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名册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