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

友情是很珍贵的东西,并非可以轻许。但面对贝儿小姐的邀约,查理也并未拒绝——如果是去见证属于“加西亚的蓝铃花”的荣光的话。

  他会为每一个亲手挣得荣光的人喝彩。

  午餐过后,贝儿小姐就要启程离开了。

  查理和兰瑟一块儿送她出行。邦妮也出现了,若无其事地站在查理身旁,抱着臂,望着远行的车队,低声说道:“我们其余的族人,也都到加西亚了。”

  其余的族人?

  查理立刻想到,是那些原本就潜伏在阿莱门的人。

  “贝儿小姐在加西亚设的局,你们和赫尔蒙特都参与了?”他问。

  “她果然告诉你了。”邦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她又说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她单独找了我。贝儿小姐很有魄力,这个针对堕落精灵和魔法议会的局,我们和赫尔蒙特都是协助,加西亚才是主力。她选择了用鲜血和牺牲,来为加西亚赎罪。”

  那就,希望一切顺利吧。

  查理不想评判这样做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既然贝儿小姐选择了这样做,那他尊重她的选择。

  邦妮亦然,“所以,在加西亚彻底平定之前,我和泽菲罗斯都会暂时留在要塞。”

  查理明白,这是要吸引别人的目光,让贝儿小姐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下一秒,邦妮又道:“刚才你们在用餐时,我意外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查理问。

  “阿莱门的反叛者,一早就来过要塞。”邦妮脸上笑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大卫应该告诉过你了,阿奇柏德是怎么知道阿莱门的异状的。”

  查理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阿莱门的平民,受尽贵族的欺压,而放眼整个阿莱门,谁有可能拯救他们?各城治安官宛如傀儡,唯有要塞,兵强马壮,梅森指挥官看起来也是正义的一方。

  如果不是实在求告无门,他们怎么会舍近求远,千里迢迢跑到绝望冰川去呢?

  思及此,查理回头,看向了要塞内的指挥官府邸。

  那宏伟建筑里端坐着的人,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呼喊?如果听到了,为何无动于衷;亦或是,他本就是黑暗本身?

  “消息从哪儿来?”

  “两个分管后勤的士兵走过,在说悄悄话,被我们听到了。你说巧不巧?”

  真巧啊。

  查理仔细在脑海中罗列了一排人名,精准锁定,“亲王殿下?”

  邦妮但笑不语。

  两人没有多交谈,互相通了个气,就又分开了。邦妮转身离开,不知做什么去,而查理转头看向兰瑟。

  兰瑟很识趣,邦妮过来跟查理说话时,他就自动避开到一边。查理至今都不知道,他那双被缎带蒙着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也许那是薛定谔的眼睛。

  “西斯比据说是位占卜师,你认识吗?”查理和他一块儿往回走,随口打听。

  “认识。”兰瑟回答得很坦然,“占星师其实也是占卜师,占卜的方式多种多样,而我们占星师专精于观星测算。”

  “西斯比为何会掌握永生之环的名单?他占卜出来的?”查理不认为,一个能够占卜出那种绝密资料的人,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占卜师。

  “不,西斯比的水平平平无奇,我与他也只是因为彼此都是占卜师的身份,见过一面。我怀疑他有奇遇,但他失踪了,所以我至今无法知晓答案。”兰瑟答道。

  “你也不能占卜到他的下落?”

  “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查理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后,他就把这些思考都暂时抛在脑后。下午了,他该回去休息了,因为晚上还要上夜校。

  熬夜容易猝死,但白天睡觉也未尝不可。他作为纪白时也是常熬夜的,不是因为手机有多好玩,而是因为白天时活人气息太浓了。

  对于纪白这种日常倒霉,受不了高分贝、夏天还要打伞、总是处于一种活人微死状态的人来说,晚上很宁静。

  有种全世界的傻叉都暴毙了的美感。

  “别了,明天再见吧。”查理如是说着,挥挥手,就跟兰瑟告别,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

  兰瑟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愈发觉得查理很特别。

  前一秒还在跟他探讨正事,在思索,下一秒,他突然就走了,好像对刚才的事情又一点都不关心了。

  

  这让他忍不住心痒痒,拿出星盘来,想要算一算他接下来是去做什么。这种占卜并不难,因为他刚刚才和查理分开,而如果查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平常的话,结果出来得也会非常快。

  片刻后,兰瑟收起星盘。

  哦,原来他是要去睡觉。

  那厢,本乖巧地当了半天骨头挂坠,没有打扰查理谈正事,这会儿又忍不住开始叭叭叭。直到查理安详地躺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他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总是用这个姿势睡觉呢?像死了一样。”

  查理:“模拟死人,更容易入睡,因为死人总是睡得很安稳。”

  本一阵惊奇,“真的吗?”

  其实是假的。

  这只是查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癖好。他作为纪白时,脑子里经常想些奇怪问题,譬如:他那么倒霉,万一哪天好端端躺在床上,但被飞来的篮球砸死了呢?

  他得保持一个好的姿态,这样就能直接装进棺材,推进火葬场烧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那当然是因为他躺在床上午睡的时候,真的被破窗而入的篮球砸到了。虽然打篮球的熊孩子因此被暴揍,但纪白很受伤。

  忧郁的纪白,扶着额头;惨白的小脸,让人心疼。buff叠加,触发熊孩子被持续暴击。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银月骑士都是不解风情的人,尤其是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当查理从睡梦中苏醒,坐起来完成一轮冥想,再起床洗漱,扎起金色的头发,以最饱满的姿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剑术教学时,在月夜下等候他的泽菲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准备好了吗?剑术的学习会很痛苦。”

  有多痛苦?

  查理刚开始还无法想象,一个小时后,他就知道痛苦两个字怎么写了。大约就是他站都站不住,拄着剑,单膝跪地,指尖都在发颤的这个姿势,就写作“痛苦”吧。

  泽菲罗斯却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他的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阐述着客观事实,“你没有赫尔蒙特的血脉,无法接受银月传承,也无法成为一个魔剑士。但银月从来都很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而是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夜空中游弋的云,慢慢地散开,露出了月亮的真容。月光洒落,如同银色的霜雪落在泽菲罗斯的肩头,也落在他的剑上。

  “如果你能感知到祂,你就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

  当他按照泽菲罗斯所教授的,开始挥动手中的长剑时,那原本应该轻如无物的月光,就好像拥有了重量。刚开始还不明显,但当他尝试着去探究、去感知,那月光就越来越重。

  直到他的躯体、骨骼,再也无法承受,挥不动剑了,站不稳了,便跪倒在地。

  这就是赫尔蒙特的剑术么?

  哪怕不是真正的银月传承,哪怕只是基础的剑术,就有如此的威能?可那些剑招,明明看起来如此简约无华。

  泽菲罗斯并未催促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道:“你的剑不错,它能承受月光的重量。”

  查理微怔,看向长剑。

  这剑,是巴巴奇大法师送给他的,说是拯救瓦舍里的谢礼。

  此时此刻,查理也明白了,为何泽菲罗斯要求他先锻炼体能。如果不经过锻炼,一上来就练剑术,他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他甚至不如一柄剑。

  查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再次看向泽菲罗斯。

  “赫尔蒙特的剑术,确实充满奥秘。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这是一个由轻到重,再到轻的过程,对吗?”

  泽菲罗斯惜字如金:“对。”

  查理也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天明月,就又开始挥剑。只是他刚摆好一个姿势,泽菲罗斯就抬起剑,托住了他的胳膊。冰冷剑身隔着衣服触碰到他的刹那,冻得他一个激灵。

  “银月能识破所有的谎言,也会让所有的瑕疵,无所遁形。”泽菲罗斯将他的胳膊往上抬,手腕一转,那剑又抵在查理的背上,迫使他将脊背挺直。

  可他挺直了,月光又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仿佛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月光是无情的、冰冷的,是充满神性和威压的,是脱离了赞美诗,高高在上的。

  “最伟大的慈悲,走向冷漠;最绝对的公平,走向极端。”泽菲罗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严谨、严格地纠正着查理的动作,而后,迫使他目光平视前方,看向自己的剑。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查理咬牙保持着动作的平稳,大脑的思考就开始变得迟钝。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变冷了,循环的速度变慢了。

  下一秒,泽菲罗斯的剑抵在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挥动了手中之剑。

  于是查理看到了,月光在他的剑上流动,随着他的动作,缓慢但富有韵律地流动了起来。而当流动开始,他身上的压力好像也变轻了。

  查理怀疑,泽菲罗斯不止有强迫症,还有洁癖。

  犹记得上一次,泽菲罗斯说要试试他的剑术水平,跟他交手。查理惨败,摔了个屁墩儿,泽菲罗斯也是站得远远的,遗世独立。

  还有那些银月骑士,监督查理训练的时候,不管查理多狼狈,也是不会伸手扶他一把的。一个个站得像剑一样笔直,还很少出汗,跟狼狈的查理形成鲜明对比。

  查理又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自己缓过来,然后再从地上爬起。

  泽菲罗斯的教学风格,严谨、严肃、严格,该给的提点他不会吝啬,不需要多话时他又惜字如金。他也不会像卡斯帕那样,还会鼓励查理,给他加油。

  查理深切地觉得,如果自己选择放弃,跪在地上不起来了,泽菲罗斯也只会微微蹙眉,而后干脆利落地收回他继续学剑的机会,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咬牙硬撑的时刻又到了。

  查理虽然累、虽然痛苦,嘴里甚至已经品尝到了铁锈味,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保持得体。不是他喜欢装,而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一道上本就没有足够强的天赋,体能又差,那么,不如从模仿开始。

  银月骑士是什么风格,就代表他们的剑术最适配什么风格,查理学就是了。

  想领略其意,先学其表。至于最后是成功入门,还是徒有其表,那也得先学了再说。

  查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这样的尝试正确与否。泽菲罗斯没有阻止,就说明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一个等着学生去不断试错,再告诉他真理的人。

  这种做法一点都不高效,还很麻烦。

  也许有的人适合这样的方法,但泽菲罗斯依然不会选择这样教,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学习他的剑术。

  “既然休息好了,就继续吧。”再泽菲罗斯眼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已经相当足够了。

  “是。”查理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但又还要硬撑。

  练到最后,他的剑术长没长进,他不知道。但在模仿他的剑术老师这条赛道上,他已经一骑绝尘。

  如是三天,查理两耳不闻窗外事,昼伏夜出,勤奋学习。

  没有人来主动打扰他,他也不打听外面的消息,甚至于这庞大的要塞内,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他也从不过问,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连大卫也因为阿奇柏德的身份,不愿意窥探赫尔蒙特的剑术,而选择了避嫌。

  直到第四天晚上,阿莱门下起了雨。

  查理不认为区区一场雨水,就能打乱泽菲罗斯的教学计划,所以他还是早早地准备好,带着剑来到了教学地点。

  教学地点位于银月骑士驻地的后方,这里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一侧是驻地的后墙,一侧就是要塞的围墙,私密性极好。

  泽菲罗斯果然已经在等他了,他站在避雨处,告诉查理:“今夜有雨,遮住了银月,但银月其实一直都在。”

  作为在21世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查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静等着泽菲罗斯把话说完。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雨中,感知到银月的存在。让月光,依旧在你的剑上流动。”泽菲罗斯本来没想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但雨既然已经来了,那未尝不可以一试。

  查理这才开口提问:“我要如何才能穿透雨幕感知到银月呢?像冥想那样吗?”

  泽菲罗斯:“不,它与冥想不同。”

  查理:“哪里不同?”

  “魔法师通过冥想,感知到的是魔法元素,是最纯粹的力量。你如果在雨中冥想,最先感知到的,恐怕也是雨幕中纷杂的元素。你要做的,是与银月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信仰神灵者,将之称为——祷告。”泽菲罗斯回答道。

  “祷告?”

  可这不就涉及到信仰了吗?难道说他学习剑术的同时,还得向银月臣服?不,应该不是这样的。查理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还记得前三天泽菲罗斯跟他说过的话,那样理性又富有哲理的话,可不是狂热的月亮信徒能够说出来的。

  查理的思绪飞转,蓦地,他抓住了泽菲罗斯话里的另一个词,道:“沟通?我可以呼唤银月,对吗?”

  祷告其实也是沟通的一种。只是它自下而上,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绝对服从的位置上,是一种不平等的交流。

  泽菲罗斯也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无需冥想,用你的灵魂去呼唤。也无需太过卑微,卑微者获得怜悯,而不是垂青。你的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就越高。你可以把这个过程想象成一场秘仪,你手中的剑,就是你与银月连接的点。当月光再次洒落在你的剑上,仪式就成功了。”

  闻言,查理立刻想到了他在松塔里曾经举行过的“拉下月亮”的仪式。

  泽菲罗斯说,灵魂越是强大,获得回应的机会也越高。如此说来,他能一次成功,还得感谢两次穿越,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胜常人。

  “我明白了。”查理点点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就走进了雨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魔法为自己挡雨。

  抬头看,黑沉沉的夜幕中,繁星与银月都被遮挡,只有那雨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砸在他的脸上,打湿他的头发。

  

  楼上的窗户里,银月骑士也在看着。

  阿奇柏德出于尊重,不曾前来窥探,但银月骑士自己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刚开始,他们也只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但只是一眼,内心就掀起了惊讶的狂澜。

  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查理的体能有多差,甚至不如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可当查理真正开始学剑时,展现出来的天赋却是截然相反的。

  也许他的身体条件还是很差,轻易就能被月光的重量压垮,可关键是——就算身负赫尔蒙特的血脉,接受了银月传承,也不一定能马上感知到银月的存在啊!

  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血脉觉醒的过程!

  泽菲罗斯没有在查理面前表现出异样,但其他的银月骑士就不同了。第一天剑术课程结束时,他们难得地没有顾及什么礼仪、什么规矩,一个两个争先恐后地去问泽菲罗斯,为何如此。

  “他的灵魂很强大。”泽菲罗斯言简意赅。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什么。

  只是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个还在震惊之中无法回过神来的人,问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够强,怎么会在中了那种阴毒的诅咒之后,依旧可以学习魔法?”

  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又从何而来?”

  抛下这两个问题,冷静自持的银月伯爵,就又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银月骑士们若有所思,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他们想到问题的答案了,尤其是第二个问题。

  赫尔蒙特的传承从何而来?那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先祖在一次又一次与银月的感知和交流中不断摸索,再结合自身血脉,创立的。

  所以哪怕是赫尔蒙特的后代,依旧需要传承的仪式。

  银月无私、慷慨,祂并非赫尔蒙特的专属。谁又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出现第二个银月传承呢?

  查理又将走到哪一步?

  他们谁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他们看到查理再次挥起了剑。

  他的动作很慢,被雨水浇透的样子稍显狼狈,连剑身都显得黯淡无光。很显然,他还没能穿透雨幕,重新感知到银月的存在。

  于是他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盛着天生的忧郁。那单薄的身影,更是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寂,让人莫名觉得——他与银月很配。

  可前几天,当他站在阳光下时,那头灿烂的金发又是那么得耀眼,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模样,又让人觉得,好像灿金的太阳。

  真是奇特的一个人。

  矛盾、多变,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独具魅力,让人忍不住被吸引,去靠近。

  银月骑士们一个个心情复杂,有单纯好奇、佩服查理的,有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把查理和自身天赋作对比,一时想不通的,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对队长的顶礼膜拜之情,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队长不愧是队长,那波澜不惊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汗颜。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出现在窗边观察查理时,他们的队长泽菲罗斯也在观察他们。这堂剑术课,明面上教导的也许只有查理一人。

  但泽菲罗斯觉得,这对他的骑士小队来说,也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能够让他们——去思考,去正视自己,也正视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泽菲罗斯的视线又回到查理身上。

  查理的全身都已经被淋透了,明明是那么炎热的夏季,阿莱门的雨夜,却又那么寒冷。尤其是当查理在灵魂深处,开始呼唤银月时,那种冷意就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也许是这雨夜不想他再见到银月吧?是遮住银月的乌云,对于查理的行为感到冒犯。

  查理只能这么在心里打趣,来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再撑着剑,甩甩头,把脑海中纷杂的思绪甩出去,把头发上的雨珠甩出去,深吸一口气。

  这一场,看来是身体与灵魂的较量。

  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无法在雨中久留,挥剑的手会越来越沉,如果不磕炼金药剂、不靠魔法作弊的话,或许撑不了太久,还容易感冒。

  泽菲罗斯说着让查理专心练剑,但没过多久,他自己就先走了。查理回头,只见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而要塞里,又传来了骚动。

  听那声音,似乎打起来了,士兵们的脚步声中带着一丝慌乱。

  只是夜幕太过厚重,雨又越下越大,把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叫人听不真切。反而是自己的呼吸声,开始无限放大。

  查理的视线也因为大雨而变得模糊,他的睫毛很长,雨水挂在上面,有些重。

  抬头再次望向天空,银月的踪迹变得更难寻觅,但查理知道,祂一定就在那里。托托兰多的银月,有自己的意识吗?到底是它,还是祂呢?

  或许,现在去想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

  思及此,查理闭上了眼。

  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摒除一切杂念,他的灵魂才能穿透这片雨幕,真正地触及星空。

  当他闭上眼时,他既看不见银月,也看不见雨幕。

  银月存在吗?存在。这是唯物主义。雨幕存在吗?不存在,这是唯心主义。穿透唯心的雨幕去看客观存在的银月,这听起来疯了,但在奇妙的托托兰多,却又是成立的。

  蓦地,他又听到了穿透雨幕而来的刀兵之声。

  是剑砍在盔甲之上,是弓弦在振声。

  查理忽然想起自己遗漏的关键,是他手中之剑。

  泽菲罗斯说,剑是他与银月之间的连接点,是对话的媒介。于是查理保持着闭目的姿势,再次缓缓地抬起剑。他能想象月光流淌在剑上的模样,是冰冷却又美丽的。

  就像高天的银月一样。

  祂就在那里。

  对吗?

  查理再次尝试着,开始于灵魂深处发出呼唤。那不是信徒的虔诚祷告,也不是友人之间的呼朋引伴,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礼貌的邀请。

  是跨越种族、跨越年龄、性别,跨越一切桎梏的邀请——

  银月啊,

  请照耀我。

  我以我敞开的灵魂,呼唤你。

  无关利益、无关情感,仅仅因为我是我,而你是你。

  请回应我吧。

  降临在我的剑尖,与我一起共舞。

  查理闭着眼,所以没有看到,一滴雨水落在剑上,那瞬间,似乎有华光闪现。他没有气馁,只是在心中遥想着天上的月亮,回忆泽菲罗斯教导过他的剑术,重新开始练习。

  当他开始忽略那雨幕,忽略掉身上被雨淋湿的不适,他的思想就变得轻盈起来。

  他开始突发奇想。

  如果用手里的剑挑开雨幕呢,是不是就能看到银月了?可剑能轻易地切割雨水,又如何能挑开雨幕?

  查理又停下来,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要塞内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唯独查理置身事外。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闭着眼的状态又让查理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他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好像在喊什么“抓住他”、“找到了没有”,还有些许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

  他“看”到火光在雨幕中明灭,“看”到魔法在乍现,于是他又开始疑惑,这究竟是自己“看”到的呢,还是想象到的?

  兰瑟整日蒙着眼睛,是不是就在做类似的修行,以便更好地“观星”?

  查理作为纪白时,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星辰离他们很远很远。托托兰多虽然是一片神秘的大陆,但那星辰也不可能是张贴上去的剪纸。

  观星、占星,一双合适的“眼睛”很重要。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是灵魂的眼睛。

  查理的思维又开始开小差,像他以前画画时那样,开启天马行空的想象。说起来有些浪费时间,好似跑题跑得很远,没有丝毫用处,可那种在银河中遨游的感觉,能让人通体舒畅,好像灵魂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银月啊,

  你看到了吗?

  这是自由的灵魂。

  查理想着想着,嘴角又拥有了一丝笑意。他的剑又开始挥动起来,哪怕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但那剑招里,多了丝微不可查的轻盈和流动。

  “咦。”站在最高处的观星塔上遥望的兰瑟,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兰瑟仍旧蒙着眼睛,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观察。他一只手托着星盘,另一只手放在星盘的上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盘上的星辰在转动。

  

  星辰的轨迹神秘莫测,充满奥妙。

  黑色为底的星盘就像夜空,偶有又会呈现出深蓝的色泽。

  如果凑近了看,你的目光很容易就会被那细小如砂砾的闪烁的星辰吸引,逐渐入神,而后发现,那不过巴掌大的小小星盘,其实浩如烟海。

  那是一个独属于占星师的,星辰宇宙。

  他们总是会被独特的星星所吸引,就像此时此刻,兰瑟被查理吸引一样。作为要塞的一个士官,兰瑟的职责就是观星、占卜,为指挥官效力。

  不过,梅森指挥官并不相信他这样的阿莱门旧人,一个小小士官的话,也根本没人去听,所以兰瑟虽然占卜到了今天将会有变故发生,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此时此刻,要塞正乱着,也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占星师,正站在最高的占星塔上,纵观全局。

  就像没人注意到查理,在那仿佛与世隔绝的院子里,正经历着某种变化。

  只有兰瑟注意到了。

  查理的变化,也反馈到了他的星盘之上。他没有告诉查理的是,他手中的这个星盘继承自伟大的占星术士爱丽丝女士。星盘跟随着它的原主人经历过大陆战争,占卜过许多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大事,本身所具备的能力,可比兰瑟强得多。

  不止是查理,银月好像也变得更明亮了。

  兰瑟抬头,被缎带蒙住的双眼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高天的明月。雨还在下着,但乌云翻滚之间,依稀有月光从那缝隙中透出来。

  它照亮了下坠的雨水,将雨水照得透亮;雨水又打在查理的剑上,压弯了剑尖。

  查理的胳膊被压得下沉,脚下踉跄,然而当他睁开眼看向天空时,眼里却是欣喜的。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月光,然而这时,雨水却落入了他的眼眶。

  冰冷的雨水,冻得他一个激灵。

  那种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感,让他不由得恍惚。恍惚间,尘封的记忆开始翻涌,月光照耀的雨水仿佛带上了灿金的色泽。

  “哐当。”查理松手,长剑掉落在地上。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袭来,他捂着额头,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金色的雨,看到了大地被砸出的疮痍,看到了尸横遍野。

  他的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无法呼吸,甚至无法扭动脖子。因为回忆扼住了他的喉咙,似乎在逼迫他,去直面过去的一切。

  最终他跪倒在地,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自己,仿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开始融合。他仰望着黑夜的雨幕,就像从前的阿耶仰望着金色的雨。

  他苍白、羸弱,瘦小的身躯甚至已经捡不起一把剑。但当时的阿耶为何跪在那片焦土上,在看雨呢?

  查理缓缓地低头,看向被他掉落在一旁的剑。

  他忽然想起来了。

  阿耶也有一头漂亮的金发。

  虽然他是个父不详的奴隶,母亲生下他就死了,但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贵族,所以他也拥有了别人所没有的美丽的外表。他当时感染了黑死病,正在发高热,可这个病其实也不是他自己染上的,就像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

  是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类,说要把散播瘟疫的恶魔关在他的体内,再连同他和恶魔一块儿杀死,这样就能防止瘟疫进一步蔓延,于是把他和病人关在了一起。

  阿耶曾向神灵祈祷过,可是没有用。

  神灵从不曾眷顾他。

  不幸但也幸运的是,在他被烧死、病死之前,金色的雨落了下来。关押他的地方陷入了混乱,于是他抓住活命的机会,拿起屠刀砍死了看守者,逃了出来。

  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时,他看着天空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原来神灵也会死啊。”

  真是死得好。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查理记起来了,在他高烧昏迷之时,弗洛伦斯出现了。他的旧友,在那个黑暗年代里灵魂如同金子般闪耀的人,向他伸出了援手。

  阿耶本不良善。

  至少他从不曾这样认为。

  可他遇见了弗洛伦斯,还遇见了……

  想到这里,查理的大脑又开始钝痛。尘封的记忆好像断片了,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又归于平静。任他如何去想,都无济于事。

  兰瑟看着雨中的查理,脚步下意识向前,最终被栏杆阻挡。他回过神来,又看向手中的星盘——他试图再次为查理占卜。

  不过查理的星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了,甚至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他还是没能看透,甚至感到双眼刺痛。

  一个普通的人,哪怕是再厉害的魔法师,他一生中会遇到的人和事、人生的跨度、爱恨,其实都是有限的。

  查理的命运为何会如此复杂?

  作为一个占星师,兰瑟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而当他用那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再次拨弄星盘,去占卜今夜的局势时,他发现局势相较白天,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来源于何处?

  兰瑟略作思忖,蓦地,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正在散开,银月普照大地——雨渐渐地停了。

  “这就是……变化吗?”

  冷冽的夜风中,兰瑟喃喃自语。

  乌云散开,月亮出来了,所以笼罩在要塞上方的雨也停了。

  雨停了,所以本不该燃起的大火,也燃起来了。

  火光照耀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没有人急着救火,因为刚刚还并肩作战的人,此刻已经争锋相对。阿奇柏德的魔杖对准了梅森指挥官,红发的邦妮横眉冷对,“指挥官阁下,你是否应该跟我解释一下,从哪里学会的教廷秘术?你不是一位骑士吗?”

  梅森擦掉嘴角的血迹,环视四周,答非所问:“所以,今夜是你们设的局?所谓的反叛者入侵,其实是你们假扮的?为的就是逼我出手?”

  泽菲罗斯站在另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上一次要塞内乱,永生之环的内奸暴露,被我们联手诛杀——不也是你,演给我看的一场戏?”

  闻言,梅森哈哈大笑,“银月伯爵,你们不是一直把银月能识破一切谎言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怎么也开始说这种毫无证据的话?教廷秘术,不也是巫术的一种么?作为拆穿了教廷谎言的古老传承,你们更应该了解才对。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领地,我常驻在这里,与那些贵族打交道,会一两个秘术,又有什么奇怪的?”

  说着,梅森又看向邦妮,“阿奇柏德连阴毒的搜魂术都还在使用,可别告诉我,仅仅因为我使用了所谓的教廷秘术,就来审判我?”

  邦妮回答他:“你的话很多,听起来却没什么道理。”

  站在她身侧的亚当忍不住发笑。

  邦妮斜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你还不清楚是谁想要你死吗?梅森指挥官。关于反叛者来过要塞的消息,是亲王殿下透露出来的。亲王殿下又代表了谁的意志?是苏黎耶,是国王陛下。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毫无证据,但在这里杀了你,国王陛下也不会宣判我们有罪。”

  闻言,梅森指挥官似乎想到了什么,生气道:“凭那个废物亲王传出的消息,你们就怀疑我?”

  废物亲王本人要气炸了。

  他既生气阿奇柏德竟直接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要拉扯国王的大旗诓骗梅森,又生气于梅森的冒犯,恨不得让阿奇柏德一个魔法把他给轰了。

  该死的。

  亲王殿下一拳打在墙上。

  “亲王殿下,不要为了这种人生气啊,我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政务官急忙上前劝阻,恶狠狠地诅咒着梅森,眼珠子一转,又道:“不过我看那梅森藏得那么深,竟然还会教廷秘术,恐怕还有后手,这里还是太不安全了,我们先转移为妙!”

  可转移到哪里去?

  战斗一打响,亲王殿下就从自己的住所转移了,外面打得再热闹,他都在暗处旁观,并未现身。

  “愚蠢,现在出去,才会暴——”亲王殿下想也不想,就要一脚踹出去,然而他刚回头,一柄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让他瞬间噤声。

  他张张嘴,却喊不出来了。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视线往上,看到了持剑的长着一张平凡面孔的士兵,还有在他身后的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红袍法师。

  亲王殿下瞳孔皱缩。

  红袍,永生之环!

  “亲王殿下敢坏我永生之环的好事,胆子很大啊。”红袍法师的声音雌雄莫辨,有种失真的感觉。落在亲王殿下的耳朵里,就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他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颗心如坠冰窟。

  蓦地,浑厚的钟声响起。

  那是要塞的钟声,是遭遇敌袭时,号令所有人拿起武器反击的钟声。今夜的动乱开始时,这钟声都没响,就直接打起来了。

  可它现在响了!

  亲王殿下一时间想不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那红袍法师露出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紧接着,喊杀声从外面响起。

  指挥官府邸前的空地上,梅森指挥官直接在钟声里,举起了屠刀。他说的话没人信怎么办?那就只好杀咯。

  阿奇柏德又怎样?赫尔蒙特又怎样?这可是在阿莱之门,在他的地盘。

  谁赢谁输,可不是看谁嚷嚷得更大声。而自诩正义、心怀慈悲者,往往束手束脚,哪怕身负凶名的阿奇柏德,也一样。

  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对要塞内的士兵大开杀戒,不正因为如此吗?

  那可就别怪我了。

  梅森指挥官高举长剑。

  “恶敌来犯,入侵要塞!”

  “杀!!!”

  士兵们刚开始还有些狐疑、惊惧,左顾右盼,不知道该怎么做。然而下一秒,红袍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四周的屋顶。

  低沉的咒语声如同恶魔的诅咒,开始吟唱。没有绚烂的魔法光芒,没有大的动静,却叫人遍体生寒。

  

  邦妮和泽菲罗斯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魔法与剑同时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打断施法。可一切都来得那么快,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止所有人。

  钟声还在响。

  敲钟的人手臂上,露出了熟悉的衔尾蛇标志。而要塞内的士兵们,在一声又一声“为了帝国”的喊打喊杀声中,眼睛里逐渐攀上血色。

  “为了帝国的未来!”

  “为了无上的荣光!”

  “杀——”

  往日里一遍又一遍喊的口号,终于变成了现实。士兵们举起长剑扑向了他们眼中的敌人,而他们的“敌人”,却束手束脚。

  “真是可恶啊,该死的永生之环,我就知道会有这种阴毒伎俩。”亚当一边躲,一边用昏睡咒招待士兵,一边还要骂人。

  “不过好歹是钓出了几条大鱼。”邦妮在他的掩护下飞快遁走,一个闪身,人已经来到了屋顶。

  她冲着屋顶上的红袍法师咧嘴一笑,“等你们很久了,杂种。”

  那厢,另外两名阿奇柏德的族人,也退到安全地带,同时向上举起魔杖,同时开始吟唱咒语——加强版黄金守护,即刻封锁阿莱之门。

  银月骑士也没有闲着。

  英勇的骑士永远是冲锋者,留给魔法师最值得信赖的背影。泽菲罗斯抬头看向银月,他也有些意外,刚才那么大的雨,这会儿却已经是银月高照。

  不过,这正好给了他方便。

  红袍法师刚才的魔法,看起来很像让人短暂失智、只能听从号令的傀儡术。很不巧,赫尔蒙特专克这类法术。

  当银月重新照耀大地,月光化作冰晶,凝聚成剑,破空而来。赫尔蒙特家族这一代的执剑人,年轻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再次伸手握住了它。

  那剑看似有形,却无实。不斩肉身,只斩灵魂。凡剑之所及之处,一切谎言、虚幻,皆化作月下泡影。

  “不愧是银月骑士。”兰瑟不禁发出感慨。

  执剑人差点断代,但赫尔蒙特偏偏又出了一个泽菲罗斯。从他对待查理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很有可能是历代执剑人中,最贴合这把“圣裁之剑”的人了。

  不过就在这时,亲王殿下被红袍法师挟持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梅森正被阿奇柏德围攻,虽然阿奇柏德没想要真的毁了要塞,所以克制着没有使用禁咒,可却依旧把梅森逼到了绝境。

  红袍法师一出现,立刻大喊:“马上停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你说停就停吗?”亚当甩手就是一个魔法,把梅森和护着梅森的士兵们吹了个人仰马翻,扬起的眉眼里还透着几分邪气,“不过一个废物亲王,跟我阿奇柏德本来就不对付,你杀好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反正又不是我杀的!”

  亲王殿下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厥过去。

  不过在这生死之刻,他还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硬生生咬破舌头,用鲜血与疼痛冲破了无法说话的禁制,大喊道:“我知道西斯比在哪里!救我!”

  话音未落,亲王殿下就被红袍法师掐住了脖子,双脚都离地了。亚当虽然很想看着他死,但想到他刚才话里的内容,还是不情不愿地出声阻止,“等等!”

  红袍法师冷笑,“现在可晚了。”

  “不晚。”亚当微笑。

  下一瞬,另一个阿奇柏德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亲王殿下和红袍法师身后,一刀刺入红袍法师的后心,又快、又狠,还没有丝毫的魔法波动。

  兰瑟看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用担心了。有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场,永生之环绝对讨不了好,银月的出现,也在无形中为他们提高了胜算。

  想到银月,兰瑟又看向了查理所在的方向。

  只一眼,兰瑟的心就提了起来。他看不透查理的星盘,所以也无法占卜到,查理的身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差点忘了,查理的特殊身份,让他很有可能被永生之环盯上。

  就在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抹红袍在那个方向掠过。

  不行。

  兰瑟立刻转身,奔下观星塔。

  与此同时,查理已经彻底脱力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灵魂陷入疲惫,而月光的重量又压着他提不起剑。他自知已经到了极限,便打算回去休息,谁知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危险的感觉就骤然降临。

  他霍然抬头,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要塞的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查理布莱兹?”他的声音充满戏谑,一只手拿着魔杖。话音落下,魔法瞬发。

  关键时刻,大卫赶到。

  可靠的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挡在了查理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的魔杖。查理伸手接住,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避过魔法的余波,紧接着又掏出一瓶炼金药剂喝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要塞不起眼的一角,局势愈发紧张。

  大卫出现救下了查理,负责留守的两名银月骑士,也很快听到动静,加入战局。然而敌人的数量远超预期,最起码有五六个人。敌众我寡,且对方实力都不弱,要塞现在又正乱着,还不知道局势如何,邦妮和泽菲罗斯离得远,恐怕不能及时回援。

  查理心下一沉,很快就明白过来——不论永生之环今夜因何现身,抓走自己做人质,都是个绝不会亏本的买卖。

  哪怕不能威胁到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什么,都能让他们颜面扫地。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而就在这时,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查理!”

  查理转头,仓促之间没能发现声音的主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不远处的墙角处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入口。就像地窖的入口那样。

  兰瑟一只手推着入口的铁板,探出头来。

  电光石火间,查理飞快做了决定。

  大卫这时也转过头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凭借一个多月来的默契,立刻开始行动。大卫护着查理撤退,顺道通知另外两位银月骑士。

  银月骑士发起冲锋,扛着盾牌,先顶住敌人的进攻。

  等到查理顺利跟兰瑟汇合,进入地下,大卫再用魔法远攻,反过来给骑士们打掩护。一行人且战且退,不过片刻就悉数撤离。

  为了留出撤离的时间,大卫在关上铁板之前,放了一个黄金守护。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黄金守护出现之前,有一只手悄悄在入口外排兵布阵似地,放了几颗圆润的石子。

  等到敌人打破护盾,想要追击时,好巧不巧地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往前方滑倒,额头磕在墙角,霎时间血流如注。

  地下通道里,查理看着兰瑟时不时摆弄一下壁灯,又时不时丢下一颗石子的行为,表示疑惑。

  兰瑟一边快步疾行,一边回答道:“如你所见,我除了占星,其他什么都不会。”

  看出来了。

  才走了这几步路,气息已经乱了,脚步虚浮,平常必定缺乏锻炼。

  “占星,也是一种预见。”兰瑟点到为止,他相信聪明的查理会明白他的意思。

  查理的脑海里则很快蹦出另一个词:推演。

  不用魔法、不用剑术,当你提前预知到对方的行动,然后在他未来的道路上做一点不起眼的改动,譬如现在——兰瑟又往墙壁的缝隙里卡了一枚钉子。

  一枚小小的钉子能起什么作用?

  也许敌人路过的时候会被钉子钩住后衣领?还会情不自禁地拿后脑勺去磕钉子?查理不知道,他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往钉子上倒了点东西。

  兰瑟好奇,“那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毒。”

  闻言,正直又善良的银月骑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卫。那眼神好像在说,这毒是不是阿奇柏德给的?是不是你们带坏了查理?

  大卫百口莫辩。

  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兰瑟继续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通道里就远远地传来了惨叫声。

  大家都不是蠢人,很快反应过来是兰瑟的那一系列安排发挥作用了,顿时对他心生敬畏。而兰瑟还是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再加上一个刚练完剑也没什么力气只会下毒的查理,两人仿佛难兄难弟。

  “出口在前面,我们上去。”

  兰瑟喘归喘,奔跑的速度却也不慢。前方的出口连通的是马厩,月夜下的马厩空无一人。他顺手放了几匹马,而后带着他们进入了草垛旁的隐蔽小门。

  门后是两栋建筑间的羊肠小道,小道尽头还有个门。

  穿过这道门,又往前跑了几步,他们就来到了要塞的洗衣房。成堆成堆的士兵的衣服堆积在这里,还未来得及浆洗。可兰瑟到了这里之后,就不走了。

  银月骑士往外看了一眼,心下一沉,“这里离队长他们越来越远了。”

  可查理并不觉得兰瑟会害自己,直接问:“这里安全?”

  “要塞的安全屋,当然安全。”兰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神迅速平静下来,随即,又拿出了自己的星盘。

  他拿着星盘,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查理忽然发现,当月光透过房间的窗户投射进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星盘上。与此同时,兰瑟抬起另一只戴着紫水晶戒指的手,悬空放在星盘的上方,开始吟唱。

  “浩瀚的星辰啊。”

  “阿莱之门的后人,伟大的炼金术士爱丽丝女士的传承者,在此请求您的庇护。请打开时间的轨道,允许我们的冒昧造访。”

  “让迷途的旅人,寻得短暂的栖身之所。”

  那吟唱的声音,空灵、悠扬。

  当话音落下,兰瑟手中的星盘开始浮现出星光点点。而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月亮也是星辰之一。

  

  刚才照耀着星盘的光,也不只有月光。

  这一刻,浩瀚星辰皆在兰瑟的掌心闪耀。

  那紫水晶戒指折射着不同星辰的光,更添几分迷离色彩。让人一个恍惚,就被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再清醒时——

  天亮了。

  查理愕然地看着窗外的日光,大卫和两个银月骑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本一直挂在查理腰间当挂坠,查理被雨淋时,他忍着没有说话;被红袍法师追杀时,他也怕干扰到查理,所以没有说话,这会儿可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我们不在要塞了吗?这是梦吗?”

  “这不是梦。”兰瑟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在时间的夹缝里。至于具体对应的是什么时候,我就无法控制了。还请各位在此稍作歇息,不要擅自推开门去。外面是时间的风暴,它的威力足以将传奇法师瞬间撕碎。”

  这话听得人心中一紧。

  查理若有所思,“你说,这是爱丽丝建造的?”

  兰瑟:“是的,就像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建立了妖精之家一样。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为了要塞无论经历什么样的重创,都能保留下有生力量,爱丽丝女士打造了这间安全屋。”

  其实打造安全屋的关键在兰瑟手上的星盘,以及爱丽丝留下的秘法。但有外人在,兰瑟自然不会说得那么详细。

  查理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多问,不过有一点还是得问清楚:“梅森指挥官知道安全屋的存在吗?”

  兰瑟再度摇头,“他防着我们这些阿莱之门的旧人,将我们排除于权力核心之外,我们当然也会有所保留。他也许会知道阿莱之门曾经有过安全屋,但并不知道安全屋被保留了下来。”

  查理了然。

  不管是魔法议会还是阿莱之门,先人死去,权利更替,都是令人唏嘘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恰如时代的洪流永远在滚滚向前。

  “外面有人!”

  银月骑士的一声惊呼,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都集中到了窗外。

  查理回过头去,在夜晚待得太久了,骤然对上灿烂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等到眼睛稍微适应,这才走到窗边。

  大卫紧随其后,时刻保持着警惕。然而在看清窗外的场景时,哪怕是大卫,都有片刻的失神。

  屋外还是要塞,乍一看,好像与白日里所见的要塞没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所有的景物都是静态的。

  系着围裙、包着头巾的妇女们正在晾晒衣物,一滴水从衣服上掉下来,悬停在空中,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被定格在了石板路上。

  哨塔上的士兵背着弓箭,正在望天。天上有几只飞鸟路过,仔细看,是白色的鸽子。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就像是一张定格的画片。

  “这就是……时间的夹缝吗?”查理喃喃自语。

  “是的。”兰瑟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里那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笑,说:“很神奇的场景,是吗?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也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阿莱之门都没有遭遇过什么危机,我尚且年幼,也还没有开启安全屋的能力,所以,当然没有尝试过。而今天本是雨夜,雨幕遮挡了星空,本来也不具备开启安全屋的条件,但——幸运的是,雨停了,天又放晴了。”

  也许这就是变数。

  兰瑟没有直接说出查理的名字,但他再次确认,查理就是那个变数。

  查理没有回话。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那神奇的场景,试图在这个场景里去探寻故人的踪迹。但很遗憾,他能看出来外面的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却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阿莱和爱丽丝,又在哪里呢?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洗衣房并不是单独的一间屋子,它的最上方其实是水塔。要塞里的人们用水塔来储存雨水,再通过管道输送到下方的洗衣房、附近的马厩等区域,供人使用。

  所以,这栋建筑也是要塞内相对较高的建筑之一。

  “如果不能到外面去,那我可以去上面吗?”查理问。

  “理论上,可以,只要在这栋建筑内,就是安全的。”兰瑟道。

  大卫还是担心查理的安危,便提议由自己上去探路,以免发生意外。查理没有矫情,因为他没有预感到危险。

  而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要上去看一眼。

  到最上面去。

  最上面有什么呢?

  大卫察觉到了查理那平静的面容下,暗藏的激动。那复杂的眸光,那搭在栏杆上泛白的指尖,无一不在说明——他的内心正在波涛汹涌。

  为何呢?

  大卫不明白,也感到好奇。然而当看到最后走上来的银月骑士,疑惑地问那林子里的人是谁时,大卫又快速地收起了这份好奇,并往查理身旁挡了挡。

  银月骑士并未察觉。

  一旁的兰瑟解答道:“那是阿莱与爱丽丝女士。从他们的面容、要塞内的情况以及众人的服饰来判断,这个时候,大陆战争还未结束,但应该已经到尾声了,所以是新历150年左右。”

  新历150年?

  查理记得上次在松塔里见到弗洛伦斯时,她说她那边是新历168年,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银月骑士也回忆起来,“新历150年左右啊……我记得,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死于最终之战?”

  兰瑟缓缓点头,“是的。”

  那一瞬间,查理望着山梅林中向他招手的、笑得灿烂的那两个人,有些失语。

  “当时的阿莱门,还不叫阿莱门,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广袤的南部大郡,本来是一片各方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既有教廷势力残余,又有异族入侵,还有诸多小国乱战。阿莱圣骑士和爱丽丝阁下在此征战多年,最终与加西亚、安德森、佩洛维奇的先祖们一起,平定了这片土地,并将之纳入嘉兰版图。”

  在这定格的画面前,兰瑟将过去的故事缓缓道来。

  “只是连年的征战,透支了他们的生命。虽然最终之战胜利了,但他们也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里。”

  这些事情都不是秘密,至少大卫和银月骑士都有所耳闻。

  只是在这时间的夹缝里,亲眼见到了当年的人,再听到兰瑟说起他们的故事,心生敬佩的同时,又不免唏嘘。

  “可他们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呀。”本的童言无忌,又突然闯入。

  “是啊。”兰瑟笑笑,“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和平,但他们一定很开心,也不曾后悔过自己的付出。因为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无法亲眼看见,但一定有人,能够替他们去看。”

  闻言,查理看向兰瑟。

  他觉得兰瑟这句话,是在安慰他。就像本刚才的童言无忌,好像也是察觉到了查理的情绪,所以故意说的一样。

  银月骑士听不懂兰瑟的弦外之音,如实感叹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今天有能够亲眼看到两位前辈的真容,也是我的荣幸,是银月骑士的荣幸。”

  语毕,他打了声招呼,便又匆匆回到楼下。

  另一位银月骑士还在楼下守着,为大家放哨,以免有意外发生。他回去替了同伴,让同伴也能上来一睹前辈的风采。

  查理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另一边,看向了要塞。

  他需要稍微平复一下心情。

  本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吗?”

  查理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得摸摸他的小骨头,以作回答。再次得见旧友,他当然是欣喜的,欣喜之中又带着遗憾,而这种遗憾,无法被时间冲淡,就好像也被定格在了这时间的夹缝里一样。

  对于世人来说,也许大陆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和平的时代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可当查理再次回忆起身为阿耶时的情景时,还恍若昨日。

  对于查理来说,他不过就是去现代走了一遭。短短二十余年,一切物是人非。

  不过,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查理心中惊涛拍岸时,他的理性还在告诉他,他该做点什么。他的朋友们特意留下了这样的画面,跨越时空跟他打了招呼,欢迎他的归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沉湎在情绪里,无法自拔的。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要塞吗?”查理转头看向同样走过来的兰瑟。

  这个要塞,指的不是现实中的那个几百年后的要塞,而是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新历150年左右的要塞。

  兰瑟抬手放在胸前,点头致意,“愿意为您效劳。”

  其实新旧两个要塞在大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毕竟阿莱之门以坚固著称,几百年风吹雨打,也没带来多少损耗,但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其实以前的阿莱并不住在指挥官府邸,那是后来的继任者居住的。他就住在观星塔的旁边,一栋并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而爱丽丝女士住在观星塔。”

  随着兰瑟的讲述,两人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栋高高的观星塔。塔顶的瞭望台上,还有些摆放着的观星仪器。

  “有人因此坚信他们是彼此倾心的伴侣,也有人觉得,他们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过他们好像从没有专门对外解释过,而我的老师告诉我,那就是两个可爱的酒鬼。他们总是在夜半时分串门喝酒,因为爱丽丝女士夜夜观星,她说星辰告诉她,那时候的酒喝起来更香。有时他们也会多摆几个酒杯,好像是在遥祝远方的友人……”

  随着兰瑟的讲述,从前的阿莱之门,以及那两位旧友的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徐徐展现在查理的面前。

  最终,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要塞内最开阔的训练场。

  偌大的训练场上,脱下盔甲的士兵们,正在排演某种祭祀的舞蹈。兰瑟说,那不是祭祀神灵、向神灵祈福的,而是为了在开战前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据说这出舞蹈的配乐,来自一位吟游诗人。只是几百年过去,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是一小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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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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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共 638 章
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第1章 白日妄想家第2章 召唤第3章 魔法与炼金术士第4章 冥想第5章 橡树酒馆第6章 开门的咒语第7章 智者第8章 理发师第9章 夜袭第10章 平安夜第11章 新的流言第12章 珠宝商人第13章 交易第14章 来访第15章 赏金Z第16章 托卡第17章 心分二用第18章 炼金与筹码第19章 棕仙第20章 高等魔法学院第21章 惊雷第22章 答案第23章 预兆石板第24章 求救第25章 拉下月亮第26章 怀疑第27章 朝露宫第28章 鼠尾草酒第29章 西尔维诺第30章 温斯顿第31章 珠宝商人的晚宴第32章 树与火第33章 年轻人第34章 守墓人第35章 阿奇柏德第36章 家人第37章 过去与现在第38章 阿耶的故事第39章 被捕第40章 平安夜第41章 凶手与蝙蝠第42章 失踪第43章 石板的下落第44章 自由的灵魂第45章 银月第46章 杰弗里第47章 下午茶第48章 女巫的食谱第49章 接骨木芝士蛋糕第50章 明多塔第51章 门第52章 越狱第53章 密室第54章 贪心的建议第55章 邀约第56章 选择第57章 音乐第58章 信第59章 初入瓦舍里第60章 古怪第61章 遗忘第62章 再回瓦舍里第63章 巫医第64章 大孝子与黑鼠第65章 玛丽第66章 不灭的灵魂第67章 故事的开始第68章 正义三勇士第69章 亡灵第70章 巫妖第71章 亡灵歌第72章 玩偶第73章 死神来了第74章 亡灵界第75章 金发王子第76章 小妖精历险记第77章 六次的回归第78章 墨菲斯手记第79章 阴雨第80章 爆炒?爆吵!第81章 初次交手第82章 死神在上第83章 迷雾来临第84章 伟大计划第85章 黄金守护第86章 魔法禁区第87章 点睛第88章 银月骑士第89章 无头骑士第90章 好巧第91章 战第92章 再战第93章 包扎第94章 桃乐丝的故事第95章 最初的勇者小队第96章 重逢与初见第97章 谎言第98章 分别与来信第99章 查理求学记第100章 骑士之道第101章 选择第102章 回信第103章 学习魔法的初心第104章 捉迷藏第105章 离别与信物第106章 一个人的战场第107章 回家第108章 因提亚歌第109章 出发第110章 渡鸦旅店第111章 告状第112章 名单第113章 遇袭第114章 失火第115章 大小王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第117章 送还第118章 敌袭第119章 夜半奇遇第120章 抵达要塞第121章 泽菲罗斯第122章 不着急第123章 沃伦第124章 今天开始学剑术第125章 阳谋第126章 变故第127章 阿莱与爱丽丝第128章 夜谈第129章 旧日的友人第130章 崩塌之山第131章 来访第132章 维克第133章 剑术比拼第134章 三个问题第135章 派系之争第136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第137章 我在异世上夜校2第138章 变化之夜第139章 变化之夜2第140章 安全屋第141章 过去的故事第142章 黑镜之主第143章 梦境之神第144章 圣子第145章 赐福第146章 加西亚的客人第147章 路过的奇遇第148章 友人的宝藏第149章 苟第150章 金吉士小姐第151章 豪赌与承诺第152章 坎特雷拉第153章 逃脱计划第154章 奸商第155章 画第156章 黑夜杀机第157章 神谕第158章 无耻之徒第159章 魔鬼第160章 对战第161章 领域第162章 虚空之门第163章 胜利第164章 转移第165章 不准碰他第166章 交锋第167章 你是谁第168章 痴傻第169章 金蝉脱壳第170章 新的消息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第172章 夏夜萤火第173章 失落的永恒花园第174章 交换第175章 菲菲老师第176章 第三幕第177章 故地重游第178章 水第179章 命运的馈赠第180章 再次的分别第181章 离别第182章 谢利·林恩第183章 佣兵工会第184章 少年剑士第185章 绅士的礼仪第186章 巨龙第187章 矢车菊第188章 阿历克斯第189章 烟雾镜第190章 整点薯条吧第191章 远行第192章 兽潮来袭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第194章 汇合第195章 满月之盾第196章 记忆宫殿第197章 暗黑故事第198章 亚契第199章 信他第200章 伏击战第201章 烽火第202章 树人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第211章 卡拉肯保卫战(九)第212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第213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一)第214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二)第215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三)第216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四)第217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五)第218章 卡拉肯保卫战(十六)第219章 领域的诞生第220章 从日出到日暮第221章 真情无价第222章 真理会第223章 阿莉亚第224章 夜谈与对峙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第226章 新世界计划第227章 一个人的离别第228章 思念第229章 寻找乞士多(一)第230章 寻找乞士多(二)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第241章 同生共死第242章 刀兵相向第243章 我的朋友啊第244章 下雪了第245章 眷属集会第246章 引狼入室第247章 雪中谈天第248章 三次的遇见第249章 过去的故事第250章 约定第251章 睡前故事第252章 伪装第253章 金绿猫眼第254章 喀赛斯的使者第255章 不见不散第256章 石头与猫之城第257章 真理广场第258章 鹦鹉伯爵第259章 铜像第260章 猫令十字西街109号第261章 夜游绘第262章 幽灵第263章 流血冲突第264章 灰墙第265章 夜火第266章 真与假第267章 名册第268章 恶魔之门第269章 骷髅茶会第270章 第二把“火”第271章 尼古拉斯第272章 三颗苹果第273章 焚花之祸第274章 尤加利之死第275章 真理第276章 我主阿耶第277章 献祭之吻第278章 丢失的徽章第279章 花匠与先知第280章 夜会第281章 爱与本能第282章 追杀第283章 沙漠王子与败军第284章 暗杀第285章 大猫与小猫第286章 局第287章 咒术第288章 乱局第289章 鱼汤第290章 联络第291章 鹈鹕街第292章 赞德第293章 烛火之屋第294章 烛光晚餐第295章 第三把火第296章 秘辛第297章 失踪与刺杀第298章 眷属集会(二)第299章 圣培安之夜第300章 召唤第301章 历史的交错第302章 阿多尼斯第303章 堕落天使第304章 你是魔鬼吗第305章 战斗第306章 你不逃吗第307章 新的变故第308章 虚假之幕第309章 遗民第310章 我是你爹第311章 中毒第312章 背叛第313章 时间的落差第314章 苏醒第315章 亡灵界风云第316章 灯塔酒会第317章 海伦第318章 以撒·薄伽丘第319章 审判长与议长第320章 地下城第321章 战第322章 七柱魔王第323章 蚁多咬死象第324章 歌者与诗人第325章 公正裁决第326章 速速出击第327章 我回来了第328章 天光乍破第329章 亡灵军团第330章 厄运宝石第331章 时间的清音第332章 神灵无德第333章 反击第334章 苍穹骑士团第335章 真真假假第336章 分会告急第337章 我做到了第338章 保卫高塔第339章 国王第340章 幽灵船与红帽子第341章 会客第342章 胜利第343章 凯旋第344章 爱恋第345章 彻夜灯火第346章 轮值会长第347章 公审第348章 群星第349章 神信者第350章 约会第351章 背叛者第352章 通天塔之变第353章 乔治第354章 解毒第355章 会议开始第356章 礼尚往来第357章 菲尔第358章 过去的片段第359章 第二日第360章 猫屋第361章 再次的离别第362章 惊天大劫案第363章 昆西·弗拉德第364章 灰烬之心第365章 十万金第366章 塞勒涅第367章 消失的友人第368章 魔盒骑兵第369章 血债血偿第370章 神的悲泣第371章 槲寄生第372章 花匠的遗言第373章 故土第374章 安息日第375章 矮人危机第376章 坚守与逃亡第377章 魔法传送网络第378章 久违的平凡第379章 另外的请求第380章 幽灵与英灵第381章 夜行第382章 抓人第383章 英灵殿第384章 贪婪与暴怒第385章 夜语第386章 刺杀第387章 逼宫第388章 是,会长大人!第389章 雪夜第390章 生活的两面第391章 风中的故事第392章 稻草人第393章 朱利安第394章 新的同盟第395章 底线与试探第396章 乌丽儿第397章 第二次暗杀第398章 还活着第399章 前夕第400章 弥撒(一)第401章 弥撒(二)第402章 弥撒(三)第403章 弥撒(四)第404章 弥撒(五)第405章 弥撒(六)第406章 弥撒(七)第407章 弥撒(八)第408章 弥撒(九)第409章 弥撒(十)第410章 弥撒(十一)第411章 弥撒(十二)第412章 弥撒(十三)第413章 正义的审判第414章 燃烧的火焰第415章 九十九封信第416章 新的消息第417章 不死第418章 两条密令第419章 诱饵第420章 再见第421章 湖畔篝火第422章 湖畔漫步第423章 国王之死第424章 单挑与群殴第425章 圣山第426章 神灵的游戏第427章 高墙第428章 两端第429章 凛冬再现第430章 在众神花下第431章 妖精与巨龙第432章 接风宴第433章 斗兽场第434章 亿万年前的星星第435章 旧日的记忆第436章 传奇第437章 银月的见证第438章 神灵的游戏(一)第439章 神灵的游戏(二)第440章 神灵的游戏(三)第441章 神灵的游戏(四)第442章 神灵的游戏(五)第443章 失窃第444章 做戏第445章 吱吱!第446章 迷失的亡灵第447章 神灵的游戏(六)第448章 神灵的游戏(七)第449章 神灵的游戏(八)第450章 神灵的游戏(九)第451章 神灵的游戏(十)第452章 神灵的游戏(十一)第453章 神灵的游戏(十二)第454章 神灵的游戏(十三)第455章 神灵的游戏(十四)第456章 神灵的游戏(十五)第45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六)第458章 神灵的游戏(十七)第459章 来自阿奇柏德的报复第460章 格里默·阿奇柏德第461章 早春第462章 通天塔的倒塌第463章 航海时代第464章 杜夏尔酒馆第465章 好久不见第466章 时间的魔法第467章 神灵的游戏(十八)第468章 神灵的游戏(十九)第469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第470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一)第471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二)第472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三)第473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四)第474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五)第475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六)第476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七)第477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八)第478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九)第479章 神秘商人第480章 高等生命第481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第482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一)第483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二)第484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三)第485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四)第486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五)第487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六)第488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七)第489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八)第490章 神灵的游戏(三十九)第491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第492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一)第493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二)第494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三)第495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四)第496章 约律那图(一)第497章 约律那图(二)第498章 约律那图(三)第499章 约律那图(四)第500章 约律那图(五)第501章 约律那图(六)第502章 战火第503章 泰坦巨像第504章 奇妙生物历险记第505章 对话第506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五)第507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六)第508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七)第509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八)第510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九)第511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第512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一)第513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二)第514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三)第515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四)第516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五)第517章 神灵的游戏(五十六)第518章 魔女的游戏(一)第519章 魔女的游戏(二)第520章 魔女的游戏(三)第521章 魔女的游戏(四)第522章 交汇第523章 何为庞塞第524章 火焰与顽石第525章 永冻之海第526章 新的信仰第527章 十年第528章 阿塞克勒第529章 它在撒谎第530章 归来第531章 黄金一代第532章 演讲第533章 血色浪漫第534章 告急第5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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