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与此同时,温斯顿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在这里干等着人来找事,太浪费时间,也太无趣;想办法抽丝剥茧,从这么多死灵法师里找出包藏祸心的,也太过迂回,事倍功半。
不如简单点,直接破局。
“诸位。”
温斯顿将剑插回手杖里,杖尖点地,传音的魔法将他那张扬、自信的声音,传向四周。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阿奇柏德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但我想,你们更应该搞清楚的,是你们其中的某些人,是如何获得的消息,以至于让你们一个个都出现在这里。”
“幕后之人将你们当做是刀,是剑,是浑水摸鱼的挡箭牌。但唯独,不会在意你们的死活。”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的死灵法师都面面相觑。他们原先不敢靠近,怕阿奇柏德发难,所以都下意识地隐蔽着自己的行踪,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从隐蔽处站了出来。
所有人都向着废墟之上的温斯顿遥望,只听那年轻的首领继续说道:“很不巧,其实我也不在意。”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年轻的死灵法师下意识想要问为什么,可刚往前走几步,就隔空对上了温斯顿的眼睛。他在笑,但那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冷漠。
那人咯噔一下,脚步倏然顿住。
温斯顿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朗声道:“我们就以冥河为界,冥河以北,各位可自由活动。若跨过冥河,干扰到我们的行动,就视作对阿奇柏德的挑衅。”
“阿奇柏德,必杀之。”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干脆得令人心惊。可在场的死灵法师们,比起愤怒、惊惧,不如说感到不可置信。
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这么严重吗?
“不、不对,刚才他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聪明的人已经反应过来,嘴里嘀咕着,脚步开始往后退。
阿奇柏德再是凶名在外,也不是弑杀之人,能让这位首领直接动杀心,甚至开口威胁……那事情大了去了!
转瞬之间,不少死灵法师就开始往后退。他们站的位置已经越过冥河有一段距离了,万一阿奇柏德现在就逮着人杀,怎么办?
而还没反应过来的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过分荒谬。可其他人都退了,就算他们心里有再大的疑惑、再大的好奇心,最终也只能咬咬牙,跟着退。
开玩笑,别人都退你不退,嫌命长。
温斯顿从容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戴着戒指的手指在手杖上轻敲了敲,开始下达命令,“派人去仔细地搜,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跨过冥河。谁敢把手伸过来,就把手剁了,把脚伸过来,就把脚砍了。”
“巫师之眼全部放出去盯着。”
“如果真有人按捺不住,悄悄潜过来,能活捉最好,但不能让人跑了。一旦有逃脱的可能性,就地格杀。”
“传信给索菲娅,让她来这里守着。”
索菲娅最强的一招,是时间回溯。有她在,哪怕情急之下只能回溯短短一两秒的时间,对阿奇柏德来说,都足够翻盘了。
以冥河为界,则是因为冥河离这里还有足够的距离,可以作为缓冲带。但又不至于太远,刚好吊着幕后之人,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毕竟亡灵界那么大,真想把所有死灵法师拦在外面,是不可能的。将局面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才是正解。
说到这里,温斯顿抬头望了一眼亡灵界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雪季到了,让大家的狼伙伴都出来吧,该活动活动了。”
弗兰克抬手置于胸前,恭敬致意,“是,主人。”
交代完事情,温斯顿却没急着走。
一来,索菲娅等人还没有就位,他现在走,不放心。二来,他还想去一趟死神宫殿,再见一见那位怨灵小姐。如果她还在的话。
当然,如果现在就有哪位不长眼的死灵法师撞上来,他也乐意奉陪。
另一边,自由城邦。
时间来到查理进入自由城邦的第三天,旅店已经住了两晚,还剩一晚,但查理在猫令十字街的住房手续办得很顺利,到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就收到了通知函,可以入住了。
咕咕叫着的猫头鹰,停在了旅馆房间的窗台。
查理打开窗,从它嘴里拿下黑色的信件。信件上还有金色的猫头纹样的火漆印,用裁纸刀把信拆开,优美的花体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
您的入住申请已经通过。
在此,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入住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祝您生活愉快。
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信封里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以及住在猫令十字街时需要注意的各项规定。当然,这些规定十条里大概有六条,都与猫有关。
入住的押金查理也已经提前付过了,所以他此刻只需要带着钥匙,直接入住即可。
查理没有拖延,找到猫头鹰旅店的老板退了最后一天的房费,便提着行李箱,带着本来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那是一栋用石头垒成的独栋小屋,虽然有二层,但很窄,适合独居。
它和它的邻居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间隔不过一人的距离,让人忍不住怀疑,如果今天的晚餐吃得太多,明天起床时,还能否从中走过,去后街买个新鲜出炉的馅饼。
查理忍不住往那狭窄的过道里瞧时,一只花斑猫恰好从里面走出来。对于猫来说,那过道就正好,各色的贝壳在它的脚下铺成漂亮的花纹,大概是它喜欢的模样。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猫跳上了那石头小屋的矮墙,舔了舔爪子,打量新搬来的租客。
恰在这时,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查理和猫都抬头望去,就看到了即将远行的魔法师们。有人选择了坐马车,有人将行囊放进魔法口袋,一身轻松地关上门,将钥匙递给猫头鹰,就这么走了。
那一个个远去的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查理知道,他们要去海上奔赴一场冒险。
魔法议会的总部里,天天都在开会。真理广场的辩论,总也不停。有人为此驻足,乐此不疲,也有人一心想着离去,想要像数百年前的先辈那样,去斩获属于自己的荣光。
夹杂着小雪的晚风中,带去了查理轻声的呢喃。
“一路顺风。”
片刻后,查理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独栋小屋上。
小屋自带一个五平米大小的院子,由一米多高的矮墙围着,里面种着一些薰衣草和绿叶观赏植物。仔细辨认,还能从中找到几株常见的香料。
推开矮墙上的小木门走进去,拿出钥匙打开小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以米白色为主,随处可见的弧形拱门和马蹄形窗,插着干花的砖红色陶土花瓶,还有铁艺吊灯,搭配得相得益彰。
卧室在二楼,但卧室很小,最大的是一间冥想室。
管理委员会的人说,冥想室是标配,也是房子里唯一具有魔法防御属性的房间。你可以在里面冥想、炼金,亦或是练习一些基础咒语,都可以。既能够抵挡一些攻击,以免你把房子弄塌了,还很隔音,保证了私密性。
总而言之,对于这栋可能要居住一段时间的小屋,查理表示很满意。
本也兴奋地在新家里四处乱滚,对他来说,只要是和查理在一起,两个人的家,小小的就很好。
如果那个珠宝商人不来加入就好了。
入夜后,查理享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叮嘱本好好看家,然后他——出门做贼去。
不过,魔法师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他也只不过是去拾取友人散落在城中的遗物罢了。
因此查理大大方方地出了门,像前两天一样,保持着好奇的姿态,漫步在自由城邦的大街小巷。时而停下来与人交谈几句,时而又为街边的壁画驻足。
没有人发现,当他走过女巫铜像时,女巫怀中抱着的猫,眼珠子又动了动。
也没有人发现,那队与他擦肩而过的魔像卫兵,落在最后的卫兵像是有了自己的思想,头盔偏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看了他一眼。
查理继续走着,在斯坦利大街上,遇见了四月蔷薇的花店。
这家花店就叫“四月蔷薇”,贩卖各种魔法植物。负责看店的是一位和查理一样的高级魔法师,查理听附近的人都叫她——尤加利小姐。
尤加利小姐收集了一些雪花,用魔法将它们保存好,此刻正在用这些雪花,给喜欢冰雪的植物做雪景花盆。
她有一双巧手,还有像尤加利叶子一样圆圆的可爱脸蛋。
不过查理没有进去,他与人约好了在前面碰头。
那是他昨天遇见的一个以绘制魔法壁画为主的小结社的社员,那个结社叫做“夜游绘”。原来的查理作为勋爵家的养子,是不会画壁画的,但纪白会,也就代表谢利林恩会。正好可以将二者区分开来,打个掩护。
因此查理在城中游荡,发现这个正在街边绘制壁画的社员时,随意地露了一手,就很容易地和他搭上了线。
对方听说查理有意加入真理会,顿时来了兴致,话赶话地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结社。
查理说要考虑考虑,对方便跟他约定好,第二天晚上在斯坦利大街见。他恰好要去斯坦利大街购买画材,还要趁着晚上,在附近修补壁画。
那家购买画材的店,其实是一家炼金商店。
查理到了才发现,进进出出有很多的炼金术士,还有人胸前佩戴着真理会的三角徽章,应当是“永恒禁区”结社的。加入小结社用不到奥里翁的推荐信,但如果是这种声名在外的大结社,就用得到了。
夜间的自由城邦,和白天时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白昼是慷慨激昂的辩论会,是昂扬的、向上的,是迎面吹来的风和来去都自由坚定的步伐,那么黑夜的城邦,就是神秘的、危险又迷人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从大街小巷里钻出来。
赞目炼金商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炼金商店的货物,不止炼金术士会用。因为那帮炼金术士,什么东西都敢往配方里加,所以你在这里,甚至能买到新鲜的兔肉。
当然,那必须是野生的,且是食用过某种带着露水的特殊魔法植物的兔肉。
带着兜帽故作神秘的魔法师们,也比比皆是。
查理一边留意着瑞吉儿的动向,一边往柜台处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里的小个子魔法师,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奇奇怪怪的矿石,试图跟老板以物易物。
柜台上放着一座古董天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魔杖,杖尖一抬,就隔空托起那块矿石,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紧接着,他又在另一端,放上了这位魔法师要的东西。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天平迅速倾斜。矿石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磕在柜台上发出“咚”的声响。
“很遗憾,我的天平不认可这桩交易。”老板不无嫌弃地抬了抬眼皮,不再理会。
那魔法师似乎急了,还想据理力争,但此时老板的背后缓缓抬起了一个巨大的蛇头。那像是一条蟒蛇,缠绕在老板的肩上,森然的眼睛盯着魔法师,让他刹那间闭紧了嘴巴。
“咦?”属于第三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瑞吉儿像是完全没看到刚才的暗潮汹涌,双眼牢牢地盯着那块矿石,厚重的黑眼袋里,都透出轻盈的喜悦来。她火速锁定了矿石的主人,目光炯炯地问:“这个卖吗?”
一桩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瑞吉儿看起来并不在乎对方开什么价,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他的条件。紧接着她又在老板那里定制了几块不同尺寸的玻璃,以及银块的萃取液、黑曜石等等。
老板一听就明白了,问:“罗宾小姐这是要做镜子?为何不直接去找永恒禁区呢?”
瑞吉儿顿时又露出那副弥漫着浓浓死气的神情,睁着双死鱼眼,用毫无起伏波澜的语调回复道:“听说西部的羽衣王国炼出了哲人石,他们想去看看,就拒绝了我的单子。”
老板的眼睛倒是亮了,“什么时候出发?”
瑞吉儿缓缓摇头,她可不关心。
对方上一秒拒绝她,下一秒她就已经出门了,留不了半点。
老板看起来跟她熟识,知道她的性格,便也不再追问。反正店里来来去去的炼金术士有很多,他再打听就是。瑞吉儿下好了订单,也不多留,依旧是飞一般地速度消失在查理眼前。
即便查理就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她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利?”
查理回头,就看到夜游绘的怀亚特和他的同伴站在了他的面前。怀亚特的心情不错,为同伴介绍了谢利,随即说道:“既然东西都买好了,谢利也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去修补壁画吧。正好雪停了,月亮也该出来了。”
夜游绘,一帮总是昼伏夜出,喜欢在夜晚画画的家伙。月光是他们最重要的一种画材,而画笔,就是他们的魔杖。
自由城邦里那些散落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壁画,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由他们进行修补的。
今夜,是个满月。
斯坦利大街上人来人往,而那块要修补的壁画,就在距离四月蔷薇花店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如果说,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突出在一个“圣”字。虽然坐拥全大陆最高等的魔法学院,但魔法并未惠及平民,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
自由城邦就不一样了,魔法就像血液,始终在这如同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就像这魔法壁画,用魔法来作画听起来不算什么,但真正把它当成一门学科去钻研,却有些奢侈。
都当魔法师了,缘何大材小用,沉迷于作画呢?
【因为魔法,是一件工具。】
查理作为阿耶时,曾与弗洛伦斯探讨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已经砸碎了石板,时常陷入沉眠,而后在梦境中,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风貌。然后他开始思考,魔法,到底是什么?
大陆战争以前,它被叫做神术,亦或是巫术。
当它被冠以奇幻色彩,它好像就凌驾在了所有生灵之上,被高高捧起。获得了这种力量的生灵,自然也被高高捧起,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最高位者,称之为神。
如果有一天,大陆战争结束,人们又该如何称呼它?
阿耶问弗洛伦斯:你想成为下一个神吗?
弗洛伦斯思考了三天,最终回答他:“如果按照你梦中描绘的那样,即便是没有丝毫力量的普通人,都能借助工具,翱翔于高天之上,那么神灵看起来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侥幸获得了力量的个体罢了。世界的发展拥有多重可能,人的命运也一样。我想看看,魔法的时代,差异的个体,不同的命运线交织,究竟能打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末了,她又笑着反问阿耶,“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阿耶回答她:“是工具。”
在阿耶的眼里,自我意识始终大于一切。魔法就应该是工具,而不是让人在精神上成为奴隶的东西。
我需要它,它才有价值。
弗洛伦斯笑着打趣他,“你才有成为神的潜质呢,阿耶。”
注意力回到现在,查理看着眼前的壁画,驻足欣赏。
壁画的主人公是胡弭图,大陆战争时期赫赫有名的妖精族的强者,图钉的偶像。它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比起一般的小妖精来说,身形要魁梧得多,正对着前方施展自己的天赋技能——万野之春。
所以远远望去,这是一张有着小妖精嬉戏的春景图,大地上草木繁盛、鲜花盛开。但凑近了,就能看见那鲜花丛中,草叶的下面,横七竖八的都是敌人的尸体。
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注意力足够集中,你就会发现,那草叶好像动了一下。
一阵有着青草气味的风不经意地吹过你的脸庞,你恍惚间再看过去,一只手忽然挣扎着在花丛中伸出来,却又在刹那间被植物的根系捆绑,往下拖拽。而那只挣扎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朵花。
花瓣破碎、纷飞,杆子上的尖刺划破了那只手的掌心,留下殷红的鲜血。
风吹过来,花枝摇啊摇。
鲜血顺着花枝滴落,小妖精们翩翩起舞,于是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万野之春。
这就是魔法壁画,融入了幻境魔法的一种衍生创作。
夜游绘的怀亚特用新买的材料调好了颜料,拿起画笔,开始修复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老化、脱落、褪色的一部分。
迷离的月光,则在绘画时,通过笔尖的牵引加入。
画画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施展魔法。那根被做成了画笔样式的魔杖,笔尖在将颜料涂抹于壁画上时,也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一些闪着碎光的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怀亚特的同伴在一旁为他护法,也跟查理解释道:“那是在拂去旧的‘尘土’。壁画本来就已经成型了,他要做一些修补或改动,就需要对前人的东西进行重新解构。”
这“尘土”又是什么?魔法元素?
查理作为纪白时,本就是学画画的,对此格外感兴趣些,不知不觉间便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些围观者。
四月蔷薇的尤加利小姐也在其中。
怀亚特的同伴正在和她聊天,因为壁画上有许多花,所以请她做花卉指导。查理离得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查理身上。
“你刚搬到猫令十字?那需不需要买盆花回去装饰一下,可以再赠送一瓶魔法药水哦。”尤加利小姐脸蛋圆圆的,很富有亲和力。
查理从善如流地点头,“尤加利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吗?我对花卉没有什么研究。”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帮你挑?”尤加利建议道:“今日有些晚了,明早花圃那边会有新的花送过来。你也可以跟我约好时间,选择送货上门。”
查理略作思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取就可以了。”
尤加利眨眨眼,“那明天上午九点之后?”
查理:“好的。”
又谈成了一桩生意,尤加利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这时盖亚特恰好停下来休息,持续使用魔法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开始喘气了。尤加利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查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状似无意地提起,“自由城邦里还有花圃吗?”
怀亚特:“有啊,在城北。那里有一片魔药种植园,四月蔷薇的花圃也在那边。据说前段时间还不小心着火了呢。”
查理心念微动,“着火?”
一想到火,查理的心里就跳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城北和猫令十字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斯坦利则位于城中心,靠近高塔的区域。不过想要去城北探查苗圃,也很方便,走传送阵即可。
查理并不急着去,因为火已经灭了。如果它真的是为了销毁什么证据而被点燃,现在去也为时已晚。
今夜最重要的,还是拾取弗洛伦斯的遗物。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壁画上,耐心等待。
月上中天时,壁画被修补了三分之一,“万野之春”的场景愈发生动。那草叶轻摇间,已经可以看见风流动的痕迹,你甚至还能从那美丽的景象里,体会到暗藏的杀机。
但怀亚特和他的同伴已经累得不行了,今日的修补工作只能宣告结束。
查理和他们约了明日再见,便与之分别。
自由城邦是个不夜城,哪怕已经过了午夜,喜欢昼伏夜出的那帮神秘魔法师们,也还会时不时在街上刷新。
他们时而把自己全身笼罩在黑袍里,一群人乌泱泱走过去,远远瞧着也怪唬人的,不知又是去做什么。时而又鬼鬼祟祟地随机给路人发请柬,邀请你去参加一次号称绝对保密、绝对物超所值的集会,观摩一场秘仪,但前提是你得先交一金币的门票钱。
还有人在街头搞行为艺术,搞得过头了,就开始和魔像卫兵搞捉迷藏。
据说自由城邦的监狱里,十个里有最起码一半,都是在夜晚抓的艺术家。
查理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毫不起眼,平凡得就像一粒尘埃。而当他走过无人的暗巷,披上隐身衣,打开魔法的门时,他又出现在另一块壁画前。
这块壁画是已经修复好的,描绘的是弗洛伦斯的亡灵军团。
幽暗的街道上,那活灵活现的亡灵军团仿佛要从壁画里冲出来,哪个生灵胆敢从他们面前走过,都得接受死亡凝视。
瞧,那胆大的猫,都只踮着脚尖,从远处的房顶上路过。
它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没瞧见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离开。
查理目送着它的离开,随即转身,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再次打开魔法的门,大胆地走入了壁画的幻境里。
下一秒,骷髅骑士的长枪差点戳中他的鼻尖。
查理稍稍后仰,而后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把长枪往旁边挪了挪。再取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将法杖点地,注入魔力,仔细感知。
找到了。
“让一让,谢谢。”查理披着隐身衣,在那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里穿行。等到了地方,又不客气地借了旁边那位不死生物的大剑,开始在壁画的幻境里挖啊挖。
不过片刻,一只骷髅手臂忽然从他挖出来的坑底,破土而出。
查理没有被吓到,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微笑。随即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骷髅手臂,再用力将他一把拽出来。
骷髅看起来只是一具普通的骷髅,抖掉满身的泥土,头是头、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没有半分特别。
但他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还有灵魂的存在,面向查理,恭敬行礼。
“您好,亡灵军团前锋官,向您报道。”
几个小时前查理在路上偶遇的那个魔像卫兵,叫做卫兵4。它是整座自由城邦里,第四个被创造出来的魔像卫兵,编号4。
像前锋管和编号4这样的存在,自由城邦里共有九个。猫令十字街上,女巫铜像怀里抱着的那只猫,也是其中之一。
这几百年来,它们散落在城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毫不起眼。但当查理将它们唤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弗洛伦斯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领袖,旷古绝今的死灵法师,从原来的查理那儿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后,怎会真的一笑而过?
她都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有叛徒了,怎么可能只是对他们隐瞒一些事情,而不准备些杀招。
自由城邦,可是她和薄伽丘、墨菲斯共同建立起来的城市,说是她的老巢也不为过。而魔法议会,更是她的心血。
她可以死,背叛者也休想活。
所以查理此次前来,一为调查四月蔷薇和魔法议会,二为杀人。鲜血终将洗清旧日的罪恶,为自由城邦,迎来新的明天。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壁画幻境里的亡灵军团是一次性消耗品。若查理想借助他们的力量,那必须把握好时机。
指挥他们的关键,则是查理手中的弗洛伦斯的法杖。
此时也可以称之为——权杖。
除了猫、魔像卫兵、骷髅之外,还有六位。
其中有个小妖精,就沉眠在“万野之春”的壁画里,但得等壁画修复好,查理才能进去将它唤醒。
蓦地,查理似乎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
他瞬间警觉,用权杖命令骷髅三继续隐藏,原地待命,随即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壁画。风轻轻吹动,他披着隐身衣来,又披着隐身衣走,丝毫没有惊动到附近路过的人。等他走到街角时,他又回头遥望。
黑夜里,咕咕叫的猫头鹰蹲在不远处的塔尖上。
它原本是城中某个角落里的一尊石像,远道而来的魔法师将它唤醒,它便抖落一身的碎石片,振翅而起,成为了他在城中的耳目。
查理忽然又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幽灵。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幽灵,无人能看见的幽灵,游荡在这未来的城邦里,仿佛冤魂索命。
第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四月蔷薇,还是尤里乌斯?
这时,猫头鹰再次振翅起飞。
刚才它提醒查理,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查理出来后,只看见几个恰好路过的路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他遗漏了什么?
自由城邦里还有什么危险?
查理心念微动,跟上了猫头鹰。
猫头鹰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走,不多时他就来到了通往高塔的那座大桥上。桥下的水,来自荒海,倒映着月光,而那平静的水面上,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真正的幽灵在船上。
那头发洁白如雪,像海藻般垂下,漫过船舱,一直延伸到水中。
【荒海幽灵】
超脱于凡俗与亡灵界之间的特殊存在,徘徊于世间千年不散,最终却因所谓的情爱而迷失了心智,永远地被困在这荒海之畔。
当然,那是大陆战争以前的事了。
弗洛伦斯在大陆闯荡时,意外发现了她,经过一番波折后,与她签订灵魂契约。按照契约,她需要帮弗洛伦斯做三件事。
前两件事已经完成了,现在还剩第三件事。
只要三件事完成,荒海幽灵就能迎来真正的死亡,真正的解脱。
此时此刻,真正的幽灵和虚假的幽灵在月夜下对视,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桥上。黑夜中不知是哪个吟游诗人抱着琴在唱歌,像旧日的民谣。
明明歌声优美,晚风习习,查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是荒海幽灵,跟前面几个被人类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都不一样。
弗洛伦斯能够凭借超强的实力震慑住她,让她听话,那查理呢?现在弗洛伦斯已死,这剩下的最后一件事,她还认吗?
查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明白,猫头鹰刚才大概是在提醒他,荒海幽灵出现了。
这几日查理在城中唤醒这个、唤醒那个,动用过弗洛伦斯的法杖,恐怕就因为这个,所以才惊动了她——魔法在上,查理原本打算最后一个去见她的。
可不是现在。
而且隐身衣似乎对幽灵无用。
查理保持着镇定,手却已经握紧了魔杖。
不过下一秒,荒海幽灵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与此同时,查理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魔法师恰好从他背后走过。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你说上面对于那黑镜之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法?最近那么多人都陆陆续续离开自由城邦,去卡拉肯、去海上、去西部,你说总部为什么还不发召集令?”
“谁知道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声地议论也被风吹散。
查理短暂地被那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再回首,却见一张瓷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隔了不到十几公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击呢?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灵魂被锁定,喉咙被堵塞。空气开始凝固,停止流动,而你的注意力被动地停留在她脸上,视线无法移开。
你会发现,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不过,查理同样拥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强大的灵魂。那冲击只维持了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幽灵小姐找我有事?”他微微笑着,兜帽下的淡绿色眼睛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三件事还剩最后一件,但现在,还没有到需要你履行约定的时候。”
荒海幽灵没有张嘴,声音自动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是拿着她的法杖,就可以成为我的债主的】
债主?
查理喜欢这个词。
查理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你要杀了我吗?”
荒海幽灵没有再回答。
她又消失了。
查理面上轻松,心里警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等了片刻后,荒海幽灵都没有再次出现,他便往那艘船上看了一眼。
走了吗?
查理没有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又等了片刻,荒海幽灵好像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乍现,直朝着他面门袭来。
查理警觉地后退,隐身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他正要施展魔法,却在不期然间,发现那道袭击他的寒光其实是——一条鱼。
查理没有多留,接过魔法药水,抱起花盆,老老实实地付过钱之后,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花店。
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的高级魔法师,似乎因为尤加利小姐的介绍,而对一盆小小的角堇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一边走着,一边还忍不住低头欣赏花朵。
今日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
尤加利目送着他远去,再回头时,正在搬运花盆的强壮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吗?”
说话时,他隐晦地瞥了眼查理离开的方向。
“一切正常。”
这会儿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尤加利拿起旁边的水壶,一边浇水,一边回答道:“刚才那位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刚搬进猫令十字街,这两天一直跟夜游绘的人混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自由城邦最近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走,也有人觉得灾祸即将来临,提前过来避难的。人员流动性大,但具体说有什么可疑人物,暂时没有发现。”
男人:“做好准备,随时撤离。”
尤加利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一定要撤离吗?也许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男人反问,“如果事情败露,你觉得你能安全脱身?”
闻言,尤加利没有再说话。
花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没有看到,街对面的旗杆上,站着一只猫头鹰。它歪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体型比普通的猫头鹰要小一些,圆溜溜的眼睛却还是那么大,看起来呆呆的。
片刻后,男人推着板车离去。
猫头鹰振翅起飞,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花圃。在这座随处可见猫头鹰送信的城市里,它一点都不起眼。
花圃里一片繁忙景象,有人在搬花,有人在用工具翻弄黑色的土壤。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拄着像拐杖一样的魔杖,坐在一个小花房前,正在指导年轻人如何调配更有效的魔法肥料。
他还有点耳背,如果你需要请教他一个问题,往往需要问上三遍。但你不能提高音量,因为吓到老人家,是不道德的。
隔壁的魔药种植园属于魔法议会的官方产业,还养了一些魔宠。
这些魔宠既能当守卫,又能提供粪便当肥料,但因为过于吵闹、再加上有些魔宠走路没有声音,总是冷不丁出现,时不时就会吓到老人家,入冬以来,已经被四月蔷薇讹了三回了。
对于四月蔷薇的无赖行径,魔药种植园的人感到非常愤怒,双方还闹上过审判庭。
不过四月蔷薇反手掏出了老社长的【治疗记录】,证明他确实年老体衰,只剩几年好活了。紧接着又反诉魔药种植园的魔宠损坏公物,反倒又让种植园赔了一笔钱。
上月底,四月蔷薇的花圃失火,他们认为是隔壁种植园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不过审判庭派人查过,并没有任何实证证明是有人蓄意纵火,反而像是守夜人员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炉火所引发的意外。
这是查理打听到的消息。
离开花店后,他又随意地买了一些装饰品,带着花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年轻的魔法师不是懒惰的人,他勤奋、好学,因此没有在家里待多久,一时间无法决定加入哪个结社,便又来到了位于魔法议会总部旁边的图书馆,见见世面。
自由城邦没有魔法学院,但有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由三大创始人之一【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主持建造,除了海量藏书,它同时承担另外两个职能——编纂新的魔法书籍,以及开设魔法课堂。
真理会的各个结社,所提交的一些研究成果,最终就会被编纂成书,摆在书架上。而负责编纂书籍、下发研究经费的部门,则都属于众议庭。
至于魔法课堂,历来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维庸亦是众议庭的一员。
简而言之,这是众议庭的地盘。
查理游走在二楼的书架间,凭借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到二楼就是极限了。想要去三楼,必须得达到魔导师的级别。
但他不急着去更新徽章,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高级魔法师晋阶成为魔导师,五大传承的继承人都少有这么离谱的,太扎眼了。而随着这段时间以来对魔法的钻研,以及记忆的回归,查理的真实水平甚至已经到了中级魔导师。
再加上他获得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成为高级魔导师、大魔导师,甚至进军传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查理就在这二楼转悠,摸清了大致的情况后,又回到了一楼。
一楼的书籍基本都不是魔法书籍,有给普通人看的介绍魔法的《魔法通识》,有各类科普文书、游记、诗歌集,甚至还有童话书和爱情故事。因此一楼的客人也是最多的,大半都是普通人。
查理混迹其中,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叠书坐到了窗边的长桌上。那一叠书里,有一本是从角落里最顶层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他动作轻柔地掸去灰尘,目光落在封面上。
《勇者回忆录》
作者:莱恩金吉士
翻开书本,查理找到了夹在书里的借阅卡。在无数个曾经借阅过这本书的名字里面,查理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一个。
阿莉亚。
灰帽街的阿莉亚小姐,松塔的主人。
弗洛伦斯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整的人设,在自由城邦里也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各方面都堪称无懈可击。
这本书,也是那九件遗物的其中之一。
猫、魔像卫兵、骷髅、荒海幽灵、猫头鹰,再加上书,以及“万野之春”里的小妖精,现在查理已经找到了七件。
还剩其二。
一个在看守最严密的高塔,一个在审判庭。都不好拿。
不过书可以先带走。
查理坐在窗边,随手打开窗户。一只猫跳进来,叼起书本,迈着傲娇的步伐离开,全程都不带看别人一眼的。
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公然行窃,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你不可能在一座猫之城里,控诉一只猫偷窃。
查理神色自然地拿起了另一本书,书上介绍的是魔法议会的历史沿革。
他对其他的不感兴趣,目光主要放在新历404年,也就是弗洛伦斯死亡前后。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以撒薄伽丘的逝世了,他是寿终正寝,死亡的那年是新历414年。
相比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弗洛伦斯,以撒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
全城的人都自发换上了纯黑色的魔法袍,在一派庄严、肃穆的氛围里,集体送葬,将以撒的遗体葬在了城东的墓园。
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异响。
不少人好奇张望,而查理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声音是从真理广场上传来的。但他并未急着前去查探,等到有人忍不住跑出去,他这才随着大流,也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与真理广场,不过几步之遥。
查理远远地就看到了混乱的人群,吵得面红耳赤的魔法师们,挥舞着法杖要干仗的、伸手拦人的,还有匆匆赶来的魔像卫兵,乱做一团。
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还淡定,可见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
可是没过多久,局势失控了。
不知是谁放出了第一个攻击魔法,毫不意外地引起反击,紧接着,魔像卫兵也被误伤倒地,场面彻底乱了起来。
查理在啧啧惊叹的人群里,听到些了熟悉的字眼。
“我就说迟早有一天,众议庭的这帮人会在外面打起来的!”
“你看清楚是谁跟谁了没有?”
“不就是尤里乌斯派的,还有新派的那帮人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敢在真理广场打架?”
“嘘……小声点。”
……
新派。
查理想起了这几天频繁听到的这个词汇,心中了然。
对于魔法议会,查理的观感一直在变。
在玛吉波时,魔法议会给他的是一种印象,到了瓦舍里时,又有所改变。及至后来到了阿莱门、卡拉肯,再到如今的自由城邦,魔法议会的形象愈发丰满。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魔法议会的历史,那就是——斗争。
即便是弗洛伦斯在位时期,斗争都是避免不了的,只是有正义的铁拳辖制,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罢了。
随着创始人们全部逝世,新人不断上位,旧日的理念受到冲击,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处理魔法议会大小事务的——众议庭。
审判庭还好说,他们只管仲裁与监察。真理会则日常游离在外,而众议庭的派系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审判庭不是完全没有能力,给尤里乌斯定罪。他们默许了亚历山大对尤里乌斯发难的行为,希望涤荡会议内部的风气,但与此同时有着更深切的担忧——一旦尤里乌斯彻底倒台,众议庭就会成为新派的天下。
这个新派,就是玛吉波分会副会长所在的派系。出手争夺预兆石板,暗地里雇佣吸血鬼刺客对无辜平民出手的,就是他们。
那位副会长一出事,毫不犹豫地就被舍弃,如今已经魂归亡灵界了。
维庸,以及他这次带去卡拉肯的人手,其实都是更偏向尤里乌斯的。也就是所谓的旧派。即便维庸现在已经与尤里乌斯割席,但也没有因此倒向新派。
何为新派?
新派里,出身贵族、富商家庭的占了大半。他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宣扬过什么,但议会内部的人都知道,这是魔法议会里,最强调魔法师的尊贵身份,最主张阶级划分那一套的人。看着新,其实最旧。
温斯顿还在亡灵界。
为了寻找怨灵小姐,也为了探寻旧日的真相,他再次进入了死神宫殿深处的那座记忆宫殿。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一无所获。
他有些遗憾。
早知道应该和查理交换一块石板,带着那枚曾经跟随过霜之旅人维特鲁的松果进去,或许能触发关于维特鲁的记忆。
当他有了这个念头后,思路打开,灵光乍现。他火速给弗兰克传信,让他送来了装着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
这魔瓶拿到手上之后,几个月了,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梦境之神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墨菲斯本人,但不论是温斯顿还是巴巴奇,都不认可。
即便他似乎拥有着墨菲斯的记忆,能说出一些有关于墨菲斯的关键信息,但温斯顿还是不认可。
墨菲斯沃克,一代传奇,哪怕有一天他背弃了自己最初的理想,选择成神。那也必定是魔法成神,有自己傲骨的存在。
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给黑镜之主当幌子、在小公国坑蒙拐骗,最后被关进小小的魔瓶,毫无尊严。
如果真相如此荒诞,那温斯顿会毫不犹豫消灭他,然后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个骗子。真的也必须是假的。
拿到魔瓶后,温斯顿带着魔瓶再次进入了记忆宫殿。
这一回,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他确确实实进入到了墨菲斯沃克的记忆里,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是亡灵界的妖精之家。
墨菲斯在这里为阿耶布莱兹立碑,为他种下金鱼草,然后坐在窗前,写他的《墨菲斯手记》。
画面几度变幻,墨菲斯始终在妖精之家里,因此温斯顿也无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决定走入迷雾中,一探究竟。
温斯顿的视线跟着他一起进入迷雾,刚开始,周围都是迷雾,伸手不见五指。但渐渐的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雾中开始显现出建筑的轮廓。
可整个亡灵界,算得上建筑的,只有妖精之家和死神宫殿,哪来第三栋?
墨菲斯看起来也很惊讶,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走了几步,又变得谨慎。当他越来越靠近那座建筑,就发现那建筑的灰色墙体大得仿佛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拦腰截断,无边无际。
抬头看,那灰色墙体高逾百米,墙之后是什么,也根本看不清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围的雾好像没有那么浓了。
墨菲斯的正前方,那灰色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上没有任何显著的标识。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座迷宫。
左右两边都是通道。
墨菲斯思忖片刻,选择了右边通道。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变得破碎、不真切。温斯顿手握预兆石板,又攥紧了魔铃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才勉强能看清一些。可那些画面依旧是不连贯的,有时一闪而过什么奇怪的身影,有时只看得见迷雾翻滚,且没有声音,静得可怕又诡异,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温斯顿依稀能看见,迷宫有些路段的墙壁上,出现过其他的门。墨菲斯曾有推门而入的举动,但至于门里是什么,画面又断了。
有时,温斯顿也会在迷宫的墙上,发现留言。
这样的留言让他想起了死神宫殿里那句【他们在镜子里】,但迷宫墙壁上的字体是模糊的,看不清晰,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
随着画面的不断闪现,温斯顿的精神压力也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灵魂被不断侵蚀、撕扯的感觉,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整个回忆构成的世界,也开始颤动,即将崩溃。
温斯顿却还不肯放弃,咬破舌尖,再次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望出去。
最后一眼。
他看到墨菲斯坐在了一个房间里,他的面前有一面古董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墨菲斯的脸,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困惑。
“我……是谁?”
“哦,对。”
“我是墨菲斯。”
“我就是墨菲斯。”
温斯顿隐隐约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回忆的画面便彻底溃散。而他因为强行窥视,灵魂感到刺痛,眼睛里也流出鲜血来。
另一边,自由城邦,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回到家中的查理,不紧不慢地煮起了晚餐。
今天的晚餐是新鲜的鱼汤,选用荒海特产的鳕鱼以及海虾,再加一些蛤蜊,辅以土豆和番茄补充维生素,再去小院子里摘几片香料叶子放进去,别有风味。至于主食,切几片面包,用黄油煎出香味,洒上些芝士再回炉烤一下,简单的晚餐就做好了。
“你不着急吗?”本可急死了,尤其是听说四月蔷薇的人要跑路之后。别管现在的四月蔷薇和之前的是不是同一批人,邪恶的骨头小本决定连坐。
“这种事情不能着急,本。”查理在回到猫令十字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但安排生效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急不得。
吃完晚餐,查理简单地用清洁咒收拾了一下屋子,便拿起猫送来的那本《勇者回忆录》,坐在沙发里给本讲故事。
本还有点吃味,因为查理说好只爱他一个人的,到底还是认识了外面的野猫。
昨天是那只,今天又换了这只。
查理只好跟他解释,“其实都是同一只。”
本:“什么!”
它还变着花样来勾引你吗?
真是诡计多端。
查理忍俊不禁。
其实与其说那是一只猫,不如说是猫灵。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猫的肉身死了,但灵魂还在。它也并非弗洛伦斯的猫,而是一只大陆战争时期的流浪的黄色虎斑猫。
在那个年代,人类尚且自身难保、流离失所,更别说是小动物。
可它们也要生存,不是吗?
在托托兰多的传说中,猫都有九条命,且总与巫术关联在一起。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猫就是普通的猫,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最早的拥有九条命的猫,据说是与死神做了交易。
从此以后,托托兰多的猫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觉醒这样的天赋,只是这个概率很小很小。
那只虎斑猫就是如此。
弗洛伦斯遇见它时,它已经成为了流浪猫里的老大。耳朵缺了一角,身上也有很多的陈年旧疤,甚至毛都秃了几块,看到谁都很警惕、面露凶相,明明个头不大,但却坚定地走在最前面,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同伴。
那群流浪猫里,什么品种的猫都有,大的、小的,一只眼睛瞎了的、尾巴只剩半截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惊叹,它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才能在那个战火连天的黑暗年代,活下来。
后来弗洛伦斯才知道,是命。
那只虎斑猫,当它走到弗洛伦斯面前时,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
多年的流浪让它无法相信人类,但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的同伴找一个栖身之所,于是它找啊找,最终,来到了正在修建中的自由城邦。
它暗中观察着,挑中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其实也一早就发现了它,但她没有声张,任它观察、审视,以无限的耐心,等着它走到自己面前。
虎斑猫对着弗洛伦斯低下自己的头颅,愿意献出自己最后的灵魂,为同伴换取栖身之所。
强大的女巫思考片刻,笑着拒绝了。她不要虎斑猫的灵魂,但愿意收容它的同伴,只需要它们帮忙抓住那些坏心眼的灰毛鼠,帮她保住餐盘里那香喷喷的蜂蜜面包。
虎斑猫不愿相信,因为不需要费力就能获得的食物,总是有毒的。
弗洛伦斯也不急着解释,就让它们先在自由城邦住了下来。此后三个月,虎斑猫终于渐渐地放下了戒心,也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它本该心愿已了,安然死去,可到了那时候,心里又生出无限眷恋来。于是它请求强大的女巫,为它施法,将它的灵魂留下。
让它能够继续在这里,陪伴着曾经的同伴。
也许偶尔能睁开眼睛看一眼就行。
弗洛伦斯遂打造了那尊女巫铜像,将它的灵魂安放在铜像怀中的猫里。她其实也可以把虎斑猫转化为不死生物,可它在世上流浪太久,战斗了太久,已经太累太累了。
它需要安眠。
就像它说的,只要偶然看一眼,就好了。
此后,那条十字街被命名为猫令十字。弗洛伦斯又创办了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让那些流浪猫能够在这里更好地繁衍生息。
弗洛伦斯还在时,每隔一段时间会将虎斑猫的灵魂唤醒,让它看看新的风景。但她并没有将虎斑猫灵魂的存在告诉给其他人,因为对于虎斑猫来说,它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弗洛伦斯一人而已。
其他的人类,它都不在乎,甚至有些讨厌。
时间又来到现在。
弗洛伦斯逝世两百年后,猫令十字又迎来了查理。
查理将它再次唤醒,它睁开眼来,看到来人不是弗洛伦斯而是一个陌生的人,有些疑惑、有些警惕。但它是知聪明的猫,明白物是人非的道理,对持有弗洛伦斯法杖、并将它唤醒的查理,依旧给予了一定的信任,然后,继续审视。
它可以自由地附身在任何一只猫的身上,蹲在窗台上看、在草丛里看,在屋顶上路过,悄悄尾随,也可以顺手帮查理一些小忙。
恰如此刻,当查理给本讲故事的时候,它就躲在窗外的树上,悄悄窥探。
人类,外表具有欺骗性的人类。
身上有弗洛伦斯的气息。
猫去帮忙了。
查理也该出门了。
他昨天和夜游绘的怀亚特约好了,今夜继续去修补壁画。
来到斯坦利大街后,尤加利小姐还在看店。她看到查理路过,还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查理微笑点头,走到壁画前时,怀亚特已经在了。
他的同伴却不在,查理问了一句,怀亚特无奈地告诉他:“还不是白天那件事闹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众议庭的人在外面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了伤。审判庭抓了好多人呢,总部那边这会儿还灯火通明的,还有得吵。莫里森虽然加入了我们夜游绘,可他弟弟是众议庭的,也不知道这次被抓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怀亚特说着,伸手挠了挠头。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壁画上,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反复思考今夜要从何处起笔。
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的弟弟……是哪一派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怀亚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旧派的。”
那就是尤里乌斯派。
查理趁机表露出好奇,又打听了些关于新旧两派的事情。不过怀亚特是个醉心于绘画的人,属于绝对的外围成员,对那些权力斗争的事情并不怎么了解。
“不过这样很好,不是吗谢利?”怀亚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热情邀请,“众议庭虽然是权利核心,但整天斗来斗去,很危险,又烦人,加入我们夜游绘就不一样了,壁画里可不会突然冲出人来和你吵架。”
查理似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仍面露迟疑,“可是,我还在大陆游历的过程中,恐怕在自由城邦待不了多久。就算加入了,也没办法留下来一起画画。”
怀亚特一拍脑瓜子,想起了他说过的卡拉肯的事情,不免有些遗憾。
谢利可是在前线抵御过兽潮呢,年纪轻轻就是高级魔法师了,必是个心怀理想,有抱负的人,窝在自由城邦修补壁画,确实屈才了。
“但你仍然可以学啊,我教你。”怀亚特道。
“真的吗?”这对查理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怀亚特直言不讳,“我觉得你有天赋,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技,不可外传的。画画嘛,谁都可以画,三岁小孩也可以,只是三岁小孩不会魔法罢了。”
查理被他的比方逗笑了,随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请教起来,顺便帮怀亚特打下手。
今天的街上很热闹,到处都在讨论真理广场的流血事件,远远地还能看到总部灯火通明,都快把桥下的河水照亮了。
送信的猫头鹰也忙了一天了,酒馆里甚至开启了赌局——这一波,新旧两派,谁胜?
大部分人觉得,尤里乌斯被夺权,旧派已经落了下风。但很快又有人激动上头,重重地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大声驳斥:
“旧派?什么是旧派?其实除了那些新派,整个魔法议会都是旧派!一个尤里乌斯又能代表谁?不论是众议庭、审判庭还是真理会,我们曾经拥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理念,从不分新旧,到底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高谈阔论者,皆是背信弃义之徒!”
周围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下去坐着,免得被议会的大人物们听见了,讨不了好。
寒风中,雪花又开始飘摇。
怀亚特急急忙忙地给自己的颜料套上防护罩,丝毫没有在意,一街之隔的酒馆里又在高谈阔论着什么。
查理为他撑起了魔法的伞,再回首,雪夜里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光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逐渐为黑夜染上玫瑰色的红晕。这时,惊呼声开始响起。
“着火了!”
“哪里?那不是城西的方向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聚居地,那里有许多的法师塔,还有独栋的豪华宅院。那里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啊。
白天是流血冲突,晚上就进展到放火了?
没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火光会是个意外,时机太巧妙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观望,啧啧称奇。
还有人不顾禁令,飞起来观望。
“这可是自由城邦,魔法的世界,什么火能烧那么大,还没被扑灭?”
“你忘了吗?今夜那些大人们都在总部开会!”
可以说,今夜的城西,是留守人员最少的。
不少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不知道出事的具体是哪条街,有无人员伤亡,所以转瞬之间,就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推测。而无论哪个版本里,字里行间都藏着两个字——阴谋。
怀亚特也有些忧心忡忡,倒不是担心魔法议会的安危,而是城里一旦乱起来,他就不能安心画画了。
他抬头看向谢利,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满满的担忧。饶是如此,他也不忘记给自己撑伞。
哦,谢利。
真是个善良的年轻人啊。
“别担心,那些大人物们会解决的。”怀亚特出言安慰了他一句。
“嗯。”查理眼眸微垂,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怀亚特以为这个微笑是为了让他放心,但实际上,查理是真的在笑。
天生的忧郁,是他最好的伪装。
与此同时,城西,一只斯芬克斯猫正坐在院墙上,静静地看着魔法的光芒将火光遮盖,然后扑灭。
两个魔法师就站在附近,正惊疑不定地说话。
“起火的法师塔可是高斯汀大法师的,新派的领袖啊,这事情可大了。”
“邪门,真邪门,传奇大法师的法师塔怎么可能轻易被点燃?就算高斯汀法师不在,外人根本走不进去吧!”
“那火像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外面?”
其中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吗?法师塔虽然是主体,但那道院墙里面相当于一个贵族的小庄园了,东西多得很。谁知道火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烧的?不过能够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魔像卫兵,避开里面的魔法禁制,还要避开高斯汀的手下和仆从,点起火来……嘶,这个纵火犯,不得了啊……”
同伴心里一紧,“你说会是谁?”
那人却又抬起一根手指,“嘘,不可说、不可说……”
猫看着,猫也没有说话。
它再次看了一眼大火被扑灭后升腾的烟雾,站起来,转身跳进墙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猫的离去,就像没有人会怀疑——这场大火会与一只猫有关。
不时有人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既定的怀疑对象:尤里乌斯。
以及他的拥趸。
尤里乌斯也住在城西。
作为薄伽丘的后人,他的实力不低,也是传奇大法师,且正值壮年。不过,魔法师的壮年跟普通人的壮年不一样,尤里乌斯虽然保持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实际上和四月蔷薇的老头社长差不多大。
刚开始看到死对头的法师塔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是开心的,紧接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明明没有动手,也没安排手下人动手,那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烧高斯汀的法师塔?他立刻派出人手去打探,自己却没有外出,只是站在窗边遥望。
这是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格调。
不过片刻后,当他听到下属的汇报后,神色微变,“你说,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火势也没有蔓延进法师塔,就被扑灭了?”
下属立刻点头,“是的,那火只是看着大,实际上并未带来多少损失。但这件事已经迅速传开了,审判庭也出动了。”
尤里乌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好啊,这是冲我来的。”
不过尤里乌斯还是有些疑惑,想要栽赃给他,至少也得死几个人、损失些财物吧?这么虚张声势……
还是说,有另外的人盯上了高斯汀,是在借这个机会警告他?敲打他?
进而挑起他和高斯汀的内斗,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以此削弱众议庭的实力?
那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是我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议长大人?还是看似刚正无私的隔壁审判庭的人?
有意思。
尤里乌斯觉出点深意来,眸中精光闪过,吩咐道:“去守着门,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已经睡了。我这个被夺了职的闲人,管不了魔法议会的事情。如果他们态度强硬,一定要见我,那就去请审判庭来评评理。”
下属:“是!”
那厢,高斯汀也回到了自己的法师塔。
家中失火,他收到消息,却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因为总部禁制空间传送,而且他正在开会。等他在众人惊疑、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中,走出总部时,火早已经灭了。
火灭了,白色的法师塔上却留下了烟熏的黑色痕迹。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高斯汀的心上。
不过高斯汀此人,笑面狐狸一个,从不在人前失态,见状也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人没事就好”。
他又大手一挥,让人取来了丰厚的酬劳,送给所有参与灭火的魔法师们。以及,对于因为此事打扰到周围的邻居,他也深感抱歉,虽然邻居们并未因此遭殃,但也得到了一份用来压惊的赔礼。
威廉高斯汀,是一位死灵法师,出身大陆东部的贵族家庭,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恪守贵族礼仪,鲜少与人交恶。
哪怕有人对他心中不喜,也甚少放到明面上来。
查理又在壁炉前给本讲故事了。
冬天的雪夜,壁炉是必需品。查理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去现代走了一遭,不能受凉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怕老了得风湿。
“我是那么得爱她,哪怕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骗了一百金。能从我莱恩金吉士的手中骗取金币,那该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人啊。”
“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查理捧着那本《勇者回忆录》,读到这里时,忍不住会心一笑。下一段,就更妙了。
“哦,我想,她也是爱钱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我们都爱那金灿灿的小圆币,胜过我们自己的生命。哦,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后面还有一句特别标注:
此段内容由莎拉小姐准许发布,并获得一枚红宝石作为酬劳。
莎拉小姐,就是查理素未谋面的莱恩金吉士的爱人。
他们果然天生一对。查理想。
本听到这里,疑惑发问:“他是在炫耀吗?”
查理:“是的,本。”
本就听不得别人炫耀,哪怕这个人是主人和查理的朋友,于是又用它那充满天真的语气,说:“主人说,炫耀是不好的,会被人打的。”
查理:“真的吗?”
每次本听到查理说出“真的吗”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可是聪明小本再不会上当了,催促着他翻页,道:“你再往后翻翻,他肯定被打了!”
查理顺着他的意,继续往后翻,为他读旧日友人的爱情故事,一起品鉴他的绝美爱情。翻了两页,莱恩果然被打了。
不过在他的自述里,他是得知莎拉小姐陷入了危险,赶过去英雄救美时,不小心被英勇反击的莎拉小姐误伤的。
莎拉小姐很是感动,两人并肩作战,因此结下了深厚情谊。莱恩还得到了莎拉小姐的贴身照顾,感情进展一日千里。
查理也不知道这段故事里有多少是经过美化了的,但它能被发表出来,想必得到了莎拉小姐的首肯吧。
本则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被打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打的,你就说打没打吧?
查理忍俊不禁。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自由城邦终于安静了。不论猫头鹰飞过的振翅声、猫踮着脚尖在屋顶上走过的声音,还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慢慢地归于沉寂。
本也在查理的睡前故事中,睡着了。
这个小家伙,说好了要陪查理到最后的,谁知道自己先叛逃了,投入了梦乡的怀抱。
查理还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冥想室里,把这儿暂时打造成了一个炼金实验室,正在用炼金术,打造一枚金色的戒指。
其实打造戒指,请一个专业的工匠就行,但以免事情败露,查理只能自己来。好在他还是个炼金术士,只要凑齐相应的材料,借助炼金法阵,用魔法塑形,就能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成品。
刚开始他还不太熟练,做出来的成品与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光泽度不对。
他循着记忆调整,经过数次修改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
打好戒指,他又开始炼药。
把一根尤加利小姐的头发放进去,就可以得到一瓶真言药剂。再取出一点从乞士多采摘的黑色曼陀罗,可以炼一些毒剂。
他突发奇想,在激活炼金法阵时,加入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托托兰多时尚单品。查理会诅咒每一个跟他有仇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事实证明,他是个诅咒的天才。
他的治疗术修炼到现在,也没修炼出什么名堂来,平平无奇,但诅咒,那是张口就来。炼毒,更是举一反三。
这么一来二去,天亮了。
“呀!”醒过来的本看到查理苍白的脸色,又吓坏了。
“不用担心,本,我很好。俗话说,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拖不得。”查理单手撑着旁边的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像耗空了力气,显得有些孱弱。属于谢利林恩的黑色头发垂落下来,再抬头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衬得像个漂亮恶鬼。
“什么事情急不得?什么事情拖不得?”本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怀念珠宝商人了,毕竟他在的时候,查理每天都在床上或者摇椅上,好好地躺着呢。
查理没有多解释,他洗澡去了。
清洁咒虽然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但还是缺了点仪式感。查理喜欢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的感觉,那会让他的灵魂得到愉悦。
这可能也与他作为阿耶时,总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居住环境太差有关。
上午九点,查理再次出门。
关于昨夜的后续,街上已有风声流淌。他漫步走在冬日的街头,明明没有下雪,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把温斯顿送给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穿上了。大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脚步一转,走进一条无人的街巷里。
眨眼间,又从城市的另一边走出来。
因为大陆连番动荡,自由城邦早已开始戒严,但万幸的是,城中大部分公共区域还没有禁止传送,管得不严。
这无疑方便了查理,让他能通过魔法的门自由穿梭。
如同查理预料的那样,因为昨夜的那把火,城门口的排查比前几日查理入城时,要严格得多。查理只是远远地看着,就看到了至少两倍的魔像卫兵。
不过他没有靠近,转身走上了一道楼梯。
入城的主街上,两侧都是商铺,多以贩卖纪念品和餐厅为主。
查理来到了一家餐厅二楼临街的房间,多日不见的大卫正在这里等他。
大卫看到查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暗自松了口气,但在发现查理脸色有些苍白时,又忍不住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上前关好门,设下隔音结界,再转身为查理拉开椅子。
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查理爱吃的。
“你还是这么贴心,大卫。”查理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摘下兜帽,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卫可不敢接这句话,被小心眼的首领听到,会悄悄诅咒他的。但他听查理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月蔷薇的具体名单,都在这里了。时间有限,对于大部分人,仅能查到姓名、年龄、魔法等级。重点的那几位,老社长、尤加利小姐,过往都相对简单,并不难查。”
查理打开来看了一眼,记下之后,便用魔法的火焰将它烧掉。
大卫继续说道:“部分信息,是昨日你传信给我,让我去查的那个情报贩子提供的。你的直觉没错,他与百合沙龙有关。”
闻言,查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了那枚金色戒指,交给他。
大卫神色一凛,“永生之环的信物?”
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正是永生之环的信物,但却是假货。
查理对此做了说明,又道:“尤里乌斯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不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大卫不解,可这不是假的吗?
“假的必定不能成为真的,但只要假的出现,就有可能钓出真的。昨夜那把火,烧的是威廉高斯汀,但在这场阴谋论里,尤里乌斯才是最重要的演员。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而如果这个时候,戒指出现了——”
大卫听着查理的话,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那他会加重这个怀疑。因为他知道,真的在自己手上。”
查理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不论他如何辩解,戒指不是他的,又会有多少人相信?”
很多时候,恶人能逍遥法外,真的是因为他伪装得足够好吗?
不是。
查理继续说道:“审判庭无法定他的罪,但实际上,魔法议会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有罪了。只不过在如今的魔法议会,有罪无罪从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输赢,只是利弊。”
大卫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把戒指放在他身边,等其他人发现,就像小国王对待那位亲王一样?”
“不。”查理果断摇头,“你带着这枚戒指,作为信物,去接触尤里乌斯派的人。这些人,不能与尤里乌斯走得太近,不能与他产生直接的沟通与对话,但又必须是坚定的支持者。”
大卫:“我要让他们相信,我是尤里乌斯派去的?”
查理:“没错。”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但作为首领的马车夫,大卫从不怕困难,也一定不会让查理失望。他肃着脸,仔细思忖片刻,便问:“需要给他们下达什么指令吗?”
查理喝了口牛奶,香甜的味道让他心情愉悦,“暗杀威廉高斯汀。”
大卫神色未变,但瞳孔到底还是那么震颤了一下。
查理觉得指使老实人去干缺德事,确实有点缺德了,但这又实在让人兴致盎然,不是吗?他笑着宽慰,那淡绿色的眼眸里盛着浅笑,还有一丝天然的蛊惑,“别担心,大卫,骗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教你。”
大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恰在这时,城门口传来骚动。两人齐齐转头,从那半开的窗户里,查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卫兵4。
大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月蔷薇的人也出现了。”
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城北花圃,所以四月蔷薇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还没见过。但他与大卫约在此处见面,也就是为了他们。
如果四月蔷薇的人要离开,那多半会从这里走,因为这里是距离花圃最近的一个城门。如果绕远,太过刻意。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在《勇者回忆录》的那份名单上,她特别标注了一部分相对可信任的名字,并附有他们的介绍以及住址。
两百年过去,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健在。健在的人里,有的还在议会任职,有的已经离开。
这些人大多不是无名之辈,消息很好打听。查理根据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从中挑选了四个,送出信件。
这是一种试探。
两百年前能信,不代表现在还能信。弗洛伦斯会信,也不代表阿耶会信。他需要逐步试探,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如果可信,皆大欢喜。
如果不可信,那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前提是,查理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让自己成为刀下亡魂。
他站在窗边,目送着橘色的猫翻过院墙,跳上屋顶。看着猫头鹰振翅,飞过树梢,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给大卫送了一封魔法信件。
四月蔷薇一定不会放弃撤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进行人员转移。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犯的事越大。
这事等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查理不打算拦着。
因为大规模转移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分批走。这就意味着,一次出去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人的话就很好办,大卫可以先等人出了城,在城外进行抓捕。
抓人这种事,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必定擅长。
关键在于两点。
一,要确保被抓的人不能传出消息去,让留在城里的四月蔷薇的其他人得知。要让他们去猜,去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狗急才能跳墙,但要控制住它,不咬人。
二,得留活口,争取先搞清楚,四月蔷薇到底做了什么。那把火,又烧掉了什么。
做完这些,该有的安排也都有了。
查理坐在壁炉前垂眸思忖片刻,手里把玩着本的小骨头,起身上楼——睡觉。
他从不是个内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结之中。如果后续操作遇到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午后,查理从睡梦中苏醒。拉开窗帘一看,自由城邦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呢。”本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查理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梦中看见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不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恢复精神了,赤着脚下了床,给自己简单地煮了些牛奶,再烤了两片面包当下午茶。
自由城邦有种特制的果酱,是用海边生长的“海果”制作而成的,淡淡的甜味,还有股椰香,风味独特。
“你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是的,本。”
“哦。”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他这几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很想和查理一起行动,但他也知道,在家里看门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今天我打算邀请我最有默契的聪明的搭档,本,一起出门。”查理又道。
“真的吗?”本立刻雀跃起来,那一小节莹白的骨头上,开心得像是蹦出了小花花。
“当然。”
“好耶!”
本开心了,不等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查理腰带上的小网兜里,把自己兜好。查理任由他去,收拾好了餐桌,便带着他出门了。
今日怀亚特依旧在休息,没人教查理用魔法绘画了,所以他决定去图书馆。
善良又上进的谢利林恩阁下,来到自由城邦的目的从来不是加入真理会,而是汲取知识,锻炼自己。加入真理会,也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而自由城邦的图书馆,正是托兰卡纳结社的活动地点。
上一次查理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托兰卡纳每隔七天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读书会。今天不是举办读书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在三楼的活动室内做学术研究。
活动室大门紧闭,除了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其余人禁止入内。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大的活动室内集思广益的。魔法议会的人时常称呼他们为“呆子”,而呆子古怪、孤僻,喜欢独处的、窝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蹲在绿植旁边念念有词的,大有人在。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
说起百合沙龙,查理就又想起了渡鸦旅店的妮可以及加西亚的贝儿小姐。
也不知她们那个与东部通商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远赴东部的妮可小姐那边,会有关于百合沙龙的内部消息。
对于妮可小姐的实力,查理还是非常认可的。
还有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查理想,如果西尔维诺在这里,他大约已经在路过高斯汀办公室的路上了。
查理不知道的是,西尔维诺其实已经回到了自由城邦,且正在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家所在的街区来回溜达。
只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乔装打扮,不再以西尔维诺的面目见人,怕暴露身份被舅舅家法伺候,又怕被亲爱的教导主任知晓,再把他抓回去。
不过,那两位的法师塔实在是戒备森严,比他上一次离开自由城邦时,最起码严了好几倍。西尔维诺联想到他回来后听到的流言,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由城邦这是要变天了啊!
把尤里乌斯和高斯汀搞掉,给舅舅添一笔政绩,他不就是下一任审判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了吗?
西尔维诺想得很美,但溜达了大半天,实在没办法混进去,最后也只好悻悻然离开,转头又来到了斯坦利大街。
他本想穿过这里,前往议会总部的,谁知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
那个老头有点眼熟啊。他那形影不离的大公鸡呢?今天怎么没带?
西尔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痛。不就是拔了它几根毛吗?至于往他屁股上啄,肉都差点被咬掉一块。
思及此,他忍不住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这个叫做“拉比”的众议庭著名大公鸡战斗士,要去干什么。
拉比进了斯坦利大街47号,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西尔维诺记得它,是真理会的同名结社开的。
老头好像只是来用餐的,但西尔维诺仔细观察,用过往经验来判断,这老头真的很像在等什么人。那种故作松弛,但周围有点什么动静,就会悄悄留意的状态,实在太眼熟了。
西尔维诺在看拉比的时候,查理就在不远处看着西尔维诺。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拉比特意安排在外面的?查理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像,那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思索、疑惑,还有那稍显鬼祟的姿态,更像是在监视拉比。
难道是自己给拉比四人送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而且那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那厢,拉比迟迟等不到人,起身离开。
西尔维诺远远地缀在他身后,查理却没有跟上去。他召唤来猫头鹰,让猫头鹰去盯着,因为他还要去观察另外三个人。
他给另外三人安排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最后一个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如果按照时间来排序,拉比算是1号。
2号没有赴约,也没有派人前往查探,要么是毫不关心,要么是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3号准时出现,但安排了人手提前在附近观望。4号和拉比一样,独自前来。
不论哪一种表现,其实都是正常反应。
查理回到猫令十字街后,又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这时猫头鹰也回来了,告诉查理,那个跟踪拉比的神秘人在拉比的法师塔外徘徊良久后,又去了议会总部。
议会总部?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查理让猫头鹰送完信后,继续去盯着那人。而这一个夜晚,对于再次收到信件的四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无眠夜。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或许你早有猜测,魔法议会里,存在叛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亚契回来了。
他知道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
叛徒必将迎来死亡。
你呢?】
四个人都到的信都是一样的,没去赴约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去了的可以夸赞一声诚实,总之,通没通过考验,解释权在查理。
信的第二句话,则解释了他为何不去赴约的原因。
接下去,点出亚契,表明自己知道一定的真相。最后再放个钩子,如果两百年过去,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变节,那他就会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迎来死亡,那他或许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没有变节,那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追随者,他必定会想知道真相。
查理要做的,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让他们去猜、去惶恐、去焦急,辗转难眠,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第三封信。
在此之前,切勿急躁。
可就在这一夜的凌晨,熟悉的敲击窗户的声音将查理吵醒。他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灰帽街的松塔,松鼠又在用松果敲击窗户。
定睛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猫造访。
不,不对,是猫发现了化作飞鸟的魔法信使,所以在敲打窗户,提醒查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没有穿,就立刻走上前去打开窗。在窗外徘徊的黑色飞鸟立刻落在他的手里,化作信件。
信是大卫送来的,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查理瞳孔骤缩。
【人已抓到,共三人。
据他们交代,火是四月蔷薇自己放的,目的是焚花。
花的来源未明,但这种花卉极其特殊,蕴含某种特殊物质,可通过焚烧后化作气体传播。此种气体本身无毒,但如果混合另一种花卉的香味,便可催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自由城邦中目前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暂时不详。
另,他们声称是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如果说看到前几句话,查理还只是心惊。
通过焚烧花卉,释放气体,再搭配另一种花,来给自由城邦的人下毒,甚至贼喊抓贼,把隔壁邻居告上审判庭,污蔑他们纵火,干得出这种事,足见其胆大妄为、心思歹毒。也难怪他们急着要离开自由城邦,或许再不走,就该毒发了、露馅了。
可这最后一句,让查理感到无比荒谬。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知道尤加利小姐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拥护者的时候。现在又告诉他,四月蔷薇在给弗洛伦斯报仇?
凭什么?他们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查理并不怀疑大卫的话,阿奇柏德连搜魂术都不介意使用,很难有人能熬得过他们的审讯。可这结果越是真,现实就越荒诞。
难道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的四月蔷薇,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不。
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点:他们知道弗洛伦斯是被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在这自由城邦内。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有人骗了他们?
还是“为弗洛伦斯复仇”的口号才是骗人的口号?
查理蹙眉深思,想起了温斯顿在诺亚时的遭遇。
他们进入诺亚时,身上就染上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久久不散,致使敌人顺着气味进行追杀。后来,他们为了追查这种气味的来源,派人前往众神的花园。
弗洛伦斯所种的曼陀罗之毒,目前推测,也来自于众神的花园。
从众神花园里归来的阿奇柏德的索菲娅和亚当,也证实,众神花园里的花,有被移栽的痕迹。
线索串联,各个环节好像都对上了。
四月蔷薇焚烧的花,也许就来源于众神花园。他们秘密移栽到自由城邦的花圃里,就在魔法议会的眼皮子底下种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一把火烧掉。
可这就更荒谬了,不论他们想要毒杀的目标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都给人一种真相错位、世界颠倒的感觉。
查理感到出奇的愤怒,而越是愤怒,他的大脑就越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肯定是找到解药,不论目标是谁,把解药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主动,可以决定事件的发展;二,查出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
可会是谁呢?
如果是打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那么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必定是魔法议会内部,甚至是高层的人。
尤里乌斯?
威廉高斯汀反倒是不像,因为他是在弗洛伦斯死后才加入魔法议会的。那是议长?审判庭的审判长?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又想到一个关键信息——花店的尤加利小姐。
四月蔷薇虽然不是一个大结社,结社成员平日里只会种花,魔法水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让一个魔法学徒成为社长的离谱事迹。但尤加利小姐广结善缘,城西的那些大人物们家里的花,都是从她手中购得,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给美丽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尤加利、尤加利……
她或许知道到底是谁拥有那另一种花,因为是她亲手卖的。
他得再见一见尤加利小姐,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四月蔷薇手段阴毒,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谁知道他们又能使出什么阴招来。如果祸及无辜,对于自由城邦里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
查理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面对这样的敌人,得多管齐下。想着想着,他记起治安所里正好关着一个四月蔷薇的社员。
治安所又是审判庭的下属机构,审判庭里有亚历山大芬奇。他可以自己隐在暗处,但把消息透露一点给亚历山大。
可该怎么透,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查理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一共有两个。
一是让猫头鹰或者猫灵为自己送信,直截了当地把消息透给他。以亚历山大的机警,他一定会去找治安所里关押的那个人核实,但亚历山大和拉比他们不同,他可是正值壮年的实权派,在核查的同时,一定也会去追查到底是谁把消息透给他的。
二是把问题丢给温斯顿。
阿奇柏德与亚历山大合作过两次,一次在玛吉波,一次在阿莱门,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的方式。阿奇柏德透给亚历山大的消息,他也一定会重视,而且以温斯顿的性格和身份,他可以拒绝说出消息的来源,亚历山大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查理直接选二,没有半秒钟犹豫。
至于其他的办法,摸索的时间过长,不予考虑。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给温斯顿送去魔法信件,等到天亮,再次出发前往斯坦利大街时,他发现——花店没有开门。
早上八点,是花店开门的时刻,可今天的花店大门紧闭。旁边那家手工艺品店的老板,都疑惑地嘟哝着,勤劳的尤加利小姐,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失去她,整个斯坦利大街都会黯然失色。
查理觉得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大卫对那三人出手的事情败露了,以至于四月蔷薇做出了应对。
他步履不停,走到无人的小巷里,立刻用弗洛伦斯的法杖唤来猫灵。
猫灵被唤醒多日,除了帮查理做事,就是附身在不同的猫身上到处闯荡。这自由城邦里的猫,超过半数都是当初它带来的那些小弟们的后代。这几日闯荡下来,它都快重回猫老大的宝座了。
昨日猫头鹰被查理派去盯着那个神秘人之后,监视四月蔷薇的任务就落在了猫的身上。替换着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不多时,猫灵现身,可它带来的消息却是——四月蔷薇没有任何异动。尤加利也在昨晚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那尤加利怎么回事,她也像怀亚特那样,生病了?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披上隐身衣,打算亲自去探一探。可他刚刚穿过一条街,即将抵达尤加利的家时,一道刺耳的饱含惊恐的尖叫声,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喵。”从屋顶跳下的条纹猫,那竖瞳对准了查理,也发出了警示之声。
出事了。查理的心往下一沉,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隔绝了查理的视线,但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为他带来了实况转播——
尤加利死了!
她死了!
那一瞬间,查理汗毛倒竖。
昨日查理刚刚完成“三颗苹果”的仪式魔法,还希望靠这个,以“朋友”的身份从尤加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大卫也刚从那三个四月蔷薇的社员口中得知部分真相,今天尤加利就死了?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四月蔷薇背后必定是有人的,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一批人害死弗洛伦斯一样,他们与弗洛伦斯根本无冤无仇,无人指使,为何下手?
可就在查理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隐入巷口的阴影中时,他将自己代入那幕后之人的视角,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四月蔷薇从一开始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呢?
说是棋子,其实是弃子。
现在全城戒严,自由城邦风波不断,魔法议会内斗严重,四月蔷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保全自己,继续为幕后之人效力,那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如果不能……不如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尤加利知道什么秘密?
她知道拥有花卉的客人的名单。或许,也还有些别的。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查理默默地握紧了拳,蓦地又想到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说道:“速去确认其他社员的生死,拜托了。”
猫灵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顶。
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这时,魔像卫兵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尤加利家的群众被疏散开来,而胆大的查理就趁着这个时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堂而皇之地逆流而上,走进了尤加利的家。
尤加利确实死了。
她是被割破喉咙而死的,身上还穿着昨日在花店时的那件裙子,整个人倒在血泊中,头歪向一旁,眼睛闭着,面色惨白。
查理凝视着她,凝视着死亡,也凝视着所有的虚假与真实。
蓦地,他的余光瞥见尤加利的手指,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心念微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她铺陈在血泊中的裙摆,裙摆的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那个东西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个边,查理大胆推测那是一个类似徽章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查理意识到了什么,不做任何犹豫地上前一步,趁着魔像卫兵在外面拦人的功夫,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上前将那东西收走。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尤加利,似乎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转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沾上一点血,而发现尸体的人不少,来来去去许多人的脚印重叠,现场早已被破坏,也不用担心留下自己的。
等到了安全地带,查理这才拿出那样东西,确认它真的是一个徽章,而且是属于审判庭的徽章。
这代表凶手是审判庭的人吗?
不,这更像栽赃嫁祸。
如果真是审判庭的人干的,这个凶手会那么大意地把自己的徽章留在案发现场吗?即便尤加利手上的划痕,可以说明她是临死时把徽章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都不足以说服查理。
理由很简单粗暴,因为这枚徽章的级别很高,整个审判庭都没几个人能拥有。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人里,有一个特别扎眼也扎手的存在,叫做——亚历山大芬奇。如果是查理要对审判庭下手,他一定会优先解决掉亚历山大。
即便不是他,把审判庭拖下水,也足够了。
查理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把这枚徽章拿走,魔法议会又将陷入怎样的风波。思及此,他重新将那枚沾着血迹的徽章收好。
只是此刻的查理还没有料到,他提前消除了一场针对审判庭的阴谋,却反而为自己带来了麻烦。
尤加利被杀,治安所介入。因为是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事件很快提交到审判庭,总部的人下来了,开始排查尤加利的关系网,尤其是近几日里和她有过接触的。
谢利林恩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查理刚从怀亚特那里回来,看到两个魔法师站在西街109号的门前,正在朝里打量着什么。
他们的黑色法袍是有翻领的,还有黑底金纹的肩章,很明显的审判庭的风格,庄严肃穆。众议庭的制式法袍则配着金色流苏样式的绶带,衣摆更宽大,更显贵气。
“你好。”查理迟疑着走上前去,“请问你们是……”
“谢利林恩?”其中一个中年法师上下打量了查理一眼,开门见山:“审判庭问话,请如实回答:四月蔷薇花店的尤加利小姐于昨夜被害,你知道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藏在法袍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斯坦利大街都传遍了。你们是来询问有关尤加利小姐的事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有些急,中年法师板起脸来,“无可奉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年轻法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查理身上,从查理的表情,看到他藏在法袍里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于敏锐的查理来说,稍有些冒犯。
不过对于谢利林恩来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尤加利被害这件事上,悲伤之中带着些许愤怒,面对审判庭来人,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进屋详谈。
中年法师摇头拒绝,“我们还有事,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查理遂站在门口,认真地回忆着这几日来跟尤加利打交道的场景,省略“三颗苹果”的内容,悉数告知。
末了,那中年法师又问:“你昨夜见过尤加利小姐之后,就去找了你口中的那位怀亚特?”
查理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
顿了顿,他又问:“尤加利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离开后吗?”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答非所问道:“那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查理沉默几秒,没有再追着问,一五一十答道:“斯坦利大街,还有怀亚特的家。街上的人应该看到过我。”
中年法师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告辞离开。
查理急忙开口将人叫住,“等一等,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对此,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查理略显高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来,审判庭对“谢利林恩”的怀疑度不高,只是来走个过场。
查理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洒落在他淡绿色的眼眸里,留下一片阴影。良久,他才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隔壁的房子时,还能看到邻居投来的好奇目光。
刚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暗中观望,但猫令十字住着的都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邻里关系一向淡薄。
灵源追踪的仪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查理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说:“当沙漏开始计时,我会短暂地陷入沉睡。如果倒计时结束,我还没有回来,那么请叫醒我。”
本隐隐有些担心,这听起来简单的仪式里,会暗藏什么凶险。因为查理总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干的都是胆大又疯狂的事。
可本也总是阻止不了,担忧着、担忧着,他就变成了查理的“帮凶”。
“哒。”
沙漏倒转。
在本胡思乱想之际,查理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躺在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魔法师只有在冥想状态时,才能看到游弋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潜入冥想的世界,让元素显形。
第二步,在冥想的世界里,用那最为神秘的灵元素,创造一个神。
阿耶把这个神灵命名为——真理。
说起来,真理会、真理广场的“真理”,皆由此而来。什么才是真理?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吗?
勇者小队的朋友们,曾为此而探讨过。
他们喝着酒,吟咏着诗歌,在篝火前,在满身泥泞却又光辉灿烂的日子里,曾大言不惭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初的阿耶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他狂妄到自己在冥想的虚幻世界里,创造真理。后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风貌之后,他又开玩笑似地告诉弗洛伦斯——真理,在魔法的射程之内。
弗洛伦斯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真理”这个词,引入自由城邦。
此时此刻,在查理的冥想世界中,真理之神再次复苏。
祂有着高大的法相,身着白袍,戴着金色的臂钏和脚环。海藻般的金发垂到腰际,瓷白的脸上长着和从前的阿耶相似的五官。朦胧的圣光中,祂睁开眼来,眼神却有些空洞。
因为祂还没有灵魂。
阿耶起初创造他时,只是出于对神灵的好奇,和身而为人的狂妄。在他的冥想世界里,他就是主宰,理论上,他创造什么都可以。
就像查理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屠龙,屠一千遍、一万遍,都无不可。
可是没有灵魂的东西,看久了就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阿耶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要把自己的灵魂放入这个创造出来的神灵的空壳里。
冥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用灵魂去感知周围存在的魔法元素,在想象的世界里,与元素共舞。
明明是去感知真实存在的元素,但在冥想时,无论如何利用这些元素搅风搅雨,现实又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其中,还存在一个“壁垒”的问题。
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开,让两者相互依存、又不互相干扰。
很神奇,不是吗?
阿耶为此兴奋、为此着迷,而后他想,把这个壁垒打破,不就能把自己真实存在的灵魂,放入假想的空壳里了吗?
他与魔法天赋较强的弗洛伦斯和爱丽丝都说过这个想法,她们都觉得这有些异想天开,但阿耶认为,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有找对方法。
这个方法,阿耶后来找到了,其奥秘在于——共振。
绝大多数魔法师,即便是在冥想世界里,都只能看见四种基础元素,而看不见第五元素。查理要做的,是引发所有元素共振,来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壁垒。
他认为,那是一片空间壁垒。
打破壁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的冥想世界一旦被破坏,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死亡。更别说,查理还要考虑到后面的存续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定的调整,将打破,变成了渗透。
通过元素共振,让这片坚不可摧的空间,产生细小的缝隙,但又不至于使其坍塌。然后让真理之神的法相,化整为零,从缝隙里渗透出去。
真理之神本就由无数的灵元素构成,理论上,元素可以从空间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去,与现实进行交互。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拥有一个强大的灵魂和无可匹敌的天赋。
从前的阿耶能够成功,现在的查理当然更加可以。作为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在灵魂的强度这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时至今日,他的天赋已经回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觉得,比以前的阿耶还要强。
当真理之神的法相出现,共振即刻开始。
查理目之所及的所有元素,一一被点亮。它们开始共振,开始嗡鸣,整片空间便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那些被点亮的元素,就像一颗颗星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现在!
在那震颤中,真理之神往后倾倒。那巨大的法相如同坠入无垠星海,而后在水波荡漾中,逐渐析出。
空灵的吟唱声也撞在壁垒,撞出神圣的回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在那神圣的回响中,查理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祂身上,放任自己的灵魂随着巨大法相倾倒。
黑暗袭来。
当查理再度睁开眼,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已经跃然眼前。
祂来到现实世界了。
查理的灵魂在祂的躯壳里睁眼,但元素构成的法相,却不能被肉眼察觉。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似有所觉,警惕、疑惑地抬起头,却没能看到任何异样。城中,无数和死灵法师们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不死生物们,也都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越是高阶的,越是躁动,但他们的主人,却也无法洞视黑夜,看到那比高塔还要高的,巨大的半透明法相。
只有荒海幽灵,作为在世间徘徊了上千年的纯粹的灵体,豁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查理没有理会,他实力有限,灵魂再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在【真理之神】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染血徽章上沾着的特殊的灵元素,并追踪到了它的源头。
以法相的视野,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大半个自由城邦的景象收入眼底。
发现了,在那里。
查理刚开始以为自己会看见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因为一个在背地里密谋大事的组织,居然让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当社长,实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想要让他当障眼法,来混淆视听,也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风险太高。而且老社长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后就晕倒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千算万算,查理没算到那灵元素指向的是一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
那熟悉的长长的鸟嘴,黑色的宽檐帽子,触动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记忆,让他刹那间有些应激,差点维持不住法相的形状。
瘟疫医生!
查理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旧历时,黑死病大规模蔓延,那些医生的特殊装扮。那面具其实是防毒面罩,长长的鸟嘴里藏着的是可以净化空气的草药。
对于年幼的阿耶来说,他们是治病救人的救世主,还是魔鬼呢?旧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心海泛起滔天巨浪。
是谁?
谁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又做这副打扮?
法相维持的时间有限,查理来不及细想,立刻伸手向面具人抓去。
面具人正在某条街巷的阴影中行走,看不见法相,但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瘦高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当机立断地进行闪避,但那巨大法相的一只手掌,就能笼罩住整个街区,饶是他躲得够快,都被剐蹭到了一点。
灵魂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还伴随着恶魔在耳边吹气般的阴冷,叫人牙关打颤。他死死忍着,这才没有发出痛呼,整个人背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芒,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
可诡异的是——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敌人的身影!
面具人心道不妙,立刻撕碎空间卷轴逃离,没有片刻犹豫。
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又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时,他的心里刹那间警钟大作。那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顷刻间底牌尽出,不管敌人在哪里,全方位向外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躯,将他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就像在剥一条虾线,从头至尾,轻轻一勾。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谁又出事了?”
“好瘆人的声音……”
附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无数的窗户和门被推开,一个个魔法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可等到他们终于找到惨叫声的源头时,他们只找到了一具新鲜的戴着奇怪面具的尸体。
一名魔法师蹲下来仔细查探,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已经死了。”
“让我来!”另一名死灵法师积极上前,试图趁着对方新死,用亡灵魔法将灵魂召唤出来,询问死因。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表情也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也摇摇头,沉声道:“灵魂不在。”
四下哗然。
灵魂不在?灵魂怎么会不在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亡灵界了?这位死灵法师已经是魔导师级别的了,也召唤不出灵魂吗?
这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猫令十字西街109号,查理缓缓睁开眼。
对于温斯顿阿奇柏德假扮成审判庭的一员,出现在诊所里的事情,查理接受良好。
他早前传讯给温斯顿,让温斯顿将四月蔷薇的事情透露给亚历山大,温斯顿顺水推舟混入审判庭,进而参与四月蔷薇的案件,称得上随机应变的绝佳典范。有他在,查理也不用冒险去接近老社长了。
不过,一个假正经非要扮得正经,私下里又做那样不正经的动作,肯定是他故意的。
一点点属于阿奇缺德的恶趣味。
哪像查理,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谢利林恩的善良即是他的本真。为了体现这份善良,他虽然放弃了去病房一探究竟的想法,但还是特意打听了一下老社长的状况。
老社长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审判庭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所以多的也不能细说。
查理没有为难诊所的人,忧心忡忡地拿着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荒海幽灵。大晚上的,她在无人的巷子里,用打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查理,如果不是查理的心理承受能力够强,没病也会被她吓出病来。
至少一路护送查理的猫灵就被吓到了,弓起背,背上的毛都像过电般竖了起来。
查理则遥遥对她点头致意,礼貌但疏离,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
荒海幽灵太过强大,在无法与她平等对话前,查理需要保持神秘。他想,荒海幽灵此时出现,大抵是因为真理之神法相的出现,惊动到了她。那么,他更要装一装了,也让荒海幽灵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履行她与弗洛伦斯的约定。
等到查理走过巷口,脚步逐渐远去,荒海幽灵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幽怨。
她很不解。
弗洛伦斯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不多时,查理回到猫令十字,开始连夜审讯。
禁锢在泥偶里的灵魂刚开始不愿配合,但生生被剥离的痛苦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上,而查理,既然能把他的灵魂剥离,自然也有让他开口的手段。
只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魔鬼、你是魔鬼!”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偶,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被禁锢的灵魂在惊恐地嘶吼,但对于魔鬼来说,那是动听的乐章。
他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闭着眼,慢慢地恢复精神。
这样的场景无疑激怒了面具人的灵魂,可任他如何叫嚣,查理都不予理会。搭理他的只有本,窜上跳下,没个消停。
“你个小小泥偶,阶下之囚。”
“闭嘴。”
“伟大的查理正在休息,你吵到他了!”
面具人刚开始还没发现他,“谁?谁在说话?!”
本很生气,“低下你的头颅,我在你下面。”
说完他就又跳到了桌子上,“哈哈,其实我在上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本都在对面具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羞辱,从说他声音难听到批评他不识抬举,想到什么说什么,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把他说累了。
面具人被他说得没脾气,灵魂也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假寐的魔鬼却又在这时睁眼,问:“你是黑镜之主的信徒?”
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在阿莱门,他们抓到的人,无一例外,都免疫搜魂术。那灵魂之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牢牢遮掩,让人无法窥探。
除了被黑镜之主动过手脚,查理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换言之,这也算是黑镜之主的独家水印,只要发现这种情况,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祂。
面具人没有回话。
查理也不生气,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只见他坐起身来,对着泥偶伸出手掌,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圣洁的白光逐渐在他掌心涌现,而后洒落在泥偶的身上。
那圣光看着温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还世界以光明。可当它落到泥偶的身上时,面具人的灵魂却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嘶哑的惊呼。
“神术!你为什么会神术?!”
“神术,不是你们最应该熟悉的吗?为何要问我呢?”查理微笑反问,“当年黑死病蔓延,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时代造就的悲剧,但瘟疫的源头,不就是教廷?你戴着这个面具,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悲剧?
是你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目睹了无数的死亡,挣扎求生,受尽苦楚,最后发现,所谓悲剧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查理以前还不理解,神灵为何如此,残杀祂的臣民。
经历过那么多事,知晓了一些屠神的真相后,他怀疑,也许神灵也畏惧预兆石板上那原初的预言。当预言之日逼近,祂们会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此逃脱死亡的命运。
用生灵献祭,是一个方式。
在大量生灵因为瘟疫死亡,人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神灵时,祂们又能收获更纯粹、更强烈的信仰之力。
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猪,毫无活着的尊严。
神灵为何而死?
祂们该有一死。
教廷作为神灵的走狗,一手推动了黑死病的蔓延。
阿耶作为受害者之一,在教廷彻底倒台前数次潜入进去,寻找真相。后来他发现,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瘟疫医生,其实就是传播瘟疫的推手,而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教廷。当然不是全部,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在治病救人,戴面罩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正是这个面具,藏住了大家的脸,也藏住了一部分人的祸心。
面具背后,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查理的仇恨,哪怕过了六百年,也没有丝毫减弱。他恨那个神吃人、人也吃人的世道,哪怕教廷倒台一万遍,都不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比起神灵,他甚至更恨教廷。那是奴颜婢膝的伥鬼,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偷学教廷的神术,如果能用教廷的神术烧死教廷,他会感到非常开心,并且认为被烧死的人也非常开心。
真是死得其所啊。
圣光中,他又笑起来,问:“你开心吗?”
面具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这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他为何会教廷的神术?为何发笑?
查理温和地为他解释:“教廷的神术有很多种,就像魔法一样,分门别类。但后来我发现,面对虔诚信徒时施展的【神圣洗礼】,还有面对异端时施展的【圣光净化】,其实就是同一种。区别只在于,祷词。”
这个祷词,就是祝祷圣碑的碑文。
在虔诚的信徒颂念碑文,为神灵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这个神术就是【神圣洗礼】,他会感到灵魂的升华,好像全身的污垢都被清洗。但异端并不信神,他全身心都在抗拒神术,于是神术就变成了最厉害的污染,侵蚀他的灵魂,让他如同被电击一般抽搐、扭曲,直至死亡。
用现代的话来说,查理觉得,这个一体两面的神术,就像一场声光电的人性实验。由此可见,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没有善良与邪恶之分。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查理将祝祷圣碑的碑文,做一定的修改,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神灵的名讳。
那么他就变成了信仰的主体。
“要么臣服于我,颂念祷词;要么,你死。让我看看,你对黑镜之主的信仰,是否真的如此坚定?”
当查理说出这句话时,他在面具人的眼中,当真与魔鬼无异。他无暇思考为何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魔法师竟然会旧时代的神术,甚至还能将祷词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痛苦。
痛苦动摇信仰。
下一秒,那如同恶魔的摇篮曲般的祷词,已经响起来了。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
查理提前布置好的魔法结界,将一切动静都封锁在猫令十字西街109号内。这魔法结界是从弗洛伦斯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智慧结晶,叫做【魔法之家】。
它并不算大,但足以笼罩整个109号,比二楼冥想室自带的要好。
这可能跟查理和弗洛伦斯都喜欢坐在壁炉前烤火有关,火光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壁炉总是结界的核心。
本紧张得不敢说话,而猫灵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但又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查理所吸引。从它的视野里望出去,查理的全身都好像笼罩着灵性的圣光,吸引它靠近,但又让它警惕。
蓦地,面具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灵魂中好像有黑雾在翻涌,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可他清醒时痛苦,沉沦中却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挣扎、想抗衡,然而灵魂甚至不足以挣脱一个小小的泥偶,又如何能获得解脱?
自身太过弱小的人,就需要求助于神灵。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呐喊,高呼他的神灵的名字——
黑镜之主!
无上的神灵!
请您——
“你的神没有空救你,祂受伤了,你不知道吗?”恶魔的判词却再次降临。
查理带着轻笑,掌心的纯白圣光,愈发耀眼。
“只有我才能救你。”压低了的声音,在言灵的加持下,震荡灵魂。
“你……是谁?”
“我是阿耶。”
阿耶又是谁?
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
他笑盈盈的,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斯顿的脸。
这让温斯顿很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真干点什么邪恶的事情,可看着查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还是做个人吧。
“跟我来。”他拉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巷子,来到了一处无人宅院。
两人是从后门直接进去的,门没锁。查理疑惑地看了一眼,温斯顿便解释道:“这是阿奇柏德的房产,虽然用来登记的名字是别人的,但那只是幌子。自从接任首领后,我就派人陆陆续续在各地置办了不下上百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查理:“……”
好想杀人啊。
熟悉的后脖颈微凉的感觉又来了,让温斯顿有些怀念。他回头,对上查理那忧郁的眼神,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诱饵,“怎么样?准备好继承我丰厚的遗产了吗?”
查理眨眨眼,“如果我现在问你要,阿奇柏德先生愿意给吗?”
温斯顿语塞。
他发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给。
“走吧,进去坐坐。”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终是败下阵来。
他邀请查理走进了这栋他也并不熟悉的房子,娴熟地用魔法将屋里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让查理能端着,暖一暖手。
“我这次来,算是跟亚历山大展开的另一个合作。”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查理对面坐下,那双腿交叠的闲适的姿态,好像又回到了春日的玛吉波。
“阿奇柏德对于弗洛伦斯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什么秘密。四月蔷薇的浮出水面,正好给了我一个让阿奇柏德顺理成章出现在自由城邦里的借口。亚历山大作为议会的一份子,即便议会再有问题,也不会擅自让外人插手议会内部事务,但对于这件事,他也认可阿奇柏德的盟友身份,愿意予以协助。”
在此之前,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外务。
譬如永生之环的事,查出尤里乌斯这条大鱼后,阿奇柏德也没有再插手,而是任凭亚历山大和维庸去处理,很有边界感。
但如果要查清楚弗洛伦斯的死因,清剿议会内部的叛徒,阿奇柏德的手,可就要伸进自由城邦了。
可见亚历山大也认为,这件事靠他自己根本不行,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吗?”
“诚信是基础,但在此基础上,有所保留是必要的。我问他要了现在这个身份,便于行动,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阿奇柏德首领的行踪,可是最高机密。”
温斯顿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做格莱希昂斯宾塞,审判庭中级审判官。身份不高不低,遇到重要的案件时,会参与侦查,也有资格站上审判庭,直接参与审判。
此人并非自由城邦的原住民,因为过于古板严肃的性格,亲近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都独来独往。少有的比较熟悉的人,也随着另一位副审判长出门参与巡回法庭了,所以伪装难度较低。
“昨天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四月蔷薇那位老社长的病房里出来,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哀痛于尤加利小姐的离世,对于四月蔷薇背地里做的事情,又一无所知,脾气古怪,现在对所有人都很防备,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被害,所以要求审判庭保护他。情绪过于激动时,又会晕倒。简而言之,一个难搞的老头。”
查理捧着热茶,慢悠悠说道:“无懈可击,就代表有问题。”
“没错。”温斯顿说着,拿出那个泥偶小人还给查理,“我用搜魂术检查过了,杀死尤加利小姐的确实是他,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雪季的太阳还未升起。”
托托兰多的雪季,太阳要直到早上六点,才会从暗夜中苏醒。
查理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已经有些干裂的泥偶身上。
他昨夜用教廷秘术抹去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如今的面具人灵魂没有任何禁锢在,自然就能用搜魂术了,这也是他直接把泥偶交给温斯顿的原因。
这个死亡时间,也与查理推断的大差不差。
他用灵源追踪搜寻凶手的下落,而灵元素附着之后,能够被追踪到的黄金时间是12小时。如果尤加利被害的时间更早,那么将会超出这个时间范畴。
这就意味着——现场是被刻意伪造过的。
尤加利的死亡时间、包括手指上那些引导向徽章的划痕,都只是为了栽赃陷害。徽章属于亚历山大,所以陷害的对象也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当时在做什么?”
“他忙于公务,平日里就住在审判庭的办公室内,并不会离开。但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离开了审判庭,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具体是什么私事,他没有细说,但他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审判庭,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很容易知道他离开了。当天众议庭又在开大会,留在总部的人并不少。审判庭的人也一直很忙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闻言,查理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凌晨一点到三点,很符合现场可以推断出的死亡时间。
接下来,不用温斯顿详细阐述,查理直接透过面具人的灵魂,看到了整个杀人的过程。如今的面具人几乎可以算是“我主阿耶”的信徒,查理搜索他的灵魂,就像进入冥想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搜魂术的辅佐。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西尔维诺为何如此?
刚开始,查理因为离得较远,所以根本听不清被西尔维诺监视着的那两个人,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放一个巫师之眼的时候,温斯顿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意思好像是:交给他。
于是查理眼睁睁看着温斯顿避开西尔维诺,来到了交易现场的另一侧。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从小就在绝望冰川厮杀的猎手,温斯顿的潜行技巧,更甚于西尔维诺。
查理只是一个错眼,温斯顿的身影就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知道,那里还有个人。
算了,我也加入吧。
于是查理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西尔维诺和温斯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区区潜行,根本难不倒他。
本:“……”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正在侧门隐蔽处交易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包围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戒备着,身上还带着能够探测到魔法波动的法器,确保不会被人用魔法监视。
至于周围是否有人用肉身靠近?
哦,这冰天雪地的,身娇体弱的魔法师们少有这样的毅力。如果有,那他肯定是个怪咖。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足够警惕的,宽大的黑袍遮住了脸,声音也特意压低了,混在风雪中,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清。
还好靠得近。
“怎么不像之前一样在旅馆见面?这里也不一定安全,还怪渗人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几天自由城邦查得有多严吗?到处都是审判庭的爪牙,尤其那些旅店老板,但凡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上报。来往信件也都有可能被查,还是小心点好。”
“你要的东西。”
“给我吧……你不松手是什么意思?”
“我卖情报给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我问你,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丢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丢了?这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偷他的徽章做什么?”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警告你们,我可知道你们跟那位伯爵大人的关系,就算你们跑了,他也跑不了。”
“你怎么知——等等,你套我的话?”
“你们百合沙龙,到底想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你既然已经选择跟我们合作,那就拿了钱,不要多问。我只是跟你打听些议会的日常,并没有要你出卖什么机密,不是吗?”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原来是议会内部的二五仔和百合沙龙的探子的接头现场。
自由城邦里,各方势力的探子一向不少。西尔维诺这么个总是路过的八卦奇才,大抵也跟这些情报贩子打过不少交道,能够摸到他们的交易现场,太正常了。
不过,眼前这个来自百合沙龙的探子,并不是查理前几天在真理广场时看见的那个。这说明,百合沙龙的探子人数不少,而且——
百合沙龙和威廉高斯汀之间有猫腻。
查理再联想到这两天的流言,说威廉高斯汀与百合沙龙有勾结,看来,是无风不起浪啊。不过查理对此毫不意外,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都来自大陆东部,权贵阶层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有联系是正常的。
他好奇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了哪个程度。
是合作?还是从属?
那两人没有多留,短暂地碰了头,说了些话,就要离开。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在思考,要不要趁机对探子出手,看一看他手里刚刚拿到的情报是什么,或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到点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合作内容。
不过,当他的余光瞥见西尔维诺的雪包时,他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有神论者,信奉果木烤野兔之神。作为祂的忠实信徒,路过大帝西尔维诺,一定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且西尔维诺就像野兔一样,需要散养。让他继续跟着,或许比直接抓来得好。
思及此,查理继续安心潜伏。
不一会儿,雪包动了。西尔维诺鬼鬼祟祟地从雪包里爬出来,然后像只北极兔一样站起,刺溜一下就蹿出去了,不远不近地跟上了那个探子。
又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开始找人。他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发现查理已经不在,警惕地往四周探看,却发现——
哪怕凭借自己的经验,他都很难发现查理藏在了哪里。
最终,是本按捺不住的笑声,暴露了查理。因为温斯顿迈开腿找人时,查理就藏在他头顶的树上。
“嘻嘻嘻嘻……”这是本在嘲笑他,虽然在夜半的墓园里响起时,更像恶鬼索命。
温斯顿:“……”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来跟查理约会的?
不过,在那阴森可怖的氛围里,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看到那长着皱巴巴老人脸的黑色魔鬼松树上,探出查理那张美丽的脸庞时,温斯顿原谅了一切。
哦,亲爱的查理,竟然会爬树。
藏在树上偷听的模样,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眼神灵动得像一只猫。
“来吧。”温斯顿朝他伸出手。
查理便顺势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裹进了戴着雪白毛领的披风里。他随身带着温斯顿送他的那颗火燧石,其实并不冷,但全身被披风包裹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种安心,和与友人并肩作战时感到的安心,并不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荷尔蒙的气息。
雪夜里的温斯顿,虽然乔装打扮成了另外一张脸,但短发看起来更年轻有朝气,修长的身影站在查理面前替他挡着风雪,给他整理披风的动作足够温柔,但只要他一伸手,好像就能把查理整个圈住。
这时,巡逻的魔像卫兵来了,温斯顿一下子揽住查理的腰,带着他转入树后——一个安全的位于视线盲区的三角地带。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
不大不小,空间刚好够站两个人。
可这样一来,查理就只能紧贴着温斯顿站立。背后的灌木枝桠被他们的动作轻轻拨动,掉下几粒雪花,落进他的衣领里。
那猝不及防的冷意,让查理都忍不住抖了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抚在他的后颈,挡住了那多事的枝桠。温斯顿的另一只手在哪里?哦,还在他腰上。
查理忍不住怀疑刚才温斯顿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过来踩点了,才能准确地找到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躲进来。
可这也不对,因为躲在树上是查理自己的决定。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也许是靠得太近,让他听见了温斯顿的心跳,甚至感受到了呼吸的灼热。也许是近日来思考得太多,大脑有些超负荷运转,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去考虑感情。
尤其是那不理智的爱情。
查理作为一个理智的人,却要求毫无保留的、足够偏袒的、没有道理的爱,但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因为他没有体验过。
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不够强大的永远无法令他心动,没有好看的外表,又被天然地排除在外。
好看又强大的,他也止步于欣赏。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在现代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喜欢纪白的人很多,从小到大都不缺跟他表白的人,但是,他看着他们的心情,永远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他能感觉到其中一些人的真诚、青涩、纯粹,他也为美好的感情赞叹,但他始终游离在外,年纪轻轻就有了长辈心态。
后来才发现,原来他真是长辈。
现在呢?
他不可否认对温斯顿心动,他足够强大、帅气,是可靠的盟友,又具有独特的人格魅力,他们方方面面都很契合,所以查理主动提出了那个约定,打破了窗户纸。
可他也并不急切,没有那种传说中的迫切地想要在一起、无时无刻都不想分开的念头,好像还是很冷静。
爱情是这样的吗?
查理又有点疑惑,此时此刻,他看着温斯顿近在咫尺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眼里得到答案。
温斯顿觉得这是一种勾引。
哪怕披上了绅士的外壳,但外壳永远只是外壳,他还是那个在绝望冰川上,用双手去获取猎物、获取一切的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美人在怀,再假装绅士就不礼貌了。
他想亲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查理如果不愿意,他可以躲开、也可以揍他。总之,大胆尝试,锐意进取,才是雪原狼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死,只要神灵的诅咒无法夺去他的生命,那他就永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得到的。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查理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一瞬间他完全可以避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动。
也许是温斯顿一贯以来的绅士欺骗了他,让他失去了警戒心,但他的心底深处也很明白,自己刚才看向他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邀约。
或许他早就不想玩什么绅士的游戏了。
这一刻的迫切与炽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在寒冷的雪夜,魔像卫兵巡逻的步伐就在耳畔,而他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世界上最浓烈的爱包裹。
理智在失控的边缘奔走,查理的灵魂却很兴奋。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扣住温斯顿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得到鼓舞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手,灵魂深处发出餍足的喟叹,但身体却渴望更多。直到心里的爱意终究战胜了本能,他轻轻吻过查理的耳垂,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凶恶的狼被顺了毛。
温斯顿很不想放手,他想叼着查理的后颈,直接叼回自己的窝里去。但很可惜,这是个人类需要直立行走的时代,他只能重新披上绅士的外衣,去干所谓的正事——
挖坟。
过程很顺利。
查理按照上次的经验,指挥着温斯顿打开了以撒的棺材盖。棺材打开的刹那,温斯顿看到里面的情形,也露出些许惊讶。
“和你那天看到的一样吗?”
“一样。”
这意味着,在这几天内,棺材没有被动过。紧接着,两人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把墨菲斯和弗洛伦斯的棺材也给开了。
不过这两位的棺材没有异状,一切正常。
墓园不是久留之地,温斯顿仔仔细细地把以撒的骸骨检查了一遍,又大胆地拔下一根银锥以及一根骨头带走,再将一切恢复原状,赶在魔像卫兵到来之前,和查理撤离。
两人走得很从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墓园约会的。
凌晨一点,他们漫步在雪夜的街头。
因为城里接连出事,所以街上冷清了许多,但习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人可不会因为这点动乱就改变自己的作息。他们依旧会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继续自己日常的生活,而街边那温暖的小酒馆,就像夜猫子诱捕器,捕捉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真正的猫在窗台上打着哈欠,而作为夜行生物的猫头鹰们,此刻正是精神的时候,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一顶黑色的大伞下,并肩行走的两个人都换上了最普通、最常见的黑色法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仔细看那背影,又莫名相配。
“西尔维诺那边就交给我,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们想要利用西尔维诺去打探消息,前提是,得保证西尔维诺的安全。之前的交情先不谈,西尔维诺可是亚历山大的外甥,如果他出事,同盟必定产生裂痕。
有温斯顿盯着,查理也能放心。
“这是初步的名单。”温斯顿又递给查理一张羊皮纸。
查理接过,先粗略地看了一眼。不得不说,审判庭的效率还是很高的,这么快就把可能从尤加利那儿买过花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员很多,温斯顿既然说是初步的名单,说明还有待筛查。
“这件事,是亚历山大全权负责吗?”查理边走边问。
“审判庭三位副审判长,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剩下两位,亚历山大芬奇、卡尔蒂莫奇。芬奇铁面无私,而蒂莫奇为人圆滑,是与众议庭关系最融洽的一位。威廉高斯汀的法师塔失火后,审判庭介入调查,高斯汀便主张由蒂莫奇来负责此事。因为蒂莫奇手上已经有了这件事在查,所以,四月蔷薇的案子,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亚历山大手中。紧接着面具人死亡,两者发生同一天,不少人认为这其中或许有关联,自然也交由亚历山大负责。”
查理记得,亚历山大第一次出现在玛吉波时,他就是在外主持巡回法庭的途中。他的权利很大,可以直接在分会抓人。
这也是总部对各分会的监管手段之一。
“高斯汀和蒂莫奇的关系,很好吗?”查理又问。
“都是老狐狸,哪怕撕完99张脸皮,也还剩最后一张笑脸。高斯汀希望蒂莫奇来处理此事,倒不一定代表他和蒂莫奇有什么勾结,只是相较于亚历山大,蒂莫奇更好说话。”温斯顿回答道。
查理想问什么,他都明白,于是就着街边酒馆里传出的吟游诗人的琴音,像闲谈一样,继续说道:“对于这位同事,亚历山大的评价尚可。而审判长目前来看,算是个公允之人,明面上对三位副审判长一视同仁,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偏袒。”
比起天天开会、天天吵架的众议庭,审判庭内部和谐得多,毕竟他们最擅长的是——审判别人。
“至于威廉高斯汀,从我们得到的关于大陆东部的情报来看,高斯汀家族和百合沙龙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多。高斯汀家族本就不缺钱,且地位尊贵,他们在东部并不如何高调,从过往百年的行为来看,更像是在效仿维庸。”
查理:“维庸?”
温斯顿:“五大传承本就都是贵族出身,维庸也来自大陆东部。二者最大的区别是,维庸在旧历时就有魔法传承,且不贪恋权势。而高斯汀家族是在新历后开始发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年轻人,加入魔法议会。他们是有野心的,所以我不认为,高斯汀会是百合沙龙的傀儡,我更倾向于——百合沙龙与高斯汀交好,是提前下注,互惠互利。”
查理也有同感。
高斯汀效仿维庸加入魔法议会,这是第一步。成为维庸、超越维庸,才是根本目的。如果把古老传承视为门阀,那高斯汀就是未来的新的门阀。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别人做事?
百合沙龙提前下注,也可以算是生意人的投资。从百合沙龙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确实也更像生意人。
不过,大陆东部,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啊。
查理还未去过,但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维庸、高斯汀、百合沙龙,还有使徒的秘密庄园,都在东部。
“近日有妮可小姐的消息吗?”查理忍不住问。
“没有。不过,听说她和泽菲罗斯一直保持着联络,或许你可以问问泽菲罗斯。”温斯顿打趣道。
与此同时,羽衣王国首都,沙琴。
泽菲罗斯正在逃亡中。
这一切都要从羽衣王国提出要和赫尔蒙特联姻开始说起。
泽菲罗斯虽然明确拒绝了,但手掌大权的羽衣王国炼金研究院的人拒绝了他的拒绝,口口声声对他很满意,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
没过多久,副队长卡斯帕就发现通天塔内的警备力量变多了,好像在防止他们逃跑一样。
事情变得有些不妙。
泽菲罗斯愈发谨慎,他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而他几次见到那位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都是在研究院的人陪同之下。
联姻到底是公主殿下自己愿意的,还是出于研究院的某种意图,她也成了被安排的傀儡?
泽菲罗斯决定要私下里见一见这位公主殿下,听一听她怎么说。
托妮可小姐的福,潜伏在外的托马斯一行人,也顺利和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搭上了线,委托这些神通广大的赏金猎人,去打探联姻的内幕,以及——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到底在秘密建造什么东西。
可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公主殿下住在通天塔的上层,想要正式约见都不容易,更何况是私下里见面。
这时,妮可小姐又告诉他,做人需懂得变通。
如何变通?
既然要联姻,就得培养感情。
如果炼金研究院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而不是拿她当傀儡,那就不应该拒绝让泽菲罗斯和公主殿下进行单独的约会。
泽菲罗斯表现得越坦荡、越理所当然,他们就越不应该拒绝。如果拒绝,那就一定有猫腻,泽菲罗斯就可以趁机发难,反过来质疑他们没有联姻的诚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接近公主殿下的好方法,可它有违泽菲罗斯的骑士之道。
妮可许是料到了泽菲罗斯的为难,直接在信中说:
【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一切所思所想皆非自愿,那么她正需要一位正直英勇的骑士去拯救她。而你,我的银月骑士先生,如果因为你所坚持的信念,而拒绝前往,是否是一种本末倒置呢?】
妮可的话,问到了泽菲罗斯的心里。
他在自己的房间枯坐一整晚,最终,选择了采纳妮可的建议,开始迂回战术。他通过炼金研究院的传令官,彬彬有礼地提出了要与公主殿下培养感情的要求。毕竟只有相处过了,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
“解除原有的婚约,再与他人重新订下婚约,对于赫尔蒙特来说,是赌上信誉的大事。我必须确认过后,才能做出决定,否则,请恕我拒绝。”泽菲罗斯也适时地表现出了强硬。
研究院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泽菲罗斯得到了与公主殿下单独进餐的机会。
用餐地点仍在通天塔内,泽菲罗斯相信,周围必定有人在看着。但这已经算是一个好的进展,泽菲罗斯也没想一口吃成胖子,所以没有再提别的要求。
第一次单独见面,两人稍显客气,除了彼此互通了一些信息,并没有其他的交流。
第二次单独见面,进展到聊一些兴趣爱好。泽菲罗斯试过旁敲侧击地引导她说出联姻的内情,但她就像听不懂一般,表现得天真烂漫。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但泽菲罗斯的心里总萦绕着一股古怪的感觉,觉得好像……眼前的公主殿下,有哪里不对。
第三次单独见面之前,赏金猎人的消息传来。
他们说,通天塔底下的炼金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与恶魔有关的研究。这让泽菲罗斯一下子就想起了透明的海下面埋藏着的约律那图的遗迹。
炼金研究院那么想推动联姻的达成,是因为约律那图吗?他们究竟想从赫尔蒙特手中得到什么?
还有个消息,是关于公主殿下瓦奥莱特的。
公主殿下久居高塔,几乎不见生人,所以赏金猎人们想打探消息,也很难。最终只神神秘秘地告诉泽菲罗斯,让他注意公主殿下的后脖颈。至于后脖颈有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可身为一个正直的骑士,泽菲罗斯怎么可能盯着人家公主殿下的后脖颈看。可不看,就不知道真相。
被追杀了之后,泽菲罗斯才真正领略到,羽衣王国的炼金实力,究竟有多恐怖。那些神奇的炼金生物,天上飞的、沙子里钻的、水里游的,简直无孔不入。
银月骑士在一起,目标太大,泽菲罗斯带队从通天塔突围之后,不得不下令所有人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再到指定地点,与带队在外的托马斯汇合。
说起来,他们能成功逃出通天塔,还要多亏了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他们竟然能混进研究所,拿到研究所的手令,在关键时刻,给泽菲罗斯打开方便之门。
不过,泽菲罗斯不失礼数地跟人家说谢谢,人家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记得加钱。”
逃亡路上,泽菲罗斯扮作佣兵模样,脱下银月骑士的盔甲,换上了随处可见的蝾螈皮甲,还披上了当地人用来防风的纱巾。
纱巾很大,不止能包裹头部,还能当披风用。坠着骨头饰品、用来祈求平安的绳结往耳朵后一挂,就能用纱巾遮挡住人的面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恰好方便伪装。而那骨头饰品就像耳坠,通过骨头的摆动,就能大致知道风的等级。
赏金猎人在心里默默腹诽他像个沙漠王子。
他们明明穿着同样的装束,怎么自己像个苦命佣兵,对方就那么鹤立鸡群呢?瞧瞧这宽肩窄腰的,蝾螈皮甲都穿出贵族范儿了。
赏金猎人遂让他把脸和手都涂黑,再仔细一瞧——嘿,黑皮王子。
真该让妮可也来看看。
就冲这张脸,下次再有委托,指定多收他一个点。妮可说了,这叫美丽税费,因为美人总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譬如被强行要求联姻,譬如又在一夜之间变成被通缉的登徒子。
最终,泽菲罗斯又在腰上加了挂满东西的皮革带,主动背上了行囊,这才看起来变得风尘仆仆了些许。
赏金猎人的心里终于平衡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他。
泽菲罗斯不打算离开沙琴,这里是通天塔的所在地,是羽衣王国的王都,如果他想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必定要留在这里,继续探查。
乱起来也有乱起来的好处,乱了,就会暴露出很多掩藏着的东西。
赏金猎人咧咧嘴,“如果你要离开沙琴,我和我的同伴保证可以安全地送你出去,但你要留下来,就不一定了。那些炼金术士邪门得很,跟他们作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得考虑考虑,是要加钱,还是到此为止,我们一拍两散。”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即便你和妮可有交情,我也不会心软的。”
赏金猎人可不是什么英勇的义士,他们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拿命在挣钱,但不代表他们就愿意真的把命交出去。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比普通的赏金猎人胆子更大一些、实力更强,也更剑走偏锋一些,但真要他们豁出去干,可不是靠委托人三两句话就行的。
“我知道,也尊重你们的选择。”泽菲罗斯没有勉强,“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对炼金研究院有一定的了解?”
这位赏金猎人就是在通天塔给泽菲罗斯开门的那位,闻言左右看了看,确保四周没人,甚至连路过的一只蝎子都给踩死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沙琴最近总有人失踪,还都是少男少女,我们私下里怀疑,是炼金研究院的人干的。这次我混进去,也有想打探这件事的想法,不过还没得到结果呢,你们就被追杀了。”
线索中断,所以赏金猎人现在也不能确定,失踪案到底和研究院有没有关系。但研究院在进行与恶魔有关的研究,是肯定的。
“我在里面发现了恶魔的图腾,有人甚至纹在了身上。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画下来给你。”
画图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因为他们还要不停地变换地点,逃命。
最终,他们在逃亡三天后,在沙琴的某个秘密联络点,成功跟托马斯、卡斯帕等人汇合。众人看到泽菲罗斯出现,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托马斯还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败军也秘密潜入了沙琴。”
败军,就是西部乱战中,被羽衣王国打败的其他国家的军队。总有人不死心的,还想要颠覆羽衣王国的统治,重新建立政权。
即便不行,也要复仇。
“来的人有多少?”泽菲罗斯心念微动,眼里露出思索的神光。
“都是小股部队,和我们一样,化整为零,伪装成各路商贩、佣兵,还有普通的民众,混迹在沙琴的各个角落里。具体的人数还无法确定,但应该不少。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一波人,他们似乎在准备——炸毁通天塔。”托马斯道。
“哇哦。”赏金猎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银月骑士开队内会议,没有刻意避着他们,而此时与他们在一起的赏金猎人,一共有三位,都是妮可的老相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如果说,只是他们这群人被追杀,那以炼金研究院的手段,想要安全逃脱很难。但如果败军也来插一脚,那热闹的沙琴,岂不就像在开庆典一样?
他们混迹其中,就会像鱼游入大海。
泽菲罗斯亦有同感,他想要的乱局,这不就来了?他们完全可以借败军的东风,再次攻入通天塔。
如果通天塔真的倒塌,那么,废墟之上,会暴露出什么样的秘密?
泽菲罗斯迅速开始制定计划,每一个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他都分配得有条不紊。而银月骑士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迅速领悟,没有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泽菲罗斯一点都没有避讳那几个赏金猎人。等到最后,他从沙盘上抬起视线,问:“几位考虑好了吗?是走,还是留?”
赏金猎人们对视一眼,都明白泽菲罗斯的意图。他刚才,是在特意向他们展示己方的实力,在邀请他们入伙。
“如果我们拒绝,泽菲罗斯队长,会让听到这些计划的我们,顺利离开吗?”一直跟着泽菲罗斯的那个赏金猎人,一针见血地询问道。
“会。”泽菲罗斯斩钉截铁。
“哦?泽菲罗斯队长这么信任我们么?我们跟妮可小姐可不一样,她是生意人,更注重信誉。”
“如果你们选择背叛,那我自然也有应对之法。”泽菲罗斯没有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他们相识不久,以前也从未合作过,这个时候谈信任,太浅薄。
所以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凭他是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凭他不怕背叛、不怕变故,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应对的决心。
这无疑很打动人。
三位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小声地交谈过后,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加入。但老规矩,报酬另谈。”
泽菲罗斯:“一言为定。”
羽衣王国乱起来时,遥远的自由城邦却迎来了难得的平静。当然,这个平静仅限于查理而言。
魔法议会仍旧天天吵架,勾心斗角永不停歇。但对查理而言,魔纹的事情、花卉名单的事情,等等,都需要时间去查。
收到信件的拉比等人,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查证,所以急不得。
初入自由城邦的查理,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但短短几天过后,温斯顿来了,他手里可用的人也多了,查理自己反而变得清闲了。
闲下来该干什么呢?
怀亚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斯坦利大街修补壁画了。莫里森拦都拦不住,查理自然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温斯顿和审判庭的同僚从斯坦利大街走过时,查理正撑着伞站在壁画前。
今天又是一个雪夜。
作为被讯问过的尤加利小姐的关联人,两位审判官在看到他们时,自然而然地投以关注的视线。
“不是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出来画画了?”另一位审判官主动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怀亚特被人从画画的状态中打断,还有点懵,查理便接过了话头,“审判官阁下,这不犯法吧?”
查理难得有怼人的时候,但很遗憾,托托兰多不懂这句话的幽默。只有一个假装审判官的珠宝商人,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冲查理眨了眨眼。
那夜的亲吻过后,温斯顿的孔雀开屏程度,与本的自闭程度成正比。他越春风得意,本就越自闭,床底都容不下他了,他要钻进壁炉里,企图在温斯顿下次造访的时候,跳出来吓死他。
“这当然不犯法。”审判官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有些奇怪于查理的这个说法,但自由城邦怪人很多,也不差这一个。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见怀亚特真的只是专注于绘画,便也不再多问,“这里离四月蔷薇的花店很近,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记得通知我。”
语毕,他便招呼他那个不苟言笑的、严肃正经的同僚,转身离开。
不苟言笑的同僚在背后偷偷对查理摊手。
查理莞尔,目送着他们离去,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花店,一时又有些恍然。几天前,尤加利还从那花店里走出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没想到几天后,已经物是人非。
好消息是,翌日,尼古拉斯那里有了新的进展。
一大早,查理醒过来,给自己煮了点燕麦粥当早餐,又在炉子上烤了几片面包,就去外面铲雪。用魔法铲雪又快又方便,等他铲完雪回来,早餐也好了。
吃完早餐,闲来无事,查理就去了图书馆,静静地坐在窗边看书。
因为温斯顿传信来,说他这两天在审判庭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没时间去找查理谈谈人生理想,就是睡觉都得见缝插针。
今日他要去图书馆办事,如果不能见到亲爱的查理的话,他就会在这冬日的寒风里哭泣。
不过,那夜过后,查理觉得温斯顿就变得一点也不着急了,因为自由城邦的雪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下。
有时查理睡着的时候,雪就停了。有时一觉醒来,老天爷也会恩赐几抹清晨的阳光。
可只要查理和温斯顿见面的时候,天是在下雪的,温斯顿就只当约定还没有到兑现的时候。
哭起来眼泪会坠落成冰珠的小温利,似乎已经沉浸在角色扮演里无法自拔了。他会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查理,赤裸又大胆。
会在路过猫令十字时,随手在他的窗边放下一朵冰晶的花。
会在信里大胆地表达爱意,就连落下的雪,都变成了他用来讨要亲吻的工具。大雪如此无情,他都这么可怜了,查理还不能怜爱他几分么?
他开始得寸进尺,并以此为荣。
今天是他得寸进尺的第四天。
不过查理来了之后并未看到他,也不知是不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倒是先看到了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抱着一怀抱的羊皮卷,走得急匆匆的。
查理叫住他,跟他问好。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是你啊,你来得正好,那天你说的那个,我有进展了!”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的大小,惹得旁人纷纷看过来。有认识他的,还面露惊奇,不知道那个孤僻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尼古拉斯,是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
尼古拉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低下头来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用气声招呼查理,“你、你跟我来。”
语毕,他又抱着羊皮卷走得飞快。
查理只得快步跟上去,来到了尼古拉斯的老巢——那个位于布草间和书架之间的安全地带。
“你说有进展了,是指什么?”查理主动询问。
尼古拉斯不知道该如何说,便直接把查理那天写着问题的纸条拿出来,摊开在桌子上。几天过去,纸条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尼古拉斯试了好几次才把它抚平,颇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指着纸条上的魔纹开始讲解时,那张平凡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智慧的神光来。
“你看,这个、还有这个,比较好认,我查过了,是和恶魔有关的,意思是常见的献祭、交易。”尼古拉斯指的,是查理从“恶魔之门”的传单上截取出来的字符。
紧接着,尼古拉斯又指向了查理真正想问的,也就是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这几个很特别,刚开始我根本毫无头绪,不知道怎么找。后来我又去了我老师的法师塔,那里书比较多,因为没有明确的指向性,所以翻找起来也很困难。但我找着找着,忽然瞧见前面的字符,想着它们出现在一块,可能就是有关联的,所以就按着恶魔相关的书籍找,没想到,这次就找到了!”尼古拉斯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查理的心里则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果然如此。
恶魔。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比神奇的东部还要高。
据亲王殿下透露,嘉兰王室曾与恶魔做过交易。透明的海下面埋葬着约律那图的遗迹,而遥远的大陆西部,炼金术士们也曾有过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传闻。
神灵都能再次出现,恶魔还会远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查理追问。
“是镇压。”尼古拉斯说得斩钉截铁,看起来对自己的研究结果很有自信,“不过不是恶魔镇压别人,是镇压恶魔,防止恶魔作乱的。我在一本传记小说里发现了它,说是传记,其实是后人对旧历时那些传说的再次创造,但写这本传记小说的人对恶魔很有研究。我仔仔细细核验过了,他写的很多细节都是对的,很严谨,是个学术派,而这张纸条上的魔纹,出现在主人公最后封印恶魔的时候。”
闻言,查理不禁陷入沉思。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魔纹是用来镇压、封印恶魔的,那它出现在以撒薄伽丘的棺材里,再加上那些插在骸骨上的银锥,难道封印的以撒?
以撒是恶魔?
还是说,以撒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
亦或是,为了封印恶魔,以撒抱着跟他同归于尽的想法,将恶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导向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恶魔曾经出现过。
以撒之死,也被蒙上了层层迷雾。
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天晚上温斯顿拔下了一颗银锥,还带走了以撒的一根骨头。那棺材更是被两度开启,如果恶魔被封印在里面,不会毫无反应。
是恶魔已经死了,还是说,他早就逃掉了?
“可以把那本传记给我看一看吗?”查理的好奇,没有任何伪装。
“当然可以。”尼古拉斯随手就从一堆书本中把它抽出来,递给查理,“它是小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密卷,不能外借。我问老师可不可以拿走,他很爽快地就给我了。你拿回去看,看完了再还给我就行。唯一可惜的是,书是好久之前写的了,作者早已离世百年。”
查理感谢地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的老师也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尼古拉斯一脸懵懂地摇头,“他很忙,没空过问我呢。”
“最近的魔法议会确实很忙碌,城里也出了不少事情,大家都很烦恼吧。”
“是啊。”
尼古拉斯回想起老师近日的状态,后知后觉有些担忧,“昨天审判庭的人还来过呢,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带走了老师的花。”
尼古拉斯当时没有多问,因为他也带走了老师的书。
现在想来,老师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尼古拉斯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喜欢坐着呢。
查理不知道尼古拉斯在想什么,但想也知道,那花大概就是尤加利卖给他老师的花。尼古拉斯的老师是以撒的学生,温斯顿给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前列。
“要不我去买一盆花送给老师?”尼古拉斯没有其他人可以谈心,恰好查理站在他面前,他就只好问查理。
“花被带走一定有它的理由,你的老师可能近期也不是很想再看见花。”查理委婉地提醒他。
“那好吧……”尼古拉斯决定再想想。
查理就不打扰他了,带着书告辞。
令人奇怪的是,温斯顿迟迟没有现身。
查理想发送魔法信件问问他,但又怕他正在忙,身边还有其他人,突然收到魔法信件,会让人起疑。
不过很快,查理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巨大的喧闹声从外面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错愕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心里浮现出同一个念头——议会又出事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真理广场上,到处都是奔走相告的人。那急匆匆的步伐,仿佛看到恶魔再临一般的惊恐表现,迅速将恐慌传染。
这里面,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用极其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转述着总部内刚刚发生的惊天大事变。
“威廉高斯汀议员,遭到暗杀了!”
“暗杀者是谁?”
“肯定是旧派那些冥顽不灵的不能接受新时代的腐朽之辈!”
若问凶手有没有抓到?又是用什么手段进行的暗杀?
咒术!
青天白日的,不见血的杀人,也只有咒术了!
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全场哗然。
总部里面好像打起来了,但或许是为了事态不进一步扩散,总部各个出入口全部封闭,停留在真理广场上的人根本进不去。
“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打?凶手在逃吗?”
“暗杀到底有没有成功?”
“那位伯爵大人还活着吗?哦,魔法在上,他可千万、一定要有事啊!”
“你什么意思?”
……
魔法议会里剑拔弩张,真理广场上也不遑多让。
审判庭的人也在总部里面呢,此刻根本顾及不到外面的情形,而魔像卫兵们哪里镇压得了群情激动的魔法师们?没有指令,它们无法进行强有力的镇压。
场面彻底乱了。
查理赶到时,新派、旧派的人已经开始了对峙,火药味十足。
不过他没有理会,灵活地从那混乱的人群里穿过,四下搜寻一圈,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么重要的现场,西尔维诺怎么没有路过?
关于西尔维诺的行踪,这几日温斯顿都有跟查理通气。
西尔维诺是乔装打扮从佩西冯的手底下逃出来的,自然不能被自家舅舅发现,所以他知道了亚历山大徽章丢失的事情,但始终游离在外,并不知道内情。他大概是怀疑,徽章丢失与近日来自由城邦的一系列变故有关,也被魔法议会传染,阴谋论上了,于是一直盯着最有可能搞事的众议庭。
尤其是威廉高斯汀。
他从百合沙龙的探子,一路摸查到高斯汀的拥趸们,到处路过,到处听墙角。温斯顿让大卫负责盯梢,几天下来,倒是知道了不少八卦。
一声兽吼,彰显了“高塔之王”的威严,也让西尔维诺的行踪暴露。
那小小的飞鸟在空中抖动了一下,差点儿撞上魔法议会高扬的旗帜,紧急侧身,这才避过。但在这时,法勒理已经站了起来。
那双巨大的黑色翅膀,第一次在查理面前张开,如同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日光。它振翅而飞,追着西尔维诺而去,似乎也昭示着——
查理即将见证西尔维诺的翻车现场。
精通逃跑之道的西尔维诺,会被传说中的魔法生物法勒理抓住吗?
广场上的其他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天上的动静。在一片惊呼声中,法勒理挥动的双翅刮起了劲风,而总部大楼里,一扇扇窗户也被接二连三地推开。
“在那里!有人用变身咒跑了!”
这可糟糕。
查理很有看乐子的兴致,但又不希望西尔维诺真的被抓住。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思考着对策,与此同时,他悄然后退,来到了人群外围,然后——
借着混乱,开始召唤猫灵和猫头鹰,协助西尔维诺逃跑。
这时,窗边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斯顿。查理游离到了人群之外,距离较远,即便是以温斯顿的眼力,都无法发现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查理会在隔壁的图书馆等他,而这里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查理也一定会从图书馆出来。
此时此刻,他一定就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
于是温斯顿假装探查外面的情形,做了个隐晦的动作。查理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去找大卫。
这意味着大卫也在附近。
查理的魔法信件终究还是化作飞鸟,起飞了,去联络大卫,与他汇合。
他最后往总部的方向看了一眼,温斯顿离开窗口的同时,他也转身离开,步履不停地走出真理广场。
猫灵率先赶到。
查理在地上跑,附在花斑猫身上的猫灵就在屋顶跳跃。它喵了一声,飞速跳到街边的院墙上,离得更近了,查理的指令便从风中传来。
“想办法干扰法勒理,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猫灵在大陆战争里摸爬滚打多年,灵智已开,立刻就领悟了查理的意思。它没有多迟疑,矫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查理的眼前,开始走街串巷、呼朋引伴。
接下来,是一场大猫与小猫的捉迷藏游戏。
大猫是法勒理,它的身体被塑造成豹的样子。猫自然就相应地变成了小猫,它们听到老大的呼唤,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影,小小的脑袋里藏着大大的疑惑。
那个又像大猫又像鸟一样的东西,总是懒洋洋地趴在远方的高塔上,今天它忽然动了,那么气势汹汹、威风凛凛地俯冲而来,是在向它们宣战吗?
众所周知,猫是一种傲娇的不服输的动物。
前方,西尔维诺已经快被法勒理追上,那张开的大口朝着他的尾巴咬去,让他差点屁股不保,付出了丢失几根尾巴毛的代价,险而又险地冲入狭窄巷道。
法勒理身形太过巨大,狭窄的巷道对它来说,便是险峻的关隘。
“嘭!”变身咒失效,西尔维诺化为人形,落地翻滚的同时,又相当利落地给自己戴上小丑面具,伪装之上再加伪装,可谓轻车熟路。
可下一秒,法勒理的翅膀扇起巨风,差点把他扇个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西尔维诺灵活应变,干脆顺着这阵风滚出巷口,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法勒理也想再次扇动翅膀,向前追去,然而地盘被入侵、自觉受到了挑衅的猫猫们,从屋顶上对着法勒理发起了英勇跳跃。
最先拔得头筹的是一只小橘猫,它一下就跳到了法勒理的背上。
像一个骄傲的勇士。
法勒理对小猫们并无恶意,下意识地抖了抖身子,想要把小橘猫甩下去。然而这只猫还没下去,爪子勾在了它的翅膀上,其他的猫就爬上来了。
猫灵躲在暗处,它很显然听进去了查理的话,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而其他的猫,无论怎么查,都只是普通的猫。
它们的身上没有魔法波动,也不会说话。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猫的背后还藏着一个猫灵。猫灵的背后,又藏着一个查理。
前方,西尔维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魔像卫兵加入了战局,开始抓捕在逃的可疑份子。还有总部来的追兵,在赶来的路上,重重包围下,他还如何突出重围?
查理见势不妙,抄近道,从另一条路接近西尔维诺。
他的身形快得如同鬼魅,一边跑一边在脑内构建自由城邦的地图,找寻最合适的路径,然后在下一个拐角处,遇上收信而来的大卫。
大卫与查理早有默契。
查理远远地跟他比了个分散的手势,大卫就懂了。这是让他去引开一定的追兵,给西尔维诺制造突围的机会。
追击与突围,这是阿奇柏德的强项。
只见大卫奇迹般地掏出一个与西尔维诺一模一样的小丑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戴,再披上黑色法袍,转瞬又是一个可疑份子。
这面具是大卫盯梢西尔维诺这几天里,特意仿照他的样式准备的吗?
查理来不及细想了,他也同样拿出隐身衣来,借着建筑投下的阴影迅速消失。此刻的自由城邦正乱着,到处都是奔走的魔法师,如同黑色的洪流。这洪流里,一朵小小浪花的消失,无人在意。
所以也无人发觉,查理披着隐身衣,再穿过魔法的门,来到了西尔维诺的身边,直到西尔维诺自己,突然听见陌生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别声张,听我指挥。”
“前面,往右。”
猫头鹰在天上指路,卫兵4混迹于魔像卫兵的队伍里,在收到查理指令的那一刻,一个不小心,走位出错,导致整队的魔像卫兵撞在一起,连带着把跟过来的魔法师们都给堵住了。
“失误”造就的混乱之下,往右的通路在西尔维诺的面前豁然洞开。
西尔维诺原本是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声音的,太诡异、太可疑了,比他自己还要可疑。但当通路出现时,他又忽然觉得——
试一试也没什么不可以。
在过往的人生里,西尔维诺就是抱着这样的良好心态,路过了一次又一次重要现场。
闭上眼,拼一把!
西尔维诺果断右转,下一秒,那声音继续指挥。
“翻墙。”
“过。”
“从前门走,门开着。”
西尔维诺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接连穿过三条街巷。这中途不发有差点跟追兵撞上的时候,但每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都能靠着那个声音,巧妙地化险为夷,继续出逃。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西尔维诺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开动脑筋。
恰在这时,法勒理又追上来了。
它的速度无人能敌,只要摆脱小猫的纠缠,追上来只是分分钟的事情。西尔维诺不禁咯噔一下,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
“不要挣扎,跟我走。”
什么不要挣扎?走?又走去哪儿?
西尔维诺刚想发问,胳膊就被人拽住。那一瞬间的过电的感觉,就像在午夜的墓园,突然被棺材里诈尸的老前辈邀请跳舞!
西尔维诺的头皮都要炸了,几乎是要紧了牙关,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反击的本能。而就是这一咬牙的功夫,拽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发现自己被拽进了——街边的魔法壁画里。
壁画里的世界,溪水潺潺。
他被拽到了溪水边的灌木丛后面,依稀还能听到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的嘈杂声响。那是法勒理飞过的声音,还有追兵。
噗通、噗通,他的心还在狂跳。
良久,他演了口唾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酸痛的脚,迟疑着发问: “我们……安全了?”
这声迟疑,不仅仅针对的是“安全”一词,还有“我们”。
放眼望去,这里只有西尔维诺自己,所以那个“们”在哪里?到底是谁在给他指路,又是谁把他带进这里?
话说自由城邦的魔法壁画,原来是可以进人的吗?他在这里路过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无数的疑问占据了西尔维诺的心,而查理显然还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依旧披着隐身衣,看着他疑惑、看着他思索,最终,依旧用那特意伪装的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是的,你安全了。”
西尔维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水边,他不由警惕,“你是谁?”
查理:“或许,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
从未听过的名号。
西尔维诺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查理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但也许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
“那你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不愧是西尔维诺,一点都没上当,想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恐怕不简单。
于是查理适时地抛出些诱饵,“警惕是好事,但也会让你错过很多重要讯息。譬如,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的徽章是怎么丢的,再譬如,威廉高斯汀到底为何遭到暗杀。”
西尔维诺果然眸光骤亮,“你知道?”
话音落下,他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一桩交易,遂问:“你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换句话说,这位黑山茶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查理:“那要看你的诚意。”
壁画里的兔子,当然是不能吃的。
西尔维诺需要用其他来支付情报费。
首先,他还得感谢黑山茶先生的救命之恩。虽然被抓不一定会死,但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下场一定会比死还惨。
还会连累亚历山大舅舅。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帮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刚才在总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西尔维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还没有暴露的。
谁会想到他离开自由城邦后,又会偷偷摸摸跑回来呢?
在自由城邦里,他只是个小角色,大人物们乱斗,谁能想得到他西尔维诺。而且他的伪装,分明毫无破绽。
对,就是这样。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西尔维诺怎么想,眼前这位神秘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黑山茶先生,都应该是为了总部里发生的暗杀事件盯上的他。
对此,查理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你说。”
西尔维诺:“刚才众议庭正在开会,威廉高斯汀站在台上发言。针对目前的大陆局势,为了应对有可能到来的全面战争,他提出了一个计划——东征。”
东征?
查理心中好奇,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
西尔维诺警惕着呢,他能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大致锁定查理的位置,眼睛却望着偏离的方向,鬼精鬼精的。
没有听到查理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立刻调整好心情,继续说道:‘魔法议会的总部虽然不在嘉兰,但嘉兰作为中部霸主,一直以来都是魔法议会发展的核心。谁都知道,威廉高斯汀提出的这个什么东征计划,明面上是为了对抗那什么黑镜之主,实际上,是想把魔法议会的发展重心一步步迁移到东部去,毕竟东部,才是高斯汀的老巢。”
查理这才发问:“东征计划,如何实施?”
西尔维诺耸耸肩,“他认为,魔法议会必须将目光着眼于整个托托兰多,做两手准备。嘉兰是人类霸主,维庸也已经带队驻扎在嘉兰,还有源源不断的魔法师在赶过去,不需要太过担心。而东部也有长长的海岸线,且那片海本就是贯通的,魔法森林、维奈塔已经出事,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东部?议会提前过去东部部署,不光为了以防万一,还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即便算盘落空,这对魔法议会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损失,能够加强对东部的掌控,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是老狐狸,阴谋阳谋都能手到擒来。
查理在心中暗骂。
“不过——”西尔维诺话锋一转,面色也沉肃起来,“他这么说,肯定会引起旧派的不满,毕竟如果这个东征计划顺利实施,主导的肯定是以威廉高斯汀为首的新派,到时候众议庭可就真的是他们的天下了。可他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就算跟他立场不一样的,都没办法直接反对,那就变成真正的排除异己了。”
查理表示赞同:“确实如此。”
西尔维诺像受到了鼓舞,语速极快,“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旧派人士绞尽脑汁想要反对他,再怎么样,也得把这个东征计划的主导权抢在自己手里,谁知道,就在双方吵得最激烈的时候——威廉高斯汀忽然捂着心口,然后倒地不起了!”
“他中咒术了!”
“总部里都是魔法师,谁认不出来啊,那肯定是某种神秘的咒术,毫无预兆地、突发的,也没有任何中毒的外在表现,是有人在暗中诅咒他,做了他的人像,在扎他心脏!”
西尔维诺描绘得活灵活现,就像自己在现场旁观的一样。当然,他极有可能就是亲眼看见高斯汀倒下的,毕竟他才从总部里逃出来。
而且,既然用到“逃”这个字眼,那他必定还看到了点不该看的。
“还有呢?你看到的,应该不止于此,不是吗?”查理用肯定的语气反问他。
“威廉高斯汀被紧急保护起来,他的那些拥护者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后来更是转移到了单独的房间里,禁止任何旧派人士靠近。”西尔维诺眸光微闪,又卖了个关子。
查理可不吃这套,他不接话茬。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这片神奇的壁画空间里,好想就只剩下了西尔维诺一个人,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良久,西尔维诺似是终于妥协,张嘴说道:“但是我路过的时候发现——”
查理却又打断他,“威廉高斯汀是将计就计,这是一个局,是吗?”
“你怎么知道?”西尔维诺面露惊讶。
“我说了,我知道他为何遭到暗杀。”查理依旧保持着神秘。
他其实只是大胆猜测。
首先,他让大卫去煽动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高斯汀。那些人就算被煽动了,可在魔法议会混的,哪有真正的蠢人?他们真要杀他,再怎么样也要做得隐蔽些。这样在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用咒术杀人,虽然很有议会茬架的一贯风格,但致死率太低。更何况威廉高斯汀是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还是死灵法师,实力强悍。
既然很难做到一击毙命,那么这样做,无疑会把旧派拖入深渊。因为威廉高斯汀出事,谁都会第一时间怀疑是尤里乌斯派的人做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威廉高斯汀在顺水推舟呢?
尤里乌斯派的人对他下手是真的,他发现了,却没有揭穿,而是任凭自己中了咒术,但控制了咒术发作的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闹大,给尤里乌斯派扣上了一个摘不掉的罪名。
这样,他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大杀四方。
查理之所以认为他确实中了咒术,而不全是伪装,那不得不说是在推己及人。如果是他自己,做戏一定会做全套。
全是伪装,就会留下破绽。一个真正的狠人,不会给敌人留有可趁之机。
西尔维诺不知道查理心中在想什么,一番交谈下来,他只觉得这位黑山茶先生愈发神秘、不可捉摸。
果然,下一秒,这位黑山茶先生,就又说道:“如果你知道的仅限于此,那你可以走了。”
这么轻易地就放自己离开?
西尔维诺的逆反心理上来,反而不愿意走了。直觉告诉他,这位黑山茶先生对他没有恶意,而他如果现在离开,那将会错过很多东西,到时候追悔莫及。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点别的事情。作为交换,尊敬的黑山茶先生,您能告诉我,亚历山大芬奇福审判长的徽章究竟是怎么丢的吗?”
能屈能伸西尔维诺,连“您”都用上了。
查理见他上钩,适时抛出另一个筹码,“我要知道,你掌握的关于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信息。”
闻言,西尔维诺心中一惊,连表情都一时没有控制住。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暗中盯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的往来?这不合理!
西尔维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头皮发麻、后颈发凉,心里的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再不敢有半分吊儿郎当。
“您还知道什么?”他警惕,但还不忘礼貌。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了。”查理不软不硬地把他的问题甩回去。
大卫一直盯着西尔维诺,但也只能暗中盯梢,西尔维诺具体知道了什么信息、又得到了什么,因为没办法靠得太近,所以知道得有限。
现在,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西尔维诺沉思片刻,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取舍。
威廉高斯汀绝不是个善茬,就算非敌,也非友。把他卖给这位黑山茶先生,似乎也……完全没有问题嘛!
于是西尔维诺干脆利落地把他卖了。
“鹈鹕街里藏着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之间的,真正的联络人。那个人是百合沙龙最高级的暗探,但具体是谁,我还不清楚。这个消息,可以吗?”
鹈鹕街,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
查理寄信的四个人里面,其中的4号赞德,就是鹈鹕街的守门人。他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赞德……又真的可信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想了很多,“可以。”
西尔维诺立刻追问:“那徽章的事情呢?”
“亚历山大芬奇的徽章,被调包于他在诺亚处理永生之环期间,目的是栽赃嫁祸。幕后之人是谁,我想不用说你也明白了。”查理回答道。
“是尤加利之死?还是那个面具人?”西尔维诺一点就通。
“尤加利。”
“竟然是她……是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栽赃嫁祸给他,不止会让他陷入困境,还能让议会也进一步陷入混乱……”
西尔维诺喃喃自语着,这时,前方又传来了黑山茶先生的声音。
“你已经安全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么,告辞。”
“等等!”西尔维诺连忙开口,“如果下次我还想找您,该怎么做?”
“不用担心,我能找到你。当你我注定要再次相见时,我自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查理说完,就彻底敛去了所有的声息。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黑山茶先生?”
西尔维诺开始到处找人,但到处都找不到,倒是逮到了一只兔子。他拎着兔子,茫然四顾,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出去呢?
思索片刻,西尔维诺决定,还是先烤兔子吧。
出去的事不急于一时,说不定外头还在追捕他呢,在这里避避风头休息片刻也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壁画世界里的兔子,到底能不能吃啊?
如果能吃,会有饱腹感吗?口感怎么样?
神啊。
请保佑我,美餐一顿。
您最虔诚的信徒西尔维诺,在此向您祷告。
作者有话说:
西尔维诺,整个托托兰多最虔诚的信徒。
从壁画世界出去并不难,以西尔维诺的聪慧程度以及善于逃跑的能力,稍微摸索一下就能知道。
简而言之,这个地方,除非加什么禁锢,否则就是一个出去容易进去难的地方。而查理带西尔维诺进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壁画,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东西,也不必担心他发现什么。
查理没有特意告诉西尔维诺出去的办法,一方面是想要维持黑山茶先生神秘莫测的格调,尽量少说话;另一方面是想拖延西尔维诺出去的时间,以免他反过来跟踪自己。
离开壁画后,查理也没有立刻回猫令十字。
西尔维诺的话给了他很多提醒,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以及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都能为他提供信息。关于恶魔那边,除了尼古拉斯以外,还有个神秘的恶魔之门结社可以探寻,或许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恶魔……他还可以给泽菲罗斯写一封信,问问掌握着约律那图遗迹的银月骑士,是否认得那些魔纹。
不过,议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这时回去,也太不寻常了。所以他留在了斯坦利大街一带,混在好奇的人群里,尽可能地掩饰着自己。
也想看看还能不能得到些新的线索。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查理就旁观了三起冲突。
事情如威廉高斯汀所期望发展的那样,新派这回完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对旧派发起了诘难。
旧派中其实也不完全是拥护尤里乌斯的,还有本来就中立守序的,譬如弗洛伦斯和墨菲斯的支持者。也有像维庸那样,和尤里乌斯闹掰了的。
可今天这事一出,整个旧派都遭殃。
别说新派会不会把锅扣在所有人头上,尤里乌斯的支持者们,为了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也会将所有的旧派人士拉下水。
人多力量大,更古不变的真理。
如此看来,查理暗中布局,怂恿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去暗杀威廉高斯汀的行为,反倒是给他做了嫁衣裳。
这可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于是查理决定,亲自给威廉高斯汀下咒术。
他不是将计就计么?那查理也还他一个将计就计。既然说自己中了咒术,倒地不起,还趁机发难,那不如就让他中个大的。
又过了一会儿,审判庭的大部队出动了。
看来,总部内的风波已经被控制住,审判庭能腾得出手了。查理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便顺着被疏散的人群,开始撤退。
片刻后,他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开始准备下咒。 阿耶下咒是不分早晚的,说要下咒,那就下咒。而且,他必须打威廉高斯汀一个措手不及,下咒的时间越早越好,只要他真的倒下,新派就会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届时,威廉高斯汀中了咒术,尤里乌斯被四月蔷薇下了毒,两大党派的关键人物都中招,亚历山大那边,就可以趁机开始肃清议会内部的蛀虫了。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你又要做什么?”负责看家的本,看到查理回来之后就忙忙碌碌的,不由好奇。
“给人下咒。”查理言简意赅。
“谁啊?”
“威廉高斯汀。”
本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谁。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人又做了什么坏事,但本决定率先批判他,“哼,这个坏蛋,咒死他。”
查理感谢他的支持。
“所以要怎么做啊?”本继续好奇发问。
“先做个草人。”查理回答道。
草人咒术,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咒术之一。
做个稻草人,在稻草人身上扎针,并辅以咒语,以此来诅咒目标人物。不得不说,人类的文化总有相似之处,就在于此。
或许因为大家都是人,不论肤色、人种,古今未来,想要咒人的心都是一样的。
只是早期的草人咒术,其实大多都是心理作用,并不会真正起效。随着时代的发展,魔法的发展,这个咒术,才真正展现出它的威力来。
很不巧的是,阿耶恰好是行家。
他很会咒人。
如果能够得到威廉高斯汀的随身物品,或头发、血液等,他咒起人来会更得心应手。但没有也没关系,因为此刻的威廉高斯汀——按照查理的推断,因为做戏做全套,应该已经中了咒术。
也就是说,他处于一个对查理来说千载难逢的虚弱状态。
那就趁他病,要他命。
查理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巴掌大的稻草人,并在它的胸前写下“威廉高斯汀”的名字。紧接着,再取出一块布,在上面画出一只山羊。
羊的眼睛在旧历时也被称为“恶魔之瞳”,而这种诅咒人的法子,往往也与恶魔有关。相传,这些恶毒的巫术都是恶魔传授的知识。而在这个诅咒仪式里,它也代表着邪恶的力量。
此时此刻,邪恶的力量,包裹住了名为“威廉高斯汀”的稻草人。
紧接着,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昨天给他的,那根从以撒的棺材里拿出来的银锥。
温斯顿前两天已经研究过它了,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所以又交给了查理,让它也看看。
查理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但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
【魔法之家】的结界再次张开,笼罩住整个猫令十字109号。
查理在客厅的地上,用特制的魔法墨水,绘制出魔法阵。再将裹着白布的稻草人放在魔法阵的中心,双手握住银锥,赤着脚,跪坐在稻草人的身前。
壁炉里火光摇曳。
查理开始诵念咒语。
本大气都不敢出。
他躲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从扶手的下边悄悄窥探。他从那咒语里,听到了“威廉高斯汀”的名字。
长长的、晦涩的咒语,如同恶魔的低语开始环绕在这不大的客厅里。它似乎不经过人耳,而是直入人的灵魂;明明听起来是空灵的,却又给人以阴冷之感。
连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都在这氛围里,显得神鬼莫测了起来。
火光跳动。
本又后知后觉,他只是一根小骨头,根本没有耳朵。
这时,冗长的咒语念完了。
稻草人身上闪过一道华光,而查理高举银锥,带着前所未有的果决,对着稻草人的心口处,狠狠刺下。
一声闷哼,在遥远的城市的另一边响起。
正在重重防护之下,对自己的心腹下达指令的威廉高斯汀,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脸色青白。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全身都不可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无法呼吸。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谁?!
谁又在这个时候诅咒他?是尤里乌斯的人吗?
不。
威廉高斯汀的身体承受着痛苦,但他的大脑仍旧灵活。尤里乌斯那个蠢货,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的蠢,这个时候大概正在想尽办法撇清自己的关系,哪里会想到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下咒?
所以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威廉高斯汀难得地感受到了震怒,还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还要追溯到上次法师塔失火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找不到凶手……
是了,法师塔失火!
难道是同一伙人?
威廉高斯汀一边想,一边已经开始给自己施展净化术,与此同时,当机立断从魔法口袋里拿出炼金药剂来,也不管有没有用,无暇分辨了,直接往嘴里灌。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哪怕是片刻地陷入昏迷也不行!
可他快,查理比他更快。
他狠,查理也狠。
【我以我坚不可摧的灵魂,诅咒你。】
【威廉高斯汀。】
他的口中再次诵念咒语,刺入稻草人身体的银锥拔出,当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银锥也再次落下。
“噗。”威廉高斯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摇欲坠。心腹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然而威廉手中的炼金药剂已经摔在了地上。
刹那间,瓶身破裂。
药液洒了一地,恰如威廉高斯汀的那口鲜血,飞溅在醒目白墙。
这个世上,鲜少有人能比得上查理的灵魂强度。当他发狠地用自己的灵魂来诅咒,哪怕是传奇法师,也会中招。
更何况,威廉高斯汀现在本就已经中了咒术。
咒术的叠加,开始产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高斯汀大人!”
“高斯汀大人!”
心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仍然阻止不了威廉高斯汀的倒下。他能感觉到高斯汀的手死死地攥着他,双目瞪圆,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来不及了。
下一秒,威廉高斯汀的所有动作都戛然而止,仿佛在承受了巨大的痛楚后,突然陷入了昏迷。
心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还好。
可现在怎么办?
高斯汀大人分明说,这次的咒术对他影响不大,分明说这只是将计就计的一个局,可现在怎么就真的晕了?!
难道高斯汀大人失算了,尤里乌斯那边,请了更高明的咒术师?是玛吉波那边的人出手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审判庭来人了。
是亚历山大芬奇,亲自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查理:一款精神世界的王者(脆皮版)
威廉高斯汀倒下了,查理也不好受。
他的肉身现在完全跟不上他的灵魂强度,每次攻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咒术成功那一瞬间带来的冲击,让他的灵魂产生震荡,身体承受不住,耳朵里、嘴角边,便也渗出了鲜血。
本再次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
查理却只是淡定地擦掉鲜血,再灌下一瓶疗伤药剂,然后说一声——
“不准你说没事!”本预判了他的台词。
“本,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威廉高斯汀可是个传奇法师,我能成功,不是说明我很厉害吗?”查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末了,站定,仔细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是、可是……”本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自闭了。
那厢,查理则在想,学习剑术是有用的。或许,他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剑术上,好让自己的身体能早日跟上灵魂的强度。
说起剑术,就不得不提起他的剑术老师菲菲了。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休息片刻,决定去给菲菲老师写一封信。一方面,他该给菲菲老师报告最近的剑术心得了,另一方面,也问问恶魔的事。
写完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查理又拿着笔,开始斟酌着给其他人写信。
1号的众议庭的拉比、3号的审判庭的格蕾丝,4号的鹈鹕街的赞德……距离上次寄信,几天过去了,他们势必已经就【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调查。
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查理目前从尼古拉斯、西尔维诺那里知道的信息,该琢磨着写第四封了。
不过这信怎么写,还要思考。
查理在要不要与他们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见面之间,稍作犹豫。一会儿又想着,或许可以等温斯顿过来,从他那里得知威廉高斯汀和魔法议会的现状再做定夺,那样更稳妥些。
想着想着,他自己先支撑不住地打起了瞌睡。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惫,还有壁炉温暖的火光,都让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本看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了他,把瞌睡虫赶跑了。
查理这边一派宁静,魔法议会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对于威廉高斯汀真的因为咒术陷入了昏迷这件事,亚历山大表示意外。他作为议会的一员,最了解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不需要什么实证,心里就在怀疑威廉高斯汀做戏。可现在,他竟然真的昏迷了?
奇怪。
真奇怪。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对他,对所有希望肃清议会内部的歪风邪气,想要正本溯源的人来说,不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吗?
“来人,传令下去,立刻请最好的魔法医生来为威廉高斯汀先生诊治。”亚历山大没有与威廉高斯汀的心腹多废话,而是回头直接下令。
心腹心里咯噔一下,“高斯汀先生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并不需要——”
“这是关乎整个议会的大事。”亚历山大严肃地打断他的话,“威廉高斯汀先生可是众议庭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样至关重要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中了咒术,这是对整个魔法议会的挑衅,必须进行彻查。”
心腹还想争辩,“可是——”
亚历山大眸中闪过一道寒芒,“还有,威廉高斯汀贵为传奇法师,怎么会轻易中招?你们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也丝毫没有察觉吗?”
心腹这下不止心里咯噔了,头皮也开始发麻,“你怀疑我?!”
“那要查了才知道。”亚历山大给跟在他身后的审判官递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了心腹。
亚历山大随即离开,心腹在后面急声呼喊,也不能将他唤回。
完了、完了!
心腹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已经陷入昏迷的威廉高斯汀,从来不信神的他,也不由得在心里向神灵祈祷。
快些让威廉高斯汀先生醒来吧,如果让亚历山大趁机查到什么、或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没有威廉高斯汀先生坐镇,还不知道会被抓走多少个!
可他心里也有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要是让亚历山大插手治疗,威廉高斯汀先生,还能及时醒来吗?
与此同时,随着亚历山大的快步离开,一条条命令开始传达。
第一步,想要将威廉高斯汀控制住,那就必须让新派的人自顾不暇。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让那些被怀疑给高斯汀下咒的旧派人士出手。这个时候,他们肯定很乐于成为亚历山大的助力。
第二步,下咒的凶手还是得查,而想要保证第一步顺利,这件事就必须由亚历山大自己亲自来办。
该如何让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与自己站在一处,或干脆袖手旁观呢?
新派的人一定会去找蒂莫奇,通过他来辖制亚历山大。
于是亚历山大略作思忖,脚尖一转,就走向了审判长的所在地。
路过拐角时,他正好与温斯顿所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打了个照面。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亚历山大像叮嘱其他审判官一样,道:“看紧威廉高斯汀,不要让人将他带离总部。”
“是,副审判长大人!”
温斯顿维持着不苟言笑的人设,和同伴一起向他行礼。而有了温斯顿的保证,亚历山大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虽然亚历山大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阿奇柏德,就是温斯顿本人,可只要是阿奇柏德在,威廉高斯汀就算是死,也必不能被带走。
双方擦肩而过,亚历山大蓦地想起另一个人,随即小声地和身旁人叮嘱,“派人看一看,我们那位生病了的议长大人,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回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尤里乌斯、威廉高斯汀,新派旧派的领袖现在都陷入困境,审判庭想要趁机肃清议会,最大的阻力那就是这位议长大人了。
那这位一贯和稀泥、明哲保身的议长大人,又会做什么选择呢?
议长大人还在喝咖啡。
听到下属禀报的高斯汀被暗杀的消息,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句,然后继续品鉴今日的咖啡。
“有些苦了。”
他又自我调侃一句,“人老了,就是吃不了苦了,唉。”
说着,他往咖啡里洒了些糖,用精致的带有花朵纹样的银制搅拌棒轻轻搅拌,美美品上一口,再往后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壁炉的温暖,舒服地发出喟叹。
下属就这么等啊等,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外头想要求见议长大人的人都排成队了,自称年迈的议长大人,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说:
“这些日子以来,自由城邦也有点太热闹了。你替我去见见他们,问问他们到底要做做什么,就说我的病还没有好,不能见客。如果他们非要见了我才肯说,那就说明还不着急。”
下属领命而去。
等到他离开,议长独自回到书房。书房里挂着以撒薄伽丘的画像,他戴着眼镜、捧着书本,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但专注的神情一如年轻时,简单纯粹。
议长站在画像前,神情似有些悲伤,良久,他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这声喟叹与刚才不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荒凉。
另一边,魔法议会总部,冲突还在加剧。
新派人士义愤填膺,想要将威廉高斯汀带离总部,防止不法之徒继续对他下手。可审判庭半步不退,借调查暗杀为由,合理怀疑众议庭内部有叛徒。又以保护威廉高斯汀的名义,将他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新派人士哪会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们在威廉高斯汀倒下之时,也曾护在他四周,不准其他人靠近,可后来不是要趁机对旧派发难么?
他们不得不离开去做事,就留了一个人在高斯汀身边。可谁知道,就那么短短的一个小时,高斯汀就真的昏迷了!亚历山大还趁机插手!
新派人心大乱,好不容易稳定心神,重新拧成一股绳,开始斥责审判庭僭越,过度插手众议庭内部事务。
结果这时,旧派人士立刻反扑,站在审判庭那边更加义正词严地大声地斥责他们,不为高斯汀大人的安全考虑。
“难道你们都是叛徒吗?我合理怀疑,对高斯汀大人下手的人就混在你们中间,还栽赃嫁祸给我们,好阴毒的手段!”
“不敢让审判庭查,是不是你们做贼心虚?!”
听到这话,新派人士都要气得吐血了。
另一位副审判长蒂莫奇对此表示无能为力,审判长亲自发话了,必须彻查威廉高斯汀一案。亚历山大为主,蒂莫奇为辅,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审判长积威甚众,蒂莫奇这样说,大家也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那么,各位,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再会。”蒂莫奇笑笑,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
等到其他人都被甩在了身后,笑脸的蒂莫奇也忍不住咬着牙暗骂一声。亚历山大在这件事上拔得了头筹,他自己去查暗杀的事情了,却把四月蔷薇投毒的事情交给了他。
美其名曰:“蒂莫奇副审判长,更擅长跟人打交道、安抚人心。”
四月蔷薇投毒这样的大事,是瞒不了的。亚历山大已经先一步查清了名单,再按着名单将花收回,着手研制解药。
可那么多人,怎么安抚?解药真的研制得出来吗?
目前事情还仅限于少部分人知道,那些买了花中了毒的,也还没有大声嚷嚷,毕竟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
西尔维诺终于从壁画世界里出来了。
事实证明,壁画里的兔子不能吃。即便他抓了兔子,又生起了篝火,真的把兔子给烤了,但它一点烤野兔该有的香味都没有。西尔维诺不信邪地一口咬上去——哦,天呐,这是什么奇妙的口感?
像在嚼烤得发干的泥土,还有股奇怪的颜料的味道。他当场就吐了出来,怕吃多了会中毒,影响他对于果木烤野兔之神的虔诚。
到了外面之后,西尔维诺还特意在壁画上研究了一下。发现壁画上多了一道黑色的脏污,像被人蹭上去的印子。
仔细一瞧。
实在抱歉,那大概是他生了篝火留下来的印子。
好消息是,抓捕西尔维诺的人早已经散了,他自己也换了身装扮。路过议会的官方公告栏时,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发现了自己上一个装扮的通缉令,见到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讨论,他还热情地加入进去,贡献了自己的演技,成功把大家带歪。
“我看啊,这人肯定是什么势力派来的探子,鬼鬼祟祟,不安好心。”他一脸笃定,却又压低了声音,说得神秘。
其他人下意识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是,听说前段时间这样的人抓了不少呢。”
“我也听说了。”
“嘉兰的,百合沙龙的人都有……”
西尔维诺满意地听着大家的讨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沉思。现在该去哪里呢?那位黑山茶先生说,舅舅的徽章是一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情不是近期发生的,对西尔维诺来说,倒是不容易进行追查了。
至于四月蔷薇……
对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关于四月蔷薇的信息,但用尤加利小姐的死去陷害舅舅,本身就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了。
再加上还有那个鸟面人,和尤加利小姐前后脚死亡。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见多识广、脑子里塞了许多冷门知识的西尔维诺,从审判庭的审判官嘴里偷听到关于这个面具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旧历时的瘟疫医生。
对于他来说,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也就越来越有意思,有挑战性。
片刻后,西尔维诺决定先去鹈鹕街。
他将百合沙龙的高级暗探藏身于鹈鹕街的消息告诉黑山茶先生,不代表自己就不去查了,而他也猜测,黑山茶先生大概率会去查。即便不是本人亲自去,也会是他的手下。自己过去,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到点关于黑山茶先生的信息。
最重要的是,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这样的灰色地带,正适合西尔维诺。
半个小时后,再次换了身装扮的西尔维诺,如同鱼游入海,进入了鹈鹕街。
替西尔维诺引开了追兵,又再次折返的大卫,看着西尔维诺的身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神情严肃,甚至罕见地抬手擦了把汗。
好险,差点跟丢了。
西尔维诺太过警觉,所以大卫不敢跟得太近。可保持距离的后果就是,西尔维诺那家伙变装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一眨眼,人呢?
他连体型甚至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大卫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不过直到此刻,他还只是严肃。等到夜幕彻底降临,他主动缩短了跟踪的距离,亲眼看见西尔维诺走进一家店,但迟迟没有出来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妙。
店里已经没有西尔维诺的身影了。
大卫却不敢表露出自己在焦急找人的样子,仔细回忆着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进出店铺的所有人的身影,目光悄然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暗门,蓦地,灵光乍现。
刚才那个跟他擦肩而过的女人,身上还带着股香味!
当查理得知西尔维诺变装成一个女人,让大卫这样老练的人都丢失了跟踪目标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昨夜他强撑着回到楼上洗漱休息,睡了一觉之后,感觉已经好多了,就是醒来之后觉得耳朵里嗡嗡的,脚步放轻,下楼一看——
哦,原来是骨头小本在跟温斯顿告他的状啊。
“我跟你说,我也就是看在你还算诚心的份上,才给你一次机会。”本的语气充满高傲,“换成别人我都不说的。”
温斯顿坐在壁炉前,支着侧脸,看着茶几上的小骨头,姿态散漫,语气却很恭敬,“那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
本清了清嗓子,“所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查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伤在他的身体,痛在我的心灵啊。你去,尽你所能劝诫他、去请求他,但你记住,一定要虔诚、一定要谦卑,要将他奉若神明,不能僭越,知道吗?”
温斯顿刚想说话,本又追加一句:“还有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
“什么是谁说的?”查理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本一大跳。那骨头骨碌碌从茶几上滚了下去,看到查理,又骨碌碌滚到了温斯顿的座椅下面。
静悄悄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温斯顿对上查理的视线,无奈摊手。
查理可不吃这套,天知道在他没醒的时候,温斯顿是怎么忽悠小本的。他径自走过去,温斯顿也识趣又绅士地起身让位,还给他端来了做好的早餐。
“尝尝,我刚炖好的。”
年轻的首领大人一副贤惠模样,今天还整上奶白色的鱼汤了,香气浓郁。可谁在一大早喝鱼汤呢?
查理有些迟疑。
温斯顿就也有些疑惑,问:“不喜欢吗?”
“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呢?”
“你在早上总是喜欢带水的餐食。”
粥是流质的,鱼汤当然也是。
在温斯顿眼里,它们差不多,而查理身体欠佳需要滋补,那当然是鱼汤来得更好。在绝望冰川时,阿奇柏德们也尝尝凿冰捕鱼,熬鱼汤喝。为了更适配查理的口味,温斯顿可在去腥上下了大功夫。
查理听着他的解释,闻着鱼汤飘来的香味,肚子虽然饿了,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巴巴奇可不止一次抱怨过温斯顿的创新料理,而这鱼汤,看起来也加了不少好料。
温斯顿伤心了,“亲爱的查理,巴巴奇大师诋毁我的厨艺就算了,你可不能再伤我的心了。”
查理打趣反问:“否则小温利就会掉下冰珠么?”
“你要是想看,也可以。”
“真的吗?”
温斯顿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笑,眉眼微扬,“人说长大就会失去童真,但我觉得他始终活在我心里。只要打开我的心,你就能看见他。要试试吗?” 瞧他那任你打量的模样,摊开双手,等着你去投怀送抱呢。
查理低头喝鱼汤去了。
还别说,这鱼汤一点儿都不腥,也不腻。在这寒冷的冬日,喝一碗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温斯顿稍显遗憾,但想起本说过的话,看着查理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喝鱼汤的模样,他的心又跟着平和下来。
劝诫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只会浪费口舌且令人烦扰。而他自己这个短命又拼命的,也根本没有资格说别人。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阿奇柏德身中诅咒之后六百年,一直在探讨的一个议题。
一代一代人,大家各有各的看法,但有一点是获得过一致赞同的,那就是——总归不是为了活得长。
如果只是为了活得长,那为何不去当一只乌龟。
温斯顿重新变得慵懒起来,一边看着查理,一边说起了外面的事。
西尔维诺变装成女人的事情,就是这时提起的。查理闻言,差点被鱼汤呛了一口,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温斯顿莞尔,“西尔维诺扮成了一位美丽的女郎,他似乎对此颇有心得。大卫还在寻找他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查理:“……”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温斯顿紧接着又提起了议会的现状,“新派的人几次想要把威廉高斯汀强行带走,我亲自守了一夜,等到天亮,新派就有点自顾不暇了。”
查理有点诧异,“亚历山大开始抓人了?这么快?”
温斯顿:“一方面是早有准备,审判庭手里本就攥了不少众议庭各位议员的把柄,只是因为魔法议会的权力斗争太过严重,互相包庇、轻轻放下是常态,以前也没那么好的机会。另一方面,旧派人士趁机在报复。尤其是被我们撺掇着,真正对威廉高斯汀下了咒的那几位。不趁着这个机会搞死对手,等着被报复么?”
查理明白了,“所以现在被抓的都是新派的?”
温斯顿:“是的。”
不用多言,两人的目光中都写满了对接下来局势的预测。抓完新派的,旧派的就会安然无恙了吗?
恐怕下一步清算的就是他们了。
审判庭,尤其是亚历山大,怎么可能真的跟他们站在同一边?
可因为害怕被清算,就不对新派下手吗?形势所迫,他们现在对抗不了上下一心的审判庭,那就只好——让新派的先死一死了。
我可以不好过,你必须先死。这才是众议庭的特色。
死得多了,也许我就活下来了呢?
侥幸心理人人都有。
对于新旧两派狗咬狗的行为,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查理、温斯顿,都乐见其成。查理一开始让大卫去撺掇尤里乌斯的拥护者,暗杀威廉高斯汀,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心怀鬼胎的、为了私利可以罔顾他人性命的、背弃了弗洛伦斯的理念的、肮脏的、罪恶的,都跳吧,尽情地跳吧。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等到满地梅花开,自由城邦就只剩下皑皑白雪,真干净了。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位议长。
温斯顿也觉得有点奇怪,“从审判庭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议长大人似乎真的打算混到底了,既然不能两个都帮,那不如两个都不帮。他的法师塔外,去的人一波又一波,但直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从里面出来。”
查理略作思忖,问:“有谁进去见到他了吗?”
温斯顿:“亚历山大盯得紧,如果说明面上,有谁得到了他单独的召见,那没有。但他贵为议长,想必会有自己的特殊的渠道——毕竟尤加利小姐的床下都藏有暗道,这自由城邦里,秘密多得很。”
闻言,查理重新梳理起这位议长大人的基本信息来。
以撒薄伽丘死亡时,他四十多岁,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但对于议长这个职位来说,他还是太年轻了。在此之后两百年,众议庭又迎来过三任议长,他是第四任,目前已经在位六十余年。而他现在年事已高,也已经到了退位让贤的年纪。
“他和以撒薄伽丘,没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查理再次确认。
他在弗洛伦斯留下的名单上也看到过议长的名字,这人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也并非以撒的门生,算是少有的一步一个脚印升上去的。
说起来,还有点算是捡漏。
要不是众议庭内斗太厉害,可能也轮不到他一个没有足够身份背景的人上台。
“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温斯顿的用词还是谨慎,“以撒的直系,除了尤里乌斯为首的那批人,就是像尼古拉斯的老师那样,纯粹的学术派。说起来,维庸刚开始站在尤里乌斯这边,也是跟这些学术派走得更近。这位议长大人,和绝大多数默默无名、但构成了魔法议会坚实基石的魔法师一样,也曾上过维庸的课。”
此维庸,当然不是特指查理认识的那一位,是指整个维庸的魔法传承。
暂时没发现这位议长大人有什么猫腻,查理也不强迫自己多想,转而讲起了他昨日得到的消息。
温斯顿听完,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饶有兴致地发问:“所以你就直接下咒了?”
我就知道是你。
威廉高斯汀被暗杀,本来也是查理暗中运作的手笔。温斯顿得知高斯汀真的昏迷了的时候,莫名觉得,就该是查理干的。
查理反问:“怎么,审判官阁下要抓我吗?”
他的尾音上翘,有些勾人,但偏偏手里还捧着比脸还大的鱼汤的碗,淡绿色的眼睛里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纯真。
温斯顿有些心痒,但还是叹了口气,“是本让我管你,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一直在偷听的本:“!!!”
他一下就从温斯顿的座椅下面滚出来了,真的一下就出来了,边滚边像个小炮仗那样炸开,“你无耻!你背信弃义!”
温斯顿乐了,靠在椅子扶手上,低头问他:“背信弃义又是哪来的词?”
本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这是查理教我的。
可下一秒,温斯顿又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你说,要让我将他奉若神明吗?我怎么能对我的神明撒谎呢?”
诶?对哦。
本有点卡壳了,“可、可是……”
“好了,本,过来,不要跟他玩,他是个大坏蛋。”查理适时地拯救了可怜的骨头小本。
小本马上就忘了自己刚才被抓包的窘迫了,骨碌碌滚到他身边,顺着他递过来的手跳进他的掌心,像个小黏人精,发出了娇滴滴的声音,“我只跟查理玩,查理最好了。”
他骨头小本,以查理的家人之名,在此诅咒某个黑心的珠宝商人,吃鱼汤必会被鱼刺卡住!
温斯顿就在本的背后偷偷摊手做无辜状,期望好心的神明也能施舍他几分怜爱,可神明还要喝鱼汤呢,暂且顾不上他。
既然如此,他只好暂且保持欣赏的姿态,继续虔诚仰望了。
查理:“……”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止话多,戏也多。
“对了,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温斯顿问。
温斯顿不是企图阻止查理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不阻止,他可以加入啊。
查理认真地想了想。
昨夜支撑不住先睡了过去,除了给泽菲罗斯的信,拉比等人的信件仍未寄出。如今有了温斯顿递来的新消息,对于信里要写什么,他更有把握了,但这件事无需和温斯顿细说。正如上次温斯顿说的,他得有些只保留在自己手上的底牌。
除此之外,魔法议会那边,估计还会再乱上几天。有亚历山大和温斯顿看着,他完全可以静观其变。
“你还记得我最初来到自由城邦,是因为什么吗?”查理问。
“为了四月蔷薇?真理会?”温斯顿不明所以。
“对于谢利林恩来说,我是为了来增长见识,又因为手中持有奥里翁的推荐信,所以决定加入真理会。”
查理的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现在不就有一个结社摆在我面前吗?”
温斯顿明白了,“你说那个,给你发过传单的恶魔之门?”
不过他略作思忖后,又道:“真理会的结社,虽说各有各的特色,但你真的觉得,这个所谓的恶魔之门,能够给你提供一些答案吗?”
“只有去做了,才知道答案,不是吗?”
查理也能从温斯顿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关切,他并不感到厌烦,于是主动拿出那张传单递给他,“联络的秘仪其实很简单,也并不怎么危险,如果阿奇柏德先生不放心,也可以在旁边看着。”
温斯顿打趣,“我不能一块儿加入吗?”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可以,但格莱希昂不行。我要是带着审判官先生一起去,可要把他们吓跑了。”
温斯顿只能遗憾作罢。
当然,他本来也没时间加入什么结社。当一个审判官太忙了,就这,还是他忙里偷闲跑出来的。
他觉得亚历山大迟早会秃头。
难怪自由城邦里假发会畅销呢,百合沙龙也没说错。
两人说干就干。
查理喝完鱼汤,留温斯顿收拾屋子,便去准备联络的秘仪。传单上写着的,有意加入结社的话,可以用秘仪联络他们。
这个秘仪也很简单,只需要用幽光磷粉调制出特殊的魔法墨水,再绘制出魔法阵,用咒语进行祷告,就可以了。
查理决定在二楼的冥想室里进行。
等到他画完魔法阵,温斯顿走过来一看,“这是……羊?”
没错,魔法阵的结构并不复杂,线条简约,但这些简单的线条组合起来,乍一看,就有些像一只山羊的头。
山羊,恶魔,也很合理。
“我要开始了。”
查理站在魔法阵前,开始祷告。
温斯顿抱臂靠在墙边,看似散漫,实则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处于时刻准备着,可以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将查理带走的状态。
危险并没有发生。
在查理的祷告下,魔法阵开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光芒其实都是一粒粒细小的颗粒,逐渐浮起、上扬,而后在魔法阵的上空、与查理的视线持平的位置,组成了一个山羊头的图案。
那双有着独特横瞳的恶魔之眼,就正对着查理。
温斯顿则在山羊头出现之前,就挪动到了视线盲区,并用上了隔绝探测的魔法,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给查理带来麻烦。
“你好,这里是——恶魔之门。”幽幽的声音从魔法阵里传出,而那双盯着查理的恶魔之眼,一眨不眨,诡异莫名。
“你好,我是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查理保持着一丝警惕、一丝惊疑,还有更多的好奇,开口道:“前几天我收到了你们的传单,又机缘巧合知道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对此很感兴趣,所以冒昧联络了你们。”
“恶魔之门欢迎所有志同道合的同伴。”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出现。
“那我该如何找到你们呢?”查理询问。
“晚上十二点,鹈鹕街13-1号。”语毕,那山羊头立刻化作星星点点的幽蓝色光芒,散落一地。
魔法阵失效,秘仪结束。
查理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走上前来的温斯顿,“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确实。”温斯顿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抹了抹,再抬手看向指尖,道:“很像是提前设定好的回答,而非正式在与你对话。无论是谁、在何时、何地举行秘仪,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
查理也有同感,但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惊喜。
鹈鹕街,这不是巧了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他道。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
查理将它捡起,放进单独的布袋里,系在腰间,藏于法袍内。紧接着,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看过。
说陌生,则是两百年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变化。
譬如说眼前这条破破烂烂的街,店铺的旗子是陈旧脏污的,房屋是旧式风格的,街上的地砖是潮湿的,还长着青苔。
行走在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或提着一盏马灯,走得大摇大摆;或紧握法杖,疑神疑鬼。
一切都是那么得熟悉,不过有些店铺的牌匾换了,想来经营的人也换了一波。
“砰——”前方传来打斗声。
地下交易市场么,不遵守地上的规矩,就讲究一个敢买敢卖。同一件东西,你在东边的铺子里卖一个金币,也许到了西边的铺子里,十个铜币都不值。但货一付款,概不退换,这时候,就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鹈鹕街天天有人打架。
街边的旅店里,有人正推开窗来看热闹。戴着猫头鹰面具,倚在窗边饶有兴致,仔细一瞧,手里还端着一杯血腥玛丽。
前边墙根处正在摆摊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则抄着手兴趣缺缺,只在又一个倒霉蛋因为路上的青苔滑倒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恶魔之门与查理相约的鹈鹕街13-1,就在这条暗街上,因为地面上的鹈鹕街,没有13号。
查理迈步向前,很快就找到了13号,但这里有13-2、13-3,偏偏没有13-1。
他微微蹙眉,站在街边不影响过路人的地方沉思。闭上眼,仔细搜寻弗洛伦斯的记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但几百年的记忆太庞杂,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除非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否则也难以寻找。
很显然,13-1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内容。
思忖片刻,查理又绕着这一片区域仔细搜查。可任凭他怎么找,甚至用魔法感知,都找不到哪里有13-1的存在。
难不成,这是恶魔之门在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有13-1?还是说,13-1藏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空间里?
查理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沙哑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如同恶毒的诅咒,顺着他的血管,吸附上他的脊椎。
那声音说:“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13-1。
可查理披着隐身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踏入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识破?!
查理没有动,按捺下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像一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看着。
是他。
那个在街边摆摊的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衣衫破烂以至于根本看不出袍子样式的流浪汉。长长的头发有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好像没有在看着查理,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摊位上摆着一块简单的暗灰色的布,当然,也有可能布是其他颜色的,只是太脏了,所以呈现出现在的颜色。
那摊开的布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截树枝、几块石头、首饰、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药剂,还有羊皮卷,很杂。
过了一会儿,查理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便主动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整个过程,查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可以确定,连周围的灰尘都没有因为他的走动而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在他站定之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挡到我的光了。”他说。
查理现在可以确定,他真的在跟自己说话,且真的看破了隐身衣的伪装。这就是自由城邦吗?卧虎藏龙的自由城邦。
初时的惊讶过去之后,查理的心态迅速变得平和,甚至从中攫取出一丝隐约的刺激感来。他在摊位前蹲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然后平静反问:“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男人依旧抄着手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谁会是我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哦?”查理也不多反驳,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货物,然后拿起那瓶有些浑浊的药剂,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一百金。”
查理随手就从魔法口袋里掏出装有金币的袋子,取出一百金,直接倒在他的摊位上,“我要了。”
他轻描淡写地像在集市上买野兔肉。
男人这才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戏谑地笑起来,伸出粗糙如树枝的手,迫不及待地双手将金币揽入怀中。
这让查理有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一百金而已,光顾过金吉士宝库的他完全付得起。药剂也是个不会出错的东西,哪怕回去研究不出具体用途,他还可以等下次给人下毒的时候,加进去。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动荡的一夜过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直接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这里面,有人是罪证确凿,被审判庭抓了;有人是在昨夜新派与旧派的纷争中,受了伤;有人既没被抓,又没受伤,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干脆学着议长的样子,直接告病。
还有人想离开自由城邦,有想出去避风头保命的,有对魔法议会的现状失望的,等等。但城门已经戒严,哪里还能任由他们自如来去?
至于新旧两派昨夜为何又打起来,还要从四月蔷薇说起。
四月蔷薇打着为弗洛伦斯阁下复仇,给他们认为的凶手下毒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开了。中毒的人都有谁?
薄伽丘一系的核心人员,从尤里乌斯到尼古拉斯的老师,等等。
旧派的高层,惨遭毒手,普通的小喽啰甚至都没资格中毒,这跟谁说理去?
中毒了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还要背负“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污名,新派的却安然无恙,甚至还要落井下石。
这如何能忍?
于是战火从昨天的雪夜街头,一路蔓延到今日的众议庭。
新派众人一大早可谓神清气爽啊,就算他们的人被审判庭抓了不少,又怎样?旧派可是有谋杀弗洛伦斯阁下的嫌疑!
他们新派呢?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们新派都还未形成,威廉高斯汀阁下甚至没有出生呢!
“彻查!必须彻查!”
“所有中毒者,都应当第一时间被逮捕。那可是弗洛伦斯阁下,是我们魔法议会的精神领袖,是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了找出杀害她的凶手,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也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谁要阻止,谁就是心虚!”
所有的义正词严、所有的慷慨激昂,都在不停的振声中,于众议庭的会议大厅里回响。当它的大门打开,回响之声传遍自由城邦,舆论,便开始脱轨。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谁被抓了?谁又被打了?
害死弗洛伦斯之人,为何两百年过去依旧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因为自由城邦,因为托托兰多,从未忘记过那个人。
那个传奇的法师,魔法文明的开创者。
查理休息了大半天,待到养足精神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他们正要穿过斯坦利大街,到真理广场上去,要求审判庭彻查此事。
愤怒的人群之所以还没有把那些中毒的嫌疑人掀翻,也只是因为,那些人还顶着薄伽丘的光环。
众人为弗洛伦斯的被害而感到悲痛、愤怒,但同样也无法接受,另一位创始人以撒薄伽丘,会牵涉其中。
“阴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魔法议会必须彻查此事,给所有魔法师、给托托兰多一个交待!”
舆论甚嚣尘上,已经不是蒂莫奇和亚历山大出面能够安抚的了。
众议庭更是备受争议。上午时他们还在会议大厅里吵架,斗得你死我活,旧派如丧考妣、新派幸灾乐祸。
谁曾料到,下午时游行集会,不论是新的旧的,一起成了被攻讦的对象。
大家所求无非是一个真相,而最近一段时间魔法议会暴露出的问题,早已经让议会颜面扫地,迎来了史上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最终,审判长亲自出面,抱病在身的议长大人也匆匆赶来,亲口做出承诺,表明会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事,这才让局面没有失控。
议长甚至表示他自己也会第一个接受督察。
蒂莫奇站在审判长身后的队伍里,看着前方游行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那振臂一呼仿佛领头人的模样,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
公鸡斗士,又是你。
你可还记得你自己也是众议庭的一员?
“亲爱的亚历山大。”蒂莫奇压低了声音,跟站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说悄悄话,“你一力主张要彻查、要革新,可预料到了今日所有人被架在火上烤的场景?”
亚历山大直截了当地反问:“难道对真相的渴望、对弗洛伦斯阁下被害的悲痛与愤怒,都不足以让你忍受此刻的耻辱吗?”
蒂莫奇顿住。
亚历山大严肃着脸,目光平视前方,“那些人质问的话,有哪一句是污蔑吗?被抓的人,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吗?这是整个议会的耻辱,你、我,都逃不过,也必须承受。如果你想做怯懦的逃兵,你就不配穿这身法袍。”
蒂莫奇有些牙痒。
谁说亚历山大不会说话的?这不是很能说吗?说得他都无法反驳一个字。但蒂莫奇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说得是对的。
“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其实我有时很羡慕你。”
“为什么?”
蒂莫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堵在心口的浊气吐出,“因为你做事不计成本,可以为了对错而不管不顾,道德上的困境也困不住你,因为对于你来说,违反了律法的道德就是狗屁。”
亚历山大:“多谢夸奖。”
算了,蒂莫奇决定不跟他计较了,目光转移到那位议长大人身上,“你觉得,我们这位议长大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真打算一个都不救,全权放手,任凭我们去查?”
亚历山大:“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蒂莫奇:“谁去?”
亚历山大:“你。”
蒂莫奇:“…………”
我谢谢你。
自由城邦的局势,瞬息万变。
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而随着事件的曝光,四月蔷薇的所有人都被转移到了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牢房里进行关押。
原本在病房疗养的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亚历山大的授意下,由温斯顿亲自带走,并进行转移。
城里已经有人将他们视为正义的卫道士了,那些中毒的又恨不得杀死他们,审判庭不得不防。
晚上八点,查理再次来到鹈鹕街赴约。
恶魔之门的人这回在炸鱼的摊子前等他,查理到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根炸刀鱼啃得正香,和他们那身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装扮,简直格格不入。
这回来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夜坐在首座上的女性黑袍人、指控鸟面人身上有恶魔气息的年轻黑袍,以及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吃的。
查理有些懵,“暗街为什么还有卖炸刀鱼的?”
年轻黑袍人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是从荒海偷偷运进来,走私的,没交税。”
查理:“啊……那它卖的比外面便宜吗?”
年轻黑袍摇头,“更贵,因为洒了特制的香辛料,吃了可以帮助冥想的,你要来一条试试吗?”
查理迟疑片刻,最终掏钱买了一条。
不一会儿,站在街边啃炸刀鱼的,就变成了四个。为了合群,查理甚至也戴上了宽大的兜帽。
路过的西尔维诺疑惑地看着他们,嗅着空气中的香味,也上前买了一条。他并不知道路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他只是边吃边思考起了在鹈鹕街摆摊卖果木烤野兔的可能,但因为实在抽不出空,遂忍痛选择放弃。
今天的自由城邦,真是热闹啊!
西尔维诺根本来不及到处路过了,既要盯着赞德,又要寻找百合沙龙的暗探,还心痒难耐地关注着暗街之外的消息,忙得很。
不过忙碌是有成果的,他发现了,赞德似乎一直派手下在盯着鹈鹕街13号。
13号有什么?
西尔维诺很好奇。
他多番打听,也打听到了13-1烛火之屋的存在。能够实现人心愿的餐馆,真是稀奇啊,而且这餐馆出现的时间似乎也并不算长,开门的次数也不多,能不能找到、能不能进去、能不能实现愿望,好像也很随机。
相较之下,那个百合沙龙的暗探,藏得过于好了。西尔维诺特意住进了鹈鹕街上唯一的旅馆,怀疑人是不是住在旅馆里,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他忍不住想,难不成,暗探在13-1?
西尔维诺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另一边,查理没有刻意去看西尔维诺,以免被发现。他今天来,是跟恶魔之门的人商量组建结社的事情的。
“带了吗?”
“带了。”
双方的对话,宛如什么秘密交易现场。
查理拿出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但递过去时,仍稍显犹豫,“你们的研究……真的不要紧吗?我回去想了一夜,还是很疑惑,那个烛火之屋为什么会知道尤加利小姐被害的真相?”
为首的女性黑袍人,暂且称她为社长,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也觉得很神奇,又觉得有点奇怪,对不对?”
查理更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社长左右看了看,带着查理和另外两位社员绕到了一处偏僻院子的后门。但她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从墙角被杂物遮掩的狗洞爬了进去。
查理看着三人熟练地排队进入,沉默几秒,咬牙选择了舍命陪君子。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似乎已经废弃了。
“这里安全,适合说话。”社长表现得很谨慎,随即又问查理:“你觉不觉得,那个自称是半血异族的牧人,其实很像恶魔?”
查理看向三人,试探着反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选在烛火之屋跟你见面的原因,其实昨晚才是我们第二次去。”社长沉声。
可你们昨天还说是为了欢迎我,实现我的愿望,邀请我入社,才选在烛火之屋的。
查理保持礼貌,思忖过后,道:“你们是在研究恶魔的途中,发现了这个烛火之屋,怀疑它与恶魔有关,所以才进去一探究竟?”
查理等着问社长,但社长没有回来。
时间一长,年轻社员就有些担忧。查理便提议他们出去看看,以免真出了什么事,就糟糕了。
年轻社员觉得有理,遂与查理原路返回,只是等他们来到13-1附近时,却发现——审判庭的人到了。
看来,是查理昨夜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审判庭派人来查了。
年轻社员也想到了这点,下意识地往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去,鬼鬼祟祟,好似生怕被发现。
查理忍不住问:“不是说你们的研究合理合法吗?你为什么要躲?”
年轻社员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查理就紧贴着站在他身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声,能吓死个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怎么总是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说出那么扎心的话?
“啊,哈哈……”年轻社员只能讪笑。
查理不会告诉他,他是在学本,以丰富自己的人设。他善解人意的没有继续追问,转移话题道:“现在怎么办?”
年轻社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过来问查理:“你觉得呢?”
查理一时无言。
他略作思忖,这才开口道:“既然你们的人是在外面盯着,应该不会贸然闯进去才对?所以他们可能跟你一样,只是看到审判庭的人过来,避开了。这样,你继续在附近找找,看能不能和他们汇合。消息是我提供的,我过去跟审判庭的人搭个话,刺探一下情报。”
年轻社员深以为然,再次拍拍他的肩,“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遂分头行动。
查理上前跟审判庭的人搭话,他既然能主动提供线索,就说明他很记挂这件事,重新回到鹈鹕街打探也属正常。
审判庭的人看到他,问过他的身份后,也不疑有他,“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了,如果查到了什么——很抱歉,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向上禀报,也不能随意告诉你。”
查理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大卫。他刻意露出让查理发现自己,然后神情严肃地给查理打了个手势。
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让查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家伙,恶魔之门的人不在13-1,但西尔维诺在里面!
他进去了!
如今的西尔维诺完全处于放养状态,查理以黑山茶先生的身份联络上他后,就没有再让大卫盯着他了,因为他相信,西尔维诺会是托托兰多最好的打野。
白天时,大卫也用魔法给查理传过讯。
昨日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后,恶魔之门的人也很快离开,但他们并未从暗街的两个出入口离开,而是像查理一样,通过灰毛鼠开辟的特殊通道离开,所以无法追踪。
不过,除此之外,烛火之屋里没有其他人出入。
可现在进去了一个西尔维诺,如果审判庭的人正好撞见,那岂不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查理哭笑不得,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谁知道接下来的变故远超查理的预料。
审判庭的人没有赶查理走,所以他就一直在旁边等着,谁知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从13-1出来。和查理说话的那个审判官微微蹙眉,又派一个人,点燃蜡烛进入13-1查探。
与此同时,查理看到那个年轻社员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站在原来的那个隐蔽处,朝查理直摇头。
这是没找到人?
查理心中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又等了片刻,刚才进去的那个审判庭的人,也没了消息。13-1就像个黑洞,进去一个消失一个。
审判官也越想越不对劲,回头精准地锁定查理,快步走来,“你昨夜进去时,有发现什么异样吗?譬如里面有没有什么暗道?亦或是特殊空间?”
查理飞快作答:“整个13-1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特殊空间,至于其他的……我只看到了那位自称羊先生的半血异族,还有真理会的结社成员。我们后来都走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闻言,审判官很快有了决断。他先派人回审判庭报信,请求支援,随即再次询问查理:“你愿意再陪我进去走一趟吗?”
查理略作思忖,便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昨夜他跟温斯顿提过烛火之屋的事情,温斯顿也说会回去询问亚历山大。那么今天派过来的审判官,大抵是亚历山大的人,还算可信。
可看到查理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大卫难免忧心。
他想了想,立刻后撤,到安全地带给温斯顿传信。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也正在忙。
一到晚上,城里突然间乱起来了。
这个乱不是指魔法议会内部的那个乱,而是除了新旧两派之外,好像突然出现了第三波人,在趁机捣乱。
这第三波隐藏在那些示威游行的人群里,四处煽风点火。有为四月蔷薇伸冤,将他们捧为正义之士,要求与他们对话的。
有前去围堵尤里乌斯等新旧两派高层的住所,尤其是旧派人士,要求他们为弗洛伦斯阁下之死给出解释的。
规模都不大,但难免引起骚乱。有了骚乱,附近巡逻的魔像卫兵就会赶到处理。消息汇报到审判庭,审判庭的人也疲于奔命。
彼时温斯顿正在重审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审判庭死要面子,不肯用搜魂术,这无疑给审讯工作带来了阻碍。而如果温斯顿强行用了,难免会惹来麻烦,暴露自己。
现在太多人盯着四月蔷薇了,越是冒进,越容易暴露。
行色匆匆的同事给温斯顿带来了新消息,他听到外面的混乱情形,不由陷入沉思。
这不对劲。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果断起身,回去找亚历山大。
等他打听到亚历山大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时,恰好赶上刺杀现场。
大卫给他传信,他也没空查看。
雪夜街头,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朝着亚历山大刺去。
谁人敢在自由城邦,当街刺杀审判庭副审判长?温斯顿看着突然出现的鸟面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使徒,黑镜之主的眷属。
使徒不一定亲自来了,但使徒的手下看起来不止一个。当街刺杀,这些黑镜之主的眷属们,打算走到台面上来了?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有种预感。
不止是自由城邦,也许托托兰多此刻,各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空想无用,担忧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
温斯顿笑了,甩了甩手中的刀,多日不打架,有点手痒。正好他扮演的格莱希昂审判官,不止是个魔导师,还是个用刀的高手,可以让他换个路数打一打。
查理都打了一个了,他不能落后,是不是?
否则怎么有资格求偶。
与此同时,城西,尤里乌斯法师塔。
彬彬有礼的羊先生,正在为他服务。那双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拿着银质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带血的魔兽肉,动作堪称优雅。
对,优雅。
论礼仪,他绝对吊打自由城邦里所有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生物。
“薄伽丘先生。”他将切好的肉,推到尤里乌斯的面前,“您可以好好考虑我们的提议,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您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尤里乌斯面色铁青地坐着,语含讥讽,“就像我不能选择这顿晚餐吃什么,对吗?”
“这是最新鲜的魔兽肉,来自魔法森林。像这样的高阶魔兽,往年可没有那么轻易捕获。”羊先生自顾自地介绍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
尤里乌斯:“我也可以选择不吃。”
羊先生:“如果您没有任何欲望,此时此刻,又怎么会与我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呢?你应该在外面,主持大局,不是吗?是人都有欲望,都该坦诚面对,而对于现在的您来说,最重要的欲望就是——活下去。”
尤里乌斯:“你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毒?”
羊先生微微颔首,“如假包换。”
尤里乌斯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躲在四月蔷薇后面,指使他们下毒的就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先给我们下毒,再妄图通过解药来控制我们。你们都为黑镜之主效力?”
羊先生反问:“您当时又是为何加入永生之环呢?”
尤里乌斯咬牙,“我没有解释给你听的义务。”
“那可真是遗憾。事实证明,永生之环也不过是伟大的黑镜之主用来完成大业的一个小把戏。您加入永生之环,其实也是在间接地为祂效力,不是吗?既然有了第一次,为何排斥第二次?”
“不,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永生之环的背后是祂!”
梦境之神、天启、诺亚,从始至终,尤里乌斯知道的都只是这些。他根本不知道梦境之神只是个幌子,他甚至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通过剥削阿莱门,来激化嘉兰的内部矛盾;扶持天启教派,让诺亚走上不归路,给嘉兰边境制造不稳定因素。至于梦境之神长着墨菲斯的脸,那也没有关系,是墨菲斯,又不是以撒。后期运作得当,魔法议会甚至可以借此发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刚开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永生之环在阿莱门和诺亚秘密发展,他作为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得到了不少好处。金币、物资,这些都能成为他笼络人心的筹码,为他坐上议长宝座做出贡献。
及至后来,阿莱门事发,他也不急。
他一力主张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此事,去跟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打擂台,又暗中授意诺曼拖慢增援的进度。这样,既削弱了五大传承的力量,又能不费力气地摘取胜利果实。嘉兰势必在这件事里伤筋动骨,那魔法议会也可借机在阿莱门发展自己的势力,逐步蚕食嘉兰。
就在尤里乌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时,新一轮的眷属集会正在进行中。
今日使徒缺席。
国王:“自由城邦那边,已经开始了吗?”
花匠:“关于这点,先知应该最了解。”
先知没有说话,那眼镜链轻轻荡漾,似乎在笑。
掘墓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要阴冷得多,“自由城邦一事,你、先知、使徒都参与了,就不必互相推卸责任了吧?难道你们觉得任务会失败吗?”
花匠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当然不。但我只是个快乐的花匠,种了些花而已,哪里能左右自由城邦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先知?”
先知这才开口,“使徒已亲自前往,各位不必太过担心。”
难怪使徒今天不在。
玩偶默默地在心里盘算。
新世界计划是个涵盖整个托托兰多的大计划,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
她作为新人,除了自己的部分,知道的信息最少。其他人在做什么,轻易不会告诉她,一个个都神秘得很,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眷属的真实身份,只能从集会上的只言片语里,窥探一二。
譬如,她猜测使徒、先知这些人,都来自大陆东部。
自由城邦的任务,说白了,目标就是魔法议会。
参与任务的有三人,花匠、先知和使徒。玩偶对花匠最熟悉,因为花匠提供了针对树人的毒,而给树人下毒、瓦解树人防御,继续侵蚀海岸的任务,本就由玩偶负责。
不过,玩偶并未亲眼见到花匠。
眷属之间除了像这样的正式集会,还可以通过水晶球私下联络。她与花匠联络时,水晶球里只呈现出了声音,没有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比集会时更风趣幽默一些。但玩偶知道,声音也有可能是伪装的,不能因此判定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花匠与她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将毒交给她。她操控自己的玩偶傀儡赴约,见到的却是一个普通商队。
毒混在货物里,整个交易过程都非常顺利。
言归正传。
玩偶对自由城邦的计划并不算了解,但从她获得的只言片语里,她可以肯定,最初的计划绝不是这样的。按照这些前辈们的风格,慢慢渗透、悄无声息地夺取议会的控制权,将魔法议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才算完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使徒亲自上阵,正面冲突。
使徒干的往往都是杀人的活儿,到他需要出场的时候,说明前序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所以中途变更,采取了备用计划。
就像瓦舍里和阿莱门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玩偶的心里稍稍平衡。瞧,不是她一个人办事不利,这些神秘又强大的前辈们,不也一样会出差错吗?
这时,主位上的稻草人开口了,他的身份最为神秘,地位也最高。
“四月蔷薇过早暴露,通过徽章给亚历山大设的局,也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魔法议会内部的派系斗争,衍化速度过快,致使审判庭掌控了大局,压缩了我方操作的空间。再加上医生被杀,我合理怀疑,自由城邦内,有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出手干预。”
国王:“谁?”
先知:“我做了占卜,但——我只看到了变数。至于变数是什么,在星盘之外,我无法清晰地窥视。”
花匠听起来有些意外,“连你也无法窥视?”
先知:“是的。不过,有几个人值得在意,他们声称来自一个叫做恶魔之门的结社,盯上了烛火之屋。”
花匠:“恶魔?这倒是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玩偶大着胆子发问,“烛火之屋又是什么地方?”
在集会上,顺着别人的话,提出一些问题,是被允许的。这些前辈们虽然很喜欢保持神秘,但同样排斥愚蠢的呆子。
什么都不主动问,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是呆子是什么?
呆子没有资格列席。
“本次任务的指挥所。当然,你也可以将它视作我设立在自由城邦的一个小小的观察室,一个,聊表乡愁的地方。”先知语气含笑。
那眼镜链子荡啊荡,在玩偶心里荡起涟漪。
乡愁?
难道说这位先知,其实来自自由城邦?他曾是魔法议会的一员?
不等她多问,稻草人又开口了,“无论变数是什么,自由城邦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魔法议会始终是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耗他们的力量。既然使徒已经亲自前往,那么,动真格的时候也到了。”
他继续往下说:
“玩偶、国王,你们那里,准备好了吗?”
玩偶:“花已于三日前盛开,时间足够,万无一失。”
国王也跟着回答道:“反军在沙琴聚集,密谋推翻通天塔。泽菲罗斯应当也在其中。我已设好埋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稻草人:“掘墓人,你那边如何了?”
花匠:“是啊,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不会是怕了阿奇柏德,不敢动手吧?”
“这是污蔑。”掘墓人回答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温斯顿阿奇柏德现身后,又消失无踪,只派了族人留守。我怕他是在设局等我,贸然动手,会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花匠喃喃自语,“说起来……上次似乎还提到了他的金发小情人,叫做查理的。那一位,如今又在何处?”
先知:“很遗憾,他也行踪成谜。”
花匠来了兴致,“温斯顿把他藏起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在自由城邦?”
先知:“这倒是个不错的猜想。”
这时,代表掘墓人的巫师帽忽然出现了闪烁。那本就是虚影,闪烁着、闪烁着,像是魔力传输不稳定。
稻草人声音严肃,“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巫师帽又变得凝实起来,“亡灵界有变,我等的时机到了。各位,我先走一步。”
随着掘墓人的离场,集会也进行到了尾声。
稻草人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里透出一丝庄严肃穆,“为了迎回伟大的黑镜之主,为了开辟一个崭新的世界,创造属于我们的璀璨文明——各位,登场的时候到了。”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另一边,雪夜街头的刺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鸟面人当街刺杀亚历山大,温斯顿赶到阻止,但又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只能压着自己的实力来打。越打,他越是心惊,因为这群曾经被称为瘟疫医生的鸟面人,实力远超出他的预料。
该如何描述呢?
他们的身体明明是血肉之躯,但防御极强。就算受了伤,流了血,也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不犹豫地继续进攻,不死不休,宛如……被改造过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温斯顿想到查理杀死的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弱点应该是灵魂。试了一下,果然,灵魂攻击,与作用在他们身体上的攻击相比,更为直接、有效,能够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魔法,少之又少。
温斯顿是掌握了一些,可自由城邦里的其他魔法师们,对上这些鸟面人,可就难免落于下风了。
他数了数,从狭路相逢到现在,鸟面人足足出现了二十多个。每一个都有至少魔导师的实力,其中甚至还有传奇。
而且这些鸟面人配合默契,除了魔法师,还有擅长潜行的刺客、近战的刀斧手,还有——弓箭手!
温斯顿回身斩断黑夜里袭来的魔法箭矢。
霍然抬头,黑色的瞳孔精准锁定箭矢袭来的方向,在那里。
魔法飞弹瞬间出手。
今夜是个不眠夜。
自由城邦到处“起火”,众议庭人心惶惶,审判庭疲于奔命,人员分散,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如果能一举杀掉亚历山大,可以削弱审判庭的力量,破坏审判庭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也会给遭受信任危机的魔法议会,重重一击。
在此之前,魔法议会是乱,但乱中有序。但在此之后,就会彻底乱了。
但这毕竟是魔法议会的主场,到处都有他们的传送阵,哪怕他们的人员被迫分散,也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聚集。
鸟面人的实力远胜于同等级的魔法师,但蚁多也可以咬死象。
譬如此刻,当温斯顿的魔法飞弹划破夜空,朝着敌人的弓箭手袭去时,无数的魔法光芒从不同的方位亮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轰——”弓箭手藏身处被迅速轰成了碎渣。
天上的猫头鹰飞过,发出叫声。
身穿制式法袍的魔法师对着天空打出魔法信号,下一秒,训练有素的魔像卫兵匆匆赶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像日常巡逻时那么保守,因为——指令已经更替。
魔像卫兵进入作战状态。
温斯顿趁着援兵赶到,迅速撤回亚历山大身边,抽刀挡住刀斧手的进攻。亚历山大气喘吁吁,认出了格莱西昂这个假身份,全力逼退鸟面人中的传奇法师,与温斯顿背对背。
亚历山大语速飞快,“当街刺杀,变数太多,胜率太小,我怀疑这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不是我!”
温斯顿:“谁?”
亚历山大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高耸的身影,咬牙吐出这两个字:“高塔。”
这时,温斯顿也终于有空查看大卫的来信了。
准确来说,是大卫迟迟得不到回应之后,又寄出了第二封信。这封信里写道:查理进入13-1后,同样失去了踪影。
查理此刻到底在哪里呢?
他在旧日的教廷。
半个小时前,他跟着审判官进入13-1,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影,亦或是暗门、秘密空间。反复搜寻无果后,他们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决定离开,可当他们推开13-1的大门时,却发现——那门外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破旧的鹈鹕街,变成了神圣宏伟的建筑群。
黑夜中,那建筑群如同庞大的远古巨兽,匍匐于天地间,让人看不真切。唯有中间最为庞大的那栋建筑,如同巨兽的眼睛,灯火辉煌。
“这是哪儿?”饶是以审判官的见多识广,都不禁发出了错愕的声音。他蓦地想起什么,再回首,来时的门已消失无踪。
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个花岗岩铺成的广场。广场上身穿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或端着烛台、或提着马灯,来来去去、行色匆匆。
“谢利?”
“没事,我就是太惊讶了。”
查理从初时的冲击中回神,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审判官无法立刻从眼前的景象判断出所在地,但查理可以,因为他也是阿耶。他曾亲眼见过这宏伟的建筑,那时,四散的人们在逃命。
火光冲天,大厦将倾。
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人类历史上最为庞大、艺术价值最高的建筑,教廷的总部,圣培安大教堂,于此倾塌。
多年之后,康纳里惟士于当年的旧址,修建太阳宫。
圣培安,自此彻底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这是圣培安。”
“哪个圣培安?”
审判官愣了愣,但他也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罢了,等他意识到圣培安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时,神色骤变。
“教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轰——”
巨大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审判官霍然抬头,只见魔法的光芒照亮夜空。无数的惊呼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广场上的人们,也都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被魔法崩毁的教堂一角。
查理立刻明白了,这是圣培安覆灭的那个夜晚。
这里难道是时间的夹缝?
不,夹缝是静止的,这里的人却无比鲜活。
还是幻境?
13-1本就已经是在暗街开辟出来的独立空间了,在这个空间里又叠加幻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还是说,在他们打开13-1的门,往外走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构建的幻境空间。只是传送的时间非常短,短到让人难以察觉?
电光石火间,查理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培安已经乱起来了。
崩塌的教堂一角是个序幕,紧接着,喊杀声主宰了这片夜空。
圣培安的毁灭,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行动。有人先行混入了圣培安,破坏了圣培安的神圣守护结界,使得外面的人能够长驱直入。
阿耶记得,这一年是新历10年。
他和弗洛伦斯等人此刻还在路上,要等到快天亮时才能赶到。而最早攻入圣培安的,是狮心王朝的皇家禁卫军,以及各大贵族的私军。
彼时,教廷在各地的势力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剩下圣培安还在苟延残喘。圣培安的沦陷,则代表了神权的彻底落幕。
狮心暴君高举正义的大旗,踩着教廷的尸体巩固王权。他甚至是御驾亲征的,且没有驱使大量奴隶在前面为他开路,以免落下话柄的同时,也有着夺取教廷这么多年来积累的财富的意图。
教廷有多富有?
大约连教皇本人都不清楚。
“杀——”
“快逃、他们打进来了!”
喊杀声与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同时在查理和审判官所在的广场上响起。两人顺着人群开始转移,不期然间撞到一个牧师,稍稍停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能与这片空间里的人进行交互。
那么,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杀,是否意味着死亡?
前面进来的人呢?在哪里?还安全吗?
“走!”审判官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职责,握紧魔杖,冲在前面开路。他甚至有些后悔,把眼前这位年轻的拥有光明未来的魔法师,拖入了险境。
可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
变化来得太快了,骑兵已经冲入广场。
那马蹄去势不减,高举的剑挟着劲风落下,只是眨眼间,鲜血迸溅,一颗瞪大了眼睛的头颅就滚落在地。尖叫声、求救声,充斥着耳朵,而此刻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大多是并没有多少实力的教廷底层人员。
教廷的高层,哪里会对今夜的行动一无所知?
他们故意把这些人留下,当成幌子,迷惑视线。而他们自己,早已经收拾好细软,带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连夜潜逃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逃,只是因为整个圣培安都被包围,他们无法提前逃离。所以只能等到敌人大举入侵,再趁乱离开。
审判官生于和平年代,哪见过这样近乎于单方面屠杀的血腥场景。他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又在出手的那一刻想起——
这是教廷,被杀死在这里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无辜的?
理智与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拉扯他,下一秒,他的胳膊也真的被人拉住了,“这些都是过去,是幻象,不要被他们干扰!我们的目的是找人!”
审判官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心在摇摆不定间,重归坚定,“走!”
他来不及多想,为何烛火之屋会通向这里,为何查理这么一个年轻的魔法师,会有这样冷静的表现。
对方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两人穿过混乱的广场,全力的奔跑中,还能看到远处在魔法的光芒以及夜的灯火下飘扬的,红底金狮旗帜。
那是王室的旗帜。
另一个方向,还有一面湖蓝色天枰旗帜。
这里的天枰是天枰座的那个天枰,以星象来作为家族图腾,它代表的家族是——卡文迪许。
此时的卡文迪许,还没有和狮心暴君割袍断义。
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能够在教廷统治时期,将魔法传承下来,也少不得狮心暴君的庇护。双方的反目,要到教廷覆灭之后。
至于五大传承的其余四家,今夜并未参与。
维庸和塞尔文提当时不在中部,而阿奇柏德一开始打的就是外战,此刻还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至于离得比较近的赫尔蒙特,前期倒是为消灭教廷出了不少力,但在那个时候,教廷已经不算什么威胁。
比起痛打落水狗,银月的骑士更希望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拯救更多的人类。
阿耶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鲜血与胜利。
也记得,在一个月后,当他和队友们再次踏上旅途时,从风里听到的消息。
教廷是覆灭了,人类的毒瘤被铲除了。但同样是那个夜晚,一个小公国悄无声息地灭亡于兽潮和异族的进攻。
胜利吗?
喜悦吗?
黑暗的年代,才刚刚开始啊。
回忆在心底翻涌,影响着查理的情绪。时隔六百多年后,他再次回到这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夹杂着一股铁锈味,还有滚烫的火星子,在随风飘散。
可他始终记得,人不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大脑异常活跃,想到构建这片空间的人,或许就是当年的亲历者,否则为何如此真实?黑镜之主的眷属么?倒也合理。
那么,如果真是亲历者,这个人,是否也在这个场景里?此时,此刻。
是这幻境的锚点?
找到ta,是否就能破除幻境,从这里离开?
而如果所见一切都是真实,细节也都被还原,那么他能否从这里的圣培安,看到些当年的隐秘?毕竟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已经被熊熊大火包围。
活下来的教廷余孽,究竟都有谁?
为何要在13-1设置这样一个幻境呢?单纯只是想把闯进去的人,困死在里面?是想要瓮中捉鳖的那个瓮?
可瓮可以有无数形态,为何偏偏是圣培安?
“小心!”审判官的提醒,打断了查理的思绪。
黑夜之中,难免误伤。皇家禁卫军和贵族的私兵们还在广场,但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凭借着飞行咒,已经先一步攻入圣培安大教堂。
教堂那足有几十米高的大门,不知道是被撞开的,还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混战从门口一路蔓延到里面,而抬头看,烛火摇曳的窗口,还有尸体挂在窗台,摇摇欲坠。
行凶者从尸体的背后拔出利刃,又随手将烛台丢向窗帘。
火光燃起,黑夜,似乎又被点亮了一分。那些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却愈发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走这边!”查理顾不得遮掩了,带着审判官避开混战的人群,抄小道,从侧门进入。
一方面,他必定要去圣培安一探究竟;另一方面,他都这样想,更遑论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他如果也在这里,那他比自己二人更早进来,那时的圣培安还没有乱,他怎会过圣培安而不入?
审判官也顾不上多问,咬咬牙,跟着查理就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每一件事几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更无法思考了。
侧门紧闭,像是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查理当机立断,用魔法暴力破门,全程用了不超过半分钟。“砰!”大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查理步履不停,看也未看门后早已死去的尸体一眼,直奔大殿。
大殿里,最虔诚的神灵的信徒们,跪坐在地上,还在对着神像祷告。
以撒是恶魔?还是恶魔附在了以撒身上?
查理只知道,以撒没有否认。
对于查理能在看见他之后,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他似乎感到既诧异又好奇,而恶魔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允许你为他献上你美味的灵魂。
只是一个错眼,以撒就出现在了查理的面前,二人相隔不过三米的距离。
审判官心中骇然,这种年轻版创始人突然化身恶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冲击太强烈了,但他的信念与责任感,仍然让他战胜了内心的恐惧,第一时间将查理往后拉。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施法,只能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可区区肉体凡胎,怎么拦得住恶魔?
以撒甚至不需要抬手,那灰色的瞳孔望着审判官,审判官猝不及防间,眼神就开始涣散,肢体也僵硬起来。
查理见势不妙,迅速放弃试探的想法,当机立断地催动手腕上银环的力量,瞬发空间魔法,强行带着审判官从以撒面前消失。
“咦?”以撒看起来有些意外。
他好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对于万事万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目光饶有兴致地张望着、张望着,蓦地,露出由衷的微笑,“发现你了。”
那一刹那,查理的灵魂再次发出警报。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审判官再次转移,但这片姑且称它为幻境空间的地方,不同于现实空间,它完全限制了查理的传送距离——或许是因为它本身的空间就不大,再次的转移,也不过来到了距离刚才的落点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五十米,对于躲避一个恶魔的追踪来说,可远远不够。
这时审判官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头皮发麻的同时背上渗出了一片冷汗。但他能够被派去调查烛火之屋,证明他水平也不差。
一串急促的咒语脱口而出,当以撒的脸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金色的魔法丝线忽然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去,如同一张编织的罗网。
所有审判官在加入审判庭时,审判庭都会为他们提供一些关于抓捕、审讯方面的魔咒,便于他们的行动。
但审判官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抓住以撒,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取胜,那么,只要拖住对方就可以了。
即便审判官自己无法逃脱,也得让谢利离开,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因此在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又立刻撕碎了一张卷轴。
【定身卷轴】顾名思义,其作用是禁锢。
查理眸光微亮,因为以撒虽然没有被真的定住,但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迈出去的步伐迟迟没有落地,而那些魔法的丝线也趁机缠绕上了他的手脚,收紧、束缚。
就在查理打算一举逃离时,蓦地,他的余光瞥见那火光冲天的小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套着魔法护盾冲进了火中,正在——火中取物。
西尔维诺!
虽然换了身修女服,但这鬼鬼祟祟的身影、这大胆作死的行为,除了他还有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了西尔维诺的意图。
他是想从火中取走还没来得及被烧毁的书籍?别人要烧掉的,他就偏不让烧,毕竟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烧掉干嘛呢?
欸嘿。
我真是个天才。
西尔维诺如是想。
他其实一直在暗中窥视,看见以撒的时候,心里的震惊没比审判官小。但他不敢靠近,多年路过的直觉提醒他,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死。
好巧不巧,有新人来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趁着新来的两个人吸引对方目光的时候,果断冲出去,一边给自己套护盾,一边用水系魔法灭火。
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挑了,不管烧没烧坏的,也不管烫不烫手,他拿起来就往魔法口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绝世神偷。
查理咬牙。
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为了掩护西尔维诺的行动,他只好放弃迅速逃离的想法,留下来为他拖住以撒。
这时,以撒也发现西尔维诺了,他看起来丝毫不担心自己被束缚的手脚,还很好奇地问:“那是你们的朋友吗?”
朋友。
查理喜欢这个词。
以撒没有用“同伙”,他真是个善良的恶魔。
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查理毫不犹豫地一通连招下去,迷雾、沼泽、缠绕,还有毒粉,给与以撒最热情的款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言灵咒。
言灵咒也是咒术的一种,属于魔法咒语中的特殊类别。
阿耶是下咒的行家,如今的查理也在慢慢拾起从前的拿手绝活。除了通过仪式下咒,言灵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方便迅捷,只是学起来更困难,对自身的灵魂强度要求也更高。
面对此刻的以撒,查理只有简单的一字咒。
就像温斯顿那帅气的一字咒诀一样。
一个字,不代表就简单,它往往是在朴实无华的外面下,藏着更强大的力量。
那厢,以撒刚刚脱身,抬手挥去眼前的毒雾,还想好心地告诉查理,毒对他无用。下一秒,查理的咒语脱口,“定。”
审判官震惊、审判官不解,因为以撒真的被定住了!比他的魔法卷轴还管用!
以撒自己都很惊讶,看向查理的目光中,兴趣愈发浓郁。他不再留手,强行突破查理的禁锢,朝着查理伸出手去。
查理瞳孔骤缩,那伸手的动作明明缓慢,但他还来不及眨眼,那手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震。”取灵魂震荡之意。
以自我之强大灵魂,强行跟对方硬碰硬。
一字落下。
查理和以撒同时闷哼一声。
审判官看着查理迅速变白的脸色,心道不妙,连忙撕碎传送卷轴,再次带着查理转移。
“你没事吧?”落定之时,查理的灵魂震荡还未结束,五脏六腑里犹如翻江倒海,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来不及回答,抬首四顾,发现他们转移到了楼上的走廊里。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下方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后院。
这个后院在最深处,教廷的高层逃离也不从这里走,所以此刻还没有其他人来。
西尔维诺已经开始撤离,那火急火燎的身影,是字面意义上的火急火燎,修女袍的裙摆上还沾着火星子。
“走!”
事不宜迟,查理也立刻带着审判官跑路。他有预感,以撒一定会很快追上来,想要逃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以撒犹如鬼魅,就在查理二人循着喊杀声,即将抵达混战的人群中时,转过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以撒的脸。
这“开门杀”,犹如恐怖片一样惊悚。
那一瞬间,查理也终于猝不及防地跟以撒直接对上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瞳孔里仿佛藏着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对上的刹那,给你的灵魂带来极大震慑的同时,让你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如同……产生了脑雾。
在迷雾中,你会迷失方向,丧失自我,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你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
不过,恰恰是这样的举动,让查理瞬间清醒。
没有人比查理更看重灵魂的自由,身体他都换了两具了,但灵魂永恒。以撒给查理打烙印的行为,就像触发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在高举自由的旗帜,在呐喊、在反抗。
甚至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回击。
因为这对于他来说,给他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的灵魂失去自由,是最深的冒犯,比杀了他还要过分。
两人再次齐齐发出闷哼,谁也没讨到好。
以撒在笑,查理也在笑,审判官看得毛骨悚然,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拉着查理赶紧跑,像兔子一样蹿出去跑。
跑!快跑!
“快,这边!”前方的走廊里,一扇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
情急之下,审判官无暇分辨对方是敌是友,身后的以撒又要追上来了,他咬咬牙就带着查理冲入房门。
那人后退半步让开道来,在他们进入后,立刻关上房门,“砰!”
房里还有几个人在,都穿着可疑的黑袍,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二话不说就吟唱咒语,把防御结界丢在门上。审判官因为逃命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这些可能就是查理说过的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
“来不及解释了,跟我们来。”
开口的正是恶魔之门的社长,那位女性黑袍人。
查理赶紧冲审判官点点头,示意是自己人。二人随即跟上黑袍,进入房间书柜后的密道。逃命要紧,没有人深究这里为什么会有条密道,密道又是怎么被找到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片刻后就从密道的尽头出去,来到了一间狭小的告解室。
推开门,外面是一间偏殿。
不大的偏殿里沿着南北两侧的墙,设置了整排的告解室。有几个牧师死在这里,染着血的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黑袍转头就毁掉了告解室里密道的出口,紧接着又燃起了香。
“这是什么?”查理抓紧机会开口。
“能够屏蔽追踪和魔法感知的灵魂香料,用秘法炮制的。”说完,社长觉得还是不够保险,带着他们又离开偏殿,来到了受洗室。
教廷已经濒临毁灭,一应日常活动都受到影响,最近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人会来受洗室。而圣培安大教堂体积庞大,受洗室又在靠后的位置,混战和大火暂时都还未波及到这里来。
找出真相,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先不说该从何处开始找起,恶魔以撒的实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今夜的圣培安又是这样的乱象,保命都是个问题。
审判官自觉是审判庭的一员,应该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积极地询问:“你们来得早,在这里探索的时候,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黑袍社长:“根据我们对历史的了解,这里确定是圣培安无疑。关于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阳宫里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只说教廷落败,圣培安被焚毁,神权时代彻底落幕。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外面的人还没攻打进来,教皇就已经疯了。”
审判官微怔,“疯了?”
黑袍社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末代教皇萨维,亲手给狮心暴君戴上王冠,又见证了神灵之死的人物,最终变得疯疯癫癫,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圣培安大教堂里跑出去,最终在神圣广场,被神灵的狂信徒们,一人一刀刺死了。你们来之前,广场上的血迹刚刚被水冲干净。”
审判官和查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史书上记载,教皇萨维死于今夜的刀剑,但从没说过,他是被自己人杀死的,还死得这么……不体面。
“为什么?”审判官追问。
“听那些狂信徒的话,似乎是在说萨维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要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所以就把他刺死了。”看着那癫狂的画面,黑袍人们势单力薄,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得并不算清楚。
查理心里顿时疑窦丛生。
教皇背叛信仰?替光明之主降下神罚?这代表的,究竟是教皇背叛了神灵,还是单单背叛了他所侍奉的光明神?
这听起来……似乎与神灵之死,会产生一些奇妙的关联。
这时,黑袍社长又提出建议,“现在你们来了,不如……我们趁着教廷的人还没被杀光,趁乱绑一个祭司来问问?”
审判官略作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我觉得,我们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那个恶魔身上。如果烛火之屋与恶魔有关,这片幻境里又有一个恶魔,他或许就是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的关键。”
另一位社员开口,“我们绑到了人,也可以问问恶魔的线索?我觉得,教廷会出现恶魔这事,有蹊跷,绑个职级高一点的,也许能问出什么内情?”
审判官觉得可行,查理也没有异议。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温度也在变高。众人再不迟疑,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便离开受洗室,找机会实施。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变装。
像西尔维诺换上修女服一样,他们决定假扮成进攻的巫师,混在人群里互相打配合,趁乱绑人。
查理也因此见到了那位御驾亲征的狮心暴君。
红发的暴君,犹如雄狮般高大、魁梧,手中大剑舞得虎虎生风。那暗藏暴戾的眉眼里,更多的显露在外的,是蓬勃的野心和与生俱来的蔑视一切的狂傲。而他身旁的卡文迪许,则沉静得像幽蓝湖水。
两人配合默契,一路带队杀进圣培安,如入无人之境。
可谁又能想到,在不久之后,卡文迪许向起义军倒戈,站在了狮心暴君的对立面。狮心暴君败走北地,最终又被阿奇柏德砍下头颅,挂于城墙。
查理隐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想起代表着新一代文明的弗洛伦斯正在赶来的路上,突然有种奇妙的历史交错感。
那么作为阿奇柏德后人的温斯顿呢,此刻又在做什么?
烛火之屋搞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此刻的自由城邦,恐怕也不太平吧。
“咻!”一支乱箭擦过查理的身体,刺入一名仓皇逃窜的牧师的大腿。他踉跄着跪下时,怀里抱着的珠宝和黄金,散落一地。
就像旧时代的华光,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地发出了最后的光亮。
查理淡定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边的深海珍珠,余光瞥见他的同伴们,在人群中打出隐晦的信号——目标出现,时刻准备动手。
教廷最后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了。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
如果说教廷的普通牧师,并非每一个都有罪。时代的浪潮下,许多人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为了活命、为了更好地生活,只能麻木地选择同流合污。亦或是纯然地被洗脑,真的信奉神灵,为自己找了个精神寄托。
那么异端裁判所的恶,就是真正的罄竹难书。在那里,即便是一只小小的灰毛鼠,牙缝里都藏着人类的血肉。
每一个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没有不恨的。
阿耶恨。
查理亦然。
事实证明,仇恨从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历久弥新。
于是查理再次提起了屠刀。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温斯顿虽然收着力在打,但他到底是温斯顿,极速的攻防战中,找准时机,抬手释放魔法飞刃,精准地刺入鸟面人的心脏。
背后劲风袭来,他避也不避,召唤魔法护盾硬扛的同时,劈手夺过偷袭者手中的利斧,借着惯性一斧头砍下去。
鲜血迸溅,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亚历山大已经赶往高塔,而温斯顿和其他人留下为他断后。温斯顿不是不想去,但一来,他身份敏感,贸然进入魔法议会的核心所在地,可不是件好事。
二来,他还有另外一个地方想去。
眼见鸟面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被压制住,成不了气候,温斯顿果断负伤退走。
他捂着染血的肩膀,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在阴影中的墙壁上蹙眉喘息。其余人见状,连忙补上他的空缺,让他赶紧下去疗伤。
温斯顿从善如流,待离开后,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城西。
他想看看,如果亚历山大遭遇了袭击,那么议会的其他高层呢?
审判长坐镇总部,威廉高斯汀现在在审判庭的监护之下,议长也主动接受审判庭的审查,但尤里乌斯还在自己的法师塔内。
今夜的城西相较昨日,要安静不少。
这得益于亚历山大的当街遇刺,以及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不少审判庭的人手回援,留下来的人则采取了更为严苛的镇压方式。不论新旧两派的,还是暗中浑水摸鱼的,都意识到事情大条了,因此都安分不少。
可是越靠近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温斯顿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同寻常,更像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糟糕。
温斯顿可一点都不希望自己心里的猜想会变成现实,他加快速度,动作熟练地翻进尤里乌斯家的院墙。
尤里乌斯的住所可不只有一栋法师塔,堪比一个小型的贵族庄园,甚至比威廉高斯汀这位正牌的伯爵大人,更懂得享受生活。
越往里走,温斯顿的心越往下沉。
防御结界没有开启。
法师塔和其他的建筑物里都亮着灯火,但没有人影晃动。
路边的草丛里有尸体。
温斯顿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神情安详,死因不明。他又迅速赶往法师塔,这一路又看见了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没有再停下查看,直奔法师塔,发现门扉半掩。
暖黄的灯光从法师塔里透出来,却没有半分暖意。
温斯顿艺高人胆大,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入。
一楼并没有人,他沿着盘旋楼梯拾级而上,大胆之中透着谨慎。尤里乌斯的法师塔构造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似乎很注重生活质量,盥洗室都能占据一整层,还有单独的衣帽间。而往往设置在底楼的厨房和餐厅,却不见踪影。
万万没想到,它在顶楼。
尤里乌斯大概是喜欢坐在高处俯瞰整个自由城邦的感觉,尤其是吃着美味佳肴,再佐以美酒的时候。
他喝下去的是酒吗?不,是那和酒一样令人沉醉的权力。
只是今夜,当他再次坐在餐桌旁,吃着美酒佳肴欣赏一切的时候,他注定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会再醒来了。
尤里乌斯死了,瘫在他那张铺着羊绒坐垫的豪华座椅上,四肢无力地垂下。他的表情也与他人不同,只有他是痛苦的,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温斯顿还注意到他胸前的衣服,有被攥紧过的痕迹,灵光乍现,迅速扯开他的衣襟看了一眼。
只见大片大片绚丽的花斑呈现在他的皮肤上,如同盛放的鲜花,以心脏为圆心,向外蔓延。
尸斑?
不,应该是毒。
他毒发了。
蒂莫奇呢?本该盯着这些中毒者的另一位副审判长阁下,此刻又在哪里?为何会放任尤里乌斯出事?
他是故意的,还是自己也陷入了危险,无暇他顾?
无论哪种猜测,似乎都很糟糕。
温斯顿果断以审判官的方式,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发射了魔法议会的专属信号。在其他人赶到前,他又紧急对尤里乌斯的法师塔进行了一番搜索,企图找到些别的线索,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思忖片刻,温斯顿果断放弃,转身撤出法师塔,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最后又来到了鹈鹕街。
查理失踪了,但从大卫的信上来看,他是主动和审判官一起踏入险境的,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温斯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但同样对他有信心,从不会随随便便质疑他的决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与大卫汇合后,大卫告诉他,在查理进去到温斯顿赶到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审判庭的援军赶到,还有另一个人,在附近暗中窥探过。
“你确定,那是蒂莫奇副审判长吗?”
温斯顿与亚历山大汇合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有人假扮蒂莫奇,实际上,真正的蒂莫奇已经遭遇了不测,被杀了,或者被控制起来了,是不是?”亚历山大反问。
“太巧了。尤里乌斯刚被杀,原本应该盯着他的蒂莫奇又叛逃了。更巧的是,你还刚好回来,看见了他的脸,成为了最有力的人证。”温斯顿抱臂靠在墙上。
此刻他们在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身上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温斯顿则是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进来的。
亚历山大深深蹙眉,他的疲惫、担忧、愤怒,以及对一切黑暗的痛斥,都嵌在了他眼尾的皱纹里。
“这一切固然巧,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刚好算到我会在那个时候返回高塔。”
在亚历山大看来,他的行为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鸟面人的实力非常强,尤其是其中的那个传奇法师,如果有可能,他们的优先级一定是先把自己杀死,而不是让他赶回高塔做什么见证。
温斯顿耸耸肩,“所以有那个吊着最后一口气,没被彻底杀死的守卫,不是吗?”
关于这点,亚历山大也有所怀疑。
那个守卫看见的就是蒂莫奇的脸,但他只是个守卫,平时与蒂莫奇这位副审判长没有过多往来,哪里能随随便便分辨真假?
就是亚历山大自己,光靠那一个照面,也不能。
“钥匙是怎么回事?”温斯顿继续发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是打开禁地的钥匙。”亚历山大沉声。
高塔的核心区域,指的就是控制自由城邦内魔法大阵的控制中枢。它并不存在于具体的高塔内的某一层内,而是需要钥匙开启的特殊空间。
魔法议会内部的人称之为——禁地。
开启禁地的钥匙有两种形态。
最初的钥匙,是实体的钥匙,三位创始人各有一把。后来,弗洛伦斯阁下将禁地隐蔽了起来,并改良了开启的办法,钥匙就变成了由大陆最高魔法议会颁布的魔法师徽章。
当然,能够开启禁地的魔法师徽章,统共就那么几个。这些徽章的主人分布在众议庭、审判庭以及真理会当中,每一个人都经过严格的审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限,还需要发下灵魂誓言。
而且想要打开禁地,必须凑齐三位徽章的持有者,否则无效。
三个人同时被策反?就算是黑镜之主,想要做到恐怕也不简单。
温斯顿此前并未特意了解过,此时听亚历山大讲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你之前被掉包的那枚徽章,具备钥匙的功能吗?”
亚历山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副审判长的徽章,当然是可以的,但必须是本人到场。那徽章上有我们独特的灵魂烙印在,他人持有,是没用的。用来栽赃嫁祸,已经是极限。”
这也是亚历山大发现自己丢了徽章,但并不如何着急的最重要的原因。
可温斯顿并未因此放松警惕,毕竟连恶魔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起恶魔,他就想到了烛火之屋。想到烛火之屋,他就又联想到了刚才尤里乌斯死亡的场景,于是饶有兴致地说道:“那餐桌上,还有未燃尽的白色蜡烛。快半夜了,尤里乌斯还在享用烛光晚餐,真是好兴致。”
亚历山大:“你认为这与烛火之屋有关?”
温斯顿:“进入13-1的人都消失了,也许是都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进入了特殊的空间。但并不意味着,烛火之屋里原本的人,也在里面。譬如那位羊先生。”
这倒是一种可能。
如果这位羊先生还留在外面,并与尤里乌斯的死有关,那么,他杀死尤里乌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钥匙?
“根据议会的记载,属于创始人的那三把钥匙,都被毁去了。但那毕竟是创始人的东西,谁也没有深究。如果有钥匙被秘密保留了下来……那把钥匙,有可能是真的。”
因为尤里乌斯作为以撒的后代,极有可能会拥有钥匙。
羊先生从尤里乌斯处取得钥匙,并杀害尤里乌斯。紧接着,作为他同伙的蒂莫奇,利用身份之便,拿着钥匙,企图打开禁地,控制高塔?
而在当时,尤里乌斯已死、高斯汀仍在昏迷,亚历山大正在遭遇当街刺杀,议长选择接受审判庭审查,也不会选择轻举妄动。整个总部只有坐镇于此的审判长能够力挽狂澜,但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的目光需要着眼于全城,哪里会料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蒂莫奇,会背叛议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测。
温斯顿不想猜来猜去,这局太乱,不如单刀直入,“不论钥匙是不是真的,蒂莫奇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现状,蒂莫奇无论真假,都势必要当一段时间的通缉犯。
亚历山大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他的徽章不是恰好被阿奇柏德的人从案发现场拿走,此刻陷入困境的,就是自己了。
他始终觉得,蒂莫奇,也不会是叛徒。
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副审判长的直觉。
可蒂莫奇现在能在哪儿呢?
亚历山大再次深深蹙眉,“现在看来,烛火之屋真的有大问题。我准备查封整个鹈鹕街,如果那里有你们阿奇柏德的人,请做好准备。”
温斯顿彬彬有礼:“多谢告知。”
另一边,圣培安。
大教堂里已经火光冲天,而成功绑走一个红衣祭司的查理一行人,躲进了教堂不远处的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这是黑袍们在先期探索的时候发现的,可以用来藏身。
黑袍负责审讯,这群常年研究恶魔的神秘魔法师,有自己的手段。
查理有心在旁观摩,但此刻的圣培安危机四伏,审讯才刚开始,外面就忽然传来异动。那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地下室都出现了震荡,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审判官当机立断,让他们继续审讯,自己去外面查探。
查理怕他出事,跟了上去。
当然,他在临走时还悄悄留下了一个巫师之眼,谨防有变。他总是习惯性地怀疑一切,面对恶魔之门,也一样。
谁说这些人,就一定是真正的恶魔之门的成员呢?幻境里,哪能什么都当真。而如果他们有问题,查理这一走,就给了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机会。
回到地面上,查理透过建筑物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外面的情形时,不由得心下一沉——刚才的声音,是那些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司们,开始自爆了。
这种级别的自爆,足以将周围几百米都夷为平地,而代价不仅仅是肉体的毁灭,他们的灵魂也将化作齑粉,不复存在。
这就是教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哪怕教皇疯了,仅剩的主教们跑了大半,也依旧还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负隅顽抗。哪怕败局已定,他们也依旧能拼个你死我活,让最终的胜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然,那些妄图从今夜的圣培安逃跑的人,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耶和弗洛伦斯他们在赶来的路上截获了几个,还顺势继承了他们身上携带的财宝。其他的路线上,各路勇者也都没闲着,守株待兔的、提前占卜的,手段齐出。
留下与圣培安共存亡的又有谁呢?
职级最高的,就是教皇之下的第一人,枢机主教。人们也将他称为红衣主教,异端裁判所的实际掌权人。他干着最血腥的活,却是光明神最忠诚的信徒。
不论是教皇还是枢机主教,都是有资格与神灵直接沟通的人。神灵赋予他们知识,赐予他们力量,再加上教廷逐年的累计,最终堆出了实力堪称恐怖的存在,让他们一度站在了人类的顶峰。
神灵死亡,他们身上被赋予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开始衰败,但依旧不容小觑。
此时,攻打圣培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但冲在最前面的仍是狮心暴君和他最为默契的伙伴,卡文迪许。
狮心暴君罪名累累,但在那样的乱世里,能够当机立断踩死教廷,把同样气数将尽的狮心王朝,强行续命到康纳里惟士登台,足见其实力。
如果不是卡文迪许倒戈……
当然,他也会败。
这是历史的必然。
狮心暴君不甘被历史的狂澜打倒,此刻还在奋力抗争。他看着终于出现的枢机主教,就像看着前进道路上必须扫清的障碍,哪怕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也要将敌人斩落马下。
“杀——!”他一声暴喝,所率精锐部队,齐齐向枢机主教攻去。
也就是这时,查理才真正看清卡文迪许的作战方式。
作为传统贵族,卡文迪许明面上,奉行的是骑士那一套。但作为古老传承之一,他们背地里一直在研习巫术,而现在,就是卡文迪许的巫术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刻。
卡文迪许精通秘仪,所谓秘仪,其实就是仪式魔法。
它们往往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过程或简单或繁琐,大多都不适用于实时作战。但这对卡文迪许来说,不是问题。
因为贵族,往往不会单打独斗。
卡文迪许一声令下,他的私兵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以特殊的阵型穿梭于战场。紧接着,卡文迪许从剑柄里抽出细长的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查理一眼不错地盯着,心里逐渐泛起惊讶,因为卡文迪许的私兵是骑兵,他们一直在变幻位置,并没有停在固定的地点,构成魔法阵的魔力节点。
流动……是流动吗?
从巫师之眼的反馈来看,恶魔之门的人并未欺骗查理。他们告诉查理的,就是从红袍祭祀口中得到的。
可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给查理带来的冲击,就足以盖过之前所有的消息了。布莱兹出现了,又一个新的布莱兹出现了!
虽说布莱兹在托托兰多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姓氏,但谁都可以姓布莱兹,唯独不能是教廷的圣子。
阿多尼斯?
这位圣子似乎非常低调,阿耶从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事迹。也许是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太过偏远吧,也许是因为圣子在旧历时就已经失踪了,总之,直觉告诉查理——他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教皇到底为何叛变?
神灵之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蓦地,查理忽然想到了什么,杂乱的线索开始串联,这种从无序变为有序的过程,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迷雾中走了出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教皇带回圣子阿多尼斯,同时叛变。这二者有无因果关系?谁先谁后?暂不去想。
紧接着,阿多尼斯消失,神灵死亡。
枢机主教开始追查真相。
教皇发疯。
圣培安沦陷。
沦陷当晚,卡文迪许出现在这里。他作为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最有可能了解到教廷的隐秘,但无论他有没有了解到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
一切过往,皆葬于大火。
不论是言语,还是书籍,都未曾留下。
时过境迁,一个名叫查理布莱兹的孩童,被柳利勋爵收养,成为义子。柳利勋爵给他下了剥夺天赋的诅咒,而这个诅咒,追本溯源,就来自卡文迪许。
布莱兹这个姓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卡文迪许又到底在今夜发现了什么?
还有为他串起这些的关键人物——恶魔之门。
从他们投放那张传单开始,到相约烛火之屋,引出恶魔,再到现在,他们于圣培安相遇,逐步揭晓当年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查理觉得,像是故意捅到他面前的。
就像他们之前在审判官面前为自己打掩护,现在又趁着审判官不在的时候,将关于“布莱兹”的消息告诉他一样。
查理很确定,刚才他们提起“布莱兹”之前,黑袍社长特意往他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审判官有没有跟来。
“你们究竟是谁?”查理觉得自己再不问,就不礼貌了。
“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黑袍社长拒绝作答,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回答了查理的问题。
恶魔之门真的是专门来找他,引他上钩的。
可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呢?是在他去真理会,拿出奥里翁的推荐信开始?还是在进入自由城邦的那一刻?
查理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还是说……
“你们跟奥里翁费舍有什么关系?”查理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那淡绿色的眼眸甚少有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刻,一时间竟叫人难以招架。
黑袍社长沉默几秒,抬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语气里也变得温和许多,“请不要迁怒于奥里翁费舍先生,他并非有意隐瞒。”
闻言,查理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看破了自己谢利林恩的伪装,知道了他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
可他在冒险者小镇、以及卡拉肯时,伪装得也很小心谨慎,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奥里翁据说是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去支援卡拉肯,他是提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如何知道的?数字占卜?
他的占卜确实很厉害,但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吗?
黑镜之主的眷属们,似乎都没有占卜到自己在哪儿呢,否则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不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
即便只把他当作温斯顿的小情人,绑架他,也是有一定价值的。
等等。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说,你们有能够感知到恶魔气息、还有追踪恶魔的法器?”
黑袍社长深深地看着查理,两人的眼神在无声中拉扯。
良久,就在她即将开口时,审判官回来了。他神色焦急,几乎是冲进来的,开口就是催促:“快走,恶魔出现了!”
闻言,众人来不及细问,匆匆交换一个眼神,便立刻转移。
可这么多人目标实在太大,审判官当机立断又喊道:“分开走,有卷轴的用卷轴,广场汇合!注意标记!”
没有说具体时间,那是因为无法确定。但只要有地点,哪怕去的时候其他人还没到,留下标记还是可行的。
大家都是魔法议会的魔法师,通用的标记都认得。
谁都没有异议,于是纷纷四散,不敢有片刻停留,因为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是恶魔,他在靠近!
可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黑袍社长的余光里,还是能瞥见查理回身一剑,刺在了已经昏迷的红袍祭司心口。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那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叫人看得心都跟着颤了颤。
下一秒,查理拔剑。
后退半步,整个人迅速没入魔法之门,消失无踪。只有剑上滴落的鲜血以及红袍祭司的尸体,还留在原地。
糟糕。
黑袍社长暗道不妙,自己被查理吸引了注意力,都忘了逃命了,于是赶紧撕碎卷轴,险而又险地在恶魔以撒出现的刹那,传送离开。
以撒到时,空气中只余魔法的波动。
但他看起来并未在意,也不急着去追,而是站在原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某种气味,嘴角逐渐泛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好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
他沉醉其中,可话音落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忽然又露出了挣扎神色。他似乎在刹那间承受着什么痛苦,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抬手撑住墙壁,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一只眼睛。
“以撒……”他的声音露出些微的低沉与沙哑,“你既然已经将灵魂出卖给我,又为何在这时,开始挣扎呢?”
“反悔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他说着,那只裸露在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平静,只余被他抬手遮挡住的灰色瞳孔里,还有什么在挣扎、在呐喊。
可这份挣扎与呐喊,注定不为人所知。
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恶魔的低喃。
“你说我欺骗了你?”
“什么是欺骗呢?以撒,我只是提前收取一些利息而已。人类的贪婪永无止境,而你,在与我签订契约之前,就应该想到一切后果。”
他在轻笑,似乎在笑人类的愚蠢、笑人类的贪婪。那眼睛里的光明灭不定,过了许久,终于黯淡了下去。
恶魔看起来占了上风,但他也并不轻松,额头、鬓角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红袍祭祀的尸体,转身离开。
游荡的恶魔,还在寻找美味的灵魂。
另一边,查理获得了单独行动的机会,于是铤而走险,又回到了圣培安大教堂。教堂很大,虽然远远看上去,已经火光冲天,但其实还有些区域尚没有被波及到。
作为教廷的总部,这里面也多得是各类禁制以及秘密空间,并非区区大火可以破坏的。
查理直觉西尔维诺可能还在里面,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而且,圣培安里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值得被探索。
最重要的是,恶魔以撒追出去了,现在可能就是探索圣培安大教堂的最后机会。
查理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犹豫,直接开启魔法之门传送进去。一次距离不够,就两次,只是落点无法控制,进入就在火海中央,差点没把自己头发给烧了。
好在他足够冷静,千钧一发之际再次传送。
这一次,他出现在了盥洗室里。这儿没有火,喊杀声也离得很远,只有呛人的烟雾不断地从门缝里飘进来,带来高温。
一个【空气护盾】,足以解决烦恼。
查理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照映出的年轻魔法师,看起来有些许狼狈。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唇色稍有些苍白,黑色法袍上还有明显的被火燎过的痕迹。
而他握着魔杖的手上、胳膊上,还有细小的伤口——这是刚才绑走红衣祭祀时,在乱战中不小心受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查理便没有管,匆匆喝下一瓶炼金药剂,便开始全力搜索。
他要去寻找圣子阿多尼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六百多年前,阿耶赶到时,圣培安大教堂已经烧得太厉害,不能再进人了,他遗憾错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过圣培安,但在各地参与过捣毁教廷分部的行动,进过不少教堂。圣培安不是那些教堂能比的,但都是教廷建造,想必会有相似之处。
圣子会生活在哪片区域?
刚才那恶魔还是来得太快了,红袍祭祀又已经昏迷,很多信息还来不及问,所以查理选择了直接灭口。
此时此刻,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教皇的寝殿。
教皇是在教廷里和圣子关系最为密切的存在,也是他把圣子带回圣培安的,那里或许会有线索。如果他没有推测错误的话,教皇的寝殿应该在……
找到了!
寝殿大门紧闭,火还未烧过来,但四周的温度已经逐渐攀升。查理不敢迟疑,一路用开门咒往里闯,想着可能会遇见西尔维诺,又戴上面具,披上了隐身衣。
万事俱备,查理直捣黄龙,谁知道里面竟然有人,且不是西尔维诺。
松果对这汪金色的池水,也有自己的见解,“它很像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
这个说法,完全在查理的意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是神灵血液的那一刻,查理的第一反应,就是圣托卡那。因为同样是盛着金色血液的所在,而恰好,卡文迪许的先祖,也在这里。
那个曾经囚禁着亚契的地方……
查理每每想起它,心情就不会好。
他在池水边单膝蹲下,大胆地伸手触碰那金色的池水。他没有亲眼见过圣托卡那的金色湖泊,但他很想、很想亲自体会一下,被囚禁在其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想切身地体会,亚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松果:“你不怕死吗?”
查理笑了,“怕。”
“那为何如此?”
“因为生命本就是一段赴死的旅途。”
因为人类热衷于作死。
查理把未尽的话语付诸行动,感觉到那金色的血液在指间游走,带来些微的灼烧之感,他竟还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池水当然是冰冷的,这种灼烧感,是过于强大的高阶的力量,在侵入他的身体和灵魂。当然,也可以说是污染。
当你不够强大,无法承载这种力量时,自然而然,作为容器的你就会损坏。
当年,神灵的雨落下来时,是毫无征兆的。
暴露在雨中的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避雨。许多人直接惨死在雨中,而后来,雨渐渐小了,死不了人了,但还是有许多人因为接触了太多的雨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亦或是爆体而亡。
庄稼死去、草木枯萎,野兽在哀嚎,大地开始龟裂,这一切灾祸,罪魁祸首就是这金色的血液。
阿耶或多或少也接触到了一些雨水,但大雨落下时,他正好和黑死病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躲过了最危险的时段。
后来他趁乱逃脱,再淋到的,就是正常的雨了。
如果不是这场连续下了七天的及时雨,把大量的神灵的血液都冲进了裂开的地缝里,那场灾难带来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此时此刻,这金色池水的浓度远超阿耶曾经沾到过的雨水,但带来的灼烧之感,却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查理因此有了推断——这幻境里的东西,呈现得再真实,效果也是打了折扣的。
也就是说,他们遇见的那个恶魔以撒,如果真的是六百年前的人物,那么他现在的实力,或许也只有当年的几分之一。
看着吓人,实际上……操作得当,或许是可以被打败的?
查理再想起之前跟他过招的时候,他用灵魂与对方硬碰硬,虽然没有赢,但也不算绝对的输。至少,还有硬碰的可能。
蓦地,查理看着那池水,又灵光乍现。
如果他就地取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呢?
说干就干。
查理迅速掏出身上携带的所有容器,一一进行实验。
普通的用来装炼金药剂的玻璃瓶,根本无法承受神灵血液的强度,装进去不久就会碎裂。再换上材质更好的,或许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查理略作思忖,拿出了魔瓶。
这是上次跟温斯顿碰面时,温斯顿放在他这里的。他说这叫礼尚往来,查理把装有鸟面人灵魂的泥偶毫不藏私地交给他,让他随意去查,温斯顿后来就把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交给了查理。
梦境之神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作为曾经的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尊严,但很遗憾,他的尊严无人在意。
某个邪恶的首领,只在意自己的爱情。
此时此刻,梦境之神隔着魔瓶警惕地看着查理,“你想做什么?”
查理在想,如果是这个神奇的魔瓶的话,或许可以作为神灵血液的容器?而且魔瓶能装的池水可不止一点,据说,它能装下一整片海呢。
只是如果把神灵血液这么简单粗暴地灌进去,这个所谓的梦境之神还能活吗?
梦境之神听到他说想要做什么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问:“你是魔鬼吗?”
查理微笑反问:“不是你说,自己是神吗?那么我将神灵的血液还给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梦境之神:“…………”
这拷问,直达心底。
梦境之神终于妥协了,他跪倒在瓶底,艰难地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其实我不是神。”
但你是真的魔鬼。
查理却还在追问:“为什么不是?”
梦境之神傻眼了,“不是你们说我不是吗?”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查理不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需要跟我签订灵魂契约。”
梦境之神瞬间警惕,“什么灵魂契约?你是死灵法师?”
“不。”查理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签订契约而已。”
隔着玻璃望出去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小小的梦境之神的眼中,此刻的查理就像一个巨人,一个能将他操控在掌心的巨人。他很可怕,哪怕说话声音那么轻,却依旧像从天上传来的神音。
他想拒绝,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松果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幸灾乐祸。
事实上查理也根本不在意梦境之神的回答,问一问,是他的礼貌,不代表对方就有选择的权力。而如果说之前查理对尤加利小姐施展的“三颗苹果”,是温和的小手段,那么他将要对梦境之神施展的,则是堪称冷酷的绝对掌控。
他将它称为——一颗糖。
“看着我的眼睛。”
恶魔的低语开始在梦境之神的耳畔响起,那是用古老的语言“托兰卡纳”念出来的话语,带着不可言说的神秘的力量。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此刻的查理不在冥想世界内,无法构造真理之神,否则用真理之神的名号,会更好。而查理布莱兹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以灵魂来签订契约,那就要用灵魂最本初的名字,阿耶。
但梦境之神只余灵体,这就导致查理能够直接跟对方的灵魂交流,大大降低了签订契约的难度。
当梦境之神看着查理的眼睛,在心里开始诵念“阿耶”的名字,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系就开始建立。
查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淡绿色的眼眸里,逐渐敛去了所有的情绪。
【阿耶】
【阿耶】
【阿耶】
灵魂在呼唤,于是他予以回应。
从自己的灵魂里,抽取灵元素,构建出“一颗糖”。它可以就是一颗糖的样子,也可以是一本书、一朵花,甚至是纯粹的力量。
想要获得它,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查理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简那样有特殊手段的妖术师,但他狠就狠在敢于对自己的灵魂下手,拿自己的灵魂当筹码,并且他能够做到。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而他给出去的“这颗糖”,也将化作灵魂烙印,留在契约者的灵魂上。
松果都小小地惊了一下。
它还以为,查理是要借助什么外力,譬如特殊的法器作为辅助,来达成契约,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接抽取自身的灵元素。
这是一个小小的魔导师能做到的事情吗?
见多识广的松果,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查理却不管它怎么想,因为仪式还在继续。
“收下它,将你的灵魂交予我。”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
恶魔的低语不断回荡在梦境之神的耳畔,抵达他的灵魂深处。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亦或是认命了,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由灵元素凝聚成的“糖”。
他甚至有些开心,迷失在查理的眼眸里,脸上露出了如信徒般纯粹的喜悦。
契约达成。
在那个瞬间,查理能感觉到自己与梦境之神之间,多了一丝奇妙的联系。梦境之神现在就相当于他的扈从,对他无条件无从,而查理,掌控着他的整个灵魂。
也不怪恶魔,亦或是神灵,都精于此道,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确实会让人上瘾。
查理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灵魂烙印的存在,便立刻打开魔瓶的塞子,将梦境之神放出来,再用魔法往瓶子里灌池水。
魔瓶的功能也确实如查理所料,看着小小的一个,却有吞天噬海之能。无数的池水灌进去,却只装了浅浅的一个瓶底。
这一幕,让查理不禁想到了瓦舍里。
如果当时的简手中有这样一个魔瓶,哪还需要做那么多?
直接用魔瓶把圣眼之泉吸干不就好了。
可见你再努力,也不如氪金大佬装备好。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忽然看到,变浅了的池水底部,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但就在他想要一探究竟时,松果出声提醒,“有人在靠近。”
查理果断收手。但他没有急着传送走,而是收起魔瓶,盖上塞子,让梦境之神躲进自己的袖子里,再不急不缓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灯光微弱的墙角。
他前脚刚隐藏好,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脚就从他之前没有发现的另一个密道口,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果不其然,是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看到快空了的受洗池,明显有些错愕。
查理也有些错愕,因为卡文迪许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并不如何起眼的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