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我主阿耶
对于温斯顿阿奇柏德假扮成审判庭的一员,出现在诊所里的事情,查理接受良好。
他早前传讯给温斯顿,让温斯顿将四月蔷薇的事情透露给亚历山大,温斯顿顺水推舟混入审判庭,进而参与四月蔷薇的案件,称得上随机应变的绝佳典范。有他在,查理也不用冒险去接近老社长了。
不过,一个假正经非要扮得正经,私下里又做那样不正经的动作,肯定是他故意的。
一点点属于阿奇缺德的恶趣味。
哪像查理,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谢利林恩的善良即是他的本真。为了体现这份善良,他虽然放弃了去病房一探究竟的想法,但还是特意打听了一下老社长的状况。
老社长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审判庭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所以多的也不能细说。
查理没有为难诊所的人,忧心忡忡地拿着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荒海幽灵。大晚上的,她在无人的巷子里,用打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查理,如果不是查理的心理承受能力够强,没病也会被她吓出病来。
至少一路护送查理的猫灵就被吓到了,弓起背,背上的毛都像过电般竖了起来。
查理则遥遥对她点头致意,礼貌但疏离,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
荒海幽灵太过强大,在无法与她平等对话前,查理需要保持神秘。他想,荒海幽灵此时出现,大抵是因为真理之神法相的出现,惊动到了她。那么,他更要装一装了,也让荒海幽灵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履行她与弗洛伦斯的约定。
等到查理走过巷口,脚步逐渐远去,荒海幽灵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幽怨。
她很不解。
弗洛伦斯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不多时,查理回到猫令十字,开始连夜审讯。
禁锢在泥偶里的灵魂刚开始不愿配合,但生生被剥离的痛苦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上,而查理,既然能把他的灵魂剥离,自然也有让他开口的手段。
只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魔鬼、你是魔鬼!”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偶,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被禁锢的灵魂在惊恐地嘶吼,但对于魔鬼来说,那是动听的乐章。
他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闭着眼,慢慢地恢复精神。
这样的场景无疑激怒了面具人的灵魂,可任他如何叫嚣,查理都不予理会。搭理他的只有本,窜上跳下,没个消停。
“你个小小泥偶,阶下之囚。”
“闭嘴。”
“伟大的查理正在休息,你吵到他了!”
面具人刚开始还没发现他,“谁?谁在说话?!”
本很生气,“低下你的头颅,我在你下面。”
说完他就又跳到了桌子上,“哈哈,其实我在上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本都在对面具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羞辱,从说他声音难听到批评他不识抬举,想到什么说什么,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把他说累了。
面具人被他说得没脾气,灵魂也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假寐的魔鬼却又在这时睁眼,问:“你是黑镜之主的信徒?”
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在阿莱门,他们抓到的人,无一例外,都免疫搜魂术。那灵魂之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牢牢遮掩,让人无法窥探。
除了被黑镜之主动过手脚,查理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换言之,这也算是黑镜之主的独家水印,只要发现这种情况,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祂。
面具人没有回话。
查理也不生气,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只见他坐起身来,对着泥偶伸出手掌,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圣洁的白光逐渐在他掌心涌现,而后洒落在泥偶的身上。
那圣光看着温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还世界以光明。可当它落到泥偶的身上时,面具人的灵魂却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嘶哑的惊呼。
“神术!你为什么会神术?!”
“神术,不是你们最应该熟悉的吗?为何要问我呢?”查理微笑反问,“当年黑死病蔓延,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时代造就的悲剧,但瘟疫的源头,不就是教廷?你戴着这个面具,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悲剧?
是你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目睹了无数的死亡,挣扎求生,受尽苦楚,最后发现,所谓悲剧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查理以前还不理解,神灵为何如此,残杀祂的臣民。
经历过那么多事,知晓了一些屠神的真相后,他怀疑,也许神灵也畏惧预兆石板上那原初的预言。当预言之日逼近,祂们会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此逃脱死亡的命运。
用生灵献祭,是一个方式。
在大量生灵因为瘟疫死亡,人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神灵时,祂们又能收获更纯粹、更强烈的信仰之力。
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猪,毫无活着的尊严。
神灵为何而死?
祂们该有一死。
教廷作为神灵的走狗,一手推动了黑死病的蔓延。
阿耶作为受害者之一,在教廷彻底倒台前数次潜入进去,寻找真相。后来他发现,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瘟疫医生,其实就是传播瘟疫的推手,而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教廷。当然不是全部,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在治病救人,戴面罩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正是这个面具,藏住了大家的脸,也藏住了一部分人的祸心。
面具背后,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查理的仇恨,哪怕过了六百年,也没有丝毫减弱。他恨那个神吃人、人也吃人的世道,哪怕教廷倒台一万遍,都不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比起神灵,他甚至更恨教廷。那是奴颜婢膝的伥鬼,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偷学教廷的神术,如果能用教廷的神术烧死教廷,他会感到非常开心,并且认为被烧死的人也非常开心。
真是死得其所啊。
圣光中,他又笑起来,问:“你开心吗?”
面具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这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他为何会教廷的神术?为何发笑?
查理温和地为他解释:“教廷的神术有很多种,就像魔法一样,分门别类。但后来我发现,面对虔诚信徒时施展的【神圣洗礼】,还有面对异端时施展的【圣光净化】,其实就是同一种。区别只在于,祷词。”
这个祷词,就是祝祷圣碑的碑文。
在虔诚的信徒颂念碑文,为神灵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这个神术就是【神圣洗礼】,他会感到灵魂的升华,好像全身的污垢都被清洗。但异端并不信神,他全身心都在抗拒神术,于是神术就变成了最厉害的污染,侵蚀他的灵魂,让他如同被电击一般抽搐、扭曲,直至死亡。
用现代的话来说,查理觉得,这个一体两面的神术,就像一场声光电的人性实验。由此可见,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没有善良与邪恶之分。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查理将祝祷圣碑的碑文,做一定的修改,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神灵的名讳。
那么他就变成了信仰的主体。
“要么臣服于我,颂念祷词;要么,你死。让我看看,你对黑镜之主的信仰,是否真的如此坚定?”
当查理说出这句话时,他在面具人的眼中,当真与魔鬼无异。他无暇思考为何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魔法师竟然会旧时代的神术,甚至还能将祷词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痛苦。
痛苦动摇信仰。
下一秒,那如同恶魔的摇篮曲般的祷词,已经响起来了。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
查理提前布置好的魔法结界,将一切动静都封锁在猫令十字西街109号内。这魔法结界是从弗洛伦斯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智慧结晶,叫做【魔法之家】。
它并不算大,但足以笼罩整个109号,比二楼冥想室自带的要好。
这可能跟查理和弗洛伦斯都喜欢坐在壁炉前烤火有关,火光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壁炉总是结界的核心。
本紧张得不敢说话,而猫灵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但又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查理所吸引。从它的视野里望出去,查理的全身都好像笼罩着灵性的圣光,吸引它靠近,但又让它警惕。
蓦地,面具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灵魂中好像有黑雾在翻涌,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可他清醒时痛苦,沉沦中却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挣扎、想抗衡,然而灵魂甚至不足以挣脱一个小小的泥偶,又如何能获得解脱?
自身太过弱小的人,就需要求助于神灵。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呐喊,高呼他的神灵的名字——
黑镜之主!
无上的神灵!
请您——
“你的神没有空救你,祂受伤了,你不知道吗?”恶魔的判词却再次降临。
查理带着轻笑,掌心的纯白圣光,愈发耀眼。
“只有我才能救你。”压低了的声音,在言灵的加持下,震荡灵魂。
“你……是谁?”
“我是阿耶。”
阿耶又是谁?
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
他笑盈盈的,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斯顿的脸。
这让温斯顿很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真干点什么邪恶的事情,可看着查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还是做个人吧。
“跟我来。”他拉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巷子,来到了一处无人宅院。
两人是从后门直接进去的,门没锁。查理疑惑地看了一眼,温斯顿便解释道:“这是阿奇柏德的房产,虽然用来登记的名字是别人的,但那只是幌子。自从接任首领后,我就派人陆陆续续在各地置办了不下上百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查理:“……”
好想杀人啊。
熟悉的后脖颈微凉的感觉又来了,让温斯顿有些怀念。他回头,对上查理那忧郁的眼神,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诱饵,“怎么样?准备好继承我丰厚的遗产了吗?”
查理眨眨眼,“如果我现在问你要,阿奇柏德先生愿意给吗?”
温斯顿语塞。
他发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给。
“走吧,进去坐坐。”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终是败下阵来。
他邀请查理走进了这栋他也并不熟悉的房子,娴熟地用魔法将屋里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让查理能端着,暖一暖手。
“我这次来,算是跟亚历山大展开的另一个合作。”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查理对面坐下,那双腿交叠的闲适的姿态,好像又回到了春日的玛吉波。
“阿奇柏德对于弗洛伦斯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什么秘密。四月蔷薇的浮出水面,正好给了我一个让阿奇柏德顺理成章出现在自由城邦里的借口。亚历山大作为议会的一份子,即便议会再有问题,也不会擅自让外人插手议会内部事务,但对于这件事,他也认可阿奇柏德的盟友身份,愿意予以协助。”
在此之前,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外务。
譬如永生之环的事,查出尤里乌斯这条大鱼后,阿奇柏德也没有再插手,而是任凭亚历山大和维庸去处理,很有边界感。
但如果要查清楚弗洛伦斯的死因,清剿议会内部的叛徒,阿奇柏德的手,可就要伸进自由城邦了。
可见亚历山大也认为,这件事靠他自己根本不行,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吗?”
“诚信是基础,但在此基础上,有所保留是必要的。我问他要了现在这个身份,便于行动,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阿奇柏德首领的行踪,可是最高机密。”
温斯顿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做格莱希昂斯宾塞,审判庭中级审判官。身份不高不低,遇到重要的案件时,会参与侦查,也有资格站上审判庭,直接参与审判。
此人并非自由城邦的原住民,因为过于古板严肃的性格,亲近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都独来独往。少有的比较熟悉的人,也随着另一位副审判长出门参与巡回法庭了,所以伪装难度较低。
“昨天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四月蔷薇那位老社长的病房里出来,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哀痛于尤加利小姐的离世,对于四月蔷薇背地里做的事情,又一无所知,脾气古怪,现在对所有人都很防备,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被害,所以要求审判庭保护他。情绪过于激动时,又会晕倒。简而言之,一个难搞的老头。”
查理捧着热茶,慢悠悠说道:“无懈可击,就代表有问题。”
“没错。”温斯顿说着,拿出那个泥偶小人还给查理,“我用搜魂术检查过了,杀死尤加利小姐的确实是他,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雪季的太阳还未升起。”
托托兰多的雪季,太阳要直到早上六点,才会从暗夜中苏醒。
查理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已经有些干裂的泥偶身上。
他昨夜用教廷秘术抹去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如今的面具人灵魂没有任何禁锢在,自然就能用搜魂术了,这也是他直接把泥偶交给温斯顿的原因。
这个死亡时间,也与查理推断的大差不差。
他用灵源追踪搜寻凶手的下落,而灵元素附着之后,能够被追踪到的黄金时间是12小时。如果尤加利被害的时间更早,那么将会超出这个时间范畴。
这就意味着——现场是被刻意伪造过的。
尤加利的死亡时间、包括手指上那些引导向徽章的划痕,都只是为了栽赃陷害。徽章属于亚历山大,所以陷害的对象也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当时在做什么?”
“他忙于公务,平日里就住在审判庭的办公室内,并不会离开。但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离开了审判庭,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具体是什么私事,他没有细说,但他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审判庭,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很容易知道他离开了。当天众议庭又在开大会,留在总部的人并不少。审判庭的人也一直很忙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闻言,查理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凌晨一点到三点,很符合现场可以推断出的死亡时间。
接下来,不用温斯顿详细阐述,查理直接透过面具人的灵魂,看到了整个杀人的过程。如今的面具人几乎可以算是“我主阿耶”的信徒,查理搜索他的灵魂,就像进入冥想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搜魂术的辅佐。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如果说,只是他们这群人被追杀,那以炼金研究院的手段,想要安全逃脱很难。但如果败军也来插一脚,那热闹的沙琴,岂不就像在开庆典一样?
他们混迹其中,就会像鱼游入大海。
泽菲罗斯亦有同感,他想要的乱局,这不就来了?他们完全可以借败军的东风,再次攻入通天塔。
如果通天塔真的倒塌,那么,废墟之上,会暴露出什么样的秘密?
泽菲罗斯迅速开始制定计划,每一个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都分配得有条不紊。而银月骑士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迅速领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泽菲罗斯一点都没有避讳那几个赏金猎人。等到最后,他从沙盘上抬起视线,问:“几位考虑好了吗?是走,还是留?”
赏金猎人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泽菲罗斯的意图。他刚才,是在特意向他们展示己方的实力,在邀请他们入伙。
“如果我们拒绝,泽菲罗斯队长,会让听到这些计划的我们,顺利离开吗?”一直跟着泽菲罗斯的那个赏金猎人,一针见血地询问道。
“会。”泽菲罗斯斩钉截铁。
“哦?泽菲罗斯队长这么信任我们么?我们跟妮可小姐可不一样,她是生意人,更注重信誉。”
“如果你们选择背叛,那我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泽菲罗斯没有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他们相识不久,以前也从未合作过,这个时候谈信任,太浅薄。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凭他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凭他不怕背叛、不怕变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决心。
这无疑很打动人。
三位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小声地交谈过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加入。但老规矩,报酬另谈。”
泽菲罗斯:“一言为定。”
羽衣王国乱起来时,遥远的自由城邦却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当然,这个平静仅限于查理而言。
魔法议会仍旧天天吵架,勾心斗角永不停歇。但对查理而言,魔纹的事情、花卉名单的事情,等等,都需要时间去查。
收到信件的拉比等人,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查证,所以急不得。
初入自由城邦的查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但短短几天过后,温斯顿来了,他手里可用的人也多了,查理自己反而变得清闲了。
闲下来该干什么呢?
怀亚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斯坦利大街修补壁画了。莫里森拦都拦不住,查理自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温斯顿和审判庭的同僚从斯坦利大街走过时,查理正撑着伞站在壁画前。
今天又是一个雪夜。
作为被讯问过的尤加利小姐的关联人,两位审判官在看到他们时,自然而然地投以关注的视线。
“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出来画画了?”另一位审判官主动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怀亚特被人从画画的状态中打断,还有点懵,查理便接过了话头,“审判官阁下,这不犯法吧?”
查理难得有怼人的时候,但很遗憾,托托兰多不懂这句话的幽默。只有一个假装审判官的珠宝商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查理眨了眨眼。
那夜的亲吻过后,温斯顿的孔雀开屏程度,与本的自闭程度成正比。他越春风得意,本就越自闭,床底都容不下他了,他要钻进壁炉里,企图在温斯顿下次造访的时候,跳出来吓死他。
“这当然不犯法。”审判官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有些奇怪于查理的这个说法,但自由城邦怪人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怀亚特真的只是专注于绘画,便也不再多问,“这里离四月蔷薇的花店很近,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记得通知我。”
语毕,他便招呼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正经的同僚,转身离开。
不苟言笑的同僚在背后偷偷对查理摊手。
查理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花店,一时又有些恍然。几天前,尤加利还从那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几天后,已经物是人非。
好消息是,翌日,尼古拉斯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一大早,查理醒过来,给自己煮了点燕麦粥当早餐,又在炉子上烤了几片面包,就去外面铲雪。用魔法铲雪又快又方便,等他铲完雪回来,早餐也好了。
吃完早餐,闲来无事,查理就去了图书馆,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因为温斯顿传信来,说他这两天在审判庭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没时间去找查理谈谈人生理想,就是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今日他要去图书馆办事,如果不能见到亲爱的查理的话,他就会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哭泣。
不过,那夜过后,查理觉得温斯顿就变得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自由城邦的雪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下。
有时查理睡着的时候,雪就停了。有时一觉醒来,老天爷也会恩赐几抹清晨的阳光。
可只要查理和温斯顿见面的时候,天是在下雪的,温斯顿就只当约定还没有到兑现的时候。
哭起来眼泪会坠落成冰珠的小温利,似乎已经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了。他会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查理,赤裸又大胆。
会在路过猫令十字时,随手在他的窗边放下一朵冰晶的花。
会在信里大胆地表达爱意,就连落下的雪,都变成了他用来讨要亲吻的工具。大雪如此无情,他都这么可怜了,查理还不能怜爱他几分么?
他开始得寸进尺,并以此为荣。
今天是他得寸进尺的第四天。
不过查理来了之后并未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倒是先看到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抱着一怀抱的羊皮卷,走得急匆匆的。
查理叫住他,跟他问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你啊,你来得正好,那天你说的那个,我有进展了!”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的大小,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有认识他的,还面露惊奇,不知道那个孤僻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
尼古拉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低下头来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用气声招呼查理,“你、你跟我来。”
语毕,他又抱着羊皮卷走得飞快。
查理只得快步跟上去,来到了尼古拉斯的老巢——那个位于布草间和书架之间的安全地带。
“你说有进展了,是指什么?”查理主动询问。
尼古拉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直接把查理那天写着问题的纸条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几天过去,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尼古拉斯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抚平,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指着纸条上的魔纹开始讲解时,那张平凡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智慧的神光来。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比较好认,我查过了,是和恶魔有关的,意思是常见的献祭、交易。”尼古拉斯指的,是查理从“恶魔之门”的传单上截取出来的字符。
紧接着,尼古拉斯又指向了查理真正想问的,也就是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这几个很特别,刚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我又去了我老师的法师塔,那里书比较多,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所以翻找起来也很困难。但我找着找着,忽然瞧见前面的字符,想着它们出现在一块,可能就是有关联的,所以就按着恶魔相关的书籍找,没想到,这次就找到了!”尼古拉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果然如此。
恶魔。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神奇的东部还要高。
据亲王殿下透露,嘉兰王室曾与恶魔做过交易。透明的海下面埋葬着约律那图的遗迹,而遥远的大陆西部,炼金术士们也曾有过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传闻。
神灵都能再次出现,恶魔还会远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查理追问。
“是镇压。”尼古拉斯说得斩钉截铁,看起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很有自信,“不过不是恶魔镇压别人,是镇压恶魔,防止恶魔作乱的。我在一本传记小说里发现了它,说是传记,其实是后人对旧历时那些传说的再次创造,但写这本传记小说的人对恶魔很有研究。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了,他写的很多细节都是对的,很严谨,是个学术派,而这张纸条上的魔纹,出现在主人公最后封印恶魔的时候。”
闻言,查理不禁陷入沉思。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魔纹是用来镇压、封印恶魔的,那它出现在以撒薄伽丘的棺材里,再加上那些插在骸骨上的银锥,难道封印的以撒?
以撒是恶魔?
还是说,以撒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亦或是,为了封印恶魔,以撒抱着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恶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恶魔曾经出现过。
以撒之死,也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天晚上温斯顿拔下了一颗银锥,还带走了以撒的一根骨头。那棺材更是被两度开启,如果恶魔被封印在里面,不会毫无反应。
是恶魔已经死了,还是说,他早就逃掉了?
“可以把那本传记给我看一看吗?”查理的好奇,没有任何伪装。
“当然可以。”尼古拉斯随手就从一堆书本中把它抽出来,递给查理,“它是小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密卷,不能外借。我问老师可不可以拿走,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就行。唯一可惜的是,书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作者早已离世百年。”
查理感谢地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老师也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尼古拉斯一脸懵懂地摇头,“他很忙,没空过问我呢。”
“最近的魔法议会确实很忙碌,城里也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很烦恼吧。”
“是啊。”
尼古拉斯回想起老师近日的状态,后知后觉有些担忧,“昨天审判庭的人还来过呢,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带走了老师的花。”
尼古拉斯当时没有多问,因为他也带走了老师的书。
现在想来,老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尼古拉斯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喜欢坐着呢。
查理不知道尼古拉斯在想什么,但想也知道,那花大概就是尤加利卖给他老师的花。尼古拉斯的老师是以撒的学生,温斯顿给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要不我去买一盆花送给老师?”尼古拉斯没有其他人可以谈心,恰好查理站在他面前,他就只好问查理。
“花被带走一定有它的理由,你的老师可能近期也不是很想再看见花。”查理委婉地提醒他。
“那好吧……”尼古拉斯决定再想想。
查理就不打扰他了,带着书告辞。
令人奇怪的是,温斯顿迟迟没有现身。
查理想发送魔法信件问问他,但又怕他正在忙,身边还有其他人,突然收到魔法信件,会让人起疑。
不过很快,查理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巨大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错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议会又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真理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看到恶魔再临一般的惊恐表现,迅速将恐慌传染。
这里面,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转述着总部内刚刚发生的惊天大事变。
“威廉高斯汀议员,遭到暗杀了!”
“暗杀者是谁?”
“肯定是旧派那些冥顽不灵的不能接受新时代的腐朽之辈!”
若问凶手有没有抓到?又是用什么手段进行的暗杀?
咒术!
青天白日的,不见血的杀人,也只有咒术了!
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全场哗然。
总部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或许是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散,总部各个出入口全部封闭,停留在真理广场上的人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打?凶手在逃吗?”
“暗杀到底有没有成功?”
“那位伯爵大人还活着吗?哦,魔法在上,他可千万、一定要有事啊!”
“你什么意思?”
……
魔法议会里剑拔弩张,真理广场上也不遑多让。
审判庭的人也在总部里面呢,此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魔像卫兵们哪里镇压得了群情激动的魔法师们?没有指令,它们无法进行强有力的镇压。
场面彻底乱了。
查理赶到时,新派、旧派的人已经开始了对峙,火药味十足。
不过他没有理会,灵活地从那混乱的人群里穿过,四下搜寻一圈,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现场,西尔维诺怎么没有路过?
关于西尔维诺的行踪,这几日温斯顿都有跟查理通气。
西尔维诺是乔装打扮从佩西冯的手底下逃出来的,自然不能被自家舅舅发现,所以他知道了亚历山大徽章丢失的事情,但始终游离在外,并不知道内情。他大概是怀疑,徽章丢失与近日来自由城邦的一系列变故有关,也被魔法议会传染,阴谋论上了,于是一直盯着最有可能搞事的众议庭。
尤其是威廉高斯汀。
他从百合沙龙的探子,一路摸查到高斯汀的拥趸们,到处路过,到处听墙角。温斯顿让大卫负责盯梢,几天下来,倒是知道了不少八卦。
一声兽吼,彰显了“高塔之王”的威严,也让西尔维诺的行踪暴露。
那小小的飞鸟在空中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撞上魔法议会高扬的旗帜,紧急侧身,这才避过。但在这时,法勒理已经站了起来。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第一次在查理面前张开,如同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日光。它振翅而飞,追着西尔维诺而去,似乎也昭示着——
查理即将见证西尔维诺的翻车现场。
精通逃跑之道的西尔维诺,会被传说中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抓住吗?
广场上的其他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天上的动静。在一片惊呼声中,法勒理挥动的双翅刮起了劲风,而总部大楼里,一扇扇窗户也被接二连三地推开。
“在那里!有人用变身咒跑了!”
这可糟糕。
查理很有看乐子的兴致,但又不希望西尔维诺真的被抓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悄然后退,来到了人群外围,然后——
借着混乱,开始召唤猫灵和猫头鹰,协助西尔维诺逃跑。
这时,窗边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斯顿。查理游离到了人群之外,距离较远,即便是以温斯顿的眼力,都无法发现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查理会在隔壁的图书馆等他,而这里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查理也一定会从图书馆出来。
此时此刻,他一定就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
于是温斯顿假装探查外面的情形,做了个隐晦的动作。查理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去找大卫。
这意味着大卫也在附近。
查理的魔法信件终究还是化作飞鸟,起飞了,去联络大卫,与他汇合。
他最后往总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斯顿离开窗口的同时,他也转身离开,步履不停地走出真理广场。
猫灵率先赶到。
查理在地上跑,附在花斑猫身上的猫灵就在屋顶跳跃。它喵了一声,飞速跳到街边的院墙上,离得更近了,查理的指令便从风中传来。
“想办法干扰法勒理,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猫灵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多年,灵智已开,立刻就领悟了查理的意思。它没有多迟疑,矫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查理的眼前,开始走街串巷、呼朋引伴。
接下来,是一场大猫与小猫的捉迷藏游戏。
大猫是法勒理,它的身体被塑造成豹的样子。猫自然就相应地变成了小猫,它们听到老大的呼唤,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小小的脑袋里藏着大大的疑惑。
那个又像大猫又像鸟一样的东西,总是懒洋洋地趴在远方的高塔上,今天它忽然动了,那么气势汹汹、威风凛凛地俯冲而来,是在向它们宣战吗?
众所周知,猫是一种傲娇的不服输的动物。
前方,西尔维诺已经快被法勒理追上,那张开的大口朝着他的尾巴咬去,让他差点屁股不保,付出了丢失几根尾巴毛的代价,险而又险地冲入狭窄巷道。
法勒理身形太过巨大,狭窄的巷道对它来说,便是险峻的关隘。
“嘭!”变身咒失效,西尔维诺化为人形,落地翻滚的同时,又相当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小丑面具,伪装之上再加伪装,可谓轻车熟路。
可下一秒,法勒理的翅膀扇起巨风,差点把他扇个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西尔维诺灵活应变,干脆顺着这阵风滚出巷口,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法勒理也想再次扇动翅膀,向前追去,然而地盘被入侵、自觉受到了挑衅的猫猫们,从屋顶上对着法勒理发起了英勇跳跃。
最先拔得头筹的是一只小橘猫,它一下就跳到了法勒理的背上。
像一个骄傲的勇士。
法勒理对小猫们并无恶意,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想要把小橘猫甩下去。然而这只猫还没下去,爪子勾在了它的翅膀上,其他的猫就爬上来了。
猫灵躲在暗处,它很显然听进去了查理的话,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而其他的猫,无论怎么查,都只是普通的猫。
它们的身上没有魔法波动,也不会说话。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猫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猫灵。猫灵的背后,又藏着一个查理。
前方,西尔维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魔像卫兵加入了战局,开始抓捕在逃的可疑份子。还有总部来的追兵,在赶来的路上,重重包围下,他还如何突出重围?
查理见势不妙,抄近道,从另一条路接近西尔维诺。
他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边跑一边在脑内构建自由城邦的地图,找寻最合适的路径,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处,遇上收信而来的大卫。
大卫与查理早有默契。
查理远远地跟他比了个分散的手势,大卫就懂了。这是让他去引开一定的追兵,给西尔维诺制造突围的机会。
追击与突围,这是阿奇柏德的强项。
只见大卫奇迹般地掏出一个与西尔维诺一模一样的小丑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戴,再披上黑色法袍,转瞬又是一个可疑份子。
这面具是大卫盯梢西尔维诺这几天里,特意仿照他的样式准备的吗?
查理来不及细想了,他也同样拿出隐身衣来,借着建筑投下的阴影迅速消失。此刻的自由城邦正乱着,到处都是奔走的魔法师,如同黑色的洪流。这洪流里,一朵小小浪花的消失,无人在意。
所以也无人发觉,查理披着隐身衣,再穿过魔法的门,来到了西尔维诺的身边,直到西尔维诺自己,突然听见陌生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别声张,听我指挥。”
“前面,往右。”
猫头鹰在天上指路,卫兵4混迹于魔像卫兵的队伍里,在收到查理指令的那一刻,一个不小心,走位出错,导致整队的魔像卫兵撞在一起,连带着把跟过来的魔法师们都给堵住了。
“失误”造就的混乱之下,往右的通路在西尔维诺的面前豁然洞开。
西尔维诺原本是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声音的,太诡异、太可疑了,比他自己还要可疑。但当通路出现时,他又忽然觉得——
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
在过往的人生里,西尔维诺就是抱着这样的良好心态,路过了一次又一次重要现场。
闭上眼,拼一把!
西尔维诺果断右转,下一秒,那声音继续指挥。
“翻墙。”
“过。”
“从前门走,门开着。”
西尔维诺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接连穿过三条街巷。这中途不发有差点跟追兵撞上的时候,但每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都能靠着那个声音,巧妙地化险为夷,继续出逃。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尔维诺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开动脑筋。
恰在这时,法勒理又追上来了。
它的速度无人能敌,只要摆脱小猫的纠缠,追上来只是分分钟的事情。西尔维诺不禁咯噔一下,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
“不要挣扎,跟我走。”
什么不要挣扎?走?又走去哪儿?
西尔维诺刚想发问,胳膊就被人拽住。那一瞬间的过电的感觉,就像在午夜的墓园,突然被棺材里诈尸的老前辈邀请跳舞!
西尔维诺的头皮都要炸了,几乎是要紧了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反击的本能。而就是这一咬牙的功夫,拽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发现自己被拽进了——街边的魔法壁画里。
壁画里的世界,溪水潺潺。
他被拽到了溪水边的灌木丛后面,依稀还能听到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的嘈杂声响。那是法勒理飞过的声音,还有追兵。
噗通、噗通,他的心还在狂跳。
良久,他演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酸痛的脚,迟疑着发问: “我们……安全了?”
这声迟疑,不仅仅针对的是“安全”一词,还有“我们”。
放眼望去,这里只有西尔维诺自己,所以那个“们”在哪里?到底是谁在给他指路,又是谁把他带进这里?
话说自由城邦的魔法壁画,原来是可以进人的吗?他在这里路过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无数的疑问占据了西尔维诺的心,而查理显然还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依旧披着隐身衣,看着他疑惑、看着他思索,最终,依旧用那特意伪装的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是的,你安全了。”
西尔维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水边,他不由警惕,“你是谁?”
查理:“或许,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
从未听过的名号。
西尔维诺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查理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但也许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不愧是西尔维诺,一点都没上当,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恐怕不简单。
于是查理适时地抛出些诱饵,“警惕是好事,但也会让你错过很多重要讯息。譬如,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是怎么丢的,再譬如,威廉高斯汀到底为何遭到暗杀。”
西尔维诺果然眸光骤亮,“你知道?”
话音落下,他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一桩交易,遂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换句话说,这位黑山茶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查理:“那要看你的诚意。”
壁画里的兔子,当然是不能吃的。
西尔维诺需要用其他来支付情报费。
首先,他还得感谢黑山茶先生的救命之恩。虽然被抓不一定会死,但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下场一定会比死还惨。
还会连累亚历山大舅舅。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帮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刚才在总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西尔维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还没有暴露的。
谁会想到他离开自由城邦后,又会偷偷摸摸跑回来呢?
在自由城邦里,他只是个小角色,大人物们乱斗,谁能想得到他西尔维诺。而且他的伪装,分明毫无破绽。
对,就是这样。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西尔维诺怎么想,眼前这位神秘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黑山茶先生,都应该是为了总部里发生的暗杀事件盯上的他。
对此,查理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你说。”
西尔维诺:“刚才众议庭正在开会,威廉高斯汀站在台上发言。针对目前的大陆局势,为了应对有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他提出了一个计划——东征。”
东征?
查理心中好奇,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
西尔维诺警惕着呢,他能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大致锁定查理的位置,眼睛却望着偏离的方向,鬼精鬼精的。
没有听到查理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调整好心情,继续说道:‘魔法议会的总部虽然不在嘉兰,但嘉兰作为中部霸主,一直以来都是魔法议会发展的核心。谁都知道,威廉高斯汀提出的这个什么东征计划,明面上是为了对抗那什么黑镜之主,实际上,是想把魔法议会的发展重心一步步迁移到东部去,毕竟东部,才是高斯汀的老巢。”
查理这才发问:“东征计划,如何实施?”
西尔维诺耸耸肩,“他认为,魔法议会必须将目光着眼于整个托托兰多,做两手准备。嘉兰是人类霸主,维庸也已经带队驻扎在嘉兰,还有源源不断的魔法师在赶过去,不需要太过担心。而东部也有长长的海岸线,且那片海本就是贯通的,魔法森林、维奈塔已经出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东部?议会提前过去东部部署,不光为了以防万一,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即便算盘落空,这对魔法议会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损失,能够加强对东部的掌控,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是老狐狸,阴谋阳谋都能手到擒来。
查理在心中暗骂。
“不过——”西尔维诺话锋一转,面色也沉肃起来,“他这么说,肯定会引起旧派的不满,毕竟如果这个东征计划顺利实施,主导的肯定是以威廉高斯汀为首的新派,到时候众议庭可就真的是他们的天下了。可他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就算跟他立场不一样的,都没办法直接反对,那就变成真正的排除异己了。”
查理表示赞同:“确实如此。”
西尔维诺像受到了鼓舞,语速极快,“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旧派人士绞尽脑汁想要反对他,再怎么样,也得把这个东征计划的主导权抢在自己手里,谁知道,就在双方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威廉高斯汀忽然捂着心口,然后倒地不起了!”
“他中咒术了!”
“总部里都是魔法师,谁认不出来啊,那肯定是某种神秘的咒术,毫无预兆地、突发的,也没有任何中毒的外在表现,是有人在暗中诅咒他,做了他的人像,在扎他心脏!”
西尔维诺描绘得活灵活现,就像自己在现场旁观的一样。当然,他极有可能就是亲眼看见高斯汀倒下的,毕竟他才从总部里逃出来。
而且,既然用到“逃”这个字眼,那他必定还看到了点不该看的。
“还有呢?你看到的,应该不止于此,不是吗?”查理用肯定的语气反问他。
“威廉高斯汀被紧急保护起来,他的那些拥护者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后来更是转移到了单独的房间里,禁止任何旧派人士靠近。”西尔维诺眸光微闪,又卖了个关子。
查理可不吃这套,他不接话茬。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这片神奇的壁画空间里,好想就只剩下了西尔维诺一个人,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良久,西尔维诺似是终于妥协,张嘴说道:“但是我路过的时候发现——”
查理却又打断他,“威廉高斯汀是将计就计,这是一个局,是吗?”
“你怎么知道?”西尔维诺面露惊讶。
“我说了,我知道他为何遭到暗杀。”查理依旧保持着神秘。
他其实只是大胆猜测。
首先,他让大卫去煽动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高斯汀。那些人就算被煽动了,可在魔法议会混的,哪有真正的蠢人?他们真要杀他,再怎么样也要做得隐蔽些。这样在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用咒术杀人,虽然很有议会茬架的一贯风格,但致死率太低。更何况威廉高斯汀是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还是死灵法师,实力强悍。
既然很难做到一击毙命,那么这样做,无疑会把旧派拖入深渊。因为威廉高斯汀出事,谁都会第一时间怀疑是尤里乌斯派的人做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威廉高斯汀在顺水推舟呢?
尤里乌斯派的人对他下手是真的,他发现了,却没有揭穿,而是任凭自己中了咒术,但控制了咒术发作的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闹大,给尤里乌斯派扣上了一个摘不掉的罪名。
这样,他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大杀四方。
查理之所以认为他确实中了咒术,而不全是伪装,那不得不说是在推己及人。如果是他自己,做戏一定会做全套。
全是伪装,就会留下破绽。一个真正的狠人,不会给敌人留有可趁之机。
西尔维诺不知道查理心中在想什么,一番交谈下来,他只觉得这位黑山茶先生愈发神秘、不可捉摸。
果然,下一秒,这位黑山茶先生,就又说道:“如果你知道的仅限于此,那你可以走了。”
这么轻易地就放自己离开?
西尔维诺的逆反心理上来,反而不愿意走了。直觉告诉他,这位黑山茶先生对他没有恶意,而他如果现在离开,那将会错过很多东西,到时候追悔莫及。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点别的事情。作为交换,尊敬的黑山茶先生,您能告诉我,亚历山大芬奇福审判长的徽章究竟是怎么丢的吗?”
能屈能伸西尔维诺,连“您”都用上了。
查理见他上钩,适时抛出另一个筹码,“我要知道,你掌握的关于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信息。”
闻言,西尔维诺心中一惊,连表情都一时没有控制住。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暗中盯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往来?这不合理!
西尔维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皮发麻、后颈发凉,心里的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再不敢有半分吊儿郎当。
“您还知道什么?”他警惕,但还不忘礼貌。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查理不软不硬地把他的问题甩回去。
大卫一直盯着西尔维诺,但也只能暗中盯梢,西尔维诺具体知道了什么信息、又得到了什么,因为没办法靠得太近,所以知道得有限。
现在,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西尔维诺沉思片刻,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取舍。
威廉高斯汀绝不是个善茬,就算非敌,也非友。把他卖给这位黑山茶先生,似乎也……完全没有问题嘛!
于是西尔维诺干脆利落地把他卖了。
“鹈鹕街里藏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之间的,真正的联络人。那个人是百合沙龙最高级的暗探,但具体是谁,我还不清楚。这个消息,可以吗?”
鹈鹕街,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
查理寄信的四个人里面,其中的4号赞德,就是鹈鹕街的守门人。他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赞德……又真的可信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想了很多,“可以。”
西尔维诺立刻追问:“那徽章的事情呢?”
“亚历山大芬奇的徽章,被调包于他在诺亚处理永生之环期间,目的是栽赃嫁祸。幕后之人是谁,我想不用说你也明白了。”查理回答道。
“是尤加利之死?还是那个面具人?”西尔维诺一点就通。
“尤加利。”
“竟然是她……是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栽赃嫁祸给他,不止会让他陷入困境,还能让议会也进一步陷入混乱……”
西尔维诺喃喃自语着,这时,前方又传来了黑山茶先生的声音。
“你已经安全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么,告辞。”
“等等!”西尔维诺连忙开口,“如果下次我还想找您,该怎么做?”
“不用担心,我能找到你。当你我注定要再次相见时,我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查理说完,就彻底敛去了所有的声息。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西尔维诺开始到处找人,但到处都找不到,倒是逮到了一只兔子。他拎着兔子,茫然四顾,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出去呢?
思索片刻,西尔维诺决定,还是先烤兔子吧。
出去的事不急于一时,说不定外头还在追捕他呢,在这里避避风头休息片刻也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壁画世界里的兔子,到底能不能吃啊?
如果能吃,会有饱腹感吗?口感怎么样?
神啊。
请保佑我,美餐一顿。
您最虔诚的信徒西尔维诺,在此向您祷告。
作者有话说:
西尔维诺,整个托托兰多最虔诚的信徒。
从壁画世界出去并不难,以西尔维诺的聪慧程度以及善于逃跑的能力,稍微摸索一下就能知道。
简而言之,这个地方,除非加什么禁锢,否则就是一个出去容易进去难的地方。而查理带西尔维诺进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壁画,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东西,也不必担心他发现什么。
查理没有特意告诉西尔维诺出去的办法,一方面是想要维持黑山茶先生神秘莫测的格调,尽量少说话;另一方面是想拖延西尔维诺出去的时间,以免他反过来跟踪自己。
离开壁画后,查理也没有立刻回猫令十字。
西尔维诺的话给了他很多提醒,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以及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都能为他提供信息。关于恶魔那边,除了尼古拉斯以外,还有个神秘的恶魔之门结社可以探寻,或许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恶魔……他还可以给泽菲罗斯写一封信,问问掌握着约律那图遗迹的银月骑士,是否认得那些魔纹。
不过,议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这时回去,也太不寻常了。所以他留在了斯坦利大街一带,混在好奇的人群里,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
也想看看还能不能得到些新的线索。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查理就旁观了三起冲突。
事情如威廉高斯汀所期望发展的那样,新派这回完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对旧派发起了诘难。
旧派中其实也不完全是拥护尤里乌斯的,还有本来就中立守序的,譬如弗洛伦斯和墨菲斯的支持者。也有像维庸那样,和尤里乌斯闹掰了的。
可今天这事一出,整个旧派都遭殃。
别说新派会不会把锅扣在所有人头上,尤里乌斯的支持者们,为了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也会将所有的旧派人士拉下水。
人多力量大,更古不变的真理。
如此看来,查理暗中布局,怂恿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去暗杀威廉高斯汀的行为,反倒是给他做了嫁衣裳。
这可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于是查理决定,亲自给威廉高斯汀下咒术。
他不是将计就计么?那查理也还他一个将计就计。既然说自己中了咒术,倒地不起,还趁机发难,那不如就让他中个大的。
又过了一会儿,审判庭的大部队出动了。
看来,总部内的风波已经被控制住,审判庭能腾得出手了。查理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便顺着被疏散的人群,开始撤退。
片刻后,他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开始准备下咒。 阿耶下咒是不分早晚的,说要下咒,那就下咒。而且,他必须打威廉高斯汀一个措手不及,下咒的时间越早越好,只要他真的倒下,新派就会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届时,威廉高斯汀中了咒术,尤里乌斯被四月蔷薇下了毒,两大党派的关键人物都中招,亚历山大那边,就可以趁机开始肃清议会内部的蛀虫了。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你又要做什么?”负责看家的本,看到查理回来之后就忙忙碌碌的,不由好奇。
“给人下咒。”查理言简意赅。
“谁啊?”
“威廉高斯汀。”
本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谁。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又做了什么坏事,但本决定率先批判他,“哼,这个坏蛋,咒死他。”
查理感谢他的支持。
“所以要怎么做啊?”本继续好奇发问。
“先做个草人。”查理回答道。
草人咒术,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咒术之一。
做个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扎针,并辅以咒语,以此来诅咒目标人物。不得不说,人类的文化总有相似之处,就在于此。
或许因为大家都是人,不论肤色、人种,古今未来,想要咒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只是早期的草人咒术,其实大多都是心理作用,并不会真正起效。随着时代的发展,魔法的发展,这个咒术,才真正展现出它的威力来。
很不巧的是,阿耶恰好是行家。
他很会咒人。
如果能够得到威廉高斯汀的随身物品,或头发、血液等,他咒起人来会更得心应手。但没有也没关系,因为此刻的威廉高斯汀——按照查理的推断,因为做戏做全套,应该已经中了咒术。
也就是说,他处于一个对查理来说千载难逢的虚弱状态。
那就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巴掌大的稻草人,并在它的胸前写下“威廉高斯汀”的名字。紧接着,再取出一块布,在上面画出一只山羊。
羊的眼睛在旧历时也被称为“恶魔之瞳”,而这种诅咒人的法子,往往也与恶魔有关。相传,这些恶毒的巫术都是恶魔传授的知识。而在这个诅咒仪式里,它也代表着邪恶的力量。
此时此刻,邪恶的力量,包裹住了名为“威廉高斯汀”的稻草人。
紧接着,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昨天给他的,那根从以撒的棺材里拿出来的银锥。
温斯顿前两天已经研究过它了,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所以又交给了查理,让它也看看。
查理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魔法之家】的结界再次张开,笼罩住整个猫令十字109号。
查理在客厅的地上,用特制的魔法墨水,绘制出魔法阵。再将裹着白布的稻草人放在魔法阵的中心,双手握住银锥,赤着脚,跪坐在稻草人的身前。
壁炉里火光摇曳。
查理开始诵念咒语。
本大气都不敢出。
他躲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扶手的下边悄悄窥探。他从那咒语里,听到了“威廉高斯汀”的名字。
长长的、晦涩的咒语,如同恶魔的低语开始环绕在这不大的客厅里。它似乎不经过人耳,而是直入人的灵魂;明明听起来是空灵的,却又给人以阴冷之感。
连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都在这氛围里,显得神鬼莫测了起来。
火光跳动。
本又后知后觉,他只是一根小骨头,根本没有耳朵。
这时,冗长的咒语念完了。
稻草人身上闪过一道华光,而查理高举银锥,带着前所未有的果决,对着稻草人的心口处,狠狠刺下。
一声闷哼,在遥远的城市的另一边响起。
正在重重防护之下,对自己的心腹下达指令的威廉高斯汀,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脸色青白。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全身都不可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无法呼吸。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谁?!
谁又在这个时候诅咒他?是尤里乌斯的人吗?
不。
威廉高斯汀的身体承受着痛苦,但他的大脑仍旧灵活。尤里乌斯那个蠢货,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的蠢,这个时候大概正在想尽办法撇清自己的关系,哪里会想到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下咒?
所以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威廉高斯汀难得地感受到了震怒,还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还要追溯到上次法师塔失火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找不到凶手……
是了,法师塔失火!
难道是同一伙人?
威廉高斯汀一边想,一边已经开始给自己施展净化术,与此同时,当机立断从魔法口袋里拿出炼金药剂来,也不管有没有用,无暇分辨了,直接往嘴里灌。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哪怕是片刻地陷入昏迷也不行!
可他快,查理比他更快。
他狠,查理也狠。
【我以我坚不可摧的灵魂,诅咒你。】
【威廉高斯汀。】
他的口中再次诵念咒语,刺入稻草人身体的银锥拔出,当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银锥也再次落下。
“噗。”威廉高斯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摇欲坠。心腹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然而威廉手中的炼金药剂已经摔在了地上。
刹那间,瓶身破裂。
药液洒了一地,恰如威廉高斯汀的那口鲜血,飞溅在醒目白墙。
这个世上,鲜少有人能比得上查理的灵魂强度。当他发狠地用自己的灵魂来诅咒,哪怕是传奇法师,也会中招。
更何况,威廉高斯汀现在本就已经中了咒术。
咒术的叠加,开始产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高斯汀大人!”
“高斯汀大人!”
心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仍然阻止不了威廉高斯汀的倒下。他能感觉到高斯汀的手死死地攥着他,双目瞪圆,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来不及了。
下一秒,威廉高斯汀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仿佛在承受了巨大的痛楚后,突然陷入了昏迷。
心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还好。
可现在怎么办?
高斯汀大人分明说,这次的咒术对他影响不大,分明说这只是将计就计的一个局,可现在怎么就真的晕了?!
难道高斯汀大人失算了,尤里乌斯那边,请了更高明的咒术师?是玛吉波那边的人出手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审判庭来人了。
是亚历山大芬奇,亲自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查理:一款精神世界的王者(脆皮版)
威廉高斯汀倒下了,查理也不好受。
他的肉身现在完全跟不上他的灵魂强度,每次攻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咒术成功那一瞬间带来的冲击,让他的灵魂产生震荡,身体承受不住,耳朵里、嘴角边,便也渗出了鲜血。
本再次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
查理却只是淡定地擦掉鲜血,再灌下一瓶疗伤药剂,然后说一声——
“不准你说没事!”本预判了他的台词。
“本,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威廉高斯汀可是个传奇法师,我能成功,不是说明我很厉害吗?”查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末了,站定,仔细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是、可是……”本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自闭了。
那厢,查理则在想,学习剑术是有用的。或许,他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剑术上,好让自己的身体能早日跟上灵魂的强度。
说起剑术,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剑术老师菲菲了。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休息片刻,决定去给菲菲老师写一封信。一方面,他该给菲菲老师报告最近的剑术心得了,另一方面,也问问恶魔的事。
写完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查理又拿着笔,开始斟酌着给其他人写信。
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3号的审判庭的格蕾丝,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距离上次寄信,几天过去了,他们势必已经就【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调查。
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查理目前从尼古拉斯、西尔维诺那里知道的信息,该琢磨着写第四封了。
不过这信怎么写,还要思考。
查理在要不要与他们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见面之间,稍作犹豫。一会儿又想着,或许可以等温斯顿过来,从他那里得知威廉高斯汀和魔法议会的现状再做定夺,那样更稳妥些。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支撑不住地打起了瞌睡。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还有壁炉温暖的火光,都让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本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了他,把瞌睡虫赶跑了。
查理这边一派宁静,魔法议会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对于威廉高斯汀真的因为咒术陷入了昏迷这件事,亚历山大表示意外。他作为议会的一员,最了解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不需要什么实证,心里就在怀疑威廉高斯汀做戏。可现在,他竟然真的昏迷了?
奇怪。
真奇怪。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对他,对所有希望肃清议会内部的歪风邪气,想要正本溯源的人来说,不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吗?
“来人,传令下去,立刻请最好的魔法医生来为威廉高斯汀先生诊治。”亚历山大没有与威廉高斯汀的心腹多废话,而是回头直接下令。
心腹心里咯噔一下,“高斯汀先生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并不需要——”
“这是关乎整个议会的大事。”亚历山大严肃地打断他的话,“威廉高斯汀先生可是众议庭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样至关重要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咒术,这是对整个魔法议会的挑衅,必须进行彻查。”
心腹还想争辩,“可是——”
亚历山大眸中闪过一道寒芒,“还有,威廉高斯汀贵为传奇法师,怎么会轻易中招?你们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也丝毫没有察觉吗?”
心腹这下不止心里咯噔了,头皮也开始发麻,“你怀疑我?!”
“那要查了才知道。”亚历山大给跟在他身后的审判官递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了心腹。
亚历山大随即离开,心腹在后面急声呼喊,也不能将他唤回。
完了、完了!
心腹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陷入昏迷的威廉高斯汀,从来不信神的他,也不由得在心里向神灵祈祷。
快些让威廉高斯汀先生醒来吧,如果让亚历山大趁机查到什么、或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没有威廉高斯汀先生坐镇,还不知道会被抓走多少个!
可他心里也有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要是让亚历山大插手治疗,威廉高斯汀先生,还能及时醒来吗?
与此同时,随着亚历山大的快步离开,一条条命令开始传达。
第一步,想要将威廉高斯汀控制住,那就必须让新派的人自顾不暇。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让那些被怀疑给高斯汀下咒的旧派人士出手。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很乐于成为亚历山大的助力。
第二步,下咒的凶手还是得查,而想要保证第一步顺利,这件事就必须由亚历山大自己亲自来办。
该如何让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与自己站在一处,或干脆袖手旁观呢?
新派的人一定会去找蒂莫奇,通过他来辖制亚历山大。
于是亚历山大略作思忖,脚尖一转,就走向了审判长的所在地。
路过拐角时,他正好与温斯顿所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打了个照面。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历山大像叮嘱其他审判官一样,道:“看紧威廉高斯汀,不要让人将他带离总部。”
“是,副审判长大人!”
温斯顿维持着不苟言笑的人设,和同伴一起向他行礼。而有了温斯顿的保证,亚历山大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虽然亚历山大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阿奇柏德,就是温斯顿本人,可只要是阿奇柏德在,威廉高斯汀就算是死,也必不能被带走。
双方擦肩而过,亚历山大蓦地想起另一个人,随即小声地和身旁人叮嘱,“派人看一看,我们那位生病了的议长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尤里乌斯、威廉高斯汀,新派旧派的领袖现在都陷入困境,审判庭想要趁机肃清议会,最大的阻力那就是这位议长大人了。
那这位一贯和稀泥、明哲保身的议长大人,又会做什么选择呢?
议长大人还在喝咖啡。
听到下属禀报的高斯汀被暗杀的消息,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句,然后继续品鉴今日的咖啡。
“有些苦了。”
他又自我调侃一句,“人老了,就是吃不了苦了,唉。”
说着,他往咖啡里洒了些糖,用精致的带有花朵纹样的银制搅拌棒轻轻搅拌,美美品上一口,再往后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壁炉的温暖,舒服地发出喟叹。
下属就这么等啊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外头想要求见议长大人的人都排成队了,自称年迈的议长大人,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说:
“这些日子以来,自由城邦也有点太热闹了。你替我去见见他们,问问他们到底要做做什么,就说我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如果他们非要见了我才肯说,那就说明还不着急。”
下属领命而去。
等到他离开,议长独自回到书房。书房里挂着以撒薄伽丘的画像,他戴着眼镜、捧着书本,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但专注的神情一如年轻时,简单纯粹。
议长站在画像前,神情似有些悲伤,良久,他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这声喟叹与刚才不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荒凉。
另一边,魔法议会总部,冲突还在加剧。
新派人士义愤填膺,想要将威廉高斯汀带离总部,防止不法之徒继续对他下手。可审判庭半步不退,借调查暗杀为由,合理怀疑众议庭内部有叛徒。又以保护威廉高斯汀的名义,将他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新派人士哪会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们在威廉高斯汀倒下之时,也曾护在他四周,不准其他人靠近,可后来不是要趁机对旧派发难么?
他们不得不离开去做事,就留了一个人在高斯汀身边。可谁知道,就那么短短的一个小时,高斯汀就真的昏迷了!亚历山大还趁机插手!
新派人心大乱,好不容易稳定心神,重新拧成一股绳,开始斥责审判庭僭越,过度插手众议庭内部事务。
结果这时,旧派人士立刻反扑,站在审判庭那边更加义正词严地大声地斥责他们,不为高斯汀大人的安全考虑。
“难道你们都是叛徒吗?我合理怀疑,对高斯汀大人下手的人就混在你们中间,还栽赃嫁祸给我们,好阴毒的手段!”
“不敢让审判庭查,是不是你们做贼心虚?!”
听到这话,新派人士都要气得吐血了。
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对此表示无能为力,审判长亲自发话了,必须彻查威廉高斯汀一案。亚历山大为主,蒂莫奇为辅,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审判长积威甚众,蒂莫奇这样说,大家也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那么,各位,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再会。”蒂莫奇笑笑,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
等到其他人都被甩在了身后,笑脸的蒂莫奇也忍不住咬着牙暗骂一声。亚历山大在这件事上拔得了头筹,他自己去查暗杀的事情了,却把四月蔷薇投毒的事情交给了他。
美其名曰:“蒂莫奇副审判长,更擅长跟人打交道、安抚人心。”
四月蔷薇投毒这样的大事,是瞒不了的。亚历山大已经先一步查清了名单,再按着名单将花收回,着手研制解药。
可那么多人,怎么安抚?解药真的研制得出来吗?
目前事情还仅限于少部分人知道,那些买了花中了毒的,也还没有大声嚷嚷,毕竟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西尔维诺终于从壁画世界里出来了。
事实证明,壁画里的兔子不能吃。即便他抓了兔子,又生起了篝火,真的把兔子给烤了,但它一点烤野兔该有的香味都没有。西尔维诺不信邪地一口咬上去——哦,天呐,这是什么奇妙的口感?
像在嚼烤得发干的泥土,还有股奇怪的颜料的味道。他当场就吐了出来,怕吃多了会中毒,影响他对于果木烤野兔之神的虔诚。
到了外面之后,西尔维诺还特意在壁画上研究了一下。发现壁画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污,像被人蹭上去的印子。
仔细一瞧。
实在抱歉,那大概是他生了篝火留下来的印子。
好消息是,抓捕西尔维诺的人早已经散了,他自己也换了身装扮。路过议会的官方公告栏时,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自己上一个装扮的通缉令,见到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讨论,他还热情地加入进去,贡献了自己的演技,成功把大家带歪。
“我看啊,这人肯定是什么势力派来的探子,鬼鬼祟祟,不安好心。”他一脸笃定,却又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秘。
其他人下意识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是,听说前段时间这样的人抓了不少呢。”
“我也听说了。”
“嘉兰的,百合沙龙的人都有……”
西尔维诺满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沉思。现在该去哪里呢?那位黑山茶先生说,舅舅的徽章是一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不是近期发生的,对西尔维诺来说,倒是不容易进行追查了。
至于四月蔷薇……
对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关于四月蔷薇的信息,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去陷害舅舅,本身就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了。
再加上还有那个鸟面人,和尤加利小姐前后脚死亡。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见多识广、脑子里塞了许多冷门知识的西尔维诺,从审判庭的审判官嘴里偷听到关于这个面具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旧历时的瘟疫医生。
对于他来说,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也就越来越有意思,有挑战性。
片刻后,西尔维诺决定先去鹈鹕街。
他将百合沙龙的高级暗探藏身于鹈鹕街的消息告诉黑山茶先生,不代表自己就不去查了,而他也猜测,黑山茶先生大概率会去查。即便不是本人亲自去,也会是他的手下。自己过去,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点关于黑山茶先生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这样的灰色地带,正适合西尔维诺。
半个小时后,再次换了身装扮的西尔维诺,如同鱼游入海,进入了鹈鹕街。
替西尔维诺引开了追兵,又再次折返的大卫,看着西尔维诺的身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神情严肃,甚至罕见地抬手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跟丢了。
西尔维诺太过警觉,所以大卫不敢跟得太近。可保持距离的后果就是,西尔维诺那家伙变装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一眨眼,人呢?
他连体型甚至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大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过直到此刻,他还只是严肃。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他主动缩短了跟踪的距离,亲眼看见西尔维诺走进一家店,但迟迟没有出来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
店里已经没有西尔维诺的身影了。
大卫却不敢表露出自己在焦急找人的样子,仔细回忆着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进出店铺的所有人的身影,目光悄然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暗门,蓦地,灵光乍现。
刚才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女人,身上还带着股香味!
当查理得知西尔维诺变装成一个女人,让大卫这样老练的人都丢失了跟踪目标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昨夜他强撑着回到楼上洗漱休息,睡了一觉之后,感觉已经好多了,就是醒来之后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脚步放轻,下楼一看——
哦,原来是骨头小本在跟温斯顿告他的状啊。
“我跟你说,我也就是看在你还算诚心的份上,才给你一次机会。”本的语气充满高傲,“换成别人我都不说的。”
温斯顿坐在壁炉前,支着侧脸,看着茶几上的小骨头,姿态散漫,语气却很恭敬,“那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本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查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伤在他的身体,痛在我的心灵啊。你去,尽你所能劝诫他、去请求他,但你记住,一定要虔诚、一定要谦卑,要将他奉若神明,不能僭越,知道吗?”
温斯顿刚想说话,本又追加一句:“还有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
“什么是谁说的?”查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本一大跳。那骨头骨碌碌从茶几上滚了下去,看到查理,又骨碌碌滚到了温斯顿的座椅下面。
静悄悄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温斯顿对上查理的视线,无奈摊手。
查理可不吃这套,天知道在他没醒的时候,温斯顿是怎么忽悠小本的。他径自走过去,温斯顿也识趣又绅士地起身让位,还给他端来了做好的早餐。
“尝尝,我刚炖好的。”
年轻的首领大人一副贤惠模样,今天还整上奶白色的鱼汤了,香气浓郁。可谁在一大早喝鱼汤呢?
查理有些迟疑。
温斯顿就也有些疑惑,问:“不喜欢吗?”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呢?”
“你在早上总是喜欢带水的餐食。”
粥是流质的,鱼汤当然也是。
在温斯顿眼里,它们差不多,而查理身体欠佳需要滋补,那当然是鱼汤来得更好。在绝望冰川时,阿奇柏德们也尝尝凿冰捕鱼,熬鱼汤喝。为了更适配查理的口味,温斯顿可在去腥上下了大功夫。
查理听着他的解释,闻着鱼汤飘来的香味,肚子虽然饿了,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巴巴奇可不止一次抱怨过温斯顿的创新料理,而这鱼汤,看起来也加了不少好料。
温斯顿伤心了,“亲爱的查理,巴巴奇大师诋毁我的厨艺就算了,你可不能再伤我的心了。”
查理打趣反问:“否则小温利就会掉下冰珠么?”
“你要是想看,也可以。”
“真的吗?”
温斯顿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笑,眉眼微扬,“人说长大就会失去童真,但我觉得他始终活在我心里。只要打开我的心,你就能看见他。要试试吗?” 瞧他那任你打量的模样,摊开双手,等着你去投怀送抱呢。
查理低头喝鱼汤去了。
还别说,这鱼汤一点儿都不腥,也不腻。在这寒冷的冬日,喝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温斯顿稍显遗憾,但想起本说过的话,看着查理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喝鱼汤的模样,他的心又跟着平和下来。
劝诫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只会浪费口舌且令人烦扰。而他自己这个短命又拼命的,也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阿奇柏德身中诅咒之后六百年,一直在探讨的一个议题。
一代一代人,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有一点是获得过一致赞同的,那就是——总归不是为了活得长。
如果只是为了活得长,那为何不去当一只乌龟。
温斯顿重新变得慵懒起来,一边看着查理,一边说起了外面的事。
西尔维诺变装成女人的事情,就是这时提起的。查理闻言,差点被鱼汤呛了一口,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温斯顿莞尔,“西尔维诺扮成了一位美丽的女郎,他似乎对此颇有心得。大卫还在寻找他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查理:“……”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温斯顿紧接着又提起了议会的现状,“新派的人几次想要把威廉高斯汀强行带走,我亲自守了一夜,等到天亮,新派就有点自顾不暇了。”
查理有点诧异,“亚历山大开始抓人了?这么快?”
温斯顿:“一方面是早有准备,审判庭手里本就攥了不少众议庭各位议员的把柄,只是因为魔法议会的权力斗争太过严重,互相包庇、轻轻放下是常态,以前也没那么好的机会。另一方面,旧派人士趁机在报复。尤其是被我们撺掇着,真正对威廉高斯汀下了咒的那几位。不趁着这个机会搞死对手,等着被报复么?”
查理明白了,“所以现在被抓的都是新派的?”
温斯顿:“是的。”
不用多言,两人的目光中都写满了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抓完新派的,旧派的就会安然无恙了吗?
恐怕下一步清算的就是他们了。
审判庭,尤其是亚历山大,怎么可能真的跟他们站在同一边?
可因为害怕被清算,就不对新派下手吗?形势所迫,他们现在对抗不了上下一心的审判庭,那就只好——让新派的先死一死了。
我可以不好过,你必须先死。这才是众议庭的特色。
死得多了,也许我就活下来了呢?
侥幸心理人人都有。
对于新旧两派狗咬狗的行为,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查理、温斯顿,都乐见其成。查理一开始让大卫去撺掇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威廉高斯汀,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心怀鬼胎的、为了私利可以罔顾他人性命的、背弃了弗洛伦斯的理念的、肮脏的、罪恶的,都跳吧,尽情地跳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等到满地梅花开,自由城邦就只剩下皑皑白雪,真干净了。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议长。
温斯顿也觉得有点奇怪,“从审判庭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议长大人似乎真的打算混到底了,既然不能两个都帮,那不如两个都不帮。他的法师塔外,去的人一波又一波,但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从里面出来。”
查理略作思忖,问:“有谁进去见到他了吗?”
温斯顿:“亚历山大盯得紧,如果说明面上,有谁得到了他单独的召见,那没有。但他贵为议长,想必会有自己的特殊的渠道——毕竟尤加利小姐的床下都藏有暗道,这自由城邦里,秘密多得很。”
闻言,查理重新梳理起这位议长大人的基本信息来。
以撒薄伽丘死亡时,他四十多岁,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对于议长这个职位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在此之后两百年,众议庭又迎来过三任议长,他是第四任,目前已经在位六十余年。而他现在年事已高,也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年纪。
“他和以撒薄伽丘,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查理再次确认。
他在弗洛伦斯留下的名单上也看到过议长的名字,这人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也并非以撒的门生,算是少有的一步一个脚印升上去的。
说起来,还有点算是捡漏。
要不是众议庭内斗太厉害,可能也轮不到他一个没有足够身份背景的人上台。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温斯顿的用词还是谨慎,“以撒的直系,除了尤里乌斯为首的那批人,就是像尼古拉斯的老师那样,纯粹的学术派。说起来,维庸刚开始站在尤里乌斯这边,也是跟这些学术派走得更近。这位议长大人,和绝大多数默默无名、但构成了魔法议会坚实基石的魔法师一样,也曾上过维庸的课。”
此维庸,当然不是特指查理认识的那一位,是指整个维庸的魔法传承。
暂时没发现这位议长大人有什么猫腻,查理也不强迫自己多想,转而讲起了他昨日得到的消息。
温斯顿听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饶有兴致地发问:“所以你就直接下咒了?”
我就知道是你。
威廉高斯汀被暗杀,本来也是查理暗中运作的手笔。温斯顿得知高斯汀真的昏迷了的时候,莫名觉得,就该是查理干的。
查理反问:“怎么,审判官阁下要抓我吗?”
他的尾音上翘,有些勾人,但偏偏手里还捧着比脸还大的鱼汤的碗,淡绿色的眼睛里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纯真。
温斯顿有些心痒,但还是叹了口气,“是本让我管你,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一直在偷听的本:“!!!”
他一下就从温斯顿的座椅下面滚出来了,真的一下就出来了,边滚边像个小炮仗那样炸开,“你无耻!你背信弃义!”
温斯顿乐了,靠在椅子扶手上,低头问他:“背信弃义又是哪来的词?”
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这是查理教我的。
可下一秒,温斯顿又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你说,要让我将他奉若神明吗?我怎么能对我的神明撒谎呢?”
诶?对哦。
本有点卡壳了,“可、可是……”
“好了,本,过来,不要跟他玩,他是个大坏蛋。”查理适时地拯救了可怜的骨头小本。
小本马上就忘了自己刚才被抓包的窘迫了,骨碌碌滚到他身边,顺着他递过来的手跳进他的掌心,像个小黏人精,发出了娇滴滴的声音,“我只跟查理玩,查理最好了。”
他骨头小本,以查理的家人之名,在此诅咒某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吃鱼汤必会被鱼刺卡住!
温斯顿就在本的背后偷偷摊手做无辜状,期望好心的神明也能施舍他几分怜爱,可神明还要喝鱼汤呢,暂且顾不上他。
既然如此,他只好暂且保持欣赏的姿态,继续虔诚仰望了。
查理:“……”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止话多,戏也多。
“对了,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温斯顿问。
温斯顿不是企图阻止查理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不阻止,他可以加入啊。
查理认真地想了想。
昨夜支撑不住先睡了过去,除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拉比等人的信件仍未寄出。如今有了温斯顿递来的新消息,对于信里要写什么,他更有把握了,但这件事无需和温斯顿细说。正如上次温斯顿说的,他得有些只保留在自己手上的底牌。
除此之外,魔法议会那边,估计还会再乱上几天。有亚历山大和温斯顿看着,他完全可以静观其变。
“你还记得我最初来到自由城邦,是因为什么吗?”查理问。
“为了四月蔷薇?真理会?”温斯顿不明所以。
“对于谢利林恩来说,我是为了来增长见识,又因为手中持有奥里翁的推荐信,所以决定加入真理会。”
查理的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现在不就有一个结社摆在我面前吗?”
温斯顿明白了,“你说那个,给你发过传单的恶魔之门?”
不过他略作思忖后,又道:“真理会的结社,虽说各有各的特色,但你真的觉得,这个所谓的恶魔之门,能够给你提供一些答案吗?”
“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答案,不是吗?”
查理也能从温斯顿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关切,他并不感到厌烦,于是主动拿出那张传单递给他,“联络的秘仪其实很简单,也并不怎么危险,如果阿奇柏德先生不放心,也可以在旁边看着。”
温斯顿打趣,“我不能一块儿加入吗?”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可以,但格莱希昂不行。我要是带着审判官先生一起去,可要把他们吓跑了。”
温斯顿只能遗憾作罢。
当然,他本来也没时间加入什么结社。当一个审判官太忙了,就这,还是他忙里偷闲跑出来的。
他觉得亚历山大迟早会秃头。
难怪自由城邦里假发会畅销呢,百合沙龙也没说错。
两人说干就干。
查理喝完鱼汤,留温斯顿收拾屋子,便去准备联络的秘仪。传单上写着的,有意加入结社的话,可以用秘仪联络他们。
这个秘仪也很简单,只需要用幽光磷粉调制出特殊的魔法墨水,再绘制出魔法阵,用咒语进行祷告,就可以了。
查理决定在二楼的冥想室里进行。
等到他画完魔法阵,温斯顿走过来一看,“这是……羊?”
没错,魔法阵的结构并不复杂,线条简约,但这些简单的线条组合起来,乍一看,就有些像一只山羊的头。
山羊,恶魔,也很合理。
“我要开始了。”
查理站在魔法阵前,开始祷告。
温斯顿抱臂靠在墙边,看似散漫,实则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处于时刻准备着,可以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将查理带走的状态。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查理的祷告下,魔法阵开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光芒其实都是一粒粒细小的颗粒,逐渐浮起、上扬,而后在魔法阵的上空、与查理的视线持平的位置,组成了一个山羊头的图案。
那双有着独特横瞳的恶魔之眼,就正对着查理。
温斯顿则在山羊头出现之前,就挪动到了视线盲区,并用上了隔绝探测的魔法,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给查理带来麻烦。
“你好,这里是——恶魔之门。”幽幽的声音从魔法阵里传出,而那双盯着查理的恶魔之眼,一眨不眨,诡异莫名。
“你好,我是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查理保持着一丝警惕、一丝惊疑,还有更多的好奇,开口道:“前几天我收到了你们的传单,又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冒昧联络了你们。”
“恶魔之门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同伴。”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出现。
“那我该如何找到你们呢?”查理询问。
“晚上十二点,鹈鹕街13-1号。”语毕,那山羊头立刻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散落一地。
魔法阵失效,秘仪结束。
查理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走上前来的温斯顿,“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确实。”温斯顿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抹了抹,再抬手看向指尖,道:“很像是提前设定好的回答,而非正式在与你对话。无论是谁、在何时、何地举行秘仪,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查理也有同感,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惊喜。
鹈鹕街,这不是巧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道。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