
你好笨,早知道不救你了。
迪兰最讨厌人小鬼大的臭屁小孩儿了,但他知道该怎么治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于是他变回真身,召唤出骸骨巨蛇,把巴卜奇塞回兜帽里,又反客为主提溜起玛丽,带着她坐上了巨蛇的背。
“告诉我往哪儿走,我骑蛇带你去啊。”迪兰声音飞扬。
“哇。”玛丽坐在上面,眸中果然异彩连连,“往南边!”
迪兰又撑起了魔法的伞,吹响骨笛,巨蛇便在玛丽一声声“快一点”、“再快一点”的童言童语中,迅速开拔。
只是他们还没抵达目的地,远方忽然传来大动静。
迪兰霍然回头,看到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逐渐变成一个屏障,向着瓦舍里倒扣而来。那屏障上,还有威风凛凛的狼的图腾闪现。
这么嚣张,阿奇柏德无疑了。迪兰心中大定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翻白眼。
另一边,亡灵界。
松果又关机了,任凭本怎么挑衅它,它都不再言语。本可体会不了松果的复杂心情,他只知道——他赢了。
最令他开心的一点是,查理为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他可以自由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彼时,战争再次进入中场暂停,小妖精们以微弱的优势得胜归来,开心得很。查理也放下手记离开了101,并且告诉它们,他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一截会说话的骨头。
骨头叫做本,他失忆了,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很可怜,所以问小妖精们可不可以收留他。
在亡灵界,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合理的。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连死神的镰刀都可以捡,更何况是一小节会说话的骨头。
它们善良又大方地接纳了本,看他那么小一个,还叽叽喳喳讨论了一番,他生前应该是什么物种。
本再三强调,“我是人!是人!”
图钉扛着镰刀,疑惑发问:“你不是失忆了吗?”
本被问住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查理替他解了围,“这根骨头很像人类的手指指节,所以他应该是人类吧。不过现在大家都死了,能够在这里遇见,是一件很有缘分的事情,所以大家和睦相处,好吗?”
小妖精们和本异口同声:“好~”
幼儿园园长查理拍拍他们的头,表示很满意。叮咚则很有大管家派头地对本进行了一番关照,还叮嘱大家不能看他小就欺负他。
查理又适时跟它聊起了后院的墓碑,“我看那里有个墓,墓主的姓氏与我一样,所以有些好奇。你们认识他吗?”
叮咚:“金发的王子哟,原来你姓布莱兹啊。我们来的时候,墓碑就在那里了呢,周围长着奇奇怪怪的花。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查理:“叮咚大管家是什么时候接手妖精之家的呢?”
小妖精的寿命其实并不长,如果没有意外,约莫六十年便会自然死亡。但他们衰老的速度很慢很慢,妖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年轻的模样,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
叮咚骄傲地挺起胸膛,告诉查理:“我自泉水中诞生起,就生活在妖精之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六年了呢。大约十年前,我正式接替大管家的位置,前任大管家就回归泉水的怀抱了。而我们之中,图钉是最小的一个,他才六岁半。”
很好,新任的死神六岁半。
言谈中,大家都提及了自己的过往,关系好像更亲密了一些。查理为了犒劳它们辛苦作战,便决定为他们亲手做一顿午餐。
“好耶。”小妖精们簇拥着他去往厨房,一边怀念芬妮婶婶的厨艺,一边又庆幸芬妮婶婶还活着,末了又好奇查理能用亡灵界这贫瘠的食材做出什么美味的食物。
亡灵界的食材确实贫瘠,能吃的统共那几样,还没有好看的颜色。除此之外,调味料也很匮乏,查理早上吃的那一餐,纯靠一点盐味和食材本身的味道。
这里的盐,来自一种奇怪的白色石头,把它放进锅里煮,就能有盐的味道。除此之外,查理惊喜地找到了另一样好东西——魔鬼椒。
魔鬼椒与现代的辣椒长得很像,但它的辣味是外放的,靠近一米之内就会产生灼烧感,尤其是眼睛,被辣味冲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它被种在了厨房窗户的外面,小妖精们从不敢靠近它,并善良地提醒查理:这个东西肯定被魔鬼附身了,靠近它,会流泪,会变得不幸。
可是查理不怕,他拿着剪刀,手起刀落,魔鬼椒就被无情剪下。而魔鬼椒被剪下来之后,辣味就收敛了,没那么冲了。
这时,他才好像听到小妖精们的提醒,回头问:“怎么了?”
小妖精们齐齐摇头。
查理便带着一把魔鬼椒得胜而归,眼眶有点泛红,他也没擦,保持着冷静与从容,开始生火煮饭。
除了盐和辣,这里还有油。一种挂在树上的像干枯大脑的果子,摘下来,用力挤压,就能挤压出油来。
查理打败了魔鬼,又压榨了许多的脑子,最终决定放弃西餐,让小妖精们感受一下中式爆炒的魅力。
小妖精们大开眼界。
“嗷嗷嗷嗷嗷火好大啊!”
“好烫!好烫!好烫!”
“这肯定是魔法——刺啦刺啦烟雾缭绕!”
“呜呼!”
……
食材准备好后,炒起菜来就很快了。查理担心小妖精们吃不惯辣,所以只放了一点点,还做了不辣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小妖精们对美食的接受度很高。尤其是图钉,它说这个菜在咬它的嘴巴,太邪恶了,它身为死神一定要消灭它们,于是大快朵颐,吃出了小肚子。
另一个小妖精也一脸幸福地躺到了餐桌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感叹:“还是死了好哇,死了什么都能吃!”
同伴搭腔:“是啊是啊。”
查理听得忍俊不禁,起身收拾餐桌,却被叮咚拦下。大管家雄赳赳气昂昂,飞起来给了所有小妖精一个暴击,喊它们起来干活。
这里可是妖精之家,是待客的旅店。再说了,哪有让王子收拾餐桌的道理?
亡灵站在漆黑的树上,与小妖精们不同的是,他的灵体似乎有些淡了,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看起来,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
查理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查理。
那眸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艳,但又很快被眸底翻涌起来的愤怒遮掩。他的脸色也阴沉沉的。
叮咚说,他的名字叫做戴文。
戴文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留着棕色的卷发,脸上画着几道横杠,额头上还有神秘纹路,穿着打扮与棺材里的老巫师是同款萨满风,衣服层层叠叠,下摆破破烂烂,身上还挂了很多骨头和贝壳饰品。
这时,戴文盯着他们,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隔得有些远,查理听不见,叮咚却恶狠狠又笃定地控诉:“他肯定又在给我们下咒,这个坏蛋。”
“他经常下咒吗?”查理问。
“是啊,他打架又不厉害,所以次次都下咒。上次他诅咒图钉滑倒,结果图钉就真的滑倒了!”图钉回答道。
“下咒成功的几率怎么样?”
“唔……大概一半一半?”
叮咚摊手,“他咒我们被骷髅撕碎、被老鼠咬死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成功过呢。”
查理若有所思。从叮咚的描述来判断,这个叫戴文的年轻巫医确实拥有诅咒的能力,但只在诅咒别人滑倒这种小事上奏效。
“不过——”叮咚又来了个转折,“这一个月里,我们打了好多次了。每次只要他出现,就会变得特别难打呢。他很讨厌的,到了亡灵界还不放过我们。”
生死仇敌,怎会放过?查理倒是并不意外人类所展现出来的睚眦必报,他再次看向戴文的亡灵,评估他的战斗力,怀疑他每次出现的时候,应该担当的都是敌方军师的角色。
果然,这次发起进攻的不死生物们,显得有章法多了。
“叮咚,你信我吗?”查理忽然问。
“啊?”叮咚疑惑地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很快就回答了他,“信啊。”
查理被他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打动,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而就是这抹微笑,让叮咚都看得呆住了。
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待久了,突然看到金发碧眼的美人绽放出笑容,叮咚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色彩。
“这里的妖精之家也有墨菲斯之盘,但距离墨菲斯离开,已经过去许多年,所以墨菲斯之盘没有在运转了,对吗?”查理再问。
“嗯嗯,我们来的时候这里都积灰了,打扫了好久呢。”叮咚现在就是查理说什么,他都说对。
在他们小妖精的眼里,查理简直就跟高贵的精灵族一样,那么高贵了,怎么会害人?
“你能修吗?只要修好墨菲斯之盘,敌人进攻时就会遭到反噬,你们就不必那么辛苦了。”查理温和解释。
“我能修的,可是缺少必要的材料。手记上提到那些材料,在亡灵界里有替代品,但得出去找呢。”叮咚心里很感动,王子果然是在为它们考虑,他的心也是如此高贵。
“所以,想要长久地守住这里,就得先走出去,寻找到必要的材料,修补墨菲斯之盘。”查理清楚地知道,亡灵界对于他来说,绝非久留之地。
等到烽烟熄灭,图钉也会很快送他离开,但他走了之后呢?小妖精们该怎么办?
在这荒凉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就是墨菲斯都没能抵御漫长岁月的侵蚀,最终走进了迷雾里。
小妖精们在此处留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至少,要先保证它们的安全,以待来日。
查理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出去之后,还会再次归来。他希望在他归来时,妖精之家还在,小妖精们还在。
他们还会于此相聚。
思及此,查理招招手让叮咚附耳过来,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叮咚的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错愕、蹙眉,而后恍然大悟,充满惊喜。
“包在我身上!”叮咚拍拍胸口。
领命而去的叮咚,又飞到其他小妖精身边,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小妖精们正打得起劲呢,第一反应都是“啊?你说什么?”
叮咚一边帮助它们一块儿攻击,一边大声在它们耳边喊话。
“你只要*¥%@#,再¥%@#@%,就可以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在不死生物们大都智商不高,对于小妖精们的大声密谋,没有什么反应。期间还有一个本在吱哇乱叫,一根骨头的声音能吵到整个战场。
“不要看它们,看我!”本骑在图钉背上,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死神,“区区不死生物,还不向我跪拜?!”
“杀杀杀!”
外面的魔鬼松也在“莎莎莎”。
“杀杀杀”与“莎莎莎”的二重奏,如同让人晕眩的魔法,惹得坐镇后方的亡灵戴文,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没有军师会跑到前面去打头阵的,所以他也没有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听清楚小妖精们在密谋什么。
他紧紧盯着战局,努力地向不死生物们传达自己的指令,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群该死的、愚笨的、不开窍的不死生物,一个指令往往只能执行半截。
稍有不慎,攻击的阵型就乱了。
他又不得不费尽心思下达新的指令,调整阵型。可给不死生物下达指令,是以消耗他灵魂为代价的,这一个月来,每次上战场,他的灵体都会受损。
可他不甘心啊。那些该死的小妖精,临死反扑杀了他不说,竟又走狗屎运捡到了镰刀。捡到了镰刀还不算,竟敢自称死神,玷污那位伟大神明的名讳!
同样都是死,凭什么它们还能得到妖精之家的庇护?!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亡灵界怎么还会有一个妖精之家?这儿建一个,那儿建一个,还要建到亡灵界来,是嫌弃托托兰多不够大是吧?
戴文不甘心,更觉得自己的命运不该如此,于是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变数,不管是那个突然出现在图钉身边的满场吵闹的声音,还是那个阁楼里的金发少年,都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戴文预感到事情正在逐渐失控,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金发少年忽然张开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了句什么话。
戴文蹙眉,而对方在点头致意。
他也在下咒?
不,下咒哪有这样下的。
那隔着一定距离都能感觉到的,仿佛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才会有的忧郁但又高贵的气质,还有那优雅得体的点头致意的动作,让戴文鬼使神差地,都想跟对方回礼了。
不,戴文,你在干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再次回望过去,阁楼上的那扇窗却已经关上了。戴文等啊等,都没等到那扇窗户再次打开,而这时,小妖精们已经有了新的举动。
它们搬出来一口很大很大的陶锅,就架在院子里,开始加水、生火。
“图钉!”叮咚大喊一声。
图钉收到信号,立刻骑着骷髅鼹鼠,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飞奔而去。其他的小妖精迅速顶上它的位置,而跟着图钉一块儿离开的本,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手下败将,等我回来!”
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以作嘲讽。
戴文悄悄攥紧了拳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搞什么鬼,只知道自己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他不管了,立刻下达指令,让所有不死生物全力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图钉已经杀到了厨房的窗外,在距离魔鬼椒还有两米远处急停。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挥舞镰刀,用镰刀勾住那几棵魔鬼椒,然后发出死神的怒喝,“咿呀——”
魔鬼椒被它连根勾起,再用力甩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口大锅的五米远处。
图钉瞬间僵住。
图钉骑着鼹鼠灰溜溜上前。
图钉在叮咚大管家谴责的目光中,用镰刀再次勾起魔鬼椒,老老实实丢进了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
不一会儿,小妖精们又采来了金鱼草,隔空扔进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和金鱼草。
紧接着,查理出来了,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再次将长长的头发绑起,拿了一根木棍当做搅拌棒,开始熬煮“女巫的秘制汤药”。
感恩他的旧友弗洛伦斯,为他留下了一本《女巫的食谱》,还有《炼金笔记》。
查理一直觉得,一个好的学生,不仅仅要学会书本上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还要懂得举一反三。
最重要的是,创造。
二十一世纪,是一个创新的时代。
人类能够不依靠任何神奇的力量,就飞上天空,飞出地球,探索宇宙,那他都来到充斥着神学与魔法的托托兰多了,如何还能因循守旧?
《炼金笔记》上记载过一种药剂,其名为“驱魂”,本质上是一种治疗药剂。
不死生物、亡灵这类存在对人的攻击,往往带来的不止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有精神上的损伤。“驱魂”这种治疗药剂,便为此应运而生。
维克也说过,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成为毒药。
“驱魂”能产生效用,就在于它能驱散不死生物的力量残留。也就是说,它对不死生物起克制作用。
加大剂量,不就是一种毒药?
值得一提的是,“驱魂”所用到的炼金材料,大多来自亡灵界。原本这是一种材料难寻、珍贵异常的药剂,可对于现在的查理来说——
因为查理要搬运尸体回去熬汤,所以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暂时撤了。这结界只出不进,不撤掉的话,尸体进不来。
刚开始,小妖精们还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不死生物趁机闯入。但观察着观察着,它们发现根本没人敢再上前来,于是又抖了起来。
“哈哈,它们怕啦!”
“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金发王子,这就是它们的下场!”
“嘻嘻嘻嘻嘻……”
……
不过碍于那锅药汤实在太毒了,小妖精们虽然很想跟查理分享它们的喜悦,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上前。
叮咚把大家伙重新召集起来,扯了扯领结,抬头挺胸,开始发表重要讲话:“咳、咳,现在,金发王子已经成功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懈怠!”
小妖精们异口同声:“好的!”
本慢了半秒,随即不甘示弱地跟上,“我也好!”
叮咚:“现在,计划进入下一步,我们要%@¥#,再&¥@#@,听明白了吗?”
所有小妖精:“明白!”
本:“我也明白!”
另一边,瓦舍里。
迪兰终于见到了桃乐丝姑姑。阴沉沉的天幕下,她独自站在雨中,任雨水穿透她的身体,坠落地面,而她仰头望着天空的脸上,依旧平和如初。
“桃乐丝……姑姑?”迪兰见到人了,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在害怕,害怕桃乐丝姑姑死亡的猜想变成现实,尽管他身为死灵法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亡灵。
桃乐丝回过头来,看到迪兰,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迪兰发现了这缕茫然,心里的悲伤和酸楚,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从玛吉波一路赶来,紧赶慢赶地,竟是在奔赴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一个无力挽回的结局。
如果、如果他早一点云游归来,不要回玛吉波,而是先赶来瓦舍里探望一下桃乐丝姑姑,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个结局?
如果,他对桃乐丝姑姑再多一丝关心……
可再多的如果,也没用了。
当迪兰这样想的时候,身体里的疲惫、身上的伤痛,齐齐爆发。他控制不住地蹲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衫,冲刷着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很痛,但他一点儿都不想阻止。
他无颜面对桃乐丝姑姑。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含笑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那是他的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没有忘记他,她还记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在外面疯玩回来,不论身上的衣服脏了、破了,又闯什么祸了,桃乐丝姑姑都不会骂他,只会笑吟吟地问他:“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忽然很想哭。
只是还没哭出来,桃乐丝姑姑便说:“等你老师揍你的时候再哭吧,小迪兰,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哦。
迪兰又把眼泪强行收回去。
这一幕也好熟悉啊,桃乐丝姑姑虽然从不骂他,还会帮他补衣服、做好吃的,但老师会骂他啊。不止会骂,还会揍。
桃乐丝姑姑当然就不用骂了。太好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桃乐丝姑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迪兰重新打起精神来。
“说来话长。这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游荡于此,一直记得我有个使命还未完成,但清醒的时间太短,又怕暴露行踪,被敌人发现。”说着,桃乐丝看向了玛丽,“幸好,玛丽找到了我。”
玛丽闻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金发的大哥哥来瓦舍里找人的时候,我就也开始找了哦。他后来还想吓退我,不让我参加,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你们看吧——论捉迷藏,我才是最厉害的!”
谁能想到呢,迪兰和查理两个成年人都没做到的事情,玛丽做到了。
迪兰也是真心服气,“是是是,你才是最厉害的。”
桃乐丝看着这一幕,目光柔软,但很快,她的脸色严肃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迪兰。我不知道你现在查到了多少,但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糟糕——在我出事的时候,墨菲斯之盘就已经被窃取了。”
“窃取?”迪兰蹙眉。
“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已经全部遇害,现在在那里的,是冒充的玩偶。起初我并未察觉,但有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到了我,寻求我的帮助。我马上展开追查,一路查到了老巫医的身上。”桃乐丝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