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花匠与先知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329 / 638 章76,518 字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如果说,只是他们这群人被追杀,那以炼金研究院的手段,想要安全逃脱很难。但如果败军也来插一脚,那热闹的沙琴,岂不就像在开庆典一样?

他们混迹其中,就会像鱼游入大海。

泽菲罗斯亦有同感,他想要的乱局,这不就来了?他们完全可以借败军的东风,再次攻入通天塔。

如果通天塔真的倒塌,那么,废墟之上,会暴露出什么样的秘密?

泽菲罗斯迅速开始制定计划,每一个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都分配得有条不紊。而银月骑士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迅速领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泽菲罗斯一点都没有避讳那几个赏金猎人。等到最后,他从沙盘上抬起视线,问:“几位考虑好了吗?是走,还是留?”

赏金猎人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泽菲罗斯的意图。他刚才,是在特意向他们展示己方的实力,在邀请他们入伙。

“如果我们拒绝,泽菲罗斯队长,会让听到这些计划的我们,顺利离开吗?”一直跟着泽菲罗斯的那个赏金猎人,一针见血地询问道。

“会。”泽菲罗斯斩钉截铁。

“哦?泽菲罗斯队长这么信任我们么?我们跟妮可小姐可不一样,她是生意人,更注重信誉。”

“如果你们选择背叛,那我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泽菲罗斯没有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他们相识不久,以前也从未合作过,这个时候谈信任,太浅薄。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凭他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凭他不怕背叛、不怕变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决心。

这无疑很打动人。

三位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小声地交谈过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加入。但老规矩,报酬另谈。”

泽菲罗斯:“一言为定。”

羽衣王国乱起来时,遥远的自由城邦却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当然,这个平静仅限于查理而言。

魔法议会仍旧天天吵架,勾心斗角永不停歇。但对查理而言,魔纹的事情、花卉名单的事情,等等,都需要时间去查。

收到信件的拉比等人,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查证,所以急不得。

初入自由城邦的查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但短短几天过后,温斯顿来了,他手里可用的人也多了,查理自己反而变得清闲了。

闲下来该干什么呢?

怀亚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斯坦利大街修补壁画了。莫里森拦都拦不住,查理自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温斯顿和审判庭的同僚从斯坦利大街走过时,查理正撑着伞站在壁画前。

今天又是一个雪夜。

作为被讯问过的尤加利小姐的关联人,两位审判官在看到他们时,自然而然地投以关注的视线。

“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出来画画了?”另一位审判官主动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怀亚特被人从画画的状态中打断,还有点懵,查理便接过了话头,“审判官阁下,这不犯法吧?”

查理难得有怼人的时候,但很遗憾,托托兰多不懂这句话的幽默。只有一个假装审判官的珠宝商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查理眨了眨眼。

那夜的亲吻过后,温斯顿的孔雀开屏程度,与本的自闭程度成正比。他越春风得意,本就越自闭,床底都容不下他了,他要钻进壁炉里,企图在温斯顿下次造访的时候,跳出来吓死他。

“这当然不犯法。”审判官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有些奇怪于查理的这个说法,但自由城邦怪人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怀亚特真的只是专注于绘画,便也不再多问,“这里离四月蔷薇的花店很近,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记得通知我。”

语毕,他便招呼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正经的同僚,转身离开。

不苟言笑的同僚在背后偷偷对查理摊手。

查理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花店,一时又有些恍然。几天前,尤加利还从那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几天后,已经物是人非。

好消息是,翌日,尼古拉斯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一大早,查理醒过来,给自己煮了点燕麦粥当早餐,又在炉子上烤了几片面包,就去外面铲雪。用魔法铲雪又快又方便,等他铲完雪回来,早餐也好了。

吃完早餐,闲来无事,查理就去了图书馆,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因为温斯顿传信来,说他这两天在审判庭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没时间去找查理谈谈人生理想,就是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今日他要去图书馆办事,如果不能见到亲爱的查理的话,他就会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哭泣。

不过,那夜过后,查理觉得温斯顿就变得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自由城邦的雪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下。

有时查理睡着的时候,雪就停了。有时一觉醒来,老天爷也会恩赐几抹清晨的阳光。

可只要查理和温斯顿见面的时候,天是在下雪的,温斯顿就只当约定还没有到兑现的时候。

哭起来眼泪会坠落成冰珠的小温利,似乎已经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了。他会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查理,赤裸又大胆。

会在路过猫令十字时,随手在他的窗边放下一朵冰晶的花。

会在信里大胆地表达爱意,就连落下的雪,都变成了他用来讨要亲吻的工具。大雪如此无情,他都这么可怜了,查理还不能怜爱他几分么?

他开始得寸进尺,并以此为荣。

今天是他得寸进尺的第四天。

不过查理来了之后并未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倒是先看到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抱着一怀抱的羊皮卷,走得急匆匆的。

查理叫住他,跟他问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你啊,你来得正好,那天你说的那个,我有进展了!”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的大小,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有认识他的,还面露惊奇,不知道那个孤僻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

尼古拉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低下头来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用气声招呼查理,“你、你跟我来。”

语毕,他又抱着羊皮卷走得飞快。

查理只得快步跟上去,来到了尼古拉斯的老巢——那个位于布草间和书架之间的安全地带。

“你说有进展了,是指什么?”查理主动询问。

尼古拉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直接把查理那天写着问题的纸条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几天过去,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尼古拉斯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抚平,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指着纸条上的魔纹开始讲解时,那张平凡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智慧的神光来。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比较好认,我查过了,是和恶魔有关的,意思是常见的献祭、交易。”尼古拉斯指的,是查理从“恶魔之门”的传单上截取出来的字符。

紧接着,尼古拉斯又指向了查理真正想问的,也就是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这几个很特别,刚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我又去了我老师的法师塔,那里书比较多,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所以翻找起来也很困难。但我找着找着,忽然瞧见前面的字符,想着它们出现在一块,可能就是有关联的,所以就按着恶魔相关的书籍找,没想到,这次就找到了!”尼古拉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果然如此。

恶魔。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神奇的东部还要高。

据亲王殿下透露,嘉兰王室曾与恶魔做过交易。透明的海下面埋葬着约律那图的遗迹,而遥远的大陆西部,炼金术士们也曾有过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传闻。

神灵都能再次出现,恶魔还会远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查理追问。

“是镇压。”尼古拉斯说得斩钉截铁,看起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很有自信,“不过不是恶魔镇压别人,是镇压恶魔,防止恶魔作乱的。我在一本传记小说里发现了它,说是传记,其实是后人对旧历时那些传说的再次创造,但写这本传记小说的人对恶魔很有研究。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了,他写的很多细节都是对的,很严谨,是个学术派,而这张纸条上的魔纹,出现在主人公最后封印恶魔的时候。”

闻言,查理不禁陷入沉思。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魔纹是用来镇压、封印恶魔的,那它出现在以撒薄伽丘的棺材里,再加上那些插在骸骨上的银锥,难道封印的以撒?

以撒是恶魔?

还是说,以撒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亦或是,为了封印恶魔,以撒抱着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恶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恶魔曾经出现过。

以撒之死,也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天晚上温斯顿拔下了一颗银锥,还带走了以撒的一根骨头。那棺材更是被两度开启,如果恶魔被封印在里面,不会毫无反应。

是恶魔已经死了,还是说,他早就逃掉了?

“可以把那本传记给我看一看吗?”查理的好奇,没有任何伪装。

“当然可以。”尼古拉斯随手就从一堆书本中把它抽出来,递给查理,“它是小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密卷,不能外借。我问老师可不可以拿走,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就行。唯一可惜的是,书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作者早已离世百年。”

查理感谢地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老师也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尼古拉斯一脸懵懂地摇头,“他很忙,没空过问我呢。”

“最近的魔法议会确实很忙碌,城里也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很烦恼吧。”

“是啊。”

尼古拉斯回想起老师近日的状态,后知后觉有些担忧,“昨天审判庭的人还来过呢,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带走了老师的花。”

尼古拉斯当时没有多问,因为他也带走了老师的书。

现在想来,老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尼古拉斯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喜欢坐着呢。

查理不知道尼古拉斯在想什么,但想也知道,那花大概就是尤加利卖给他老师的花。尼古拉斯的老师是以撒的学生,温斯顿给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要不我去买一盆花送给老师?”尼古拉斯没有其他人可以谈心,恰好查理站在他面前,他就只好问查理。

“花被带走一定有它的理由,你的老师可能近期也不是很想再看见花。”查理委婉地提醒他。

“那好吧……”尼古拉斯决定再想想。

查理就不打扰他了,带着书告辞。

令人奇怪的是,温斯顿迟迟没有现身。

查理想发送魔法信件问问他,但又怕他正在忙,身边还有其他人,突然收到魔法信件,会让人起疑。

不过很快,查理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巨大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错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议会又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真理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看到恶魔再临一般的惊恐表现,迅速将恐慌传染。

这里面,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转述着总部内刚刚发生的惊天大事变。

“威廉高斯汀议员,遭到暗杀了!”

“暗杀者是谁?”

“肯定是旧派那些冥顽不灵的不能接受新时代的腐朽之辈!”

若问凶手有没有抓到?又是用什么手段进行的暗杀?

咒术!

青天白日的,不见血的杀人,也只有咒术了!

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全场哗然。

总部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或许是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散,总部各个出入口全部封闭,停留在真理广场上的人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打?凶手在逃吗?”

“暗杀到底有没有成功?”

“那位伯爵大人还活着吗?哦,魔法在上,他可千万、一定要有事啊!”

“你什么意思?”

……

魔法议会里剑拔弩张,真理广场上也不遑多让。

审判庭的人也在总部里面呢,此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魔像卫兵们哪里镇压得了群情激动的魔法师们?没有指令,它们无法进行强有力的镇压。

场面彻底乱了。

查理赶到时,新派、旧派的人已经开始了对峙,火药味十足。

不过他没有理会,灵活地从那混乱的人群里穿过,四下搜寻一圈,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现场,西尔维诺怎么没有路过?

关于西尔维诺的行踪,这几日温斯顿都有跟查理通气。

西尔维诺是乔装打扮从佩西冯的手底下逃出来的,自然不能被自家舅舅发现,所以他知道了亚历山大徽章丢失的事情,但始终游离在外,并不知道内情。他大概是怀疑,徽章丢失与近日来自由城邦的一系列变故有关,也被魔法议会传染,阴谋论上了,于是一直盯着最有可能搞事的众议庭。

尤其是威廉高斯汀。

他从百合沙龙的探子,一路摸查到高斯汀的拥趸们,到处路过,到处听墙角。温斯顿让大卫负责盯梢,几天下来,倒是知道了不少八卦。

一声兽吼,彰显了“高塔之王”的威严,也让西尔维诺的行踪暴露。

那小小的飞鸟在空中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撞上魔法议会高扬的旗帜,紧急侧身,这才避过。但在这时,法勒理已经站了起来。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第一次在查理面前张开,如同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日光。它振翅而飞,追着西尔维诺而去,似乎也昭示着——

查理即将见证西尔维诺的翻车现场。

精通逃跑之道的西尔维诺,会被传说中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抓住吗?

广场上的其他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天上的动静。在一片惊呼声中,法勒理挥动的双翅刮起了劲风,而总部大楼里,一扇扇窗户也被接二连三地推开。

“在那里!有人用变身咒跑了!”

这可糟糕。

查理很有看乐子的兴致,但又不希望西尔维诺真的被抓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悄然后退,来到了人群外围,然后——

借着混乱,开始召唤猫灵和猫头鹰,协助西尔维诺逃跑。

这时,窗边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斯顿。查理游离到了人群之外,距离较远,即便是以温斯顿的眼力,都无法发现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查理会在隔壁的图书馆等他,而这里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查理也一定会从图书馆出来。

此时此刻,他一定就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

于是温斯顿假装探查外面的情形,做了个隐晦的动作。查理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去找大卫。

这意味着大卫也在附近。

查理的魔法信件终究还是化作飞鸟,起飞了,去联络大卫,与他汇合。

他最后往总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斯顿离开窗口的同时,他也转身离开,步履不停地走出真理广场。

猫灵率先赶到。

查理在地上跑,附在花斑猫身上的猫灵就在屋顶跳跃。它喵了一声,飞速跳到街边的院墙上,离得更近了,查理的指令便从风中传来。

“想办法干扰法勒理,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猫灵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多年,灵智已开,立刻就领悟了查理的意思。它没有多迟疑,矫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查理的眼前,开始走街串巷、呼朋引伴。

接下来,是一场大猫与小猫的捉迷藏游戏。

大猫是法勒理,它的身体被塑造成豹的样子。猫自然就相应地变成了小猫,它们听到老大的呼唤,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小小的脑袋里藏着大大的疑惑。

那个又像大猫又像鸟一样的东西,总是懒洋洋地趴在远方的高塔上,今天它忽然动了,那么气势汹汹、威风凛凛地俯冲而来,是在向它们宣战吗?

众所周知,猫是一种傲娇的不服输的动物。

前方,西尔维诺已经快被法勒理追上,那张开的大口朝着他的尾巴咬去,让他差点屁股不保,付出了丢失几根尾巴毛的代价,险而又险地冲入狭窄巷道。

法勒理身形太过巨大,狭窄的巷道对它来说,便是险峻的关隘。

“嘭!”变身咒失效,西尔维诺化为人形,落地翻滚的同时,又相当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小丑面具,伪装之上再加伪装,可谓轻车熟路。

可下一秒,法勒理的翅膀扇起巨风,差点把他扇个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西尔维诺灵活应变,干脆顺着这阵风滚出巷口,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法勒理也想再次扇动翅膀,向前追去,然而地盘被入侵、自觉受到了挑衅的猫猫们,从屋顶上对着法勒理发起了英勇跳跃。

最先拔得头筹的是一只小橘猫,它一下就跳到了法勒理的背上。

像一个骄傲的勇士。

法勒理对小猫们并无恶意,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想要把小橘猫甩下去。然而这只猫还没下去,爪子勾在了它的翅膀上,其他的猫就爬上来了。

猫灵躲在暗处,它很显然听进去了查理的话,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而其他的猫,无论怎么查,都只是普通的猫。

它们的身上没有魔法波动,也不会说话。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猫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猫灵。猫灵的背后,又藏着一个查理。

前方,西尔维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魔像卫兵加入了战局,开始抓捕在逃的可疑份子。还有总部来的追兵,在赶来的路上,重重包围下,他还如何突出重围?

查理见势不妙,抄近道,从另一条路接近西尔维诺。

他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边跑一边在脑内构建自由城邦的地图,找寻最合适的路径,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处,遇上收信而来的大卫。

大卫与查理早有默契。

查理远远地跟他比了个分散的手势,大卫就懂了。这是让他去引开一定的追兵,给西尔维诺制造突围的机会。

追击与突围,这是阿奇柏德的强项。

只见大卫奇迹般地掏出一个与西尔维诺一模一样的小丑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戴,再披上黑色法袍,转瞬又是一个可疑份子。

这面具是大卫盯梢西尔维诺这几天里,特意仿照他的样式准备的吗?

查理来不及细想了,他也同样拿出隐身衣来,借着建筑投下的阴影迅速消失。此刻的自由城邦正乱着,到处都是奔走的魔法师,如同黑色的洪流。这洪流里,一朵小小浪花的消失,无人在意。

所以也无人发觉,查理披着隐身衣,再穿过魔法的门,来到了西尔维诺的身边,直到西尔维诺自己,突然听见陌生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别声张,听我指挥。”

“前面,往右。”

猫头鹰在天上指路,卫兵4混迹于魔像卫兵的队伍里,在收到查理指令的那一刻,一个不小心,走位出错,导致整队的魔像卫兵撞在一起,连带着把跟过来的魔法师们都给堵住了。

“失误”造就的混乱之下,往右的通路在西尔维诺的面前豁然洞开。

西尔维诺原本是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声音的,太诡异、太可疑了,比他自己还要可疑。但当通路出现时,他又忽然觉得——

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

在过往的人生里,西尔维诺就是抱着这样的良好心态,路过了一次又一次重要现场。

闭上眼,拼一把!

西尔维诺果断右转,下一秒,那声音继续指挥。

“翻墙。”

“过。”

“从前门走,门开着。”

西尔维诺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接连穿过三条街巷。这中途不发有差点跟追兵撞上的时候,但每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都能靠着那个声音,巧妙地化险为夷,继续出逃。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尔维诺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开动脑筋。

恰在这时,法勒理又追上来了。

它的速度无人能敌,只要摆脱小猫的纠缠,追上来只是分分钟的事情。西尔维诺不禁咯噔一下,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

“不要挣扎,跟我走。”

什么不要挣扎?走?又走去哪儿?

西尔维诺刚想发问,胳膊就被人拽住。那一瞬间的过电的感觉,就像在午夜的墓园,突然被棺材里诈尸的老前辈邀请跳舞!

西尔维诺的头皮都要炸了,几乎是要紧了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反击的本能。而就是这一咬牙的功夫,拽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发现自己被拽进了——街边的魔法壁画里。

壁画里的世界,溪水潺潺。

他被拽到了溪水边的灌木丛后面,依稀还能听到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的嘈杂声响。那是法勒理飞过的声音,还有追兵。

噗通、噗通,他的心还在狂跳。

良久,他演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酸痛的脚,迟疑着发问: “我们……安全了?”

这声迟疑,不仅仅针对的是“安全”一词,还有“我们”。

放眼望去,这里只有西尔维诺自己,所以那个“们”在哪里?到底是谁在给他指路,又是谁把他带进这里?

话说自由城邦的魔法壁画,原来是可以进人的吗?他在这里路过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无数的疑问占据了西尔维诺的心,而查理显然还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依旧披着隐身衣,看着他疑惑、看着他思索,最终,依旧用那特意伪装的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是的,你安全了。”

西尔维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水边,他不由警惕,“你是谁?”

查理:“或许,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

从未听过的名号。

西尔维诺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查理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但也许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不愧是西尔维诺,一点都没上当,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恐怕不简单。

于是查理适时地抛出些诱饵,“警惕是好事,但也会让你错过很多重要讯息。譬如,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是怎么丢的,再譬如,威廉高斯汀到底为何遭到暗杀。”

西尔维诺果然眸光骤亮,“你知道?”

话音落下,他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一桩交易,遂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换句话说,这位黑山茶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查理:“那要看你的诚意。”

壁画里的兔子,当然是不能吃的。

西尔维诺需要用其他来支付情报费。

首先,他还得感谢黑山茶先生的救命之恩。虽然被抓不一定会死,但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下场一定会比死还惨。

还会连累亚历山大舅舅。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帮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刚才在总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西尔维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还没有暴露的。

谁会想到他离开自由城邦后,又会偷偷摸摸跑回来呢?

在自由城邦里,他只是个小角色,大人物们乱斗,谁能想得到他西尔维诺。而且他的伪装,分明毫无破绽。

对,就是这样。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西尔维诺怎么想,眼前这位神秘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黑山茶先生,都应该是为了总部里发生的暗杀事件盯上的他。

对此,查理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你说。”

西尔维诺:“刚才众议庭正在开会,威廉高斯汀站在台上发言。针对目前的大陆局势,为了应对有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他提出了一个计划——东征。”

东征?

查理心中好奇,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

西尔维诺警惕着呢,他能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大致锁定查理的位置,眼睛却望着偏离的方向,鬼精鬼精的。

没有听到查理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调整好心情,继续说道:‘魔法议会的总部虽然不在嘉兰,但嘉兰作为中部霸主,一直以来都是魔法议会发展的核心。谁都知道,威廉高斯汀提出的这个什么东征计划,明面上是为了对抗那什么黑镜之主,实际上,是想把魔法议会的发展重心一步步迁移到东部去,毕竟东部,才是高斯汀的老巢。”

查理这才发问:“东征计划,如何实施?”

西尔维诺耸耸肩,“他认为,魔法议会必须将目光着眼于整个托托兰多,做两手准备。嘉兰是人类霸主,维庸也已经带队驻扎在嘉兰,还有源源不断的魔法师在赶过去,不需要太过担心。而东部也有长长的海岸线,且那片海本就是贯通的,魔法森林、维奈塔已经出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东部?议会提前过去东部部署,不光为了以防万一,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即便算盘落空,这对魔法议会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损失,能够加强对东部的掌控,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是老狐狸,阴谋阳谋都能手到擒来。

查理在心中暗骂。

“不过——”西尔维诺话锋一转,面色也沉肃起来,“他这么说,肯定会引起旧派的不满,毕竟如果这个东征计划顺利实施,主导的肯定是以威廉高斯汀为首的新派,到时候众议庭可就真的是他们的天下了。可他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就算跟他立场不一样的,都没办法直接反对,那就变成真正的排除异己了。”

查理表示赞同:“确实如此。”

西尔维诺像受到了鼓舞,语速极快,“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旧派人士绞尽脑汁想要反对他,再怎么样,也得把这个东征计划的主导权抢在自己手里,谁知道,就在双方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威廉高斯汀忽然捂着心口,然后倒地不起了!”

“他中咒术了!”

“总部里都是魔法师,谁认不出来啊,那肯定是某种神秘的咒术,毫无预兆地、突发的,也没有任何中毒的外在表现,是有人在暗中诅咒他,做了他的人像,在扎他心脏!”

西尔维诺描绘得活灵活现,就像自己在现场旁观的一样。当然,他极有可能就是亲眼看见高斯汀倒下的,毕竟他才从总部里逃出来。

而且,既然用到“逃”这个字眼,那他必定还看到了点不该看的。

“还有呢?你看到的,应该不止于此,不是吗?”查理用肯定的语气反问他。

“威廉高斯汀被紧急保护起来,他的那些拥护者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后来更是转移到了单独的房间里,禁止任何旧派人士靠近。”西尔维诺眸光微闪,又卖了个关子。

查理可不吃这套,他不接话茬。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这片神奇的壁画空间里,好想就只剩下了西尔维诺一个人,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良久,西尔维诺似是终于妥协,张嘴说道:“但是我路过的时候发现——”

查理却又打断他,“威廉高斯汀是将计就计,这是一个局,是吗?”

“你怎么知道?”西尔维诺面露惊讶。

“我说了,我知道他为何遭到暗杀。”查理依旧保持着神秘。

他其实只是大胆猜测。

首先,他让大卫去煽动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高斯汀。那些人就算被煽动了,可在魔法议会混的,哪有真正的蠢人?他们真要杀他,再怎么样也要做得隐蔽些。这样在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用咒术杀人,虽然很有议会茬架的一贯风格,但致死率太低。更何况威廉高斯汀是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还是死灵法师,实力强悍。

既然很难做到一击毙命,那么这样做,无疑会把旧派拖入深渊。因为威廉高斯汀出事,谁都会第一时间怀疑是尤里乌斯派的人做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威廉高斯汀在顺水推舟呢?

尤里乌斯派的人对他下手是真的,他发现了,却没有揭穿,而是任凭自己中了咒术,但控制了咒术发作的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闹大,给尤里乌斯派扣上了一个摘不掉的罪名。

这样,他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大杀四方。

查理之所以认为他确实中了咒术,而不全是伪装,那不得不说是在推己及人。如果是他自己,做戏一定会做全套。

全是伪装,就会留下破绽。一个真正的狠人,不会给敌人留有可趁之机。

西尔维诺不知道查理心中在想什么,一番交谈下来,他只觉得这位黑山茶先生愈发神秘、不可捉摸。

果然,下一秒,这位黑山茶先生,就又说道:“如果你知道的仅限于此,那你可以走了。”

这么轻易地就放自己离开?

西尔维诺的逆反心理上来,反而不愿意走了。直觉告诉他,这位黑山茶先生对他没有恶意,而他如果现在离开,那将会错过很多东西,到时候追悔莫及。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点别的事情。作为交换,尊敬的黑山茶先生,您能告诉我,亚历山大芬奇福审判长的徽章究竟是怎么丢的吗?”

能屈能伸西尔维诺,连“您”都用上了。

查理见他上钩,适时抛出另一个筹码,“我要知道,你掌握的关于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信息。”

闻言,西尔维诺心中一惊,连表情都一时没有控制住。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暗中盯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往来?这不合理!

西尔维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皮发麻、后颈发凉,心里的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再不敢有半分吊儿郎当。

“您还知道什么?”他警惕,但还不忘礼貌。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查理不软不硬地把他的问题甩回去。

大卫一直盯着西尔维诺,但也只能暗中盯梢,西尔维诺具体知道了什么信息、又得到了什么,因为没办法靠得太近,所以知道得有限。

现在,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西尔维诺沉思片刻,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取舍。

威廉高斯汀绝不是个善茬,就算非敌,也非友。把他卖给这位黑山茶先生,似乎也……完全没有问题嘛!

于是西尔维诺干脆利落地把他卖了。

“鹈鹕街里藏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之间的,真正的联络人。那个人是百合沙龙最高级的暗探,但具体是谁,我还不清楚。这个消息,可以吗?”

鹈鹕街,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

查理寄信的四个人里面,其中的4号赞德,就是鹈鹕街的守门人。他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赞德……又真的可信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想了很多,“可以。”

西尔维诺立刻追问:“那徽章的事情呢?”

“亚历山大芬奇的徽章,被调包于他在诺亚处理永生之环期间,目的是栽赃嫁祸。幕后之人是谁,我想不用说你也明白了。”查理回答道。

“是尤加利之死?还是那个面具人?”西尔维诺一点就通。

“尤加利。”

“竟然是她……是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栽赃嫁祸给他,不止会让他陷入困境,还能让议会也进一步陷入混乱……”

西尔维诺喃喃自语着,这时,前方又传来了黑山茶先生的声音。

“你已经安全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么,告辞。”

“等等!”西尔维诺连忙开口,“如果下次我还想找您,该怎么做?”

“不用担心,我能找到你。当你我注定要再次相见时,我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查理说完,就彻底敛去了所有的声息。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西尔维诺开始到处找人,但到处都找不到,倒是逮到了一只兔子。他拎着兔子,茫然四顾,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出去呢?

思索片刻,西尔维诺决定,还是先烤兔子吧。

出去的事不急于一时,说不定外头还在追捕他呢,在这里避避风头休息片刻也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壁画世界里的兔子,到底能不能吃啊?

如果能吃,会有饱腹感吗?口感怎么样?

神啊。

请保佑我,美餐一顿。

您最虔诚的信徒西尔维诺,在此向您祷告。

作者有话说:

西尔维诺,整个托托兰多最虔诚的信徒。

从壁画世界出去并不难,以西尔维诺的聪慧程度以及善于逃跑的能力,稍微摸索一下就能知道。

简而言之,这个地方,除非加什么禁锢,否则就是一个出去容易进去难的地方。而查理带西尔维诺进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壁画,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东西,也不必担心他发现什么。

查理没有特意告诉西尔维诺出去的办法,一方面是想要维持黑山茶先生神秘莫测的格调,尽量少说话;另一方面是想拖延西尔维诺出去的时间,以免他反过来跟踪自己。

离开壁画后,查理也没有立刻回猫令十字。

西尔维诺的话给了他很多提醒,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以及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都能为他提供信息。关于恶魔那边,除了尼古拉斯以外,还有个神秘的恶魔之门结社可以探寻,或许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恶魔……他还可以给泽菲罗斯写一封信,问问掌握着约律那图遗迹的银月骑士,是否认得那些魔纹。

不过,议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这时回去,也太不寻常了。所以他留在了斯坦利大街一带,混在好奇的人群里,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

也想看看还能不能得到些新的线索。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查理就旁观了三起冲突。

事情如威廉高斯汀所期望发展的那样,新派这回完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对旧派发起了诘难。

旧派中其实也不完全是拥护尤里乌斯的,还有本来就中立守序的,譬如弗洛伦斯和墨菲斯的支持者。也有像维庸那样,和尤里乌斯闹掰了的。

可今天这事一出,整个旧派都遭殃。

别说新派会不会把锅扣在所有人头上,尤里乌斯的支持者们,为了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也会将所有的旧派人士拉下水。

人多力量大,更古不变的真理。

如此看来,查理暗中布局,怂恿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去暗杀威廉高斯汀的行为,反倒是给他做了嫁衣裳。

这可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于是查理决定,亲自给威廉高斯汀下咒术。

他不是将计就计么?那查理也还他一个将计就计。既然说自己中了咒术,倒地不起,还趁机发难,那不如就让他中个大的。

又过了一会儿,审判庭的大部队出动了。

看来,总部内的风波已经被控制住,审判庭能腾得出手了。查理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便顺着被疏散的人群,开始撤退。

片刻后,他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开始准备下咒。 阿耶下咒是不分早晚的,说要下咒,那就下咒。而且,他必须打威廉高斯汀一个措手不及,下咒的时间越早越好,只要他真的倒下,新派就会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届时,威廉高斯汀中了咒术,尤里乌斯被四月蔷薇下了毒,两大党派的关键人物都中招,亚历山大那边,就可以趁机开始肃清议会内部的蛀虫了。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你又要做什么?”负责看家的本,看到查理回来之后就忙忙碌碌的,不由好奇。

“给人下咒。”查理言简意赅。

“谁啊?”

“威廉高斯汀。”

本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谁。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又做了什么坏事,但本决定率先批判他,“哼,这个坏蛋,咒死他。”

查理感谢他的支持。

“所以要怎么做啊?”本继续好奇发问。

“先做个草人。”查理回答道。

草人咒术,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咒术之一。

做个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扎针,并辅以咒语,以此来诅咒目标人物。不得不说,人类的文化总有相似之处,就在于此。

或许因为大家都是人,不论肤色、人种,古今未来,想要咒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只是早期的草人咒术,其实大多都是心理作用,并不会真正起效。随着时代的发展,魔法的发展,这个咒术,才真正展现出它的威力来。

很不巧的是,阿耶恰好是行家。

他很会咒人。

如果能够得到威廉高斯汀的随身物品,或头发、血液等,他咒起人来会更得心应手。但没有也没关系,因为此刻的威廉高斯汀——按照查理的推断,因为做戏做全套,应该已经中了咒术。

也就是说,他处于一个对查理来说千载难逢的虚弱状态。

那就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巴掌大的稻草人,并在它的胸前写下“威廉高斯汀”的名字。紧接着,再取出一块布,在上面画出一只山羊。

羊的眼睛在旧历时也被称为“恶魔之瞳”,而这种诅咒人的法子,往往也与恶魔有关。相传,这些恶毒的巫术都是恶魔传授的知识。而在这个诅咒仪式里,它也代表着邪恶的力量。

此时此刻,邪恶的力量,包裹住了名为“威廉高斯汀”的稻草人。

紧接着,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昨天给他的,那根从以撒的棺材里拿出来的银锥。

温斯顿前两天已经研究过它了,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所以又交给了查理,让它也看看。

查理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魔法之家】的结界再次张开,笼罩住整个猫令十字109号。

查理在客厅的地上,用特制的魔法墨水,绘制出魔法阵。再将裹着白布的稻草人放在魔法阵的中心,双手握住银锥,赤着脚,跪坐在稻草人的身前。

壁炉里火光摇曳。

查理开始诵念咒语。

本大气都不敢出。

他躲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扶手的下边悄悄窥探。他从那咒语里,听到了“威廉高斯汀”的名字。

长长的、晦涩的咒语,如同恶魔的低语开始环绕在这不大的客厅里。它似乎不经过人耳,而是直入人的灵魂;明明听起来是空灵的,却又给人以阴冷之感。

连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都在这氛围里,显得神鬼莫测了起来。

火光跳动。

本又后知后觉,他只是一根小骨头,根本没有耳朵。

这时,冗长的咒语念完了。

稻草人身上闪过一道华光,而查理高举银锥,带着前所未有的果决,对着稻草人的心口处,狠狠刺下。

一声闷哼,在遥远的城市的另一边响起。

正在重重防护之下,对自己的心腹下达指令的威廉高斯汀,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脸色青白。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全身都不可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无法呼吸。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谁?!

谁又在这个时候诅咒他?是尤里乌斯的人吗?

不。

威廉高斯汀的身体承受着痛苦,但他的大脑仍旧灵活。尤里乌斯那个蠢货,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的蠢,这个时候大概正在想尽办法撇清自己的关系,哪里会想到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下咒?

所以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威廉高斯汀难得地感受到了震怒,还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还要追溯到上次法师塔失火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找不到凶手……

是了,法师塔失火!

难道是同一伙人?

威廉高斯汀一边想,一边已经开始给自己施展净化术,与此同时,当机立断从魔法口袋里拿出炼金药剂来,也不管有没有用,无暇分辨了,直接往嘴里灌。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哪怕是片刻地陷入昏迷也不行!

可他快,查理比他更快。

他狠,查理也狠。

【我以我坚不可摧的灵魂,诅咒你。】

【威廉高斯汀。】

他的口中再次诵念咒语,刺入稻草人身体的银锥拔出,当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银锥也再次落下。

“噗。”威廉高斯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摇欲坠。心腹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然而威廉手中的炼金药剂已经摔在了地上。

刹那间,瓶身破裂。

药液洒了一地,恰如威廉高斯汀的那口鲜血,飞溅在醒目白墙。

这个世上,鲜少有人能比得上查理的灵魂强度。当他发狠地用自己的灵魂来诅咒,哪怕是传奇法师,也会中招。

更何况,威廉高斯汀现在本就已经中了咒术。

咒术的叠加,开始产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高斯汀大人!”

“高斯汀大人!”

心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仍然阻止不了威廉高斯汀的倒下。他能感觉到高斯汀的手死死地攥着他,双目瞪圆,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来不及了。

下一秒,威廉高斯汀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仿佛在承受了巨大的痛楚后,突然陷入了昏迷。

心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还好。

可现在怎么办?

高斯汀大人分明说,这次的咒术对他影响不大,分明说这只是将计就计的一个局,可现在怎么就真的晕了?!

难道高斯汀大人失算了,尤里乌斯那边,请了更高明的咒术师?是玛吉波那边的人出手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审判庭来人了。

是亚历山大芬奇,亲自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查理:一款精神世界的王者(脆皮版)

威廉高斯汀倒下了,查理也不好受。

他的肉身现在完全跟不上他的灵魂强度,每次攻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咒术成功那一瞬间带来的冲击,让他的灵魂产生震荡,身体承受不住,耳朵里、嘴角边,便也渗出了鲜血。

本再次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

查理却只是淡定地擦掉鲜血,再灌下一瓶疗伤药剂,然后说一声——

“不准你说没事!”本预判了他的台词。

“本,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威廉高斯汀可是个传奇法师,我能成功,不是说明我很厉害吗?”查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末了,站定,仔细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是、可是……”本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自闭了。

那厢,查理则在想,学习剑术是有用的。或许,他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剑术上,好让自己的身体能早日跟上灵魂的强度。

说起剑术,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剑术老师菲菲了。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休息片刻,决定去给菲菲老师写一封信。一方面,他该给菲菲老师报告最近的剑术心得了,另一方面,也问问恶魔的事。

写完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查理又拿着笔,开始斟酌着给其他人写信。

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3号的审判庭的格蕾丝,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距离上次寄信,几天过去了,他们势必已经就【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调查。

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查理目前从尼古拉斯、西尔维诺那里知道的信息,该琢磨着写第四封了。

不过这信怎么写,还要思考。

查理在要不要与他们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见面之间,稍作犹豫。一会儿又想着,或许可以等温斯顿过来,从他那里得知威廉高斯汀和魔法议会的现状再做定夺,那样更稳妥些。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支撑不住地打起了瞌睡。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还有壁炉温暖的火光,都让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本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了他,把瞌睡虫赶跑了。

查理这边一派宁静,魔法议会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对于威廉高斯汀真的因为咒术陷入了昏迷这件事,亚历山大表示意外。他作为议会的一员,最了解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不需要什么实证,心里就在怀疑威廉高斯汀做戏。可现在,他竟然真的昏迷了?

奇怪。

真奇怪。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对他,对所有希望肃清议会内部的歪风邪气,想要正本溯源的人来说,不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吗?

“来人,传令下去,立刻请最好的魔法医生来为威廉高斯汀先生诊治。”亚历山大没有与威廉高斯汀的心腹多废话,而是回头直接下令。

心腹心里咯噔一下,“高斯汀先生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并不需要——”

“这是关乎整个议会的大事。”亚历山大严肃地打断他的话,“威廉高斯汀先生可是众议庭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样至关重要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咒术,这是对整个魔法议会的挑衅,必须进行彻查。”

心腹还想争辩,“可是——”

亚历山大眸中闪过一道寒芒,“还有,威廉高斯汀贵为传奇法师,怎么会轻易中招?你们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也丝毫没有察觉吗?”

心腹这下不止心里咯噔了,头皮也开始发麻,“你怀疑我?!”

“那要查了才知道。”亚历山大给跟在他身后的审判官递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了心腹。

亚历山大随即离开,心腹在后面急声呼喊,也不能将他唤回。

完了、完了!

心腹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陷入昏迷的威廉高斯汀,从来不信神的他,也不由得在心里向神灵祈祷。

快些让威廉高斯汀先生醒来吧,如果让亚历山大趁机查到什么、或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没有威廉高斯汀先生坐镇,还不知道会被抓走多少个!

可他心里也有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要是让亚历山大插手治疗,威廉高斯汀先生,还能及时醒来吗?

与此同时,随着亚历山大的快步离开,一条条命令开始传达。

第一步,想要将威廉高斯汀控制住,那就必须让新派的人自顾不暇。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让那些被怀疑给高斯汀下咒的旧派人士出手。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很乐于成为亚历山大的助力。

第二步,下咒的凶手还是得查,而想要保证第一步顺利,这件事就必须由亚历山大自己亲自来办。

该如何让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与自己站在一处,或干脆袖手旁观呢?

新派的人一定会去找蒂莫奇,通过他来辖制亚历山大。

于是亚历山大略作思忖,脚尖一转,就走向了审判长的所在地。

路过拐角时,他正好与温斯顿所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打了个照面。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历山大像叮嘱其他审判官一样,道:“看紧威廉高斯汀,不要让人将他带离总部。”

“是,副审判长大人!”

温斯顿维持着不苟言笑的人设,和同伴一起向他行礼。而有了温斯顿的保证,亚历山大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虽然亚历山大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阿奇柏德,就是温斯顿本人,可只要是阿奇柏德在,威廉高斯汀就算是死,也必不能被带走。

双方擦肩而过,亚历山大蓦地想起另一个人,随即小声地和身旁人叮嘱,“派人看一看,我们那位生病了的议长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尤里乌斯、威廉高斯汀,新派旧派的领袖现在都陷入困境,审判庭想要趁机肃清议会,最大的阻力那就是这位议长大人了。

那这位一贯和稀泥、明哲保身的议长大人,又会做什么选择呢?

议长大人还在喝咖啡。

听到下属禀报的高斯汀被暗杀的消息,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句,然后继续品鉴今日的咖啡。

“有些苦了。”

他又自我调侃一句,“人老了,就是吃不了苦了,唉。”

说着,他往咖啡里洒了些糖,用精致的带有花朵纹样的银制搅拌棒轻轻搅拌,美美品上一口,再往后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壁炉的温暖,舒服地发出喟叹。

下属就这么等啊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外头想要求见议长大人的人都排成队了,自称年迈的议长大人,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说:

“这些日子以来,自由城邦也有点太热闹了。你替我去见见他们,问问他们到底要做做什么,就说我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如果他们非要见了我才肯说,那就说明还不着急。”

下属领命而去。

等到他离开,议长独自回到书房。书房里挂着以撒薄伽丘的画像,他戴着眼镜、捧着书本,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但专注的神情一如年轻时,简单纯粹。

议长站在画像前,神情似有些悲伤,良久,他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这声喟叹与刚才不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荒凉。

另一边,魔法议会总部,冲突还在加剧。

新派人士义愤填膺,想要将威廉高斯汀带离总部,防止不法之徒继续对他下手。可审判庭半步不退,借调查暗杀为由,合理怀疑众议庭内部有叛徒。又以保护威廉高斯汀的名义,将他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新派人士哪会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们在威廉高斯汀倒下之时,也曾护在他四周,不准其他人靠近,可后来不是要趁机对旧派发难么?

他们不得不离开去做事,就留了一个人在高斯汀身边。可谁知道,就那么短短的一个小时,高斯汀就真的昏迷了!亚历山大还趁机插手!

新派人心大乱,好不容易稳定心神,重新拧成一股绳,开始斥责审判庭僭越,过度插手众议庭内部事务。

结果这时,旧派人士立刻反扑,站在审判庭那边更加义正词严地大声地斥责他们,不为高斯汀大人的安全考虑。

“难道你们都是叛徒吗?我合理怀疑,对高斯汀大人下手的人就混在你们中间,还栽赃嫁祸给我们,好阴毒的手段!”

“不敢让审判庭查,是不是你们做贼心虚?!”

听到这话,新派人士都要气得吐血了。

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对此表示无能为力,审判长亲自发话了,必须彻查威廉高斯汀一案。亚历山大为主,蒂莫奇为辅,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审判长积威甚众,蒂莫奇这样说,大家也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那么,各位,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再会。”蒂莫奇笑笑,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

等到其他人都被甩在了身后,笑脸的蒂莫奇也忍不住咬着牙暗骂一声。亚历山大在这件事上拔得了头筹,他自己去查暗杀的事情了,却把四月蔷薇投毒的事情交给了他。

美其名曰:“蒂莫奇副审判长,更擅长跟人打交道、安抚人心。”

四月蔷薇投毒这样的大事,是瞒不了的。亚历山大已经先一步查清了名单,再按着名单将花收回,着手研制解药。

可那么多人,怎么安抚?解药真的研制得出来吗?

目前事情还仅限于少部分人知道,那些买了花中了毒的,也还没有大声嚷嚷,毕竟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西尔维诺终于从壁画世界里出来了。

事实证明,壁画里的兔子不能吃。即便他抓了兔子,又生起了篝火,真的把兔子给烤了,但它一点烤野兔该有的香味都没有。西尔维诺不信邪地一口咬上去——哦,天呐,这是什么奇妙的口感?

像在嚼烤得发干的泥土,还有股奇怪的颜料的味道。他当场就吐了出来,怕吃多了会中毒,影响他对于果木烤野兔之神的虔诚。

到了外面之后,西尔维诺还特意在壁画上研究了一下。发现壁画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污,像被人蹭上去的印子。

仔细一瞧。

实在抱歉,那大概是他生了篝火留下来的印子。

好消息是,抓捕西尔维诺的人早已经散了,他自己也换了身装扮。路过议会的官方公告栏时,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自己上一个装扮的通缉令,见到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讨论,他还热情地加入进去,贡献了自己的演技,成功把大家带歪。

“我看啊,这人肯定是什么势力派来的探子,鬼鬼祟祟,不安好心。”他一脸笃定,却又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秘。

其他人下意识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是,听说前段时间这样的人抓了不少呢。”

“我也听说了。”

“嘉兰的,百合沙龙的人都有……”

西尔维诺满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沉思。现在该去哪里呢?那位黑山茶先生说,舅舅的徽章是一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不是近期发生的,对西尔维诺来说,倒是不容易进行追查了。

至于四月蔷薇……

对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关于四月蔷薇的信息,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去陷害舅舅,本身就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了。

再加上还有那个鸟面人,和尤加利小姐前后脚死亡。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见多识广、脑子里塞了许多冷门知识的西尔维诺,从审判庭的审判官嘴里偷听到关于这个面具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旧历时的瘟疫医生。

对于他来说,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也就越来越有意思,有挑战性。

片刻后,西尔维诺决定先去鹈鹕街。

他将百合沙龙的高级暗探藏身于鹈鹕街的消息告诉黑山茶先生,不代表自己就不去查了,而他也猜测,黑山茶先生大概率会去查。即便不是本人亲自去,也会是他的手下。自己过去,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点关于黑山茶先生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这样的灰色地带,正适合西尔维诺。

半个小时后,再次换了身装扮的西尔维诺,如同鱼游入海,进入了鹈鹕街。

替西尔维诺引开了追兵,又再次折返的大卫,看着西尔维诺的身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神情严肃,甚至罕见地抬手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跟丢了。

西尔维诺太过警觉,所以大卫不敢跟得太近。可保持距离的后果就是,西尔维诺那家伙变装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一眨眼,人呢?

他连体型甚至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大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过直到此刻,他还只是严肃。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他主动缩短了跟踪的距离,亲眼看见西尔维诺走进一家店,但迟迟没有出来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

店里已经没有西尔维诺的身影了。

大卫却不敢表露出自己在焦急找人的样子,仔细回忆着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进出店铺的所有人的身影,目光悄然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暗门,蓦地,灵光乍现。

刚才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女人,身上还带着股香味!

当查理得知西尔维诺变装成一个女人,让大卫这样老练的人都丢失了跟踪目标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昨夜他强撑着回到楼上洗漱休息,睡了一觉之后,感觉已经好多了,就是醒来之后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脚步放轻,下楼一看——

哦,原来是骨头小本在跟温斯顿告他的状啊。

“我跟你说,我也就是看在你还算诚心的份上,才给你一次机会。”本的语气充满高傲,“换成别人我都不说的。”

温斯顿坐在壁炉前,支着侧脸,看着茶几上的小骨头,姿态散漫,语气却很恭敬,“那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本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查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伤在他的身体,痛在我的心灵啊。你去,尽你所能劝诫他、去请求他,但你记住,一定要虔诚、一定要谦卑,要将他奉若神明,不能僭越,知道吗?”

温斯顿刚想说话,本又追加一句:“还有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

“什么是谁说的?”查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本一大跳。那骨头骨碌碌从茶几上滚了下去,看到查理,又骨碌碌滚到了温斯顿的座椅下面。

静悄悄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温斯顿对上查理的视线,无奈摊手。

查理可不吃这套,天知道在他没醒的时候,温斯顿是怎么忽悠小本的。他径自走过去,温斯顿也识趣又绅士地起身让位,还给他端来了做好的早餐。

“尝尝,我刚炖好的。”

年轻的首领大人一副贤惠模样,今天还整上奶白色的鱼汤了,香气浓郁。可谁在一大早喝鱼汤呢?

查理有些迟疑。

温斯顿就也有些疑惑,问:“不喜欢吗?”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呢?”

“你在早上总是喜欢带水的餐食。”

粥是流质的,鱼汤当然也是。

在温斯顿眼里,它们差不多,而查理身体欠佳需要滋补,那当然是鱼汤来得更好。在绝望冰川时,阿奇柏德们也尝尝凿冰捕鱼,熬鱼汤喝。为了更适配查理的口味,温斯顿可在去腥上下了大功夫。

查理听着他的解释,闻着鱼汤飘来的香味,肚子虽然饿了,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巴巴奇可不止一次抱怨过温斯顿的创新料理,而这鱼汤,看起来也加了不少好料。

温斯顿伤心了,“亲爱的查理,巴巴奇大师诋毁我的厨艺就算了,你可不能再伤我的心了。”

查理打趣反问:“否则小温利就会掉下冰珠么?”

“你要是想看,也可以。”

“真的吗?”

温斯顿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笑,眉眼微扬,“人说长大就会失去童真,但我觉得他始终活在我心里。只要打开我的心,你就能看见他。要试试吗?” 瞧他那任你打量的模样,摊开双手,等着你去投怀送抱呢。

查理低头喝鱼汤去了。

还别说,这鱼汤一点儿都不腥,也不腻。在这寒冷的冬日,喝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温斯顿稍显遗憾,但想起本说过的话,看着查理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喝鱼汤的模样,他的心又跟着平和下来。

劝诫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只会浪费口舌且令人烦扰。而他自己这个短命又拼命的,也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阿奇柏德身中诅咒之后六百年,一直在探讨的一个议题。

一代一代人,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有一点是获得过一致赞同的,那就是——总归不是为了活得长。

如果只是为了活得长,那为何不去当一只乌龟。

温斯顿重新变得慵懒起来,一边看着查理,一边说起了外面的事。

西尔维诺变装成女人的事情,就是这时提起的。查理闻言,差点被鱼汤呛了一口,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温斯顿莞尔,“西尔维诺扮成了一位美丽的女郎,他似乎对此颇有心得。大卫还在寻找他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查理:“……”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温斯顿紧接着又提起了议会的现状,“新派的人几次想要把威廉高斯汀强行带走,我亲自守了一夜,等到天亮,新派就有点自顾不暇了。”

查理有点诧异,“亚历山大开始抓人了?这么快?”

温斯顿:“一方面是早有准备,审判庭手里本就攥了不少众议庭各位议员的把柄,只是因为魔法议会的权力斗争太过严重,互相包庇、轻轻放下是常态,以前也没那么好的机会。另一方面,旧派人士趁机在报复。尤其是被我们撺掇着,真正对威廉高斯汀下了咒的那几位。不趁着这个机会搞死对手,等着被报复么?”

查理明白了,“所以现在被抓的都是新派的?”

温斯顿:“是的。”

不用多言,两人的目光中都写满了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抓完新派的,旧派的就会安然无恙了吗?

恐怕下一步清算的就是他们了。

审判庭,尤其是亚历山大,怎么可能真的跟他们站在同一边?

可因为害怕被清算,就不对新派下手吗?形势所迫,他们现在对抗不了上下一心的审判庭,那就只好——让新派的先死一死了。

我可以不好过,你必须先死。这才是众议庭的特色。

死得多了,也许我就活下来了呢?

侥幸心理人人都有。

对于新旧两派狗咬狗的行为,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查理、温斯顿,都乐见其成。查理一开始让大卫去撺掇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威廉高斯汀,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心怀鬼胎的、为了私利可以罔顾他人性命的、背弃了弗洛伦斯的理念的、肮脏的、罪恶的,都跳吧,尽情地跳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等到满地梅花开,自由城邦就只剩下皑皑白雪,真干净了。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议长。

温斯顿也觉得有点奇怪,“从审判庭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议长大人似乎真的打算混到底了,既然不能两个都帮,那不如两个都不帮。他的法师塔外,去的人一波又一波,但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从里面出来。”

查理略作思忖,问:“有谁进去见到他了吗?”

温斯顿:“亚历山大盯得紧,如果说明面上,有谁得到了他单独的召见,那没有。但他贵为议长,想必会有自己的特殊的渠道——毕竟尤加利小姐的床下都藏有暗道,这自由城邦里,秘密多得很。”

闻言,查理重新梳理起这位议长大人的基本信息来。

以撒薄伽丘死亡时,他四十多岁,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对于议长这个职位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在此之后两百年,众议庭又迎来过三任议长,他是第四任,目前已经在位六十余年。而他现在年事已高,也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年纪。

“他和以撒薄伽丘,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查理再次确认。

他在弗洛伦斯留下的名单上也看到过议长的名字,这人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也并非以撒的门生,算是少有的一步一个脚印升上去的。

说起来,还有点算是捡漏。

要不是众议庭内斗太厉害,可能也轮不到他一个没有足够身份背景的人上台。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温斯顿的用词还是谨慎,“以撒的直系,除了尤里乌斯为首的那批人,就是像尼古拉斯的老师那样,纯粹的学术派。说起来,维庸刚开始站在尤里乌斯这边,也是跟这些学术派走得更近。这位议长大人,和绝大多数默默无名、但构成了魔法议会坚实基石的魔法师一样,也曾上过维庸的课。”

此维庸,当然不是特指查理认识的那一位,是指整个维庸的魔法传承。

暂时没发现这位议长大人有什么猫腻,查理也不强迫自己多想,转而讲起了他昨日得到的消息。

温斯顿听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饶有兴致地发问:“所以你就直接下咒了?”

我就知道是你。

威廉高斯汀被暗杀,本来也是查理暗中运作的手笔。温斯顿得知高斯汀真的昏迷了的时候,莫名觉得,就该是查理干的。

查理反问:“怎么,审判官阁下要抓我吗?”

他的尾音上翘,有些勾人,但偏偏手里还捧着比脸还大的鱼汤的碗,淡绿色的眼睛里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纯真。

温斯顿有些心痒,但还是叹了口气,“是本让我管你,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一直在偷听的本:“!!!”

他一下就从温斯顿的座椅下面滚出来了,真的一下就出来了,边滚边像个小炮仗那样炸开,“你无耻!你背信弃义!”

温斯顿乐了,靠在椅子扶手上,低头问他:“背信弃义又是哪来的词?”

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这是查理教我的。

可下一秒,温斯顿又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你说,要让我将他奉若神明吗?我怎么能对我的神明撒谎呢?”

诶?对哦。

本有点卡壳了,“可、可是……”

“好了,本,过来,不要跟他玩,他是个大坏蛋。”查理适时地拯救了可怜的骨头小本。

小本马上就忘了自己刚才被抓包的窘迫了,骨碌碌滚到他身边,顺着他递过来的手跳进他的掌心,像个小黏人精,发出了娇滴滴的声音,“我只跟查理玩,查理最好了。”

他骨头小本,以查理的家人之名,在此诅咒某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吃鱼汤必会被鱼刺卡住!

温斯顿就在本的背后偷偷摊手做无辜状,期望好心的神明也能施舍他几分怜爱,可神明还要喝鱼汤呢,暂且顾不上他。

既然如此,他只好暂且保持欣赏的姿态,继续虔诚仰望了。

查理:“……”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止话多,戏也多。

“对了,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温斯顿问。

温斯顿不是企图阻止查理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不阻止,他可以加入啊。

查理认真地想了想。

昨夜支撑不住先睡了过去,除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拉比等人的信件仍未寄出。如今有了温斯顿递来的新消息,对于信里要写什么,他更有把握了,但这件事无需和温斯顿细说。正如上次温斯顿说的,他得有些只保留在自己手上的底牌。

除此之外,魔法议会那边,估计还会再乱上几天。有亚历山大和温斯顿看着,他完全可以静观其变。

“你还记得我最初来到自由城邦,是因为什么吗?”查理问。

“为了四月蔷薇?真理会?”温斯顿不明所以。

“对于谢利林恩来说,我是为了来增长见识,又因为手中持有奥里翁的推荐信,所以决定加入真理会。”

查理的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现在不就有一个结社摆在我面前吗?”

温斯顿明白了,“你说那个,给你发过传单的恶魔之门?”

不过他略作思忖后,又道:“真理会的结社,虽说各有各的特色,但你真的觉得,这个所谓的恶魔之门,能够给你提供一些答案吗?”

“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答案,不是吗?”

查理也能从温斯顿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关切,他并不感到厌烦,于是主动拿出那张传单递给他,“联络的秘仪其实很简单,也并不怎么危险,如果阿奇柏德先生不放心,也可以在旁边看着。”

温斯顿打趣,“我不能一块儿加入吗?”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可以,但格莱希昂不行。我要是带着审判官先生一起去,可要把他们吓跑了。”

温斯顿只能遗憾作罢。

当然,他本来也没时间加入什么结社。当一个审判官太忙了,就这,还是他忙里偷闲跑出来的。

他觉得亚历山大迟早会秃头。

难怪自由城邦里假发会畅销呢,百合沙龙也没说错。

两人说干就干。

查理喝完鱼汤,留温斯顿收拾屋子,便去准备联络的秘仪。传单上写着的,有意加入结社的话,可以用秘仪联络他们。

这个秘仪也很简单,只需要用幽光磷粉调制出特殊的魔法墨水,再绘制出魔法阵,用咒语进行祷告,就可以了。

查理决定在二楼的冥想室里进行。

等到他画完魔法阵,温斯顿走过来一看,“这是……羊?”

没错,魔法阵的结构并不复杂,线条简约,但这些简单的线条组合起来,乍一看,就有些像一只山羊的头。

山羊,恶魔,也很合理。

“我要开始了。”

查理站在魔法阵前,开始祷告。

温斯顿抱臂靠在墙边,看似散漫,实则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处于时刻准备着,可以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将查理带走的状态。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查理的祷告下,魔法阵开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光芒其实都是一粒粒细小的颗粒,逐渐浮起、上扬,而后在魔法阵的上空、与查理的视线持平的位置,组成了一个山羊头的图案。

那双有着独特横瞳的恶魔之眼,就正对着查理。

温斯顿则在山羊头出现之前,就挪动到了视线盲区,并用上了隔绝探测的魔法,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给查理带来麻烦。

“你好,这里是——恶魔之门。”幽幽的声音从魔法阵里传出,而那双盯着查理的恶魔之眼,一眨不眨,诡异莫名。

“你好,我是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查理保持着一丝警惕、一丝惊疑,还有更多的好奇,开口道:“前几天我收到了你们的传单,又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冒昧联络了你们。”

“恶魔之门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同伴。”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出现。

“那我该如何找到你们呢?”查理询问。

“晚上十二点,鹈鹕街13-1号。”语毕,那山羊头立刻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散落一地。

魔法阵失效,秘仪结束。

查理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走上前来的温斯顿,“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确实。”温斯顿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抹了抹,再抬手看向指尖,道:“很像是提前设定好的回答,而非正式在与你对话。无论是谁、在何时、何地举行秘仪,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查理也有同感,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惊喜。

鹈鹕街,这不是巧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道。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

查理将它捡起,放进单独的布袋里,系在腰间,藏于法袍内。紧接着,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看过。

说陌生,则是两百年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变化。

譬如说眼前这条破破烂烂的街,店铺的旗子是陈旧脏污的,房屋是旧式风格的,街上的地砖是潮湿的,还长着青苔。

行走在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或提着一盏马灯,走得大摇大摆;或紧握法杖,疑神疑鬼。

一切都是那么得熟悉,不过有些店铺的牌匾换了,想来经营的人也换了一波。

“砰——”前方传来打斗声。

地下交易市场么,不遵守地上的规矩,就讲究一个敢买敢卖。同一件东西,你在东边的铺子里卖一个金币,也许到了西边的铺子里,十个铜币都不值。但货一付款,概不退换,这时候,就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鹈鹕街天天有人打架。

街边的旅店里,有人正推开窗来看热闹。戴着猫头鹰面具,倚在窗边饶有兴致,仔细一瞧,手里还端着一杯血腥玛丽。

前边墙根处正在摆摊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则抄着手兴趣缺缺,只在又一个倒霉蛋因为路上的青苔滑倒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恶魔之门与查理相约的鹈鹕街13-1,就在这条暗街上,因为地面上的鹈鹕街,没有13号。

查理迈步向前,很快就找到了13号,但这里有13-2、13-3,偏偏没有13-1。

他微微蹙眉,站在街边不影响过路人的地方沉思。闭上眼,仔细搜寻弗洛伦斯的记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但几百年的记忆太庞杂,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除非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否则也难以寻找。

很显然,13-1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内容。

思忖片刻,查理又绕着这一片区域仔细搜查。可任凭他怎么找,甚至用魔法感知,都找不到哪里有13-1的存在。

难不成,这是恶魔之门在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有13-1?还是说,13-1藏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空间里?

查理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沙哑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如同恶毒的诅咒,顺着他的血管,吸附上他的脊椎。

那声音说:“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13-1。

可查理披着隐身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踏入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识破?!

查理没有动,按捺下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像一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看着。

是他。

那个在街边摆摊的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衣衫破烂以至于根本看不出袍子样式的流浪汉。长长的头发有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好像没有在看着查理,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摊位上摆着一块简单的暗灰色的布,当然,也有可能布是其他颜色的,只是太脏了,所以呈现出现在的颜色。

那摊开的布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截树枝、几块石头、首饰、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药剂,还有羊皮卷,很杂。

过了一会儿,查理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便主动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整个过程,查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可以确定,连周围的灰尘都没有因为他的走动而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在他站定之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挡到我的光了。”他说。

查理现在可以确定,他真的在跟自己说话,且真的看破了隐身衣的伪装。这就是自由城邦吗?卧虎藏龙的自由城邦。

初时的惊讶过去之后,查理的心态迅速变得平和,甚至从中攫取出一丝隐约的刺激感来。他在摊位前蹲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然后平静反问:“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男人依旧抄着手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谁会是我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哦?”查理也不多反驳,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货物,然后拿起那瓶有些浑浊的药剂,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一百金。”

查理随手就从魔法口袋里掏出装有金币的袋子,取出一百金,直接倒在他的摊位上,“我要了。”

他轻描淡写地像在集市上买野兔肉。

男人这才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戏谑地笑起来,伸出粗糙如树枝的手,迫不及待地双手将金币揽入怀中。

这让查理有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一百金而已,光顾过金吉士宝库的他完全付得起。药剂也是个不会出错的东西,哪怕回去研究不出具体用途,他还可以等下次给人下毒的时候,加进去。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动荡的一夜过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直接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这里面,有人是罪证确凿,被审判庭抓了;有人是在昨夜新派与旧派的纷争中,受了伤;有人既没被抓,又没受伤,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学着议长的样子,直接告病。

还有人想离开自由城邦,有想出去避风头保命的,有对魔法议会的现状失望的,等等。但城门已经戒严,哪里还能任由他们自如来去?

至于新旧两派昨夜为何又打起来,还要从四月蔷薇说起。

四月蔷薇打着为弗洛伦斯阁下复仇,给他们认为的凶手下毒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中毒的人都有谁?

薄伽丘一系的核心人员,从尤里乌斯到尼古拉斯的老师,等等。

旧派的高层,惨遭毒手,普通的小喽啰甚至都没资格中毒,这跟谁说理去?

中毒了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还要背负“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污名,新派的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这如何能忍?

于是战火从昨天的雪夜街头,一路蔓延到今日的众议庭。

新派众人一大早可谓神清气爽啊,就算他们的人被审判庭抓了不少,又怎样?旧派可是有谋杀弗洛伦斯阁下的嫌疑!

他们新派呢?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们新派都还未形成,威廉高斯汀阁下甚至没有出生呢!

“彻查!必须彻查!”

“所有中毒者,都应当第一时间被逮捕。那可是弗洛伦斯阁下,是我们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谁要阻止,谁就是心虚!”

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都在不停的振声中,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回响。当它的大门打开,回响之声传遍自由城邦,舆论,便开始脱轨。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谁被抓了?谁又被打了?

害死弗洛伦斯之人,为何两百年过去依旧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因为自由城邦,因为托托兰多,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那个传奇的法师,魔法文明的开创者。

查理休息了大半天,待到养足精神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正要穿过斯坦利大街,到真理广场上去,要求审判庭彻查此事。

愤怒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把那些中毒的嫌疑人掀翻,也只是因为,那些人还顶着薄伽丘的光环。

众人为弗洛伦斯的被害而感到悲痛、愤怒,但同样也无法接受,另一位创始人以撒薄伽丘,会牵涉其中。

“阴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魔法议会必须彻查此事,给所有魔法师、给托托兰多一个交待!”

舆论甚嚣尘上,已经不是蒂莫奇和亚历山大出面能够安抚的了。

众议庭更是备受争议。上午时他们还在会议大厅里吵架,斗得你死我活,旧派如丧考妣、新派幸灾乐祸。

谁曾料到,下午时游行集会,不论是新的旧的,一起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大家所求无非是一个真相,而最近一段时间魔法议会暴露出的问题,早已经让议会颜面扫地,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最终,审判长亲自出面,抱病在身的议长大人也匆匆赶来,亲口做出承诺,表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事,这才让局面没有失控。

议长甚至表示他自己也会第一个接受督察。

蒂莫奇站在审判长身后的队伍里,看着前方游行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那振臂一呼仿佛领头人的模样,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

公鸡斗士,又是你。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也是众议庭的一员?

“亲爱的亚历山大。”蒂莫奇压低了声音,跟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悄悄话,“你一力主张要彻查、要革新,可预料到了今日所有人被架在火上烤的场景?”

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反问:“难道对真相的渴望、对弗洛伦斯阁下被害的悲痛与愤怒,都不足以让你忍受此刻的耻辱吗?”

蒂莫奇顿住。

亚历山大严肃着脸,目光平视前方,“那些人质问的话,有哪一句是污蔑吗?被抓的人,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吗?这是整个议会的耻辱,你、我,都逃不过,也必须承受。如果你想做怯懦的逃兵,你就不配穿这身法袍。”

蒂莫奇有些牙痒。

谁说亚历山大不会说话的?这不是很能说吗?说得他都无法反驳一个字。但蒂莫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说得是对的。

“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其实我有时很羡慕你。”

“为什么?”

蒂莫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堵在心口的浊气吐出,“因为你做事不计成本,可以为了对错而不管不顾,道德上的困境也困不住你,因为对于你来说,违反了律法的道德就是狗屁。”

亚历山大:“多谢夸奖。”

算了,蒂莫奇决定不跟他计较了,目光转移到那位议长大人身上,“你觉得,我们这位议长大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打算一个都不救,全权放手,任凭我们去查?”

亚历山大:“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蒂莫奇:“谁去?”

亚历山大:“你。”

蒂莫奇:“…………”

我谢谢你。

自由城邦的局势,瞬息万变。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而随着事件的曝光,四月蔷薇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牢房里进行关押。

原本在病房疗养的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由温斯顿亲自带走,并进行转移。

城里已经有人将他们视为正义的卫道士了,那些中毒的又恨不得杀死他们,审判庭不得不防。

晚上八点,查理再次来到鹈鹕街赴约。

恶魔之门的人这回在炸鱼的摊子前等他,查理到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根炸刀鱼啃得正香,和他们那身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这回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夜坐在首座上的女性黑袍人、指控鸟面人身上有恶魔气息的年轻黑袍,以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吃的。

查理有些懵,“暗街为什么还有卖炸刀鱼的?”

年轻黑袍人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是从荒海偷偷运进来,走私的,没交税。”

查理:“啊……那它卖的比外面便宜吗?”

年轻黑袍摇头,“更贵,因为洒了特制的香辛料,吃了可以帮助冥想的,你要来一条试试吗?”

查理迟疑片刻,最终掏钱买了一条。

不一会儿,站在街边啃炸刀鱼的,就变成了四个。为了合群,查理甚至也戴上了宽大的兜帽。

路过的西尔维诺疑惑地看着他们,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也上前买了一条。他并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他只是边吃边思考起了在鹈鹕街摆摊卖果木烤野兔的可能,但因为实在抽不出空,遂忍痛选择放弃。

今天的自由城邦,真是热闹啊!

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到处路过了,既要盯着赞德,又要寻找百合沙龙的暗探,还心痒难耐地关注着暗街之外的消息,忙得很。

不过忙碌是有成果的,他发现了,赞德似乎一直派手下在盯着鹈鹕街13号。

13号有什么?

西尔维诺很好奇。

他多番打听,也打听到了13-1烛火之屋的存在。能够实现人心愿的餐馆,真是稀奇啊,而且这餐馆出现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开门的次数也不多,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能不能实现愿望,好像也很随机。

相较之下,那个百合沙龙的暗探,藏得过于好了。西尔维诺特意住进了鹈鹕街上唯一的旅馆,怀疑人是不是住在旅馆里,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暗探在13-1?

西尔维诺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另一边,查理没有刻意去看西尔维诺,以免被发现。他今天来,是跟恶魔之门的人商量组建结社的事情的。

“带了吗?”

“带了。”

双方的对话,宛如什么秘密交易现场。

查理拿出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但递过去时,仍稍显犹豫,“你们的研究……真的不要紧吗?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很疑惑,那个烛火之屋为什么会知道尤加利小姐被害的真相?”

为首的女性黑袍人,暂且称她为社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奇怪,对不对?”

查理更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社长左右看了看,带着查理和另外两位社员绕到了一处偏僻院子的后门。但她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从墙角被杂物遮掩的狗洞爬了进去。

查理看着三人熟练地排队进入,沉默几秒,咬牙选择了舍命陪君子。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废弃了。

“这里安全,适合说话。”社长表现得很谨慎,随即又问查理:“你觉不觉得,那个自称是半血异族的牧人,其实很像恶魔?”

查理看向三人,试探着反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在烛火之屋跟你见面的原因,其实昨晚才是我们第二次去。”社长沉声。

可你们昨天还说是为了欢迎我,实现我的愿望,邀请我入社,才选在烛火之屋的。

查理保持礼貌,思忖过后,道:“你们是在研究恶魔的途中,发现了这个烛火之屋,怀疑它与恶魔有关,所以才进去一探究竟?”

查理等着问社长,但社长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年轻社员就有些担忧。查理便提议他们出去看看,以免真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年轻社员觉得有理,遂与查理原路返回,只是等他们来到13-1附近时,却发现——审判庭的人到了。

看来,是查理昨夜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审判庭派人来查了。

年轻社员也想到了这点,下意识地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去,鬼鬼祟祟,好似生怕被发现。

查理忍不住问:“不是说你们的研究合理合法吗?你为什么要躲?”

年轻社员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查理就紧贴着站在他身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声,能吓死个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啊,哈哈……”年轻社员只能讪笑。

查理不会告诉他,他是在学本,以丰富自己的人设。他善解人意的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现在怎么办?”

年轻社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过来问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一时无言。

他略作思忖,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们的人是在外面盯着,应该不会贸然闯进去才对?所以他们可能跟你一样,只是看到审判庭的人过来,避开了。这样,你继续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和他们汇合。消息是我提供的,我过去跟审判庭的人搭个话,刺探一下情报。”

年轻社员深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遂分头行动。

查理上前跟审判庭的人搭话,他既然能主动提供线索,就说明他很记挂这件事,重新回到鹈鹕街打探也属正常。

审判庭的人看到他,问过他的身份后,也不疑有他,“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如果查到了什么——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向上禀报,也不能随意告诉你。”

查理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大卫。他刻意露出让查理发现自己,然后神情严肃地给查理打了个手势。

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查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家伙,恶魔之门的人不在13-1,但西尔维诺在里面!

他进去了!

如今的西尔维诺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查理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联络上他后,就没有再让大卫盯着他了,因为他相信,西尔维诺会是托托兰多最好的打野。

白天时,大卫也用魔法给查理传过讯。

昨日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后,恶魔之门的人也很快离开,但他们并未从暗街的两个出入口离开,而是像查理一样,通过灰毛鼠开辟的特殊通道离开,所以无法追踪。

不过,除此之外,烛火之屋里没有其他人出入。

可现在进去了一个西尔维诺,如果审判庭的人正好撞见,那岂不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查理哭笑不得,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谁知道接下来的变故远超查理的预料。

审判庭的人没有赶查理走,所以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从13-1出来。和查理说话的那个审判官微微蹙眉,又派一个人,点燃蜡烛进入13-1查探。

与此同时,查理看到那个年轻社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那个隐蔽处,朝查理直摇头。

这是没找到人?

查理心中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又等了片刻,刚才进去的那个审判庭的人,也没了消息。13-1就像个黑洞,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审判官也越想越不对劲,回头精准地锁定查理,快步走来,“你昨夜进去时,有发现什么异样吗?譬如里面有没有什么暗道?亦或是特殊空间?”

查理飞快作答:“整个13-1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特殊空间,至于其他的……我只看到了那位自称羊先生的半血异族,还有真理会的结社成员。我们后来都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闻言,审判官很快有了决断。他先派人回审判庭报信,请求支援,随即再次询问查理:“你愿意再陪我进去走一趟吗?”

查理略作思忖,便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温斯顿提过烛火之屋的事情,温斯顿也说会回去询问亚历山大。那么今天派过来的审判官,大抵是亚历山大的人,还算可信。

可看到查理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大卫难免忧心。

他想了想,立刻后撤,到安全地带给温斯顿传信。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也正在忙。

一到晚上,城里突然间乱起来了。

这个乱不是指魔法议会内部的那个乱,而是除了新旧两派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第三波人,在趁机捣乱。

这第三波隐藏在那些示威游行的人群里,四处煽风点火。有为四月蔷薇伸冤,将他们捧为正义之士,要求与他们对话的。

有前去围堵尤里乌斯等新旧两派高层的住所,尤其是旧派人士,要求他们为弗洛伦斯阁下之死给出解释的。

规模都不大,但难免引起骚乱。有了骚乱,附近巡逻的魔像卫兵就会赶到处理。消息汇报到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也疲于奔命。

彼时温斯顿正在重审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审判庭死要面子,不肯用搜魂术,这无疑给审讯工作带来了阻碍。而如果温斯顿强行用了,难免会惹来麻烦,暴露自己。

现在太多人盯着四月蔷薇了,越是冒进,越容易暴露。

行色匆匆的同事给温斯顿带来了新消息,他听到外面的混乱情形,不由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果断起身,回去找亚历山大。

等他打听到亚历山大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时,恰好赶上刺杀现场。

大卫给他传信,他也没空查看。

雪夜街头,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朝着亚历山大刺去。

谁人敢在自由城邦,当街刺杀审判庭副审判长?温斯顿看着突然出现的鸟面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使徒,黑镜之主的眷属。

使徒不一定亲自来了,但使徒的手下看起来不止一个。当街刺杀,这些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打算走到台面上来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有种预感。

不止是自由城邦,也许托托兰多此刻,各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空想无用,担忧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

温斯顿笑了,甩了甩手中的刀,多日不打架,有点手痒。正好他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不止是个魔导师,还是个用刀的高手,可以让他换个路数打一打。

查理都打了一个了,他不能落后,是不是?

否则怎么有资格求偶。

与此同时,城西,尤里乌斯法师塔。

彬彬有礼的羊先生,正在为他服务。那双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拿着银质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带血的魔兽肉,动作堪称优雅。

对,优雅。

论礼仪,他绝对吊打自由城邦里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生物。

“薄伽丘先生。”他将切好的肉,推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您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尤里乌斯面色铁青地坐着,语含讥讽,“就像我不能选择这顿晚餐吃什么,对吗?”

“这是最新鲜的魔兽肉,来自魔法森林。像这样的高阶魔兽,往年可没有那么轻易捕获。”羊先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尤里乌斯:“我也可以选择不吃。”

羊先生:“如果您没有任何欲望,此时此刻,又怎么会与我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呢?你应该在外面,主持大局,不是吗?是人都有欲望,都该坦诚面对,而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重要的欲望就是——活下去。”

尤里乌斯:“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

羊先生微微颔首,“如假包换。”

尤里乌斯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躲在四月蔷薇后面,指使他们下毒的就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先给我们下毒,再妄图通过解药来控制我们。你们都为黑镜之主效力?”

羊先生反问:“您当时又是为何加入永生之环呢?”

尤里乌斯咬牙,“我没有解释给你听的义务。”

“那可真是遗憾。事实证明,永生之环也不过是伟大的黑镜之主用来完成大业的一个小把戏。您加入永生之环,其实也是在间接地为祂效力,不是吗?既然有了第一次,为何排斥第二次?”

“不,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永生之环的背后是祂!”

梦境之神、天启、诺亚,从始至终,尤里乌斯知道的都只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梦境之神只是个幌子,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通过剥削阿莱门,来激化嘉兰的内部矛盾;扶持天启教派,让诺亚走上不归路,给嘉兰边境制造不稳定因素。至于梦境之神长着墨菲斯的脸,那也没有关系,是墨菲斯,又不是以撒。后期运作得当,魔法议会甚至可以借此发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刚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和诺亚秘密发展,他作为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得到了不少好处。金币、物资,这些都能成为他笼络人心的筹码,为他坐上议长宝座做出贡献。

及至后来,阿莱门事发,他也不急。

他一力主张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此事,去跟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打擂台,又暗中授意诺曼拖慢增援的进度。这样,既削弱了五大传承的力量,又能不费力气地摘取胜利果实。嘉兰势必在这件事里伤筋动骨,那魔法议会也可借机在阿莱门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蚕食嘉兰。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找出真相,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先不说该从何处开始找起,恶魔以撒的实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今夜的圣培安又是这样的乱象,保命都是个问题。

审判官自觉是审判庭的一员,应该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积极地询问:“你们来得早,在这里探索的时候,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黑袍社长:“根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这里确定是圣培安无疑。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阳宫里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教廷落败,圣培安被焚毁,神权时代彻底落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人还没攻打进来,教皇就已经疯了。”

审判官微怔,“疯了?”

黑袍社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末代教皇萨维,亲手给狮心暴君戴上王冠,又见证了神灵之死的人物,最终变得疯疯癫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圣培安大教堂里跑出去,最终在神圣广场,被神灵的狂信徒们,一人一刀刺死了。你们来之前,广场上的血迹刚刚被水冲干净。”

审判官和查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史书上记载,教皇萨维死于今夜的刀剑,但从没说过,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审判官追问。

“听那些狂信徒的话,似乎是在说萨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要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所以就把他刺死了。”看着那癫狂的画面,黑袍人们势单力薄,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得并不算清楚。

查理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教皇背叛信仰?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这代表的,究竟是教皇背叛了神灵,还是单单背叛了他所侍奉的光明神?

这听起来……似乎与神灵之死,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关联。

这时,黑袍社长又提出建议,“现在你们来了,不如……我们趁着教廷的人还没被杀光,趁乱绑一个祭司来问问?”

审判官略作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那个恶魔身上。如果烛火之屋与恶魔有关,这片幻境里又有一个恶魔,他或许就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

另一位社员开口,“我们绑到了人,也可以问问恶魔的线索?我觉得,教廷会出现恶魔这事,有蹊跷,绑个职级高一点的,也许能问出什么内情?”

审判官觉得可行,查理也没有异议。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温度也在变高。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便离开受洗室,找机会实施。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变装。

像西尔维诺换上修女服一样,他们决定假扮成进攻的巫师,混在人群里互相打配合,趁乱绑人。

查理也因此见到了那位御驾亲征的狮心暴君。

红发的暴君,犹如雄狮般高大、魁梧,手中大剑舞得虎虎生风。那暗藏暴戾的眉眼里,更多的显露在外的,是蓬勃的野心和与生俱来的蔑视一切的狂傲。而他身旁的卡文迪许,则沉静得像幽蓝湖水。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带队杀进圣培安,如入无人之境。

可谁又能想到,在不久之后,卡文迪许向起义军倒戈,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狮心暴君败走北地,最终又被阿奇柏德砍下头颅,挂于城墙。

查理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想起代表着新一代文明的弗洛伦斯正在赶来的路上,突然有种奇妙的历史交错感。

那么作为阿奇柏德后人的温斯顿呢,此刻又在做什么?

烛火之屋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此刻的自由城邦,恐怕也不太平吧。

“咻!”一支乱箭擦过查理的身体,刺入一名仓皇逃窜的牧师的大腿。他踉跄着跪下时,怀里抱着的珠宝和黄金,散落一地。

就像旧时代的华光,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地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查理淡定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深海珍珠,余光瞥见他的同伴们,在人群中打出隐晦的信号——目标出现,时刻准备动手。

教廷最后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了。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

如果说教廷的普通牧师,并非每一个都有罪。时代的浪潮下,许多人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为了活命、为了更好地生活,只能麻木地选择同流合污。亦或是纯然地被洗脑,真的信奉神灵,为自己找了个精神寄托。

那么异端裁判所的恶,就是真正的罄竹难书。在那里,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灰毛鼠,牙缝里都藏着人类的血肉。

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不恨的。

阿耶恨。

查理亦然。

事实证明,仇恨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历久弥新。

于是查理再次提起了屠刀。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温斯顿虽然收着力在打,但他到底是温斯顿,极速的攻防战中,找准时机,抬手释放魔法飞刃,精准地刺入鸟面人的心脏。

背后劲风袭来,他避也不避,召唤魔法护盾硬扛的同时,劈手夺过偷袭者手中的利斧,借着惯性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迸溅,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赶往高塔,而温斯顿和其他人留下为他断后。温斯顿不是不想去,但一来,他身份敏感,贸然进入魔法议会的核心所在地,可不是件好事。

二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眼见鸟面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被压制住,成不了气候,温斯顿果断负伤退走。

他捂着染血的肩膀,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阴影中的墙壁上蹙眉喘息。其余人见状,连忙补上他的空缺,让他赶紧下去疗伤。

温斯顿从善如流,待离开后,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城西。

他想看看,如果亚历山大遭遇了袭击,那么议会的其他高层呢?

审判长坐镇总部,威廉高斯汀现在在审判庭的监护之下,议长也主动接受审判庭的审查,但尤里乌斯还在自己的法师塔内。

今夜的城西相较昨日,要安静不少。

这得益于亚历山大的当街遇刺,以及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不少审判庭的人手回援,留下来的人则采取了更为严苛的镇压方式。不论新旧两派的,还是暗中浑水摸鱼的,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因此都安分不少。

可是越靠近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温斯顿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更像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糟糕。

温斯顿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心里的猜想会变成现实,他加快速度,动作熟练地翻进尤里乌斯家的院墙。

尤里乌斯的住所可不只有一栋法师塔,堪比一个小型的贵族庄园,甚至比威廉高斯汀这位正牌的伯爵大人,更懂得享受生活。

越往里走,温斯顿的心越往下沉。

防御结界没有开启。

法师塔和其他的建筑物里都亮着灯火,但没有人影晃动。

路边的草丛里有尸体。

温斯顿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神情安详,死因不明。他又迅速赶往法师塔,这一路又看见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没有再停下查看,直奔法师塔,发现门扉半掩。

暖黄的灯光从法师塔里透出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斯顿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

一楼并没有人,他沿着盘旋楼梯拾级而上,大胆之中透着谨慎。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构造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很注重生活质量,盥洗室都能占据一整层,还有单独的衣帽间。而往往设置在底楼的厨房和餐厅,却不见踪影。

万万没想到,它在顶楼。

尤里乌斯大概是喜欢坐在高处俯瞰整个自由城邦的感觉,尤其是吃着美味佳肴,再佐以美酒的时候。

他喝下去的是酒吗?不,是那和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权力。

只是今夜,当他再次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酒佳肴欣赏一切的时候,他注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会再醒来了。

尤里乌斯死了,瘫在他那张铺着羊绒坐垫的豪华座椅上,四肢无力地垂下。他的表情也与他人不同,只有他是痛苦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胸前的衣服,有被攥紧过的痕迹,灵光乍现,迅速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

只见大片大片绚丽的花斑呈现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盛放的鲜花,以心脏为圆心,向外蔓延。

尸斑?

不,应该是毒。

他毒发了。

蒂莫奇呢?本该盯着这些中毒者的另一位副审判长阁下,此刻又在哪里?为何会放任尤里乌斯出事?

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也陷入了危险,无暇他顾?

无论哪种猜测,似乎都很糟糕。

温斯顿果断以审判官的方式,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射了魔法议会的专属信号。在其他人赶到前,他又紧急对尤里乌斯的法师塔进行了一番搜索,企图找到些别的线索,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思忖片刻,温斯顿果断放弃,转身撤出法师塔,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最后又来到了鹈鹕街。

查理失踪了,但从大卫的信上来看,他是主动和审判官一起踏入险境的,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温斯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同样对他有信心,从不会随随便便质疑他的决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与大卫汇合后,大卫告诉他,在查理进去到温斯顿赶到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审判庭的援军赶到,还有另一个人,在附近暗中窥探过。

“你确定,那是蒂莫奇副审判长吗?”

温斯顿与亚历山大汇合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假扮蒂莫奇,实际上,真正的蒂莫奇已经遭遇了不测,被杀了,或者被控制起来了,是不是?”亚历山大反问。

“太巧了。尤里乌斯刚被杀,原本应该盯着他的蒂莫奇又叛逃了。更巧的是,你还刚好回来,看见了他的脸,成为了最有力的人证。”温斯顿抱臂靠在墙上。

此刻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身上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温斯顿则是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进来的。

亚历山大深深蹙眉,他的疲惫、担忧、愤怒,以及对一切黑暗的痛斥,都嵌在了他眼尾的皱纹里。

“这一切固然巧,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刚好算到我会在那个时候返回高塔。”

在亚历山大看来,他的行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鸟面人的实力非常强,尤其是其中的那个传奇法师,如果有可能,他们的优先级一定是先把自己杀死,而不是让他赶回高塔做什么见证。

温斯顿耸耸肩,“所以有那个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彻底杀死的守卫,不是吗?”

关于这点,亚历山大也有所怀疑。

那个守卫看见的就是蒂莫奇的脸,但他只是个守卫,平时与蒂莫奇这位副审判长没有过多往来,哪里能随随便便分辨真假?

就是亚历山大自己,光靠那一个照面,也不能。

“钥匙是怎么回事?”温斯顿继续发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打开禁地的钥匙。”亚历山大沉声。

高塔的核心区域,指的就是控制自由城邦内魔法大阵的控制中枢。它并不存在于具体的高塔内的某一层内,而是需要钥匙开启的特殊空间。

魔法议会内部的人称之为——禁地。

开启禁地的钥匙有两种形态。

最初的钥匙,是实体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后来,弗洛伦斯阁下将禁地隐蔽了起来,并改良了开启的办法,钥匙就变成了由大陆最高魔法议会颁布的魔法师徽章。

当然,能够开启禁地的魔法师徽章,统共就那么几个。这些徽章的主人分布在众议庭、审判庭以及真理会当中,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还需要发下灵魂誓言。

而且想要打开禁地,必须凑齐三位徽章的持有者,否则无效。

三个人同时被策反?就算是黑镜之主,想要做到恐怕也不简单。

温斯顿此前并未特意了解过,此时听亚历山大讲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之前被掉包的那枚徽章,具备钥匙的功能吗?”

亚历山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副审判长的徽章,当然是可以的,但必须是本人到场。那徽章上有我们独特的灵魂烙印在,他人持有,是没用的。用来栽赃嫁祸,已经是极限。”

这也是亚历山大发现自己丢了徽章,但并不如何着急的最重要的原因。

可温斯顿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毕竟连恶魔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起恶魔,他就想到了烛火之屋。想到烛火之屋,他就又联想到了刚才尤里乌斯死亡的场景,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餐桌上,还有未燃尽的白色蜡烛。快半夜了,尤里乌斯还在享用烛光晚餐,真是好兴致。”

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与烛火之屋有关?”

温斯顿:“进入13-1的人都消失了,也许是都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进入了特殊的空间。但并不意味着,烛火之屋里原本的人,也在里面。譬如那位羊先生。”

这倒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羊先生还留在外面,并与尤里乌斯的死有关,那么,他杀死尤里乌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钥匙?

“根据议会的记载,属于创始人的那三把钥匙,都被毁去了。但那毕竟是创始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深究。如果有钥匙被秘密保留了下来……那把钥匙,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尤里乌斯作为以撒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拥有钥匙。

羊先生从尤里乌斯处取得钥匙,并杀害尤里乌斯。紧接着,作为他同伙的蒂莫奇,利用身份之便,拿着钥匙,企图打开禁地,控制高塔?

而在当时,尤里乌斯已死、高斯汀仍在昏迷,亚历山大正在遭遇当街刺杀,议长选择接受审判庭审查,也不会选择轻举妄动。整个总部只有坐镇于此的审判长能够力挽狂澜,但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目光需要着眼于全城,哪里会料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蒂莫奇,会背叛议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测。

温斯顿不想猜来猜去,这局太乱,不如单刀直入,“不论钥匙是不是真的,蒂莫奇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现状,蒂莫奇无论真假,都势必要当一段时间的通缉犯。

亚历山大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他的徽章不是恰好被阿奇柏德的人从案发现场拿走,此刻陷入困境的,就是自己了。

他始终觉得,蒂莫奇,也不会是叛徒。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副审判长的直觉。

可蒂莫奇现在能在哪儿呢?

亚历山大再次深深蹙眉,“现在看来,烛火之屋真的有大问题。我准备查封整个鹈鹕街,如果那里有你们阿奇柏德的人,请做好准备。”

温斯顿彬彬有礼:“多谢告知。”

另一边,圣培安。

大教堂里已经火光冲天,而成功绑走一个红衣祭司的查理一行人,躲进了教堂不远处的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是黑袍们在先期探索的时候发现的,可以用来藏身。

黑袍负责审讯,这群常年研究恶魔的神秘魔法师,有自己的手段。

查理有心在旁观摩,但此刻的圣培安危机四伏,审讯才刚开始,外面就忽然传来异动。那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地下室都出现了震荡,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审判官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审讯,自己去外面查探。

查理怕他出事,跟了上去。

当然,他在临走时还悄悄留下了一个巫师之眼,谨防有变。他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面对恶魔之门,也一样。

谁说这些人,就一定是真正的恶魔之门的成员呢?幻境里,哪能什么都当真。而如果他们有问题,查理这一走,就给了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机会。

回到地面上,查理透过建筑物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时,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才的声音,是那些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们,开始自爆了。

这种级别的自爆,足以将周围几百米都夷为平地,而代价不仅仅是肉体的毁灭,他们的灵魂也将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这就是教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教皇疯了,仅剩的主教们跑了大半,也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负隅顽抗。哪怕败局已定,他们也依旧能拼个你死我活,让最终的胜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然,那些妄图从今夜的圣培安逃跑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耶和弗洛伦斯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截获了几个,还顺势继承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财宝。其他的路线上,各路勇者也都没闲着,守株待兔的、提前占卜的,手段齐出。

留下与圣培安共存亡的又有谁呢?

职级最高的,就是教皇之下的第一人,枢机主教。人们也将他称为红衣主教,异端裁判所的实际掌权人。他干着最血腥的活,却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不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都是有资格与神灵直接沟通的人。神灵赋予他们知识,赐予他们力量,再加上教廷逐年的累计,最终堆出了实力堪称恐怖的存在,让他们一度站在了人类的顶峰。

神灵死亡,他们身上被赋予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衰败,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时,攻打圣培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但冲在最前面的仍是狮心暴君和他最为默契的伙伴,卡文迪许。

狮心暴君罪名累累,但在那样的乱世里,能够当机立断踩死教廷,把同样气数将尽的狮心王朝,强行续命到康纳里惟士登台,足见其实力。

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倒戈……

当然,他也会败。

这是历史的必然。

狮心暴君不甘被历史的狂澜打倒,此刻还在奋力抗争。他看着终于出现的枢机主教,就像看着前进道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哪怕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也要将敌人斩落马下。

“杀——!”他一声暴喝,所率精锐部队,齐齐向枢机主教攻去。

也就是这时,查理才真正看清卡文迪许的作战方式。

作为传统贵族,卡文迪许明面上,奉行的是骑士那一套。但作为古老传承之一,他们背地里一直在研习巫术,而现在,就是卡文迪许的巫术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

卡文迪许精通秘仪,所谓秘仪,其实就是仪式魔法。

它们往往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过程或简单或繁琐,大多都不适用于实时作战。但这对卡文迪许来说,不是问题。

因为贵族,往往不会单打独斗。

卡文迪许一声令下,他的私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以特殊的阵型穿梭于战场。紧接着,卡文迪许从剑柄里抽出细长的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查理一眼不错地盯着,心里逐渐泛起惊讶,因为卡文迪许的私兵是骑兵,他们一直在变幻位置,并没有停在固定的地点,构成魔法阵的魔力节点。

流动……是流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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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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