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分别与来信
阿奇柏德的自信总是与他的厚脸皮挂钩,但不得不说,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时,你会觉得,无论多大的困难,好像都没有难了。
而作为阿奇柏德这一代的年轻首领,温斯顿的执行力也是惊人的。
既然巴巴奇都来了亡灵界,天谴骑士又落在了自己手里,那么——温斯顿决定去探一探那座死神的宫殿。
巴巴奇神色肃穆,略作沉吟之后,问:“你确定?此去,可能比探索魔法禁区还要危险。”
温斯顿点头,“我确定。”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连第三句废话都没有。
查理见桃乐丝都没有开口,便也没有说话。他目送着温斯顿和巴巴奇走向那些天谴骑士,开始商议出行计划,而桃乐丝也向他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你还愿意当我的学生,那么,在我彻底消散之前,你可以留在妖精之家,听我讲几节课。”
桃乐丝不等查理回话,又继续说道:“妖精之家安全尚可,但这毕竟是亡灵界,危机四伏,所以你要自己想清楚。选择什么,放弃什么,不要后悔。”
这一次,查理没有再向面对巴巴奇的三个选项那样,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如果说,托托兰多有五大传承,古老又神秘,人人都向往。
那么他现在面对的,也是一种传承。
“我愿意的,老师。”这一声老师,查理喊得心甘情愿。
不过在上课之前,他还是想和图钉先回一趟瓦舍里。他解释道:“我的行李还在那儿,而且,由我陪着图钉它们回去,也能更好地将这里的情况说明,以免迪兰法师和弗兰克先生他们担心。”
桃乐丝见他想得周全,便答应了。
查理紧接着找到叮咚说了这件事,叮咚也很高兴,最终决定由图钉、叮咚和查理三人同行。其余的小妖精就等下次再回去,带太多了,图钉也没那个能力。
“那等我们准备好礼物,就马上出发!”叮咚如是说。
查理自己没什么好准备的,来时什么样,回去便也还是什么样。他带着桃乐丝挑选了一楼的一个房间,作为她日后的居所,转身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小楼外时,看到温斯顿就靠在门口的柱子旁。
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阿奇柏德先生?”查理走上前去。
听到这个称呼,温斯顿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摘下手上那枚祖母绿戒指,递了过来。
查理没接,诧异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放心,这可不是什么黑心商人的烫手礼物。”温斯顿微微歪着头,开着自己的玩笑。那一瞬间,让查理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他也是这样,在黑甲骑士团的楼梯上,靠着扶手,调笑地看着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不学魔法,改学剑术了。
“阿奇柏德的礼物,我就更不敢收了。”查理看着他,纯然无辜。
“那如果我说,请你帮个忙呢?”说着,温斯顿也不跟他绕圈子了,道:“我知道你要回去一趟,我就不费这个事了。这是我的信物,请你转交给弗兰克,告诉他:银月已经渡过透明的海,阿奇柏德,也可以归来了。”
闻言,查理再次看向那枚祖母绿戒指,脑子里闪过四个字——风起之刻。
托托兰多,真的要起风了。
作为这一时刻的见证者,那种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表。最终他接过了这枚戒指,将它收起,“我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并肩站在这妖精之家的小楼门口,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没有色彩的亡灵世界,任时间静静流淌。
末了,温斯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就真没什么想问的?”
查理转头看过去,“嗯?”
温斯顿也转过头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出发了。”
可问什么呢?
问你为何是阿奇柏德?问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
“我还没想好要问什么。”查理抬眸看向那没有太阳和月亮的天空,少有地露出一丝迷茫,“去了玛吉波之后,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显得太过惊讶,因为惊讶过后,还有更惊讶的事情。”
温斯顿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对他的人生发表什么评价。他也抬头看向天空,此刻的天空就像托托兰多的未来一样,混沌一片,还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想好了。”查理收回视线,一缕金色的鬓发,也恰好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那时候也许轮到我来问你,阿奇柏德先生,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阿奇柏德先生弯了弯嘴角,“亲爱的布莱兹先生,可不要质疑来自阿奇柏德的诚意。你也知道,几百年前定下的盟约,到了今日,也还在生效呢。”
查理故作惊讶,“是吗?”
温斯顿莞尔。
不远处的巴巴奇:“……”
他们在干嘛?
笑那么开心呢?
哦,这可真是一个荒唐的时代,堂堂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竟孤独地站在此处,无人理会。
哦,难怪旧日的神明都开始在阴影中蠕动。
饱含情感的咏叹调,在巴巴奇的心中吟咏,也成了应景的离别诗。
小妖精们的礼物很快就准备好了,图钉兴冲冲地用镰刀划开两界的屏障,带着叮咚和查理,返回了瓦舍里。
温斯顿和巴巴奇,也在不久之后,带着天谴骑士,踏上了亡灵界的探险之旅。
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迪兰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于是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查理回来了,还恍若梦中,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才相信这是事实。
等到查理跟他说了发生在亡灵界的事情,又说起自己要在亡灵界求学的打算,迪兰张了张嘴巴,更是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良久,他抬手搭在查理的肩上,郑重说道:“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死灵法师的队伍吗?”
这是什么成为死灵法师的天生圣体啊!
“是啊是啊,我劝过他好几次了呢,他都不听的。”冷不丁蹿出来的第三个人的声音,把迪兰吓了一跳,“谁?!”
“我呀。”本如今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来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装哑巴了,那是恨不得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招呼,并热情地介绍自己,是来自亡灵界的一块小小的骨头。
迪兰也不疑有他,直呼惊喜,把本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惹得本大叫“流氓”,说自己被“玷污”了。
“咳。”迪兰依依不舍地把骨头递回去,“我就是看看嘛。低阶的骷髅兵都说不了话,你这根骨头,不一般。”
本:“哼,我可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是是。”迪兰奉承了他几句,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查理问,“你就没有在旁边挖一挖?没挖到其他的骨头吗?拼一拼说不定就能拼出个强大的骷髅战士,卖给我啊,我出大价钱!”
要是价钱不满意,我就去开我老师的宝库给你偷!
本:“什么?!”
居然要买我?
真是邪恶的人类。
本立刻就看迪兰不顺眼了,又生气又害怕地躲回查理的怀里,然后狐假虎威,对着迪兰嘀嘀咕咕一通输出。
谁知迪兰越被骂,眸光越亮,“哇,这个骷髅,真不一般啊。你听听,多么得灵活、生动!兴许是个骷髅王呢!”
本气死了,骨头一挺开始自闭。
查理只得好生哄着,又跟迪兰使了个眼色,让他收敛点,这才让一场风波平息。迪兰叹气,表示遗憾,随即又问起小妖精来,“你不是说它们跟你一块儿回来了吗?在哪儿呢?”
“和玛丽一块儿出去了。”
“哦。”
迪兰提起玛丽,还是有些自责。
查理顿了顿,问:“安东尼奥……彻底回不来了吗?”
“炼制巫妖的首要前提,就是灵魂还在躯壳内,而他最后,甚至选择了自爆……不过,从人类转化为巫妖,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从炼化的那一刻开始,安东尼奥,其实就已经不是安东尼奥了。”迪兰的语气,稍显低沉。
不过迪兰也没有一味地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挠了挠头,很快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见弗兰克。”
弗兰克在抓住简的那个小教堂里,处理瓦舍里的遗留问题。
当查理和迪兰赶到时,恰好赶上收尾。迪兰看着满地的玩偶,其中还有几个醒目的小妖精的款式,先是惊讶,随即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活人变的?”
查理则看到了弗兰克手中的纺锤,先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这个纺锤是关键?”
弗兰克点头致意,“妖术师的灵魂契约,一旦签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但人都已经死了,直接破除契约即可。破坏,永远比建立要简单得多。”
契约破除,玩偶又变回了玩偶,妖术师也遭到了反噬,此刻已经陷入了昏迷,被抬了下去。
查理没再多问,迪兰倒是对地上的玩偶好奇得很。他的魔法口袋里,还有能装满满一屋子的玩偶呢,都是从简的家里顺来的。
见迪兰研究玩偶去了,查理便请弗兰克到一旁说话,将戒指给了他,并转达了温斯顿的意思。
弗兰克郑重地接过戒指,“我明白了,多谢。”
查理正想说不用谢,又听弗兰克说:“对了,瓦舍里风云涌动,吸引了多方的打探。我因此收到了许多的消息,其中一则,是来自南都郡的。”
【尊敬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
感谢您的来信。
关于南都郡旧事,我有许多疑惑需要解答,种种思绪难以言表,可我又自知,太过弱小。弱者的振声,如同犬吠。
所以,请原谅我的任性,将一切对公理与正义的渴望,对真相的追求,悉数压在银月的肩上。
可也请相信我,我并非怯懦的逃兵。如今的我正在求学途中,我很珍惜这次机会,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像银月的骑士那样,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识破一切的谎言。
在此之前,关于南都郡一切事宜,由您全权做主。
若您有任何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尽管写信问我,我将知无不言。
愿银月照耀你。
查理布莱兹】
当泽菲罗斯收到查理的回信时,仲夏夜已经快要来临。
仲夏夜其实并不是指某个特定的日子,盛夏的夜晚,都可以是仲夏夜,但仲夏夜的祭典,却只有特定的那一天。
往年的仲夏夜祭典,总是格外热闹,可今年,随着银月骑士封禁了勋爵庄园,这座位于南都郡的小镇,连一丝节日的喜庆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闹。
“笃、笃。”
“进。”
银甲的骑士推门而入,抬手握拳置于胸前,行了个属于银月骑士的标准礼仪,恭敬说道:“队长,又有一个车队从南面而来。根据马车上的旗帜判断,应是南都郡那位大侯爵的人马,您要见一见吗?”
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五波了。
自从银月骑士进入南都郡后,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答话,手指还点在信纸上,垂眸看着信上的字。那字体算不得多么好看,但胜在工整,一字一句,虽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恍若亲见。
片刻后,泽菲罗斯抬头,回答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见。”
银甲骑士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质疑,“是!”
泽菲罗斯收起信件,道:“给王城苏黎耶发函,告知国王陛下,我请求与帝国首席大法师艾登阁下,面谈。期限是,三天内。”
在泽菲罗斯收到回信,并给苏黎耶发函时,查理已经拎着他的行李箱,如同最初抵达瓦舍里那样,来到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叩开门扉,开始了他的亡灵界求学之旅。
行李箱是迪兰在瓦舍里的妖精之家被焚毁前,帮他拿出来的,所有的物品保存完好,当然也包括那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
桃乐丝干脆以魔咒抄录本为教材,对查理展开了针对性的教学。
什么样的针对性教学?
扎扎实实打基础的同时,大胆进取,什么最难就学什么。那就相当于桃乐丝让查理背九九乘法表的同时,教他解高等数学。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教学方式?
起初,只是桃乐丝与查理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的交流。这是她的第一课,根据查理的口述,以及从迪兰、巴巴奇等人口中听来的故事,构建出查理的画像。而后,她让查理演示了已经学会的魔法,并讲述自己施法时的心得体会。
查理便给她演示了火球术、风吟和飞行咒语,至于开门和潜行,他暂时瞒了下来。
即便如此,桃乐丝已经很惊讶了。她惊讶于查理拥有如此薄弱的魔法基础,甚至连一些常识都不懂,但与此同时又拥有极高的天赋。
这个天赋并不是指元素感知能力,而是学习的天赋。拆解咒语、通过重音的变化掌控施法节奏、再举一反三,一般初学者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他都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成功了。
这让桃乐丝忍不住想,如果查理的魔法天赋不曾被剥夺,他身上的光芒会有多耀眼?于是打算走温和路线,一步步将查理领进门的桃乐丝,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基础确实很差,因为你在此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是别的学生,我会让他们循序渐进,但凡冒进,都是因小失大。可你不同,查理,元素感知能力只是加诸在你身上的一个限制,它会限制你如今的实力,限制你实际施法能力,但限制不了你的大脑、你的思考。”
桃乐丝一番话,让查理的心中泛起涟漪,目光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想到,桃乐丝能对着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语。就像他曾在高等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面对质疑他的那些人,说出来的话一样。
【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
起初,他只是为了更好地塑造人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慷慨陈词。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今,桃乐丝又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桃乐丝面对他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语气不由得变得和缓,道:“虽然我不知道,诅咒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天赋究竟能恢复到多少,但是查理,我很庆幸,也很欣慰,你能走到这里,成为我的学生。这是你的坚持,也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话,查理还没哭,非要跟着他一块儿来上课的本,都要哭了。查理连忙捏住他的小骨头,手动闭麦。
桃乐丝莞尔,继续说道:“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那些超过自己实际掌控能力的东西。他能够施展出什么样的魔法,就代表他只能理解这个魔法所蕴含的基础的法则,甚至许多时候,他只是一知半解,靠着次数的堆砌,强行施法。”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在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现在,高等魔法学院接收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无数强大的魔法师撰写教材,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新的魔法师,可是——温室的花朵缺少风吹日晒,学成的魔法师多了,真正的开拓者却少了。”
查理会意,“这个少,是相比较巫师年代吗?”
桃乐丝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笑着点头,问:“你知道新派与旧派之争吗?”
查理:“听过一些,但不是很了解。”
桃乐丝便道:“高等魔法学院便是新派,魔法议会也是,可自诩新派的他们,在魔法咒语的创造上面,却依旧输给了板上钉钉的旧派人士——阿奇柏德。”
闻言,查理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神情更加专注。
桃乐丝:“旧派更注重传承,一些施法习惯、秘仪、复杂的咒语,等等。但许多人忘了,旧派其实才是最早的开拓者。在旧历时,从神明的手中窃取权柄,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巫术。那些神秘的仪式、复杂的咒语,不都是那时候创造出来的么?阿奇柏德是其中最古老的一脉,但也最不因循守旧的一脉。”
“为何?”
“可能因为他们的寿命有限,每一代的首领,都很年轻的缘故吧。年轻人总是更锐意进取一些,一些痼疾还未形成,便会跟着腐朽的躯壳一块儿死去。”
听到这话,一个地狱笑话在查理心中诞生,但又因为太过缺德,被他压了下去。他继续问:“他们连禁咒,也能不断创造吗?”
桃乐丝:“首领选拔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能够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禁咒。禁咒与禁咒之间,其实威力各不相同,就好像传奇与传奇之间,也有差别。但只要能创造出来,就可以。”
这是什么托托兰多版的扎心大实话吗?
创造出来,就可以。
“与你熟识的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拆解禁咒。就好像孩子得到一个喜欢的玩具,其破坏力,是天生的。”桃乐丝道。
“拆出来了,再装回去,惊喜地发现去除几个咒文之后,也能用,对吗?”查理被压下去的冷幽默,最终还是冒出了头。
桃乐丝愈发觉得这个学生有趣,“难怪你们能说上话。不过,我听巴巴奇说,他第一次自创魔法,只是为了更好地打猎。他在阿奇柏德的年轻一代里,还有个外号,你知道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查理便道:“也许是我和他还不够熟悉,他未曾告诉过我。”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穷凶极恶?”
桃乐丝也忍俊不禁,“阿奇柏德不会吝啬于培养后代的魔法资源,不会吝啬于自己的教导,但食物却是要自己挣的。他们的孩子从小就要在绝望冰川打猎,一个人一头狼,而绝望冰川居住着霜巨人,冰霜森林里还有许多强大的魔兽。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用魔法求救,只有温斯顿不会。”
查理起初只以为他要强,那个自信又张狂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求救的人。桃乐丝却神秘一笑,道:“因为求救了,就得付酬劳。”
“酬劳?”查理讶然。
“打猎的收货,得五五分。”桃乐丝现在还能想起巴巴奇说起这件事时的表情。
许是因为巴巴奇与温斯顿的初次见面,就是在绝望冰川上吧。巴巴奇见到年仅十六岁的温斯顿,见他有危险,便要出手。
谁知温斯顿压根不领情,愣是带着他的狼杀了个三进三出,反过来把冰霜巨人给打劫了,然后满载而归。
巴巴奇肚子饿了,问他要块肉吃,温斯顿敲诈他一个魔法卷轴,还支使他一个传奇法师帮他生火。
“那小狼崽子护食得很,又吝啬又凶残,天天跑出去打猎,却连一块肉都不肯分。起初我还以为是针对我,谁知后来发现,亲爹都得花钱买。也不知最终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人模狗样的。”
查理的求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桃乐丝的教学风格,就像纪白以前在福利院碰到过的退休老教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她也许施展不了禁咒,但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魔法事业,基础知识之扎实,连巴巴奇都自愧不如。
这也是巴巴奇当初会为查理推荐桃乐丝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原因。
托巴巴奇的福,桃乐丝相较于其他的魔法师,还有一个优势。她施展不了禁咒,但她能接触到施展禁咒的人。
通过巴巴奇,她得以窥探到那个强者的世界,了解其中的奥秘。也是因为巴巴奇,她还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连五大传承的秘辛,都能知道一二。所以,她的课堂上也不缺故事。
有趣的小故事吸引了其他的学生。
刚开始是本,他哭着闹着要陪查理一块儿上课,于是他变成了旁听生。他又不需要做作业,也不需要变强,所以风趣幽默的桃乐丝,对他来说就只有风趣幽默,其余所有的严谨、严厉,都与他无关。
本上课上得可开心了。
紧接着,是图钉。
图钉可是要成为死神的小妖精,他刚开始想要跟查理一样学习冥想,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强。后来发现本老是去课堂上听故事,他就开始好奇了。
第一天,他探头探脑。
第二天,他试探着在门口探出小脚。
第三天,他在茶几上假装雕塑。
第四天,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查理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乖巧的表情。
桃乐丝没有将他赶出去,他便对着查理桌上的本,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第五天,叮咚和其他小妖精们为他做了张新课桌,并且加高了椅子,让他可以跟查理坐的一样高,他就更开心了。
桃乐丝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查理也没有戳破。路不能走窄了,万一图钉日后真的成为了死神,那他不就是死神的同学了?
人脉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一周后,桃乐丝摸清楚了图钉的底子,于是未来的死神同学迎来了属于他的作业。对于桃乐丝来说,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导一个未来的死神,不也很有趣么?
若是成了,她也将载入托托兰多的史册了。说不定千百年后,人们忘了巴巴奇,却还能记住她呢。
图钉捧着作业,整个妖都懵懵的,“咦?”
本在旁边也很惊讶,“你怎么也有作业啊?我都不用做呢,是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脑袋空空又缺根弦的本,总是能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被排挤了,他只是感到开心,因为他不用做作业。
做作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看查理,为了做作业,每天的脸都是白的,还要熬夜。
拆解咒语何其困难,查理以前接触的咒语,除了一个特殊的开门咒,都是基础咒语,就算拆解失败,遭到的反噬也不会很强。可桃乐丝给他的课题,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以前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时,他可以胆大无畏直接莽,但现在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他反而为了做得更好,考虑颇多,而束手束脚。
可不多思考,又是不行的。课题太难,没办法莽了,因为是真的会死的。
桃乐丝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减少他的作业。而查理自有一股狠劲,不论桃乐丝给他留的作业有多难,既然留了,就说明是有解的。
无论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到了第七天晚上,魔法的光亮在妖精之家的院子里亮了一整晚。
拆解咒语,当然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上,而查理又素来是个实践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发生错误、施法中断,再修正自己的想法,继续尝试,直至大脑刺痛,没有足够的精力再调动起魔法元素。他再坐下来休息,冥想,等到恢复了些许,继续进行尝试。
亡灵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天光永远那么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久,总之,他又成功了。
当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旁观了全程的桃乐丝走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欠缺的是什么呢?”
查理愣住,是字面意思的愣住,他的大脑停转了,累得没法思考了。
“查理,你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坚持,但有一点,即便是你的老师我,也无法在短期内帮助你,那就是你的体能。”
桃乐丝为他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叶和尘土,温和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能勇闯魔法禁区呢?”
查理缓缓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因为他哪怕没有魔法,也很强。”
桃乐丝微笑,“如果大家都没有魔法,你能抵挡他几招?”
一招?还是两招?
查理都要被自己的弱小给逗笑了,他近距离接触过温斯顿,自然知道他那身得体的服装下面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结实。他也远远地旁观过他的战斗,自然知道他的爆发力和近战能力有多强。
至于自己……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没有赘肉。
“好了,锻炼自己的身体是长久的计划,不急于一时。现在先去休息吧,今日的课程推迟两个小时。”桃乐丝伸手把查理扶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她又去厨房端了煮好的餐食,亲自给他送过去,盯着他吃完。
这些餐食的食材都是图钉从瓦舍里带回来的,查理毕竟是一个活着的人类,长期待在亡灵界,吃亡灵界的食物,不是件好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桃乐丝觉得查理太瘦了,吃得太少了。他才十六,还能再长呢。
“吃完了,先别急着睡,完成一轮冥想,再躺下。哪怕感到大脑刺痛、或胀痛,也不要停。”桃乐丝继续在旁边守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度。
“仔细感知你能感知到的所有的魔法元素,你已经与它们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现在,才是你们最熟悉、最应该感到亲近的时刻。放开你的所有,去接纳它们、去触碰它们,别担心,不要害怕受到伤害,老师会陪着你。”
桃乐丝不知道,查理在冥想的世界里根本是一个狂徒,天天练兵又屠龙,查理自然也不可能如实相告。
不过,他很明白一个道理:练兵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没有哪个残忍的暴君是能活得长久的,镇压得越狠,最终被反噬得越惨。
于是查理顺水推舟,按照桃乐丝所说的,开始换一种方式去感知。当然,这并非代表他就背弃了之前的冥想方式,无论哪一种方式,查理对自己的定位仍然不变。
他是主,魔法元素是从。
他仍旧主宰着冥想世界中的一切,但他开始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用自己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去滋养魔法元素。
刚开始,陡然转变的风格让他的冥想世界还有些不稳定,魔法元素变得无序、紊乱,但通过几天的尝试,渐渐地,冥想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现实世界中,查理也渐渐睡去。
当桃乐丝看到他直接从冥想状态进入睡眠时,她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她轻手轻脚地给查理施展一个清洁咒,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确实睡安稳了,这才离去。
几个小时后,查理再次醒来。
在平稳安定的冥想环境中入睡,带给他的好处就是,醒来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脑刺痛了。他坐在床上,像个发呆的小人,身心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感觉到有一丝疲惫,但大脑空空的、四肢百骸也都是放松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外面的小妖精又在咿咿呀呀,查理推开窗户一看——烽烟又起,战争重临。
桃乐丝让图钉去参战,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但查理还得继续上课。
打打杀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桃乐丝却丝毫不受影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宣布:“今天我们讲骑士之道。”
“骑士?”查理有些诧异,魔法通识还未学完,就要讲骑士了吗?
“还记得昨夜我问你的问题吗?”桃乐丝微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温斯顿哪怕没有了魔法,他依旧拥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他也会剑术,对不对?那么,为何赫尔蒙特能够被称为魔剑士,阿奇柏德却不行?”
这一问,倒是真把查理给问住了,他立刻虚心求教。
桃乐丝便继续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今日要跟你讲的,何为骑士。如今的托托兰多,早已是魔法师的天下,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虽然也是万里挑一,但魔法师仍旧很多,对不对?真正的骑士却很少。”
查理灵光乍现,想起了他作为纪白时所了解到的西方的骑士,结合托托兰多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也是因为传承?”
桃乐丝点头,“成为骑士的条件,其实比成为魔法师更苛刻。在魔法的世界里,除了五大传承需要一定的门槛,限制你成为魔法师的,只有你个人的天赋。但骑士不同,他们更注重传承,也离不开传承。”
说着,桃乐丝法杖轻点,用魔法构筑出了一个穿着黑甲的骑士虚影。
“以你接触过的黑甲骑士团为例,所有想要加入黑甲骑士团的人,都必须接受骑士洗礼。通过洗礼后,学习骑士七技,分别是:游泳、投枪、击剑、骑术、狩猎、弈棋、诗歌。当然,不是所有骑士团都有这样繁琐的要求,但黑甲骑士团是皇家骑士团,一旦成为真正的骑士,就会被授予贵族头衔,所以他们必须会。”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桃乐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魔法。弗洛伦斯女士,是赫赫有名的死灵法师;墨菲斯阁下,关爱生灵、尊重生命,他的魔法也多与此有关,譬如墨菲斯之盘的孢子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更擅长控火。”
查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过答案。因为托托兰多的魔法师其实没有明显的系别之分,除了死灵法师、妖术师这类特殊存在,魔法师们都是全系法师,什么种类的魔法都会一些,只是擅长的各有不同。
自己擅长什么?
查理在学习的过程中,各类魔法都已经试过,但真要说擅长什么,或更喜欢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如实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困惑,而桃乐丝微笑着,说:“这很正常,查理。你看老师我,摸索了大半生,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但又什么都稍显平庸。既没有哪里突出的,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有时我也会怀疑,我到底找到了我自己的道路吗?我究竟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极致,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突破,进入传奇的领域?”
查理没有回话,专注地听着。
桃乐丝继续往下讲,“直到后来,我隐居到瓦舍里,远离了魔法的世界,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属于我的道路。一条平凡的,但在那些被拦在魔法世界外的人们眼里,已经足够不平凡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取得过什么亮眼的成就,但我就像这魔法世界里的一块石头,可以做基石、可以垒高塔。也许世人皆知高塔之高,却无人看见我一块小小石头,但我无愧于心。”
桃乐丝的谆谆教导,如同温暖的溪流,流淌过查理的心。
“查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一个也许会很漫长的过程。迷茫、困惑、无助,都有可能发生,老师不能帮到你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最好的,但有一点老师希望你记住。”
查理:“什么?”
桃乐丝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热茶,随即笑着说道:“老师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魔法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呀,魔法的世界充满神奇,奥妙无穷,不是吗?”
快乐……吗?
查理恍惚间,想起穿越归来第一次尝试冥想、第一次施放魔法的时刻,他有着迫切的想要变强的心,有着对于未知的惶恐,有紧张、忐忑,有决然、坚定,但他也是快乐的吧。
那种如同过电般的兴奋的感觉,那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得到满足的神奇体验,都在刺激他的大脑。
他走上魔法之路,仅仅只是为了保命,为了原主的梦想吗?
不。
查理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他想做的。哪怕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当他出现在这奇幻的托托兰多之后,他也不可能安于平凡,去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师。
他会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站在这故事的起点,去神秘的世界遨游。也许并不一定要闯出一番成就,可他必定会去。
这是与利益、与生死,与旁的什么都无关的,纯粹的初心。
“老师,我懂了。”查理的眼睛,随着他的心绪转变,又变得明亮了几分。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呈现出宝石的光泽。
桃乐丝看到了,心情甚至比检阅查理的魔法学习成果时,还要感到欣慰。于是她话锋一转,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来上课吧。”
“今日上什么课?”
“魔法通识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来学一些拓展内容。想要创造出新的魔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创造力,要对魔法咒语的构成足够了解,还要了解咒文。所以,今日我们学习——古语。”
学习古语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一个用惯了现代汉语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甲骨文。查理因为要学习魔法,所以将咒语中用到的几个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但在这门古老的语言面前,他还算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
据说,这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承载着初民的智慧,流传至今,成了魔法咒语的载体。
“这种古语有个学名,叫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这条河,有学者认为是生命的源流,也有学者认为是亡灵界的冥河,亦或是天上的星河。各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水本就是生命之源,部落的先民们逐水而居,所创作出的语言,最早也用于祭祀。”
“教廷曾经掌握着记载最详实的托兰卡纳典籍,但在后来的大陆战争中,随着教廷坍塌,一把火烧掉了知识的宝库,如今还流传下来的,已经是残缺的了。”
“查理,若你日后有幸见到相关的典籍、碑文,可千万要记录下来。要是能掌握一些失落的古语,或许,对你创造咒语、理解咒语有帮助,甚至有可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魔法领域。”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托兰卡纳百字谱,咒语和魔法阵纹中最常用到的一百个字符……”
外语总是令人头大,还好查理已经达成了过目不忘的成就,学习起来也不吃力。而就在他将百字谱背得滚瓜烂熟,已经逐渐开始了解文字的含义,了解古代史,开始深入学习时,巴巴奇和温斯顿终于回来了。
这是查理跟着桃乐丝学习的第十八天,也是他们离开的第十八天。
新一轮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温斯顿带着队伍杀回来,骑在天谴骑士的骸骨战马上,手里拿着杜拉罕的骨鞭,周身黑雾缭绕,满是肃杀。
他骑马冲杀的气势,可比当初的天谴骑士还要强横一些。初级的不死生物直接撞飞,高级一些的,用魔法轰了,攻击方式堪称大开大合。
战马嘶鸣。
温斯顿扯紧缰绳,在妖精之家面前急停。手中骨鞭一甩,就将一个正在攻打结界的不死生物,拦腰卷起,再往后一扔。
温斯顿看到查理出现在妖精之家的门口,忽然来了兴致,下了马,在金发的王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托托兰多的骑士礼。
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黑白灰的世界看得人视觉疲劳,心情都愉悦不起来。杀戮多了,也让人有些厌烦,再次瞧见拥有着灿烂金发的王子殿下,怎能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这要是出现在温斯顿年少时的猎场上,他必定已经锁定了猎物,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对手了。
可现在的温斯顿已经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凶性,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能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一声:“王子殿下午安,又见面了。”
查理是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就演着呗,矜贵地保持着王子的风度朝他点头致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肩头,诧异道:“阿奇柏德先生受伤了吗?”
亡灵的世界没有红色,但温斯顿肩头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一刀砍伤了,鲜血渗出,沾湿了衣领。
“一点小伤。”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强者风范。
两人说话时,巴巴奇就从旁边驾着马车过去了,装作极其不经意地留下一句话,“看来也只有桃乐丝在乎我了。”
桃乐丝就在等着巴巴奇呢。
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没有爱情,更像是兄妹。在桃乐丝眼里,这位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好友,可比温斯顿要像个孩子得多,越来越顽皮,偏偏又爱装。
“巴巴奇大法师回来了?”桃乐丝打趣道。
“回来了。”巴巴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法袍,就开始介绍此行的收获,“这次跑得有点远,虽然没有抵达目的地,但也算小有收获。我们还带了点食物回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
亡灵界的食物与人间不同,巴巴奇也拿不准现在的桃乐丝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按温斯顿的方案来,那就是——全抢了。
没错,他俩回来的路上顺便打了个劫。温斯顿是主谋,他顶多算是个从犯。
这时,查理和温斯顿也并肩走进来了。
温斯顿听见巴巴奇的话,伸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带,递给了查理,“我上次听你说起魔鬼椒,想着妖精之家的厨房里应该还缺点香料,就顺道搜罗了些种子回来。你让它们试试,兴许能种。”
“那我就替小妖精们谢谢阿奇柏德先生了。”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大大方方地接了,还打开来看了一眼。
温斯顿很受用。
打猎归来,分享收获,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可比推来推去要强得多。至于旁边某位传奇大法师的侧目,不看也罢。
片刻后,温斯顿和巴巴奇回房换了套衣服,稍作休整,又在餐厅汇合。
托温斯顿的福,回来的时候又杀了一波,此刻虽然还在战争时期,但妖精之家外面是暂时安静了下来。桃乐丝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
她不让查理帮忙,查理便也没有强求,走出厨房的时候,温斯顿恰好走过来,二人便站在廊下说话。
“这次还顺利吗?”查理主动开口。
“亡灵界空间异常,哪怕带着天谴骑士,依旧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抵达那座宫殿,但找到了怨灵。”温斯顿三言两语概括了此行的过程。
“果然是怨灵故意引你们到的亡灵界?”查理问。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了,她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发现杜拉罕,再指引我走向那座宫殿。只不过怨灵的思维极其混乱,很容易失控,她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我与她几乎无法交流,而我亲眼见她失控发疯,最后还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怕把她打散了,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温斯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又道:“这是位年轻的女性怨灵,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看那睡裙的款式,很像卡文迪许覆灭时期,那些贵族的穿衣风格。但她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查理想了想,道:“卡文迪许出事的时候,就是晚上?”
温斯顿点头,“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迎来了死亡。”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卡文迪许覆灭之时,恰好是新历400年,到现在213年过去了。如果那位怨灵是当年死去的人之一,那她就已经独自游荡了213年了。
蓦地,查理想到了什么,问:“这二百多年里,有人发现过她吗?”
温斯顿抱臂靠在柱子上,“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的思维真的如此混沌,那应该做不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完美隐藏,那她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会不会……一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月前,预言应验,大门开启,天谴骑士出行,怨灵重获自由。”
查理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亡灵界起了那么多次迷雾,怨灵还能存在的原因。
也许那座宫殿和妖精之家一样,都能庇佑亡灵。
“那要得去过了,才能知道了。”温斯顿嘴角噙着笑,从查理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你想去吗?”
查理反问:“我可以去吗?”
那么危险的事,温斯顿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他很好奇,经过大半个月的学习,查理现在是什么魔法水平了?
他有点手痒,甚至想跟他切磋一下。
查理没听到他的回答,略显疑惑,而后就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温斯顿察觉到他肢体的变化,还很无辜,“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查理挂起虚伪的笑,“差点以为阿奇柏德先生要打我呢。”
“谁?谁要打你?谁要伤害我们的金发王子!”图钉的声音骤然插入。
“谁?!”本也紧随其后。
小小的鼹鼠在两人面前急停,大镰刀差点勾到温斯顿的腿。温斯顿隐隐觉得自己有被针对,挑了挑眉,就听到查理为他澄清。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可澄清是澄清了,查理也走了,在图钉和紧随而来的其他小妖精们的簇拥下,走得头也不回。就像当初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温斯顿耸耸肩,最终也只能慢悠悠跟上去。
餐厅里,查理左手边坐着图钉和本,右手边是桃乐丝,早没了他的位置。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巴巴奇,巴巴奇高深莫测:“命运,总是垂青能够率先出击的人。”
温斯顿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巴巴奇大法师,今天也格外感性啊。”
巴巴奇矜持点头,“方才我与桃乐丝聊天,谈及命运,谈及查理小友的诅咒,有感而发罢了。”
温斯顿又看向查理,“哦?”
巴巴奇笑了,“查理小友,要去和赫尔蒙特家的那位银月伯爵,学习剑术了呢。”
哈。温斯顿在心里发笑,难怪巴巴奇刚才装得高深莫测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赫尔蒙特是吗?银月伯爵是吗?
那位的名声,倒确实比自己要好。论剑术,身为魔剑士的赫尔蒙特家族也确实是行家。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好的事情,你不为查理小友感到开心吗?”巴巴奇还在幸灾乐祸。
天知道温斯顿是个多么小气爱吃醋、还爱划领地的人,连一头狼的醋他都吃,所以甭管查理与他是怎样的情谊,自己不在对方的选项之内,就足够他气了。
尤其还输给了赫尔蒙特。
温斯顿却表现得漫不经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巴巴奇不信,“真的?”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银月骑士与我阿奇柏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盟约,又无仇怨。因为诅咒之事,他们做出一点补偿,是应该的,否则岂不是愧对了先祖的公正之名?不过,泽菲罗斯此人,不好相处。”
巴巴奇:“哦。”
“怎么不好相处啊?”本丝毫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光顾着担心查理了。温斯顿这么一说,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温斯顿却没看他这个发问者,目光一直大胆直白地停留在查理身上。
巴巴奇知道,温斯顿肯定又要说人坏话了!
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怀疑别人说他坏话,其实自己的嘴也没闲着。还说他和弗兰克组什么老头联盟,他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可温斯顿接下来说的话,却有些出乎巴巴奇的预料。
他看着查理,说:“泽菲罗斯虽然不好相处,但你若真的要在赫尔蒙特找一个剑术老师,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很严厉,不近人情,但他是赫尔蒙特新一代的执剑人,有实力,有地位。只要你能在他手上坚持下来,利大于弊。”
这番话,和弗兰克说的一样。
查理眨眨眼,灰白的魔法灯光下,温斯顿的眼神有些烫人。那只眼睛,是奇异的流动的金色,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不自觉便会陷进去。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旁若无人呢?
查理在刹那间感觉,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可偏偏他的话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每一句都在认真为他考量。
面对一位如此真诚地为你考虑的朋友,你除了说谢谢,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话呢?
“多谢阿奇柏德先生。”
“不客气。”
巴巴奇看看温斯顿,又看看查理,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他刚想张嘴说话,却被桃乐丝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两人视线交汇,桃乐丝的眼神好像在说:
就你话多。
巴巴奇在心里哼哼两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话。一顿晚餐,就在这其乐融融、真情相伴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强大的尊贵的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用人请就进了屋。当然,在他看来,这归功于他对当下局面做出的准确判断。
查理,是真的会关门。
进屋之后,温斯顿也不用查理招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了茶水,甚至反客为主,给查理也倒了一杯。
“夏夜燥热,喝点冰的吧。”他放下茶杯,推到查理面前,丝丝缕缕的寒气便从杯中溢出。
查理甚至都没看到魔法的光芒闪现,心念微动,便问他:“维克先生最擅长什么魔法?”
温斯顿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魔法?”
“不可以吗?”查理在桌旁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神色自然地聊了起来,“前两天桃乐丝姑姑刚刚跟我说过,要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魔法之道,但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我究竟更喜欢什么、更擅长什么。维克先生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温斯顿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魔法,但当查理对他吐露困惑,他还是开口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想那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绝望冰川打猎。我学的魔法,一部分是外出打猎时所必备的生活技能,另一部分,是用来杀敌的。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更擅长什么,如果硬要说——我擅长杀人。”
说这句话时的温斯顿,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的书桌旁,背对着外面那没有色彩的亡灵界,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手能抽出刀来取你性命的人。
这个时候,他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不是维克。
查理却又在此时坚持叫他维克先生。
他坐在,抬头看着温斯顿,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但那眼神不闪不避,“维克先生喜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也一样。对于灰帽街的查理而言,说这样的话有些太过自大,但维克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我,自玛吉波相遇以来,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不尽。”
还有,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感谢你帮我背黑锅。
温斯顿想听的可不是什么感谢之语,怎么,要去跟赫尔蒙特学剑术了,转头就开始感谢我了?
这么礼貌,这么官方?
“维克先生生气了吗?”查理又问。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温斯顿勾起嘴角,喝一口茶,冰冰凉的。他有点不爽,谁想出来的要喝冰茶,却还保持着微笑,说:“布莱兹先生都感谢我了,我怎么还会生气?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查理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不说话了。
温斯顿看他低下头去,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垂眸在思考些什么,但眼底的情绪都被灯光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叫人捉摸不透。
忧郁吗?
孤独吗?
也许都有一点,灰帽街的小查理,从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的悲情角色。但唯独一点,温斯顿在他身上看不到落寞。
“你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除了说几句轻飘飘的感谢的话,其他的好像我什么都做不了。”查理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维克先生会觉得我小气吗?”
我怀疑你是在点我。
温斯顿失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交易,没有明码标价的酬劳。”
查理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斯顿立刻想起了他出发之前,与查理的那场对话。他问查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说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到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温斯顿自己,去思考如何回答了。
在这方面,温斯顿向来是个不需要多思考的人,“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亲爱的查理,关于我们的流言,都已经传播到苏黎耶了。也许以后被埋进棺材里,还能被编成逸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流传。”
你很骄傲吗?
查理当初在玛吉波陪他演戏,那是夹杂在多方暗流里,为求生存的顺势而为。现在想想,后患无穷啊。
还是谢早了,亏了。
现在又成了朋友,连名誉损失费都不好再向他讨要。
思及此,查理的笑容都变得虚假了很多。
温斯顿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神情的变化,因为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根本也没想遮掩。他挑了挑眉,调笑道:“不是朋友吗?为朋友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布莱兹先生难道不愿意?”
查理反问:“难道阿奇柏德先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
听听,又变回阿奇柏德先生了。
温斯顿耸耸肩,伪装伤感,道:“是啊,我亲爱的朋友,为了继承阿奇柏德的理想,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成为珠宝商人维克之前,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没有朋友,没有闲暇的下午茶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凶猛的猎物,和绝望的冰川。”
“阿嚏。”在院中散步的巴巴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桃乐丝,问:“温斯顿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桃乐丝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透过那扇玻璃窗,她还能看见温斯顿的背影。瞧那靠着书桌站立的姿势,心情似乎不错。
“你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回头问巴巴奇。
“刚才啊……”巴巴奇顿了顿,才回想起来,感慨良多,“我还以为温斯顿会讲泽菲罗斯的坏话,谁知道他竟克制住了,还真诚地做出了那样的建议。他是真的在为查理考虑,还将打猎归来的收获分给他……”
“然后呢?”
“温斯顿,果然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稳重了啊。”
桃乐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呢,摇摇头,转身就走。
房间里,成熟又稳重的阿奇柏德先生,还在与他唯一的朋友,开一些地狱玩笑。
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存在,在魔法界不是什么隐秘。只是绝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了解得不够详细罢了。
“黄金血脉是这个诅咒的名字,一代代通过血脉流传,只要是当初的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无法逃脱。我们的血液其实仍是红色的,与其他人类一样,而金色的诅咒,会以不同的特征出现在我们身上。有时是一个胎记,有时是一节骨头,甚至一只手。”
“诅咒无法被祛除,但也因此,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而越是呈现在紧要部位的诅咒,带来的力量也就越强。譬如我的眼睛。”
“它给我带来了能够震慑住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诅咒的存在,又一代代地改良了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更适应战斗,修炼魔法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魔法元素会与我们更亲近,更容易被驱使。”
“我因此成了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
“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普通的容器可以存储。看在我也会短命的份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么?”
查理从未见过有一个人,假装卖惨,卖着卖着,又给自己夸上了。那种自信、强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我也有诅咒。”
诅咒,托托兰多大陆时尚单品,谁没有呢?
“泽菲罗斯就没有,如此看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温斯顿笑得张扬,蓄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剩下的几个字,“的朋友。”
那种被盯上的危险的感觉,又来了。
查理迎上他仿佛盯着猎物的目光,心里有点发紧,但神色如常,“是吗?”
“不是吗?”温斯顿单手撑在茶桌上,俯身看着他。
这张精致的脸,这头漂亮的金发,让他晃神好多次了。当然,更吸引他的是美丽皮囊里的有趣的灵魂。
这偌大的托托兰多,哪里还能找出一个能跟他在亡灵界,喝着茶,拿诅咒开玩笑的朋友?
整个阿奇柏德都会为他赞叹。
“可是……”查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直达灵魂的质疑,“阿奇柏德先生,难道只会拥有我这一个朋友吗?人生那么长,托托兰多何其大,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危险的感觉,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之中,又带来一丝隐约的兴奋。
查理避也不避地直视着那只金色的眼睛,而温斯顿,透过那只背负着诅咒与命运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有趣的灵魂身上,闪烁的弧光。
像宝石。
当初在北地,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就在他以为,伟大的理想只能用鲜血来讴歌时,他的母亲说——
温斯顿,光有鲜血,浇灌不出理想的种子。
你已经有了实力,是时候去领略一下托托兰多的风光了。脱下你的猎装,将魔法藏在绅士的手杖里,去走一走、看一看。
当一个宝石商人就不错,看着美丽的珠宝,会让人心情愉悦。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不过,阿奇柏德素来信守承诺,人可以死,但承诺的事情,却一定会做到。”
温斯顿重新站直了,看着查理的目光不再那么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可没削减半分,“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如果你有难,我的朋友,阿奇柏德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
房间里明明没有点灯,烛火却在查理的心中摇曳。他看着温斯顿,静静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并且还记得我这个朋友,那么,阿奇柏德也会需要朋友的帮助。”说着,温斯顿拿出一枚胸针,放在桌上,推到查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等你。”
离别总是接踵而至。
图钉送走温斯顿后,于翌日一早,带回了迪兰和玛丽。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图钉的本事长进不少,以前只能带一个人的,现在还能带个小的了。
迪兰原本是不打算带玛丽的,怕她年纪太小了,进入亡灵界后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追悔莫及。可小姑娘犟得很,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让她独自留在瓦舍里说不定也不安全,便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大家重逢在妖精之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这时,桃乐丝说,她也准备走了。等到迷雾重临,她将和当年的墨菲斯阁下一样,主动走入那迷雾之中。
“为什么啊?”迪兰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就差抱着桃乐丝的大腿,求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桃乐丝却摇头,“也许妖精之家能暂时护住我,但那是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平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真的好吗?”
闻言,迪兰不禁抬头看向她的灵体。灵体愈发暗淡了,于是劝阻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桃乐丝抬手摸摸他的头,道:“迪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我的终结。”
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