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夜会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