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墨菲斯手记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128 / 638 章27,209 字

查理在瓦舍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墓碑,却在这里找到了。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小的花园,不足十个平方,破败、荒凉。

花园里有花吗?有的,但都是已经枯萎了的没有色彩的花。查理想起曾经在松塔书房里看过的书,依稀辨认出这是一种叫金鱼草的花,它有个别名,叫“死亡之花”。

已经枯萎的金鱼草,只剩下干枯的仿佛骷髅头的花托。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个小小的骷髅头,在杂草中无声地张着嘴,怎能不叫人心生恐惧,联想到死亡?

死亡之花簇拥着墓碑,碑下埋着的人,也早已逝去。

“阿耶布莱兹。”查理轻声说出了他的名字,心里也不禁开始思索。阿耶布莱兹的墓,还有墨菲斯的妖精之家,都出现在这里,这是否意味着,两人死后,亡灵都曾在这里停留?

思及此,查理又快速回到房间,拿起了那本手记。

庆幸的是,这本手记没有什么魔法禁制,拿起来就能看。翻开书页,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句略显沉重的话——

【亡灵界已经不适合亡灵生存了,所以我修建了这座妖精之家。】

亡灵界不适合亡灵生存?

查理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在墨菲斯的记录中,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亡灵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起雾,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片天地,等到雾散去时,所有亡灵都会消失不见,只有不死生物依旧存活。

亡灵去了哪里?被雾吞噬了?还是重新回到人间,投胎了?

墨菲斯没有找到答案。

他也没能再找到他的同伴。

【阿耶死在了瓦舍里,遵循他的遗愿,那里没有立碑。瓦舍里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我曾寄希望于,那口圣眼之泉里的泉水,能够治好他,但事与愿违。

很快,我也死了。

我在亡灵界与他重逢,但又失散于迷雾之中。

妖精之家建好后,我为他在这里立碑,希望能作为一个锚点,让他在迷雾中找到归来的路。】

【大陆战争后,两界之间的裂缝被修补,唯有弗洛伦斯创造的魔法亡灵之门能够将其连通。可人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亡灵界的战争似乎从未停止。】

【我收留了其他的亡灵,也有可爱的猫。

可日复一日、年日一年,战争无休无止,在这近乎荒芜的没有色彩的空间里,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们最终,都走入了迷雾。】

【我决定再等一等。】

这每一段文字都有间隔,瞧着像是不同时间段写下的,记录着墨菲斯的心路历程。

【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我终于失去了对于时间的判断。】

【阿耶始终没有再出现,我也没有遇见其他相熟的人。】

【这次我也要走了。

我决定,再次走进那迷雾之中,去一探究竟。不论你是谁,如果你有幸看到这本书,请往后翻一翻吧,也许会对你有用。】

看到这最后一段文字,查理压下心中淡淡的伤感,继续往后翻。

翻过几张空白页,映入眼帘的是妖精之家的建筑图纸,再往后翻,连着十几页都是。不止有图,还有一些测算的过程,以及一些心得体会。

譬如,想要在亡灵界复刻一个妖精之家,用什么建筑材料最为牢固,驱使哪种不死生物作为工人,最为合适。

又譬如,来了亡灵界,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该怎么调整呢?

墨菲斯又写了足足十页。从各个不死生物的特性,写到不同防御魔法的效用,再画无数张魔法阵图纸涂涂改改,看得查理这个门外汉,头晕脑胀。

不过下一页的内容,又让他眸光微亮,因为墨菲斯提到了他这一生最满意的作品——墨菲斯之盘。

遗憾的是,墨菲斯只写了如何把墨菲斯之盘完美嵌入防御法阵,却没有提及它的具体原理。也是,这可是绝密,怎会轻易在手记里提及?

查理迅速调整心态,可是手记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没有其他内容了。

“迷雾么……”查理喃喃自语。

“我忽然想起来了。”本突然开口。

来到亡灵界之后,查理忙着打仗,后来又脱力昏睡,没能顾上本。醒来之后,有小妖精在,本也乖巧地没有说话。

可后来查理独自行动,本依旧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阿耶布莱兹的墓。

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伤感袭击了他,让他失去了言语。

他沉默着、沉默着,用悲伤将自己包裹,在内心的世界里泪流成河。然而就是这样的悲伤,似乎触动了他尘封的记忆,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来了,阿耶和主人曾经讨论过亡灵界的话题。”本努力地想啊想,记忆逐渐清晰。

本一直都知道,他的主人是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并为此感到自豪。

主人并不是每天都待在松塔里,她时常外出,时常需要处理很多事情。往往是本刚刚给她泡好红茶,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等她再回来时,茶水已经冷却,而本的心里虽然泛着酸泡泡,还是会重新给她泡新的茶水。

主人是个大人物。

阿耶过来时,偶尔也会跟她聊起外面的事情。

“他们说、他们说……两界的缝隙需要修补,要制定一个修补的计划。还说,托托兰多需要休养生息,要确保亡灵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对大家造成威胁。”

本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语言,阐述着他听到的话。

他们还谈到了生死。

显而易见,无论是经历过灵魂互换的阿耶布莱兹,还是死灵法师弗洛伦斯,他们对生死都看得很淡,甚至谈笑风生。阿耶那个坏蛋,还笑着说以后他死了,绝对不要立碑,怕被仇家给刨了。

他果然没有立碑。

立碑的人是墨菲斯。

“啊对了!”本突然又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预兆石板!”

查理心念微动,“另一块预兆石板?”

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是啊,他们说,想要长久地压制住亡灵界,似乎需要预兆石板的力量。主人手里有另一块石板,像本书那么大,我见过!我见过!”

查理的心也难以自抑地跟着激动起来,可还没等他说话,另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旁插入,“呵。”

这是松果的声音。

“你醒了?”查理诧异。

“你又砸我。”松果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埋怨。

面对松果的控诉,查理只能用平静作答。砸都砸了,怎么办吧,时间又不会倒流。

松果对他的无赖毫不意外,它道:“亡灵界变成如今这样,不就是你的旧友搞的鬼吗?用亡灵界数百年的战乱,换取人间的太平。她的手段,可比你当初砸碎石板,要高明得多。”

出乎意料的,查理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不感到任何意外。他甚至平静发问:“你的意思是,弗洛伦斯,已经掌握了石板中蕴含的规则的力量吗?”

松果却道:“也只是一部分。若是真正掌握了规则之力,实力堪比创世的神明,最后又怎会轻易陨落?”

查理冷静追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松果:“我不知道,这只是合理的推测。”

查理:“那块石板现在还在亡灵界?”

松果:“应该是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亡灵界似乎又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与当初也不一样了。至少,那诡异的迷雾好像并不是她的手笔。”

闻言,查理又想起他打听到的有关于预兆石板的传说。

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接连现世,被各大势力争相抢夺。不止阿耶、弗洛伦斯,很多人都曾拥有过它,或者更准确地说,短暂地拥有过它。

可以说,预兆石板,就代表着大陆战争的那段历史。它见证过的事,恐怕比查理想象的要多。

“其他的石板在哪里?”

“不知道。”

稍显冷硬的三个字,表达了松果的态度。

查理也不生气,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就算知道石板在哪儿也无用。他更在意另一点,“如果其他的石板,落在别人手上,持有者会感知到你的存在,进而找到我吗?”

“不能。”松果道。

简单两个字,让查理松了口气。

可是紧接着,松果又道:“除非这个人掌握了石板的全部力量,让石板认主。”

查理的心又提起来,“那么这么多年以来,有人做到过吗?”

“呵。”松果平静的声音有种智能ai对人类的嘲讽之意,“没有。”

查理恍然,自己拿它去砸黑镜,它可能真的很生气。于是他又好奇地问:“那面黑色的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松果:“……”

查理诧异:“你不知道?”

本大惊小怪地插嘴:“你竟然不知道?刚才还装得那么厉害呢,结果也没比我好多少嘛,你个破石板,哦不对,破松果!”

松果:“…………”

万恶的人类,早知道不开口了,遇上你们,是我预兆石板的劫难。

与此同时,瓦舍里。

迪兰逮了一晚上老鼠,已经精疲力竭,顶着两个黑眼圈,仿佛被老鼠吸干了精气。天知道瓦舍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老鼠,他本来是去磨坊附近寻找疑似桃乐丝姑姑的亡灵的,谁知中途忽然蹿出几只大老鼠。

如果说迪兰现在最怕什么?那就是下雨。

可现实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早上七点刚过,天就阴沉了下来。不过片刻,雨点砸下,驱赶着人们回屋避雨。

迪兰路过一栋民房,看到了被丢弃在地上的一只老鼠的尸体。打死老鼠的人,应该都进屋了,任由老鼠的尸体被雨水冲刷,鲜血渗入大地。

下雨天,阴暗潮湿,病菌滋生。

鼠患。

黑死病。

迪兰眉头紧蹙,默默握紧魔法杖,将老鼠的尸体烧掉。

距离查理失踪,才过去一个晚上而已,距离老巫医死亡,也才过了一天而已,事情的进展未免太快了。这么匆忙、仓促,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迪兰感到焦灼,身上的伤还没好,但他也顾不上了。小妖精巴卜奇从他法袍的兜帽里探出头来,担忧地看着他,张张嘴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迪兰去找了镇长,严词告诫他做好应对措施,并请他派人前往最近的魔法议会分部请求支援。

虽然迪兰并不喜欢魔法议会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碰上这种鼠患,还是尽早通知魔法议会来处理,最为稳妥。

迪兰还没找到桃乐丝和查理,不能离开,但让镇长多派几波人出去报信,总能有人顺利抵达吧?

镇长对于鼠患之事,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下去。

可就在迪兰离开镇长家,途经集市时,他又看到了令人蹙眉的一幕。一些镇民没有去杀老鼠,也没有去躲雨,反而跪在雨中,向死神祷告,请求宽恕。

迪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关于一年前那个被赶走的年轻巫医留下的诅咒,已经开始在瓦舍里悄然传播开来。

【他诅咒所有诬陷他的人,都死于非命。诅咒瓦舍里鼠患成灾,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是正义三勇士之一,达利,告诉他和查理的原话。

巫医学徒疯疯癫癫地从迪兰面前跑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达利死了,达利也死了……”

迪兰连忙拦住他,“你说什么?!”

“他死了,被老鼠咬死了!”学徒被迪兰这么一吓,眼神有瞬间的清明,但又很快陷入极度的恐惧里,“我忏悔、我忏悔!是巫医大人,不,是老巫医让他们那么做的,是她让他们赶走那个年轻巫医的,跟我没关系,不要杀我……”

随着学徒的自爆,老巫医暗地里聘用达利三人偷尸体,被年轻巫医发现,便诬陷对方是骗子,把人赶出瓦舍里的事情,也终于捂不住了。

听到的人纷纷恍然大悟。

“诅咒”、“报复”这样的字眼,开始充斥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并有扩散至整个瓦舍里的趋势。而迪兰第一时间赶到达利的家,看到了达利的尸体。

达利确实已经死了,被老鼠咬过的尸体到处是伤口,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迪兰初步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午夜时分,但是他还在外面杀老鼠。

好了,现在正义三勇士全部死绝,老巫医也死了。诅咒的第一条彻底应验。

第二条鼠患成灾,第三条,让所有不相信他的人付出代价,两条可以成因果关系,也正在变成现实。

难道幕后黑手真是那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

戴帽子的女士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的同伙?

忽然间,迪兰又灵光乍现,想要确认一件事情,于是匆匆赶回妖精之家,避过其他人,悄悄潜入地下室。

如果他没猜错,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在地下,那么墨菲斯之盘也在那里。

他还记得查理留在魔咒抄录本上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他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迪兰自己,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可能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想着要把它记下来,但查理就是会。

一只死老鼠能代表什么?

迪兰原本没放在心上,但如今瓦舍里鼠患爆发,他又不得不重新思考。越是思考,他的心就越往下沉,而当他终于潜入地下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一颗心差点沉到了亡灵界。

地下室里不止一只死老鼠,密密麻麻全都是,甚至都已经发烂发臭了!

鼠患可能早就已经爆发,甚至这里就是最早爆发的地点,那为何妖精之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迪兰不得不怀疑,那些小妖精们出了问题。

如果小妖精们出了问题,那么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还好吗?

迪兰连忙一把火烧掉老鼠的尸体,看到了刻在地上的魔法阵纹,发现果然被破坏过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冷不丁传来充满疑惑的问话:“尊敬的客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迪兰霍然回头,只见叮咚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真正的泉水妖精。安东尼奥也不是安东尼奥,你们是……玩偶?傀儡?”迪兰沉声。

“客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叮咚眨巴眨巴眼,“你擅自闯进来,却还质问我,妖精之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哦。”

迪兰烦死了,从玛吉波出发到现在,他就没好好休息过,被老师揍和关禁闭的时候都没那么苦,他招谁惹谁了?

他是死灵法师不假,常跟不死生物打交道,内心是不怎么阳光,但也不代表他喜欢阴沟里的老鼠。

既然对方肯定有问题,那就好办了。

打吧。

反正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也被破坏了,想来墨菲斯之盘也发挥不了作用了,迪兰决定——他要大闹一场。

巧的是,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迪兰闪电般出手,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眨眼间,无数个小妖精出现,把他给包围了。脚底下的防御法阵确实已经被破坏,但叮咚反手就掏出了一个圆盘。

“这是什么?”迪兰心中警铃大作。

“墨菲斯之盘啊。”叮咚拿着圆盘靠近,表情从最初的天真无邪,到逐渐染上疯狂,“你竟然想要对我们动手,它就会惩罚你,惩罚所有人!”

迪兰蓦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叮咚也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里布满血丝,瞧着诡异莫名。

与此同时,雨中的田埂上。

戴帽子的女士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并肩而立,遥望着妖精之家的方向。

女士手里拿着一根纺锤。纺锤是木制的,由挂钩、纺杆和纺轮组成,纺轮共八层,大的套着小的,每一个上面都刻着繁复又神秘的纹路。

纺锤上明明没有丝线,但她一只手拿着纺锤,另一只手却像是握住了一根系在纺锤上的无形的丝线,而后,轻轻一拉。

就像在放风筝一样。

命运的丝线被扯动,小妖精们拿着圆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迪兰发起了冲锋。她笑了,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但又令人愉悦的事情。

身旁的人看到她的笑容,问:“这毕竟是你的家乡,毁了它,不会心痛吗?”

听声音,这是位男性。

“这只是我轮转途中的一个停靠点,谈何家乡?我的家乡,不是早就已经在战争中毁去了吗?如今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不过都是僭越的暴民的后代罢了。”戴帽子的女士轻声细语,微微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男人:“不论如何,整件事已经偏离轨道,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且有暴露我们伟大计划的风险。”

戴帽子的女士:“我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叫做查理的金发小子,会那么当机立断地连夜返回玛吉波求援。可我明明已经及时把消息传给了你,你为何没能在半路截杀?”

男人沉声:“我说过了,有别的事情耽搁了。而且,我确实把援军拦在了外面,不是吗?否则你不会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这句话,你可以留到祂的面前去解释。”

戴帽子的女士此话一出,男人有瞬间的僵硬。

不过很快,他又冷笑一声,道:“至少我没有大意到令圣器损坏。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没能搞定桃乐丝,就已经失算了。现在事情暴露,不止是明多塔会报复。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个金发的小子甚至跟阿奇柏德那位年轻的继承人有关系。被这两方同时盯上,是找死。”

听到“阿奇柏德”这四个字,女士眉头微蹙,攥着那无形丝线的手,都不由收紧。阿奇柏德,所谓的黄金与暗夜之主,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永生永世的仇敌。

不过很快,她又调整了心情,目光落在那无形的丝线上,“可最终,赢的必定是我们。连那位号称命运先知的弗洛伦斯,都死于非命,又何惧阿奇柏德。六百年前,是神明的陨落给了他们机会,但当神明归来,人类永远不可能战胜神明。”

对此,男人没再反驳,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某处,“不好,我的迷宫被破了,那个老管家要来了。”

戴帽子的女士微微蹙眉,有心想要再等一等迪兰和瓦舍里的最终下场,亲眼看到他们为损毁圣器而付出代价。但她也明确地知道阿奇柏德身边的人都是什么实力,一旦被抓——还不如死。

她当机立断,快速念咒,掐断了那根无形的丝线,收起纺锤,“走。”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田埂上,下一瞬,又闪现在离开瓦舍里时必经的那片小树林里。查理连夜回玛吉波报信时,也曾从这里经过,当时他有惊无险地闯了出去。

迪兰的心情,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忽上忽下,犹如骑龙背。

小妖精们拿着墨菲斯之盘冲过来,他怕被反噬,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愣是收回了攻击,开启极限游走。可地下室就那么点大,他就算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显稚嫩的焦急的呼喊声传入耳中,“这边!”

迪兰余光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巴卜奇!”他大喊一声,藏在他兜帽里的小妖精立刻发动天赋技能——变身。

“嘭!”

一道白烟炸开,巴卜奇抓着被它变成了花栗鼠的迪兰,凭借娇小的体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小妖精们的包围圈里冲出去,火速飞向那道红色身影。而这个身影,正是小玛丽。

小玛丽是从西面墙上一个隐秘的通道里钻出来的,那通道不大,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但对于玛丽来说刚刚好。

等到巴卜奇带着花栗鼠飞过来,她立刻关上通道口,“跟我来!”

迪兰变成了花栗鼠,魔杖也暂时收了起来,施展不了魔法。而巴卜奇还没有完全恢复,抓着他飞得有些吃力。

不多时,通道口便传来爆炸声,小妖精们追进来了,顶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继续追杀。

眼看打又打不得,跑又跑不过,迪兰咬咬牙,打算祭出自己最后的压箱底——定格卷轴。可以暂时定住敌人一定的时间,方便跑路。

他发誓,这真的是他从老师那里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跑在前面的玛丽,一个小拳拳锤在通道的墙壁上。“咔哒”,什么机关启动了,他们脚下立刻出现另一个洞口。

“跟我来!”又是这句话,玛丽回头,抓着他们就往下跳。

眼下的情形就变成了——玛丽抓着花栗鼠的脚,巴卜奇抓着花栗鼠的上半身,一块儿极速下坠。

下坠之后是一个弯道,像滑梯一般,屁股着地之后,飞一般就滑出去了。

迪兰有点晕,主要是伤还没好。

玛丽则对他有点嫌弃,这个笨笨的大人,怎么还不如她一个小孩子?算啦,不管啦,玛丽抓起花栗鼠,头顶小妖精巴卜奇,爬起来,直往前冲。

无敌小玛丽,奔跑最努力!

身后,小妖精们带着墨菲斯之盘,也追上来了。但就在它们追过一个又一个弯,最终重见天日时,眼中的血色突然迅速褪去。

“咦?”叮咚疑惑地晃了晃脑袋,“我在干什么?”

其他的小妖精也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四周——它们怎么跑到妖精之家外面来了?

不得了哇,失忆了!

已经被玛丽抓着跑出去几百米远的花栗鼠迪兰,身残志坚地回头遥望。发现小妖精们没有再追过来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难道是幕后之人放弃了控制?出事了?

不论如何,逃出生天的感觉还不错,迪兰也终于有时间、有心思发问:“喂,小孩儿,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玛丽还在跑,小孩子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还是下雨天,跑得更开心更卖力。她大声回答:“去找桃乐丝姑姑啊!”

迪兰瞬间精神了,“你还记得她?你知道她在哪儿?”

玛丽:“我是小孩子,我能看见亡灵啊,你个笨蛋大人!”

你好笨,早知道不救你了。

迪兰最讨厌人小鬼大的臭屁小孩儿了,但他知道该怎么治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员。于是他变回真身,召唤出骸骨巨蛇,把巴卜奇塞回兜帽里,又反客为主提溜起玛丽,带着她坐上了巨蛇的背。

“告诉我往哪儿走,我骑蛇带你去啊。”迪兰声音飞扬。

“哇。”玛丽坐在上面,眸中果然异彩连连,“往南边!”

迪兰又撑起了魔法的伞,吹响骨笛,巨蛇便在玛丽一声声“快一点”、“再快一点”的童言童语中,迅速开拔。

只是他们还没抵达目的地,远方忽然传来大动静。

迪兰霍然回头,看到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逐渐变成一个屏障,向着瓦舍里倒扣而来。那屏障上,还有威风凛凛的狼的图腾闪现。

这么嚣张,阿奇柏德无疑了。迪兰心中大定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翻白眼。

另一边,亡灵界。

松果又关机了,任凭本怎么挑衅它,它都不再言语。本可体会不了松果的复杂心情,他只知道——他赢了。

最令他开心的一点是,查理为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他可以自由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彼时,战争再次进入中场暂停,小妖精们以微弱的优势得胜归来,开心得很。查理也放下手记离开了101,并且告诉它们,他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一截会说话的骨头。

骨头叫做本,他失忆了,不记得生前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很可怜,所以问小妖精们可不可以收留他。

在亡灵界,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合理的。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连死神的镰刀都可以捡,更何况是一小节会说话的骨头。

它们善良又大方地接纳了本,看他那么小一个,还叽叽喳喳讨论了一番,他生前应该是什么物种。

本再三强调,“我是人!是人!”

图钉扛着镰刀,疑惑发问:“你不是失忆了吗?”

本被问住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查理替他解了围,“这根骨头很像人类的手指指节,所以他应该是人类吧。不过现在大家都死了,能够在这里遇见,是一件很有缘分的事情,所以大家和睦相处,好吗?”

小妖精们和本异口同声:“好~”

幼儿园园长查理拍拍他们的头,表示很满意。叮咚则很有大管家派头地对本进行了一番关照,还叮嘱大家不能看他小就欺负他。

查理又适时跟它聊起了后院的墓碑,“我看那里有个墓,墓主的姓氏与我一样,所以有些好奇。你们认识他吗?”

叮咚:“金发的王子哟,原来你姓布莱兹啊。我们来的时候,墓碑就在那里了呢,周围长着奇奇怪怪的花。不过,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查理:“叮咚大管家是什么时候接手妖精之家的呢?”

小妖精的寿命其实并不长,如果没有意外,约莫六十年便会自然死亡。但他们衰老的速度很慢很慢,妖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年轻的模样,几乎不会有任何改变。

叮咚骄傲地挺起胸膛,告诉查理:“我自泉水中诞生起,就生活在妖精之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六年了呢。大约十年前,我正式接替大管家的位置,前任大管家就回归泉水的怀抱了。而我们之中,图钉是最小的一个,他才六岁半。”

很好,新任的死神六岁半。

言谈中,大家都提及了自己的过往,关系好像更亲密了一些。查理为了犒劳它们辛苦作战,便决定为他们亲手做一顿午餐。

“好耶。”小妖精们簇拥着他去往厨房,一边怀念芬妮婶婶的厨艺,一边又庆幸芬妮婶婶还活着,末了又好奇查理能用亡灵界这贫瘠的食材做出什么美味的食物。

亡灵界的食材确实贫瘠,能吃的统共那几样,还没有好看的颜色。除此之外,调味料也很匮乏,查理早上吃的那一餐,纯靠一点盐味和食材本身的味道。

这里的盐,来自一种奇怪的白色石头,把它放进锅里煮,就能有盐的味道。除此之外,查理惊喜地找到了另一样好东西——魔鬼椒。

魔鬼椒与现代的辣椒长得很像,但它的辣味是外放的,靠近一米之内就会产生灼烧感,尤其是眼睛,被辣味冲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它被种在了厨房窗户的外面,小妖精们从不敢靠近它,并善良地提醒查理:这个东西肯定被魔鬼附身了,靠近它,会流泪,会变得不幸。

可是查理不怕,他拿着剪刀,手起刀落,魔鬼椒就被无情剪下。而魔鬼椒被剪下来之后,辣味就收敛了,没那么冲了。

这时,他才好像听到小妖精们的提醒,回头问:“怎么了?”

小妖精们齐齐摇头。

查理便带着一把魔鬼椒得胜而归,眼眶有点泛红,他也没擦,保持着冷静与从容,开始生火煮饭。

除了盐和辣,这里还有油。一种挂在树上的像干枯大脑的果子,摘下来,用力挤压,就能挤压出油来。

查理打败了魔鬼,又压榨了许多的脑子,最终决定放弃西餐,让小妖精们感受一下中式爆炒的魅力。

小妖精们大开眼界。

“嗷嗷嗷嗷嗷火好大啊!”

“好烫!好烫!好烫!”

“这肯定是魔法——刺啦刺啦烟雾缭绕!”

“呜呼!”

……

食材准备好后,炒起菜来就很快了。查理担心小妖精们吃不惯辣,所以只放了一点点,还做了不辣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小妖精们对美食的接受度很高。尤其是图钉,它说这个菜在咬它的嘴巴,太邪恶了,它身为死神一定要消灭它们,于是大快朵颐,吃出了小肚子。

另一个小妖精也一脸幸福地躺到了餐桌上,摸着肚子打着饱嗝,感叹:“还是死了好哇,死了什么都能吃!”

同伴搭腔:“是啊是啊。”

查理听得忍俊不禁,起身收拾餐桌,却被叮咚拦下。大管家雄赳赳气昂昂,飞起来给了所有小妖精一个暴击,喊它们起来干活。

这里可是妖精之家,是待客的旅店。再说了,哪有让王子收拾餐桌的道理?

亡灵站在漆黑的树上,与小妖精们不同的是,他的灵体似乎有些淡了,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看起来,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

查理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拥有一头漂亮金发的查理。

那眸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艳,但又很快被眸底翻涌起来的愤怒遮掩。他的脸色也阴沉沉的。

叮咚说,他的名字叫做戴文。

戴文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留着棕色的卷发,脸上画着几道横杠,额头上还有神秘纹路,穿着打扮与棺材里的老巫师是同款萨满风,衣服层层叠叠,下摆破破烂烂,身上还挂了很多骨头和贝壳饰品。

这时,戴文盯着他们,突然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隔得有些远,查理听不见,叮咚却恶狠狠又笃定地控诉:“他肯定又在给我们下咒,这个坏蛋。”

“他经常下咒吗?”查理问。

“是啊,他打架又不厉害,所以次次都下咒。上次他诅咒图钉滑倒,结果图钉就真的滑倒了!”图钉回答道。

“下咒成功的几率怎么样?”

“唔……大概一半一半?”

叮咚摊手,“他咒我们被骷髅撕碎、被老鼠咬死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成功过呢。”

查理若有所思。从叮咚的描述来判断,这个叫戴文的年轻巫医确实拥有诅咒的能力,但只在诅咒别人滑倒这种小事上奏效。

“不过——”叮咚又来了个转折,“这一个月里,我们打了好多次了。每次只要他出现,就会变得特别难打呢。他很讨厌的,到了亡灵界还不放过我们。”

生死仇敌,怎会放过?查理倒是并不意外人类所展现出来的睚眦必报,他再次看向戴文的亡灵,评估他的战斗力,怀疑他每次出现的时候,应该担当的都是敌方军师的角色。

果然,这次发起进攻的不死生物们,显得有章法多了。

“叮咚,你信我吗?”查理忽然问。

“啊?”叮咚疑惑地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很快就回答了他,“信啊。”

查理被他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打动,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而就是这抹微笑,让叮咚都看得呆住了。

在没有色彩的亡灵界待久了,突然看到金发碧眼的美人绽放出笑容,叮咚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色彩。

“这里的妖精之家也有墨菲斯之盘,但距离墨菲斯离开,已经过去许多年,所以墨菲斯之盘没有在运转了,对吗?”查理再问。

“嗯嗯,我们来的时候这里都积灰了,打扫了好久呢。”叮咚现在就是查理说什么,他都说对。

在他们小妖精的眼里,查理简直就跟高贵的精灵族一样,那么高贵了,怎么会害人?

“你能修吗?只要修好墨菲斯之盘,敌人进攻时就会遭到反噬,你们就不必那么辛苦了。”查理温和解释。

“我能修的,可是缺少必要的材料。手记上提到那些材料,在亡灵界里有替代品,但得出去找呢。”叮咚心里很感动,王子果然是在为它们考虑,他的心也是如此高贵。

“所以,想要长久地守住这里,就得先走出去,寻找到必要的材料,修补墨菲斯之盘。”查理清楚地知道,亡灵界对于他来说,绝非久留之地。

等到烽烟熄灭,图钉也会很快送他离开,但他走了之后呢?小妖精们该怎么办?

在这荒凉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就是墨菲斯都没能抵御漫长岁月的侵蚀,最终走进了迷雾里。

小妖精们在此处留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至少,要先保证它们的安全,以待来日。

查理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出去之后,还会再次归来。他希望在他归来时,妖精之家还在,小妖精们还在。

他们还会于此相聚。

思及此,查理招招手让叮咚附耳过来,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叮咚的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错愕、蹙眉,而后恍然大悟,充满惊喜。

“包在我身上!”叮咚拍拍胸口。

领命而去的叮咚,又飞到其他小妖精身边,如是这般叮嘱一番。小妖精们正打得起劲呢,第一反应都是“啊?你说什么?”

叮咚一边帮助它们一块儿攻击,一边大声在它们耳边喊话。

“你只要*¥%@#,再¥%@#@%,就可以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在不死生物们大都智商不高,对于小妖精们的大声密谋,没有什么反应。期间还有一个本在吱哇乱叫,一根骨头的声音能吵到整个战场。

“不要看它们,看我!”本骑在图钉背上,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死神,“区区不死生物,还不向我跪拜?!”

“杀杀杀!”

外面的魔鬼松也在“莎莎莎”。

“杀杀杀”与“莎莎莎”的二重奏,如同让人晕眩的魔法,惹得坐镇后方的亡灵戴文,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没有军师会跑到前面去打头阵的,所以他也没有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听清楚小妖精们在密谋什么。

他紧紧盯着战局,努力地向不死生物们传达自己的指令,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那群该死的、愚笨的、不开窍的不死生物,一个指令往往只能执行半截。

稍有不慎,攻击的阵型就乱了。

他又不得不费尽心思下达新的指令,调整阵型。可给不死生物下达指令,是以消耗他灵魂为代价的,这一个月来,每次上战场,他的灵体都会受损。

可他不甘心啊。那些该死的小妖精,临死反扑杀了他不说,竟又走狗屎运捡到了镰刀。捡到了镰刀还不算,竟敢自称死神,玷污那位伟大神明的名讳!

同样都是死,凭什么它们还能得到妖精之家的庇护?!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亡灵界怎么还会有一个妖精之家?这儿建一个,那儿建一个,还要建到亡灵界来,是嫌弃托托兰多不够大是吧?

戴文不甘心,更觉得自己的命运不该如此,于是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到了变数,不管是那个突然出现在图钉身边的满场吵闹的声音,还是那个阁楼里的金发少年,都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戴文预感到事情正在逐渐失控,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金发少年忽然张开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了句什么话。

戴文蹙眉,而对方在点头致意。

他也在下咒?

不,下咒哪有这样下的。

那隔着一定距离都能感觉到的,仿佛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才会有的忧郁但又高贵的气质,还有那优雅得体的点头致意的动作,让戴文鬼使神差地,都想跟对方回礼了。

不,戴文,你在干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再次回望过去,阁楼上的那扇窗却已经关上了。戴文等啊等,都没等到那扇窗户再次打开,而这时,小妖精们已经有了新的举动。

它们搬出来一口很大很大的陶锅,就架在院子里,开始加水、生火。

“图钉!”叮咚大喊一声。

图钉收到信号,立刻骑着骷髅鼹鼠,转身朝着餐厅的方向飞奔而去。其他的小妖精迅速顶上它的位置,而跟着图钉一块儿离开的本,还不忘回头放狠话,“手下败将,等我回来!”

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以作嘲讽。

戴文悄悄攥紧了拳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搞什么鬼,只知道自己心里又升起了一股无名火。他不管了,立刻下达指令,让所有不死生物全力进攻。

说时迟那时快,图钉已经杀到了厨房的窗外,在距离魔鬼椒还有两米远处急停。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挥舞镰刀,用镰刀勾住那几棵魔鬼椒,然后发出死神的怒喝,“咿呀——”

魔鬼椒被它连根勾起,再用力甩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那口大锅的五米远处。

图钉瞬间僵住。

图钉骑着鼹鼠灰溜溜上前。

图钉在叮咚大管家谴责的目光中,用镰刀再次勾起魔鬼椒,老老实实丢进了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

不一会儿,小妖精们又采来了金鱼草,隔空扔进锅里。

大火熬煮魔鬼椒和金鱼草。

紧接着,查理出来了,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鞋子,再次将长长的头发绑起,拿了一根木棍当做搅拌棒,开始熬煮“女巫的秘制汤药”。

感恩他的旧友弗洛伦斯,为他留下了一本《女巫的食谱》,还有《炼金笔记》。

查理一直觉得,一个好的学生,不仅仅要学会书本上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还要懂得举一反三。

最重要的是,创造。

二十一世纪,是一个创新的时代。

人类能够不依靠任何神奇的力量,就飞上天空,飞出地球,探索宇宙,那他都来到充斥着神学与魔法的托托兰多了,如何还能因循守旧?

《炼金笔记》上记载过一种药剂,其名为“驱魂”,本质上是一种治疗药剂。

不死生物、亡灵这类存在对人的攻击,往往带来的不止是身体上的伤害,还有精神上的损伤。“驱魂”这种治疗药剂,便为此应运而生。

维克也说过,过量的补剂,也有可能成为毒药。

“驱魂”能产生效用,就在于它能驱散不死生物的力量残留。也就是说,它对不死生物起克制作用。

加大剂量,不就是一种毒药?

值得一提的是,“驱魂”所用到的炼金材料,大多来自亡灵界。原本这是一种材料难寻、珍贵异常的药剂,可对于现在的查理来说——

因为查理要搬运尸体回去熬汤,所以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暂时撤了。这结界只出不进,不撤掉的话,尸体进不来。

刚开始,小妖精们还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不死生物趁机闯入。但观察着观察着,它们发现根本没人敢再上前来,于是又抖了起来。

“哈哈,它们怕啦!”

“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金发王子,这就是它们的下场!”

“嘻嘻嘻嘻嘻……”

……

不过碍于那锅药汤实在太毒了,小妖精们虽然很想跟查理分享它们的喜悦,但还是听话地没有上前。

叮咚把大家伙重新召集起来,扯了扯领结,抬头挺胸,开始发表重要讲话:“咳、咳,现在,金发王子已经成功控制住了局面,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懈怠!”

小妖精们异口同声:“好的!”

本慢了半秒,随即不甘示弱地跟上,“我也好!”

叮咚:“现在,计划进入下一步,我们要%@¥#,再&¥@#@,听明白了吗?”

所有小妖精:“明白!”

本:“我也明白!”

另一边,瓦舍里。

迪兰终于见到了桃乐丝姑姑。阴沉沉的天幕下,她独自站在雨中,任雨水穿透她的身体,坠落地面,而她仰头望着天空的脸上,依旧平和如初。

“桃乐丝……姑姑?”迪兰见到人了,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在害怕,害怕桃乐丝姑姑死亡的猜想变成现实,尽管他身为死灵法师,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亡灵。

桃乐丝回过头来,看到迪兰,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迪兰发现了这缕茫然,心里的悲伤和酸楚,就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从玛吉波一路赶来,紧赶慢赶地,竟是在奔赴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一个无力挽回的结局。

如果、如果他早一点云游归来,不要回玛吉波,而是先赶来瓦舍里探望一下桃乐丝姑姑,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个结局?

如果,他对桃乐丝姑姑再多一丝关心……

可再多的如果,也没用了。

当迪兰这样想的时候,身体里的疲惫、身上的伤痛,齐齐爆发。他控制不住地蹲了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衫,冲刷着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很痛,但他一点儿都不想阻止。

他无颜面对桃乐丝姑姑。

可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含笑的充满慈爱的眼睛。那是他的桃乐丝姑姑,桃乐丝姑姑没有忘记他,她还记得!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在外面疯玩回来,不论身上的衣服脏了、破了,又闯什么祸了,桃乐丝姑姑都不会骂他,只会笑吟吟地问他:“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迪兰忽然很想哭。

只是还没哭出来,桃乐丝姑姑便说:“等你老师揍你的时候再哭吧,小迪兰,现在还有正事要做。”

哦。

迪兰又把眼泪强行收回去。

这一幕也好熟悉啊,桃乐丝姑姑虽然从不骂他,还会帮他补衣服、做好吃的,但老师会骂他啊。不止会骂,还会揍。

桃乐丝姑姑当然就不用骂了。太好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桃乐丝姑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迪兰重新打起精神来。

“说来话长。这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游荡于此,一直记得我有个使命还未完成,但清醒的时间太短,又怕暴露行踪,被敌人发现。”说着,桃乐丝看向了玛丽,“幸好,玛丽找到了我。”

玛丽闻言,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金发的大哥哥来瓦舍里找人的时候,我就也开始找了哦。他后来还想吓退我,不让我参加,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你们看吧——论捉迷藏,我才是最厉害的!”

谁能想到呢,迪兰和查理两个成年人都没做到的事情,玛丽做到了。

迪兰也是真心服气,“是是是,你才是最厉害的。”

桃乐丝看着这一幕,目光柔软,但很快,她的脸色严肃下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迪兰。我不知道你现在查到了多少,但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糟糕——在我出事的时候,墨菲斯之盘就已经被窃取了。”

“窃取?”迪兰蹙眉。

“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已经全部遇害,现在在那里的,是冒充的玩偶。起初我并未察觉,但有一天,小妖精的亡灵找到了我,寻求我的帮助。我马上展开追查,一路查到了老巫医的身上。”桃乐丝沉声。

可谁知道,老巫医是一个被抛出来的诱饵,是陷阱,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就是一直与她有来往的、以友人相称的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

“我对她没有防备,因此中了招。”

具体的情况,桃乐丝来不及详细解释,她只强调一点,那就是墨菲斯之盘已经落在了简的手上。可迪兰刚刚还在叮咚手里见过墨菲斯之盘,立刻提出疑问。

“墨菲斯之盘是一个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魔法,又不是一块拿在手里的石盘。”桃乐丝侧目,她忍不住怀疑,迪兰是不是淋雨淋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以前看他练习魔法的时候,也是挺机灵一个孩子啊。

迪兰:“……”

桃乐丝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清醒的状态多久,再加上事态紧急,便径自往下说:

“我曾潜入妖精之家探查过,妖精之家的防御法阵已经被破坏了,连同内嵌的墨菲斯之盘一起。如果你见到了实体,说明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个魔法,并将它复刻在了圆盘上。我不知道这个圆盘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但只要能发挥出一两成的效用,就已经很可怕了。”

“嘶……”迪兰努力地开动脑子,“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那岂不是可以复刻无数个那样的圆盘?”

桃乐丝:“这才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迪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蓦地,往日的疑点全部涌现,他灵光乍现,瞪大了眼睛,“瓦舍里的人都遗忘你,是不是也跟墨菲斯之盘有关?”

墨菲斯之盘最大的特点就是反噬,一旦遭到攻击,墨菲斯之盘就会发动,无声无息地将攻击者杀死,并且牵连接触过攻击者的所有人。

也就是,连锁反应。

这种连锁反应诡异莫测,至今无人能勘破它的秘密。

理想状态下,如果有人攻击妖精之家,遭到反噬而死。而他恰好接触过瓦舍里的所有人,那么瓦舍里全灭。

这跟瓦舍里所有人都遗忘了桃乐丝姑姑……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猜得没错。”桃乐丝肯定了他的猜测,“你还记得墨菲斯之盘的创造者,他的称号是什么吗?”

迪兰:“生命秩序。”

桃乐丝:“他热爱这个世上所有的生灵,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对于植物的研究,在那个时代无人能出其右。而墨菲斯之盘就是一个利用植物孢子传播的魔法,就如同黑死病的病菌,无限传染。这也是我在追查妖精之死的过程中,意外知道的,幕后之人盯上墨菲斯之盘很久了,他们必定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和调查。”

顿了顿,桃乐丝又道:“我应该是他们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毫无疑问,实验成功了。

闻言,迪兰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抓了把头发,“也就是说,他们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上得到启发,利用孢子传播的方式,给瓦舍里所有人都施了遗忘你的魔法?查理到了之后,四处打听,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触碰到了孢子,于是他也中招了……”

无声无息的传播方式,果然够阴啊。

等等。

迪兰忽然醍醐灌顶。

“老鼠!是老鼠!”迪兰瞪大了眼睛,“如果他们掌握了墨菲斯之盘,而墨菲斯之盘保护的对象是老鼠——”

这不就是他刚刚想过的,墨菲斯之盘发挥效用的最理想效果吗?

瓦舍里全灭!

因为瓦舍里现在到处在杀老鼠!

那么多老鼠,不可能每一只都受到墨菲斯之盘保护。迪兰更倾向于,幕后黑手在某个地方设下墨菲斯之盘,保护着某一个、或某一群特殊的老鼠,如果有哪个倒霉蛋正好碰到了,杀了,然后又触碰到了其他人……

“哦,死神在上。”

迪兰都忍不住想要跟死神祷告了,我信奉你,我全家都信奉你,别杀那么多人搞活祭了!而此时此刻,他的爆炸头,也终于被雨水全部打湿,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桃乐丝姑姑、玛丽,你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迪兰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发疯了,一边喊一边转头跑。

“不要杀老鼠!”

“不要杀老鼠!”

“哦天呐,死神在上,不要杀老鼠!”

都跪下来祷告吧,瓦舍里的倒霉蛋们!

……

飘摇的雨幕中,肆虐的老鼠,发疯的迪兰,构成了瓦舍里的破碎画卷。

迪兰跑着跑着,看到一个中年壮汉正在冒雨逮老鼠,想也不想冲过去朝着对方屁股上来了一脚,“说了叫你不要杀老鼠!”

中年壮汉倒在地上,捂着屁股回过头,望着迪兰一脸惊恐。

迪兰后知后觉,气得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该死的,忘记自己是个魔法师,还是个死灵法师了,竟做出了如此粗鲁的举动。

他急忙召唤出自己的骸骨猫头鹰,让它去给镇长送信,让镇长出面稳住局势,紧接着他又赶紧往外跑。

现在还有一个帮手——阿奇柏德!

瓦舍里,阴霾踵至。

旧的问题还没解决,新的问题又诞生了。从黑袍男临死前留下的话语来看,戴帽子的女士的真身确实还在瓦舍里,可她究竟藏在了哪儿?

桃乐丝和玛丽是否还活着?

老鼠到底该不该杀?

连绵的阴雨落下,每个人的心底都是一片潮湿,期盼着太阳能够升起,却不知何时才能真的见到太阳。

于是,惶惶不安的人们,开始借酒浇愁。

“也不怕酒里下了毒!”发疯的迪兰开始敌我双方无差别攻击,说出口之后,又铁青着脸闭嘴,生怕自己乌鸦嘴。

他脆弱的心灵,真的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你的主人温斯顿,还有我老师呢?他们现在在哪儿?还不能联络上?”迪兰可没有什么打肿脸充胖子的情节,有老师不用,那不是白拜师了?

可弗兰克缓缓摇头,打破了他的妄想,“他们进入魔法禁区才几天,恐怕没那么快出来。”

与此同时,查理的老火骷髅靓汤,已经熬煮入味。

随着越来越多的东西丢进去,这锅汤药已经变得越来越奇异。它的味道变香了,那是一种勾魂蚀骨的香味,叫留守的小妖精也差点按捺不住,想要上前品尝。谁知大着胆子屏着气,凑近一看,汤药中恰好翻涌起一双眼珠子,差点没把它吓死。

药汤的颜色也很是不妙,虽然这里没有多余的色彩,但还是看了一眼就让人觉得——不妙。

不过,查理的实验还未结束,想要药汤达到“返璞归真”的效果,他还缺一样材料。这就好像,最好的鱼汤,一定是奶白色的。

最好的汤药,也一定是透明的。

弗洛伦斯在《炼金笔记》上,也同意这个观点。

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估摸着,叮咚它们也快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后方很快出现了本和图钉咋咋呼呼的声音。死神小图钉骑着鼹鼠、带着本,一马当先,以一个风骚的走位从后院冲进来,再一个急停,在查理身后刹车。

“我回来啦!”这是图钉和本的双重奏。

叮咚晚一步赶到,瞪了它们一眼,随即跟查理汇报情况,“我们这次出去,按你说的没有跑远,找到了修补墨菲斯之盘的其中一个材料,也把信息留在外面了。”

想要让小妖精们在这里生存下去,那就不能一味保护,所以查理还是让它们出去了。有女巫汤药的威胁在,附近的不死生物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也用药剂瓶分装了几瓶汤药让它们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由叮咚带队,图钉作为急先锋,本作为编外成员的一支突击小队,就这么成立了。

它们从后院小门出发,在附近采集所需物资,顺便为查理传信。

就在他们说话时,一只略显暗淡的属于亡灵的手,解下了距离妖精之家一公里处,绑在某棵树上的布条。

他将布条展开,看到了上面留下的文字。

【迷雾即将到来,欲吞噬所有亡灵。想要活命,来妖精之家。】

这个亡灵,当然是戴文。看到这样充满威胁性质的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生气,第二反应是不信。

迷雾?吞噬所有的亡灵?骗鬼呢!

哦,不对,我现在就是鬼。

戴文陷入了沉默。

查理这个变数的出现,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叮咚带队出来后,他就一直盯着它们。这群小妖精,到底想干什么?是设下了陷阱,想要骗他过去,再杀一遍?

不,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杀他,不管不顾地用刚才那诡异的毒雾攻击,不就行了?

万般思绪萦绕心头,让戴文一时拿不定主意。

妖精之家里,叮咚也很不确定,抱着臂摸着下巴,问:“我们那样说,他真的会来吗?我看八成又在背地里下咒呢。”

查理:“他会的。”

人类,睚眦必报,但又贪生怕死,包括查理自己。他总是对生死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样,但他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爱死不死,但如果说,因为外力不得不死,那他就很不开心了。

墨菲斯的手记上,并未提到迷雾会相隔多久出现。但他问过叮咚,它们来到亡灵界之后,还未曾见过迷雾。

也许,它快来了。

“戴文即便不相信我们,但只要他看见迷雾,就会相信一半。这一半,会促使他来到这里,而我们,可以趁机从他的嘴里,撬出更多的真相。”

譬如,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之间,究竟谁主谁从?

幸运的是,这个时刻,他们并未等多久。

“哗啦啦。”

妖精之家外的魔鬼松树林里,忽然刮起了风。没有太阳和月亮,也没有色彩的地方,确实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但查理一直留意着,在心里估摸着时间。

现在应该是下午四五点,人间的太阳快落山了。

“咦?有风呢。”叮咚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

亡灵界的风,与人间的风不一样。那是混沌的元素开始激荡,所形成的魔法之风,就像人们常说的魔法风暴。

查理也想起了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常识。

这个世界遍布元素,元素就是构成一切力量的基础。而元素的大规模流动,分为温和的,以及激进的两种。

温和的称之为魔法潮汐,魔法师如果能够顶住魔法潮汐的冲刷,那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但相对的,魔兽也会在魔法潮汐的作用下得到实力的提升,有几率引发大规模暴动。

激进的则称之为魔法风暴,玛吉波的亲王殿下、魔法议会等势力在黑森林中争夺预兆石板,从而引起的魔法风暴,就属于此类。

亡灵界的风,自然是魔法风暴的风。

它平等地攻击风暴席卷的所有地方、所有生灵,树木有可能被连根拔起,不死生物有可能会被撕碎,亡灵也有可能就此消散。

当然,与自然界中的风暴一样,只要避过它,那就是安全的。

查理思索间,风越来越大了。

魔鬼松开始呜咽,那些老人脸都像活着一样,一个个耷拉起了眉毛,紧闭着眼,脸像被人打了一拳,凹进了树干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风暴的到来。

本就灰蒙蒙的天,更显暗沉。

防御结界里的妖精之家,却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点风暴还不足以撼动结界,于是小妖精们点起了灯,在查理的指挥下,搬来了圆形的小茶几,放在院子里。

至于那锅女巫的药汤,已经被盖上了盖子,改为小火慢炖。

毒雾暂时被锅盖封住,小妖精们得以重新在小院里自由活动,面对风暴,神色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叮咚指挥着它们,有条不紊地继续搬来了椅子和小火炉,端来了精致的瓷盘和茶杯,开始煮茶。

“这是要煮下午茶吗?”叮咚摸着下巴,问。

“我们的客人应该快上门了,用茶水招待,这是礼貌。”查理拿起一种可以泡出甜味的叶子,放进茶壶里,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水,忽然,想起了维克。

来到托托兰多之后,他能够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喝一杯下午茶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与外人一起喝茶的机会,就更少了。

仅有的那么几次,好像都是跟维克?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查理并不意外自己会想起维克,他也很关心维克的安危,毕竟他不是那么不识相的人,他从维克那里得到的,要远高于自己付出的。

阿奇柏德,日后也有可能成为他追寻“弗洛伦斯之死”这条路上的,盟友。

要是下次他能再送自己一根项链,或者让自己再扯一扯他的虎皮,那查理希望他能长命百岁。

哦不,以托托兰多大陆魔法师的平均年龄来算,祝人家长命百岁有点缺德了。

那就浅活个五百年吧。

查理在心里浅浅地送上了自己的祝福,而本在旁边看着,好奇地问他:“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笑了呢?”

“因为五百年正好是美猴王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日期。”查理淡定回答。

“啊?”

本偶尔还是觉得查理是个怪人,因为他总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这时,风忽然静了,雾来了。

远方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没有熄灭的意思。

迷雾却已经在山脚下浮现,并逐渐往四周扩散。算算时间,它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蔓延到妖精之家的区域,但某人一定等不到那时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抹亡灵的身影出现在了妖精之家外。

“准备好了吗?”查理轻声问。

“准备好了!”所有小妖精和本,齐声应答。

“那就开门迎客。”查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笑地看向板着脸、神色戒备的戴文,点头致意。

随着他的动作,妖精之家的结界撤下,图钉自告奋勇,扛着大镰刀上前打开了篱笆门。而叮咚也照旧说出了那句话,“欢迎光临妖精之家。”

戴文攥紧了拳头,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紧张、忐忑、犹豫,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末了他又望向了远方缓缓逼近的迷雾。

从那迷雾里,他感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的味道。

再回头,查理仍然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那灿烂的金色,到底带来的是生存的希望,还是跟迷雾一样的死亡?

戴文咬咬牙,决定最后赌一把,迈步走进了妖精之家。

谁知进去之后,不到一秒,防御结界再度升起,而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仍然保持着那样矜贵的模样,说:“拿下。”

查理不用审就知道了,戴文和简之间,起主导作用的一定是简。

因为戴文好骗。

小妖精们一拥而上,将戴文拿下。图钉更是死神大镰刀伺候,但凡他有所异动,就嚷嚷着要收割他的灵魂。

戴文气死,双眼死死盯着查理,“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这就是妖精之家的待客之道?”

“图钉,先收起你的镰刀。”查理喊了一声,图钉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把大镰刀收了起来。

戴文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他以为查理想通了,终于决定跟自己来一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势均力敌的交流时,查理又道:“先打一顿出出气吧,镰刀太危险,容易死人。”

图钉眼睛噌地亮了。

叮咚眼睛噌地亮了。

所有小妖精眼睛都噌地亮了。

戴文的脸更黑了,灵体好像也更暗淡了几分,但这丝毫阻挡不了小妖精们的热情。本还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咯咯笑,“没想到吧,我们查理最坏了。”

查理忍俊不禁,坐下来喝了口茶,说:“本,我们不是反派。”

本可不管什么正派反派,他只管开不开心,还有自己在乎的人受不受欺负。于是他在旁边摇旗呐喊,“打他!拔他头发!踢他屁股!”

大家都是亡灵,没有谁比谁更高贵。而戴文在这段时间里,餐风露宿,不断地消耗着自己的灵魂力量,更打不过了,最终只能抱着头任由小妖精们出气,狼狈至极。

查理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到他被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喊停。

小妖精们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很听话,一窝蜂地散开了,只留戴文像滩烂泥似地躺在地上。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恍惚间,戴文又回忆起了一年前被赶出瓦舍里的情景,愤懑、不甘,但又无力,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只是一点利息。”查理低头看着戴文,一头金发,在这愈发昏暗的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愈发耀眼,像镀了一层太阳的光,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的冰冷,“而你,别无选择。”

戴文张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迷雾。

迷雾已经抵达了妖精之家,却被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拦在外面。透过那透明的罩子,戴文能看到流动的黑雾,如同、如同活的一般。

对,活的一般。

那黑雾被阻挡,有些分流向了两侧,绕过了妖精之家。有些堆叠起来,攀爬上了罩子,那一缕一缕的黑雾,就像海妖的触手。

好诡异。

戴文看得汗毛倒竖,灵魂打颤,霎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留在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四周变得静悄悄的,林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不死生物呢?

魔鬼松呢?

怎么都没有声音了?

戴文都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便不由地开始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茶桌的桌角。他霍然回头,看到金发的查理,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安全感。

查理:“来聊聊?”

戴文瞬间警觉,“聊什么?”

查理淡绿色的眼眸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聊聊你的信仰。”

戴文与瓦舍里之间的纠葛,归根结底,还是由他的信仰引起的。而说起这个,戴文的精神就重新振奋了起来,“你愿意听我讲吗?只要你听我讲完,你也一定会感受到死神的伟大,并成为祂的忠实信徒!”

图钉立刻凑上前来,“啊?说我吗?”

戴文应激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它破口大骂:“谁说你了?你以为拿到神器,你就是神明了吗?自封的神明,愚蠢的狂徒!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你这个窃取神之名的无耻小妖精,就该得到神罚!”

“哇——”图钉都被他吓到了,后知后觉自己应该生气,但它还没想好怎么反驳呢,本就从旁杀出。

“哇,那你又是谁啊?你连神器都没有,竟敢这么说图钉!”

本气坏了,对着戴文又是一通输出,“亏你还是死神的信徒,你这个信徒也是自封的吧?没有谁会真正地认可你,不然神器为什么选择图钉不选择你呢?你个臭老鼠!臭狗屎!神明也会唾弃你,死神祂根本不认你!你没人要!”

戴文气得发抖,“你、你——”

可他“你”了半天,连骂他的人在哪儿都没看见,“你给我出来!”

“我就在这里啊。”本突然又起了坏心,像第一次在松塔里吓查理一样,装起了恶魔低语,“桀桀桀桀桀,其实我才是死神,我是来带你走的!”

戴文瞪大眼睛,身体再次下意识地后退。

查理从他的眼中,读到了恐惧。

“好了,本。”查理叫停了这场小学生骂战,平静的目光看向戴文,忽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你对死神的信仰,也并不纯粹。”

戴文此刻已经变得一惊一乍的,“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怕死。”查理微笑宣判,“死亡,不是应该让你彻底回归死神的怀抱吗?为什么要害怕?掺杂了畏惧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不,不是这样的——”

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刚才对死神不敬,所以现在惩罚你。叮咚大管家,交给你了。”

叮咚刚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到查理给他比了个手势,它就明白了,眼睛噌地又亮起来。紧接着,它就叫上其他的小妖精们,“他对死神不敬,再揍他一顿!”

小妖精们的眼神,也再次噌地亮了。

戴文再次发出哀嚎。

片刻后,查理喊停。

小妖精们一回生二回熟,心满意足地回来,而查理低头看向地上的戴文,“我现在问你,你害怕死亡吗?”

戴文:“……”

查理:“你对死神的信仰,纯粹吗?”

戴文:“…………”

查理:“你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私心的具现。不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那只会让你得人生看起来更加的——一败涂地。”

戴文,痛哭流涕。

从被小妖精们杀死,发现镰刀落在图钉手上,再到现在,他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眼神都开始发直。

“告诉我,瓦舍里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查理话音落下,小妖精们也都严肃了起来,一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戴文。

戴文声音微弱,“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其实,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巫医,只是一个巫医学徒。从我十四岁当学徒开始,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师……”

小妖精们才听了这一句,眼睛就瞪圆了。

叮咚叉着腰,不可置信:“你还没有出师?那你说自己是一个巫医,不就是在说谎?这也要骗?”

本更是发出了致命一击,“你都三十几岁了吧?看起来有点老了呢,怎么还没有出师?是太笨了吗?”

戴文:“……”

在戴文的讲述里,他们听到了一个有关于“失败者”的故事。

戴文当巫医学徒十六年,至今仍是学徒。

他的老师骂他愚笨,其他的学徒也因此排挤他,但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比瓦舍里还要偏僻许多的小镇子上,当巫医已经是足够体面的工作了,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学。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开窍,没有出师。

所有人都对他很失望,但戴文觉得,他没有问题,只是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罢了。他在那么多年里,看过了太多太多的死亡,他的老师那么厉害,号称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可不也失败了无数次。

失败,才是常事。

死亡,是不可逆的神谕。

他记得那一天,老师在抢救病人,一会儿给病人灌汤剂,一会儿又穿着繁重的衣物,嘴里念念有词,还跳着怪异的舞蹈,举行某种祛除病气的仪式。

这么一通忙活下来,病人还是死了,所有人都在哭,哭声差点震塌了房顶。而旁观了一切的戴文,只觉得那场面特别滑稽。

后来,老师也死了。

他积劳成疾,最终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他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不能救自己呢?

戴文再次确信,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巫医,而是死神。死神从未真正死去,祂必定还沉眠在某个地方,等待苏醒。

而他,就会是那个恭迎祂回到人间的,最忠诚的信徒。

他会获得死神的恩赐,哪怕不能执掌裁决生死的权柄,但他毫无疑问可以超脱生死。届时,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会知道,他不是成不了巫医,而是根本不需要成为巫医。

“如果死神归来,虔诚地向他祷告,那还怕什么病魔?!”戴文发出了最后的呐喊,“到时候,连魔法师、连那些炼金术士、骑士、巨龙、精灵,全都要退避三舍,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光耀——啊!”

这是查理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烦死了。

还不如不听呢。

见状,小妖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刷刷用真诚的双眼看着查理,问:“要不要我们再揍他一顿?”

不要担心我们,我们可以的!

戴文垂死病中惊坐起,“别,别!再打我就真的要没了!”

查理冷下脸来,“那现在,说说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你为何会跟她混在一块儿?她到底是谁?”

戴文不敢再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他与简的故事道来。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

成为死神信徒后,他四处云游,想要为死神复苏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可他医术一般,实力平平,要他亲手杀人,为死神献祭,他没这个硬实力,也不太敢。后来,他辗转来到瓦舍里,发现这里的人们为鼹鼠头疼,于是灵光乍现,决定杀鼹鼠来供奉死神。

听完戴文的讲述后,查理不得不再次审视起了他与简那次短暂的会面。

当时简为了拖延时间,让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吸走泉水,跟查理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在言谈中,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命运”二字,让查理想起了命运女神。

她问查理:“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制造玩偶,签订灵魂契约,强迫生者将一切权利让渡给玩偶,受她操控。她好像就是那个命运女神,在泉水边纺命运的丝线。

她诱使戴文入局,给戴文安排的,又何尝不是她精心编织的命运线?只可惜,中途出了岔子。她大约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杀死戴文。

那如今没了戴文,泉眼也没有被顺利取走,她还会有什么后手?瓦舍里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查理相信,简既然能花一年时间布这个局,就一定有应对各种岔子的预案。可这个预案是什么,他却猜不到。

“你知道吗?”查理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询问戴文。

戴文一问三不知,整个人还沉浸在简只把他当棋子的震惊和错愕之中,久久无法面对现实。

查理再次抬头望向远方。

白色的烽烟还在直直地往上飘着,迷雾也还在持续扩散,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不结束,他就回不去。

“呼……”查理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觉得,瓦舍里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妙。

事情也正如查理预料的那样,整个瓦舍里,现在已经如临大敌。

弗兰克用阿奇柏德传承的秘术【黄金守护】,暂时封住了整个瓦舍里。他安排的人手也陆续抵达,包括那个最早被拦住的车夫。

车夫确认,拦住他的就是黑袍男。他当时带着小妖精巴卜奇赶往瓦舍里,却遭到黑袍男半路截杀,二人实力本来旗鼓相当,车夫是有机会甩开他的,谁知道他还有个阴招。

【迷宫】诡异的空间秘术,让车夫深陷其中,迷失了方向,困在里面一天一夜方才脱出。

“这伙人,怎么各种秘术、妖术一堆一堆的?到底什么来头?”迪兰发完疯之后,已经彻底脱力了,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大脑也如针刺般,不得不坐下来休息。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说话。

“妖术师,在巫师年代很活跃,近些年却是不多见了。”弗兰克懂的自然比迪兰要多,“你们死灵法师中,出了一个弗洛伦斯女士,一举改写了死灵法师的地位,也为你们指了一条明路。妖术师不同,大陆战争时期最声名赫赫的妖术师,是邪恶的代名词,他们修习的法术,也往往很邪门。”

“那现在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玛丽还没有找到。”

迪兰眉头深蹙,此时此刻,他们回到了桃乐丝小屋,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而他透过窗户望出去,雨还没有停。

阴雨蒙蒙的瓦舍里,即将迎来落日,而那昏暗的天光中,黑色的如同乌鸦的鸟儿,一只又一只在瓦舍里不知疲倦地飞行。

那是魔法的信使,在通知所有瓦舍里的民众:不要灭杀老鼠,发现异状及时上报。

整个瓦舍里,沉没在一种恐慌、惊惧的氛围里,连尖叫声都成了常态。

不要杀老鼠,可当肥大的老鼠从你面前跑过,生理和心理的恐惧难以抑制。镇长只得召集人手,四处安抚镇民,可也无济于事。

弗兰克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略作思忖,道:“现在我封住了瓦舍里,妖术师逃不出去,那就不会轻易对桃乐丝和玛丽下死手。”

迪兰:“人质?”

弗兰克:“没错,那位妖术师不像是个冲动易怒之人。对她来说,她自己的命,一定比桃乐丝和玛丽加起来要值钱。所以,你暂时不用那么担心。”

迪兰终于松了口气。

弗兰克又道:“现在有两条解决问题的思路,一,找出妖术师;二,破解墨菲斯之盘。”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既找不到,又破解不了么?”迪兰虽然很不想泄气,但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焦躁,简直坐立难安。

“她一直潜伏于此,而我们对瓦舍里不熟,当然很难找出她的藏身之地,但墨菲斯之盘——既然它是利用孢子传播的魔法,只要把孢子都消灭,切断传播的路径,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把孢子消灭?”

“用火。植物最怕火,不是么?”

迪兰瞬间警觉,“你想做什么?”

弗兰克:“你不是说,那位叮咚大管家的手上有一个疑似刻录了墨菲斯之盘的圆盘?先把妖精之家里还活着的人,都转移到安全地带,再用那个圆盘做实验,烧了妖精之家,论证一下可行性。”

迪兰两只眼睛瞪圆,嘴巴微张,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该说不愧是阿奇柏德吗?一来就搞这么大?

愣了几秒,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墨菲斯之盘这个魔法,号称无声无息,见效极快,你能确保这火够大,能瞬间灭杀所有孢子吗?”

弗兰克用重新戴上纯白手套的手,掸了掸身上沾到的一点雨水,礼貌得体地回答他:“您大约是忘了,阿奇柏德是靠什么起家的?”

迪兰:“……”

黑魔法、禁咒。

迪兰连忙阻拦,“瓦舍里可禁不住你们一个禁咒,再说了,用火也不一定成功!”

弗兰克微笑,“别担心,我自有办法把影响控制在妖精之家范围内,哪怕失败,遭到反噬的也只有我自己。而且,禁咒已经改良了。我的主人,新任的阿奇柏德年轻一代的领袖,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为人节俭,觉得凡事都丢禁咒实在是太浪费了,便下令改良。”

哈?温斯顿?节俭?

迪兰是不知道这两个词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但他莫名其妙被说服了。冥思苦想之后,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问题是,我也不确定,现在的妖精之家里,哪些人有问题,哪些没问题啊?”

妖术师的玩偶,做得实在太逼真了。

弗兰克不愧是经验老道的管家,“无须担心,迪兰先生。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与妖精之家的所有人谈一谈。”

迪兰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们?”

弗兰克点头,“如果他们都答应,那么,我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转移,包括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小妖精,只需留下圆盘和妖精之家做实验。”

迪兰:“那不答应呢?”

弗兰克疑惑,“为什么不答应?是不希望我们成功?不想要瓦舍里得救?这不就是我们的,敌人?”

迪兰语塞。

好熟悉的阿奇柏德的作风啊。

迪兰咬咬牙,跟着他干了,“那我跟你一起。”

弗兰克:“本来只需我一人承担风险,你为何要与我一起?”

可查理是为了桃乐丝姑姑才卷进这件事里的,桃乐丝姑姑又是他要救的人,他怎么能让一个前来帮忙的人,独自承担风险?

迪兰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要是你死了,我还活着,温斯顿回来铁定把我大卸八块。”

弗兰克莞尔,“我的小主人,也没那么凶残。”

迪兰信誓旦旦,“不,他有。”

与此同时,被惦记着的温斯顿,打了个喷嚏。

“这里不是魔法禁区么?怎么还有人能隔空诅咒我?”他摸了摸鼻子,一副看什么都不爽,进而要毁天灭地的架势,让巴巴奇忍不住腹诽——

就你事儿多!

我堂堂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跟着你在这鸟不生蛋的魔法禁区里瞎转悠,搞得灰头土脸的,我说什么了吗我?

巴巴奇不停腹诽,等到温斯顿看过来,又瞬间挺直了背,双手负在身后,无时无刻保持着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风度。

温斯顿假装自己没看见,径自越过他。

巴巴奇受不了了,大步跟上去,“喂!”

温斯顿长腿一迈,优哉游哉,但一步能顶他俩。

巴巴奇不得不加快步伐,“都说了叫你走慢点了,你不知道这里不能使用魔法吗?腿长了不起吗?”

我要控诉你虐待老头!

温斯顿这才放慢了脚步,手杖拨开路旁的杂草,最终,和巴巴奇一起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深坑前。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五百米、深度超过百米的巨大深坑,深坑内寸草不生,而人站在它的面前,如同渺小的一粟。

巴巴奇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以你们阿奇柏德的见识来看,这个禁咒的强度,有几级?”

温斯顿回答得很快,“最少五级。新历一百年,血腥又混沌的大陆战争中期,我的先祖曾在龙谷丢过一个禁咒,强度大约跟那个差不多。”

巴巴奇侧目,刚想说话,温斯顿就从边缘滑进了那深坑里。他都来不及阻拦,气呼呼地看了一会儿,终是决定舍命陪君子。

只是温斯顿滑下去的姿势,衣角翻飞,帅气非常,还有宝石手杖,到了最后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就在坑里刹住车,潇洒站定。

巴巴奇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差点没忍住踹他一脚。

“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温斯顿回头,“你发现了吗?”

巴巴奇没好气,“发现什么?”

温斯顿用手指顶起眼罩,金色的眸子看了一眼这偌大深坑,道:“魔法禁区很大,方圆十里都荒无人烟,但从我们进来之后,我就一直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我们。”

巴巴奇:“可我们一路上确实连半个人影都没发现,也没有看到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你该不会想是说亡灵吧??”

魔法禁区并非天然形成。

当年卡文迪许覆灭一事,震惊了整个魔法界。据说,那是一个无眠的黑夜,大地突然开始震颤,方圆百里的人都体验到了不同程度的震感。而许多目击者表示,当他们错愕地抬头望向震感传来的方向时,看到了金色的雨,从大地往天空反向坠落。

金色的雨,照亮了天空。

这一幕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新旧交替的时代,神明陨落时的那场持续了很久的金色的雨。

随后,各大势力的人陆续赶到事发地点,也就是卡文迪许家所在的领地——圣托卡纳。

卡文迪许在旧时代时,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贵族。他们的先祖,是中部旧主、也就是那位狮心暴君当权时,大权在握的圣托卡纳大公。

据说,他曾是狮心暴君年少时的好友。

圣托卡纳大公并不如狮心暴君那么残暴,甚至于,许多人能在暴君的手上活下来,还要归功于他的斡旋。

后来,大陆战争开启。在人类的内战中,圣托纳卡大公毅然决然地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为暴君的谢幕作序。

最终,狮心王朝覆灭,卡文迪许家族则顺应时代的洪流,成为了五大传承之一,继续驻守圣托卡纳。

圣托卡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积相当于最小的一个郡。它是卡文迪许家的私人领地,在嘉兰建立之后,也未曾划入嘉兰的国土范围。

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便是金色的雨落下时,在圣托卡纳砸出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湖泊。

金色的雨是神灵的血液,它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弊大于利。而圣托卡纳的这个金色湖泊,更是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存在。

湖泊并不算大,也不深,但雨水都积存在里面,几百年过去都不曾干涸。卡文迪许世代守护着这个金色湖泊,防止外人误入,直到——覆灭的那一日到来。

禁咒?从各方的调查来看,应该是禁咒吧。只有禁咒拥有那样的威力,狠狠地砸下去,直接摧毁整个湖泊,砸得金色的雨水重新飞向天空。

而后,再坠落。

如同历史的重演,如同又一轮悲剧的诞生,将整个圣托卡纳,在极短的时间内,砸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除此之外,卡文迪许家族居住的城堡,也遭到了幕后黑手的入侵。当外面的人进入圣托卡纳时,看到的就是一副人间惨剧。

整个圣托卡纳,包括卡文迪许家族的人、他们的领民在内,数千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更糟糕的是,因为金色的雨重新坠落,砸得这片区域的魔法元素变得极度紊乱,魔法风暴频发。再加上数千人惨死,怨灵激增。

魔法议会不得不出动了许多死灵法师,解决怨灵的问题,随后又想办法解决金色雨水的问题。

但显而易见,后者无解。

精灵族的精灵母树被神灵血液污染了,到现在都没解决呢,圣托卡纳可是存了一个小湖泊的血液。这些血液重新砸下来,渗入大地,或形成小的水洼,导致魔法元素紊乱不说,土地上也难以再种出粮食了。

即便种了出来,也没人敢吃。

再加上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人间惨剧,也不可能还有人愿意迁居过来,于是,在各方的商议下,启用“禁魔圈”,将此地封禁。

禁魔圈是一个需要至少一百位魔法师同时施法,才能施展的特殊类魔法。因为不是魔法阵,所以不需要担心会遭到人为破坏。

从外表看,禁魔圈就是一个巨大的光圈,将整个圣托卡纳笼罩在内。

此时此刻,温斯顿站在巨大的深坑之底,也就是当初那个金色湖泊的位置,遥望天空。

巴巴奇负手站在一旁,忽然感慨,“又一次日落了。灿金的太阳或许不知道黑夜的寒冷,如果它知道,也许……”

温斯顿:“也许它会跟月亮打一架。”

巴巴奇:“温斯顿阿奇柏德!”

你个天杀的气氛破坏者!

“我在听呢,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喊那么大声。”温斯顿回头,抢在对方发火之前,又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查理。”

巴巴奇果然愣住,“灰帽街的小查理?”

温斯顿勾起嘴角,“他既有灿金的头发,又有忧郁如月光清冷的眼眸,你说,他像太阳呢?还是像月亮多一些呢?”

巴巴奇狐疑地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温斯顿:“我只是忽然有点怀念在松塔里和他喝下午茶的时光了。”

巴巴奇侧目。

温斯顿提起查理时,眉眼是含笑的,不过转瞬又冰冷了下来,语气也变了,“而不是在这里被人偷窥。”

巴巴奇瞬间警觉,“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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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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