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顾名思义,它应该在自由城邦的地底下。但自由城邦的地下有连通着荒海的暗河,有鹈鹕街的暗街,人们从未发现,哪里还有城市的影子。
直至它终于被人开启的这一天。
人们才发现,地下城的入口就在真理广场。
当魔法议会用墨菲斯留下的咒语打开入口时,那三尊创始人雕像也活了过来,抖落身上的灰尘,走下底座,把大家吓个够呛,后知后觉——这应该是墨菲斯阁下留下的魔像,只是伪装成了普通的雕塑。
至于墨菲斯阁下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他一向如此。
多数时候,他活得像个孤僻的哑巴,躲在他的法师塔里做点神奇的小手工。
言归正传,“活”过来的雕像,成为了守卫地下城的第一道防线。
手持法杖的弗洛伦斯阁下,虽然因为是魔像的缘故,眉宇间缺乏活人该有的灵气,但那腰背挺直、大方舒展的模样,仍能让人看出几分昔日风采。
以撒则温和内敛,不高的个子,手持书卷,静静注视着来去的人们。而墨菲斯单手托着墨菲斯之盘,面无表情,沉默内敛。
他们能够具备当年的创始人的几分战力,不得而知,但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有了依靠,不再那么慌乱了。
即便噩耗还在不断地传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遍布城邦各处的传送阵,那么多的传送阵,因为大战被波及、或因日常使用出现损耗,都是很正常的,但一连串的传送阵都出现问题,就有鬼了。
刚开始,因为众议庭高层连续出事,没有了能够镇得住场的大人物,各项事务一团乱。
高斯汀回归后,先是以最快的速度理清现状,再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他根本没时间停下,于是一堆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汇报。
这个汇报完了换成那个,再各自领了任务退下去。如果有不清楚的,那就会被高斯汀派去问隔壁审判庭。
“可我们是众议庭的,要是去问他们,岂不是……”
“立刻、马上、给我去。”
高斯汀回头,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就让说话的人闭了嘴。
听到传送阵出事,高斯汀又立刻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的负责人。传奇法师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尤其是对一心想要往上爬的高斯汀而言,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后,失踪人员名单,即疑似烛火之屋客人名单就从审判庭递到了高斯汀的手上,他毫不意外地在上面找到了众议庭事务官的名字。
高斯汀:“去,把他负责的、能接触到的所有传送阵全部停了。再照着这份名单,将名单上的人涉及到的所有能够危害城邦安全的事务,也全部中止,做进一步排查。”
手下心惊,“可如果那么多环节都停摆,依照眼下的情形……”
自由城邦很大,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没有转移到地下城。如果不靠传送阵,普通人可走不了那么快,还得分出人手去沿途护送,防止敌人偷袭。
对此,高斯汀也有办法。
魔法议会的仓库里,囤积了数不清的魔法卷轴,空间系的也有不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而他们新派的魔法师,多是权贵出身,论整体魔法实力不一定比得过旧派,但一定比他们富有。
“告诉他们,新派的存亡,魔法议会的存亡,就在今夜。不想出力,就给我滚。”大敌当前,伯爵大人也丢弃了往日的优雅,摘下狐狸面具,开始露出獠牙。
很快就有人领悟到了高斯汀的言外之意。
新派此前风评被害,无数黑料被人翻出来,还被抓了不少。如果此时大方无私地伸出援手,不就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了吗?
旧派的核心成员中,还有一小半中了毒呢,现在正是他们新派大展拳脚的时候!
这个想法一出,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的部分新派人士,就接二连三地出手了。
他们选择观望的理由也很简单,敌人已经有人负责拦截,他们选择静观其变,保留有生力量,有什么不妥?
审判庭妄想一家独大,还联合阿奇柏德,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入自由城邦,让阿奇柏德来出这个风头,岂是他们能忍的?
不如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
高斯汀作为新派的领袖,最是了解新派的行事风格,也知道该怎么才能调动他们。所以他一出手,原本不好办的事情就好办了,不肯动的人也就愿意动了。
至于你说在这个过程中高斯汀有没有私心?
亚历山大觉得在自由城邦的安危面前,这不重要,但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
“盯着他,如果有什么异动,马上汇报给我。”
亚历山大也同样步履匆匆,因为直到现在,天空中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鸟面人从黑色的漩涡中走出,投入战斗。
这都多少人了?
战斗在各处上演,哗然之声遍布全城。
自由城邦的防御,大半是对外的。可防御结界无法展开,敌人直接从头顶闪现,攻入城内,哨塔就变得形同虚设。
原本可以依托于城墙和防御结界的守城战,直接进入“城破”之后的巷战,难度可想而知。
而城西一角,使徒和温斯顿所在之处,已经是魔法领域的叠加态,没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都退下了,普通魔法师更是连进都进不去。
城西的人也是第一批被撤离的,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低于大魔导师水平,可谓精锐尽出。
所有人严阵以待,将城西围了起来,随时做好迎战准备,誓要把强敌扼杀于此。为首的正是阿奇柏德,他们奉温斯顿的命令,用【黄金守护】筑起了第一道藩篱。
可就在这时,部分魔像卫兵突然失控,将武器对准了自己人。
猝不及防的背刺,带来了一波不小的伤亡,而此时高斯汀的排查指令,才刚刚下达,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更糟糕的是,在大家反应过来制止魔像卫兵时,失控的魔像卫兵干脆利落地自爆了,轰开了城西的包围圈。
扬起的烟尘中,一个长着山羊头、身穿燕尾服的人,缓缓走出,向众人点头致意,“晚上好,各位。”
对面的魔法师大惊,“你又是谁?!”
羊先生微笑,那被称为“恶魔之眼”的横瞳里,仿佛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先知阁下让我代他向各位问好。”
话音落下,他拿出一个窄口的玉瓶,打开了塞子。
“小心!”
“拦下他!”
惊呼声中,魔法朝他齐齐攻去。然而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已经从那瓶中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化作怨灵,扑向众人。
“是怨灵!”
“死灵法师呢?这个关键时刻躲哪儿去了!”
死灵法师有苦说不出,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的存在,他们与亡灵界的联系被切断,亡灵之门打不开,还怎么召唤不死生物为自己作战?
开局就被禁了啊!
这帮该死的鸟面人、该死的山羊头,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现在身边能用的只剩下召唤来帮忙打理家务、举办酒会的骷髅兵。
“去!”不过即便是骷髅兵,也不是不能打。
死灵法师自有对付怨灵的一套办法,而如此光明正大吞噬灵魂给自己的骷髅侍从加餐的机会,也不多了。
与此同时,“咻!”一道魔法箭矢破空而来,直指羊先生手中的玉瓶。
羊先生动作优雅地避过,几个起落,已经出现在旁边的屋顶。他顺着箭矢袭来的方向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阿奇柏德。
“这羊什么来头?”
“不知道。”
“宰了他。”
短短三句话,不需要过多的交流,战斗即刻打响。
与此同时,高塔。
亚历山大再次回到这里,站在禁地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禁地大门的三人已经凑齐,都是他觉得目前来说相对可靠的。
打开禁地,就意味着他可以进去,启动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按照三位创始人定下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大阵不可启动。
亚历山大觉得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但大阵一旦被启动,作为操控者,他就会被拖在这里,不能离开。
这样无疑会很被动。
威廉高斯汀真的可信吗?
议长和审判长真的能互相牵制吗?
那些失踪了的人,又会给自由城邦带来怎样的变故?
临到头了,种种疑虑又在他心头闪现,他深吸一口气,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知道这很冒险,他今夜一直在冒险,但思来想去,除了自己,他无法把大阵的操控权让给任何一个人,所以——
“开始吧。”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当亚历山大踏入禁地时,夜幕下的战火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到魔法议会。
正是赞德。
另一边,圣培安。
“噗。”盘坐在乱葬坑里的查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面白如纸。在旁护法的大卫一个箭步将他扶住,却又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力气再大一点,就又会伤到查理。
可下一秒,查理的脸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血,呼吸变得平稳,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在节节攀升,极度的诡异、极度的不正常。
大卫心中惊骇,但克制着没有出声打扰。因为查理此刻还闭着眼,很明显还在恢复当中。
良久,查理睁开眼来,淡绿色的眼眸里,似乎铺了一层浅浅的金沙做底,比以往更亮了,更好看了。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控制不住地外放,若有似无的威压让大卫都感到一丝心惊。
查理没有想到,恶魔血脉竟然能克制灵魂毒素。
那种感觉就像……老鼠见了猫,当恶魔的气息在他的身体里苏醒时,灵魂毒素就开始后退,最终龟缩在一个角落里,从原来的张牙舞爪变得安分守己。
而海伦所谓的激活恶魔血脉,其实就是激活查理血脉里存在的某种特殊因子。
这种因子就像魔法元素一样,不特意去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用约律那图的秘法激活——特殊的觉醒就开始了。
查理能明显地感觉到,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心跳也变快了。那些特殊的因子随着血液的流动,游走过四肢百骸,在对他的身体进行某种淬炼。
慢慢地,查理的心跳又开始变慢——这是体制变强的征兆。
不过体质变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变,真正得到史诗级加强的还是他的灵魂。
那是一种量变达到了质变的感觉,灵魂强到一定程度,就好似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能够站在更高的维度,去俯视其他的生灵。
他甚至闻到了从其他人灵魂里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味道。
当然,这种味道需要他仔细感知才能闻到,而每个人灵魂的味道都是不同的。也许散发着香味,也许是恶臭,也许平平无奇。
大卫、海伦的灵魂都较为特别,对于恶魔来说,算是美味。
与此同时,查理的脑海里还多了些仿佛与生俱来的、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知识。就好像魔兽、妖精,生来就有自己的种族天赋,不需要别人教就会一样。
恶魔有什么种族天赋?
更准确地说,查理觉醒的魅魔的血脉,能够带来什么样的种族天赋?
标记灵魂?
这大概是所有恶魔都能做到的事,只是能够维持的时间、范围,依据各位恶魔的实力,有所不同。
蛊惑人心,签订灵魂契约?
魅魔对这个本就更擅长,如果再次面对尤加利小姐,查理相信自己并不需要再依靠“三颗苹果”,就能用言语蛊惑她,和她成为最好的朋友。当然,前提是尤加利小姐并没有扮猪吃老虎。
除此以外,查理还发现了点别的。
他混的恶魔血脉,好像有点杂啊。
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所谓的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些恶魔城邦覆灭时,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所拥有的恶魔血脉,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是真的通过自然方式孕育,按照血脉传承获得的?还是通过其他的方式,类似吸血鬼的初拥,来获得的?
如果说,查理布莱兹是约律那图的遗民,那么阿耶呢?恶魔是极其重视灵魂的存在,可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阿耶的灵魂。
再换一个角度想,为什么偏偏是阿耶和查理交换了灵魂?他们的契合度为何那么高,还都是金发碧眼的长相?
阿耶到底从何而来?
知道的越多,未知的也就越多。查理心里有千般疑惑,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他回过神来,开始尝试着将气息内敛。
他此前还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圣子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参与了屠神,那他在面对神灵时,如何不让自己身上的血脉暴露?
毕竟先知可是一眼就看穿了查理,而恶魔之门也能通过约律那图的法器来找到他。
现在查理知道了,血脉未觉醒时,他自身无法控制。无法控制,却又真实存在,就可以通过特殊手段被窥探、被追踪。但觉醒之后,他反而可以自控了。
伪装足够高明,说不定就能骗过神灵。
当然,现在的查理还远远达不到那个境界,他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大魔导师罢了。
毒素被压制,魔法等级还进阶了,那种全身上下都充盈着力量的感觉,让查理都忍不住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不过乐极,总是容易生悲的。
先知来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说话的时间,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提前准备好的魔法脱手而出,大卫更是第一时间就用【黄金守护】挡在了查理的面前。
“轰——”乱葬坑在刹那间被砸出了更深的天坑,而那四起的烟尘中,查理发现了另外的敌人的身影。
有些模糊,有些熟悉。
不对,地下有异常!
查理当机立断抓住大卫的胳膊,强行带他转移。二人的身影在天坑边闪现,大卫反应过来,回头看向天坑里面,只见被轰开的地底竟然钻出了一些正在蠕动的奇怪生物。婴儿手臂大小,蠕动时会留下透明的黏液,好似还有大半的身体陷在泥土里。
“魔种蜗牛。”
被神灵血液污染后的变异种,黏液不仅有毒,且黏性极强,要是刚才在天坑底部被沾上了,都不一定逃得掉。查理倒是比大卫更快地认出来了,毕竟这玩意儿在绝望冰川根本活不了,会被冻得梆硬,大卫不认识也很正常。
但烛火之屋的波林奶奶,擅长蜗牛养殖。
查理此刻只庆幸,他在烛火之屋用餐时,并没有吃下那道酱汁蜗牛。不过他还猜测,这位波林奶奶养殖的可不止是蜗牛。
温斯顿在诺亚被追踪时,循着他身上的气味进行追踪的是一些很特别的虫子,那时候查理就怀疑,敌人中隐藏着豢养魔宠的高手。
果然,那弥漫的烟尘里,嗡嗡的振翅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与此同时,地下的震动也还在持续,不知还会钻出什么来。
大卫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迎上了从烟尘里走出来的穿着碎花裙子的波林奶奶。
查理的目光则看向了先知。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副眼镜,镜架上垂下细细的银链子,他在微笑时,那银链子就随风轻轻摇曳。这熟悉的一幕,让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以撒薄伽丘从历史中走出来。
可他不是。
海伦已经先行离开了,为了打破幻境,她得去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留下的黑袍人手持金色摇铃,摇铃编织出魔法的丝线,再次阻挡了先知的脚步,然而——
先知只是轻轻抬脚,往前走一步,那些绊住他的金色丝线便根根断裂。
黑袍们齐齐闷哼一声,像是受到了反噬,但他们一个也不退,张开溢出了鲜血的嘴,再次诵念咒语,眼神里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查理也没有迟疑,他获得了一些新的技能,正是需要实验的时候。
哪怕敌我双方在力量上有着绝对悬殊的差距。
他抬起手,看着先知,口中吐出晦涩、沙哑的音节,那是真正的恶魔低语,甫一出现就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散落的如同金色细沙般的奇异存在,开始了流转。就像宇宙的流星,划出命运的轨迹。
饶是以先知的心性,都不由得被他的眼睛吸引,仿佛沉醉其中。但先知毕竟是先知,这样的失神仅仅维持了半秒,他就又迅速抽离。
不过就在这时,查理轻咬舌尖,说出了最后三个低沉的音节,“阿索斯。”
那个瞬间,旧日的风迎面袭来。
圣山上又敲响了神圣的钟声,蜿蜒的冥河也开始倒流,天使走过花园,恶魔坠落深渊——一切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上演,又如惊涛拍岸,无情地拍打着先知的灵魂,让他回想起了众神陨落之日那天昏地暗的可怕情形。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一改那闲庭信步的模样,镜片后的双眼阴沉沉地盯着查理,几近失态。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七柱魔王的气息?”
七柱魔王,黑暗之神座下最厉害的七位恶魔,对应着光明之神座下的七位大天使。众神陨落之日,神灵都死光了,祂们最得力的下属,当然也全军覆没。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他对着先知抬起的那只手,五指微张,金色细沙还在流转,那淡绿色的眼眸就像宇宙,神秘、浩瀚。
他再次吟诵:“阿索斯。”
在恶魔的语言里,它意为——吞噬。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的掌心涌向先知,拉扯着他的灵魂,似是要将他的灵魂撕裂,再吞入腹中。
这是恶魔与恶魔之间,最原始的厮杀、最纯粹的掠夺。
先知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冷哼一声,蓬勃的力量自他身上涌现,就要打断查理这自不量力的行为。
身上有七柱魔王的气息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法师而已。
可结果令人震惊,先知竟没能第一时间挣脱,无形的威压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将他禁锢住了。而这具身体毕竟不是他的本体,没办法发挥出他的全部实力。
查理却又大胆无畏地往前走了一步,眸光前所未有的亮。先知没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从始至终都握着松果。
出于对先知的尊重,对自己小命的珍惜,查理上来就开大,没有丝毫留手的余地。
预兆石板加持,魔王的气息又在等级上就压制了身为堕落天使的先知,因此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被判罚下界的堕落天使不止一位,其中最厉害的,也是七柱魔王之一,但先知很显然不是。
查理先前以为他是,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竟然不是。
他竟然不是。
那还等什么?
贪婪的恶魔、卑鄙的恶魔、阴险的恶魔,现在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别人也许在发现自己身负恶魔血脉时,还要陷入名为“身份认同”的漩涡,但是查理不需要。
恶魔?
太好了。
这毫无负担掠夺他人力量充盈自己的快意,毫无顾忌的疯狂,是个人都会爱上。脱下人皮,放下所有的美德吧。
我主阿耶,会赐给你新的福音。
查理是真的好奇,以撒对先知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他恨以撒吗?想必是恨的。明明是本该捏在自己掌心的小小蝼蚁,最后却能翻身做主人,这对于高高在上的恶魔来说,一定比死更难受。
可这恨意,纯粹吗?在那些被迫隐忍、蛰伏的漫长时光里,他躲在阴暗的角落窥视着以撒走在光明的大道上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恨吗?
嫉妒吗?
恶魔永远爱那些特殊的灵魂,永远会被吸引,那么以撒这样的灵魂,在整个托托兰多都属稀有,看着他一步步从小小的牧师成长为魔法议会创始人的先知……又岂能免俗?
“以撒是死了,但我觉得——”查理看着先知,迎上他的目光,大胆说道:“在这场你与他的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他才是那个最后的胜者。”
先知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因为你觉得我在模仿他?”
查理缓缓摇头,“因为直到他死去,你依旧没有得到他的灵魂。他宁愿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毁去,去博一个杀死你的可能,也不会按照当初的契约给你。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以撒了,先知阁下,你得不到的,将永远都得不到。你戴上他的眼镜、穿上他的衣服,扮得跟他再像,都只是个仿品,拙劣的仿品。”
“仿品”这两个字一出,查理能感觉到,先知的灵魂出现了波动。哪怕他表面上依旧无懈可击,但灵魂的波动骗不了人。
尤其骗不了觉醒了恶魔血脉的查理。
先知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掩藏,只是叹息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从自由城邦离开这么多年,你也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查理没有回答。
下一秒,先知又笑起来,“可是现在……不是又多了个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的心中警铃大作。但他还来不及退开,先知就忽然闪现在他的身前,那双灰色的眼眸里,藏着遗憾、赞赏、怜悯,还有贪婪。
复杂的情绪、不加遮掩的情绪,配合着来自于先知的灵魂震慑,牢牢地锁定了查理。查理当机立断,用同样的灵魂震慑的方式,去硬碰硬。
在碰撞的瞬间,迅速撕开空间逃离。
可传送的距离受限,而且当他出现在天坑的另一边时,先知竟比他还要早半秒钟出现。猝不及防间,两人再次近距离四目相对。
查理瞬间明白了先知的另一项技能——预知。
这无疑表明,先知在之前竟然还留手了。
此刻的先知,就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他知道老鼠终于发现了自己是老鼠,但因为这个游戏很有趣,老鼠也很有趣,所以他决定继续玩下去。
他甚至还有闲心谈天。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我会重新从虚幻,回归现实。其实离开以撒的身体后,我也很苦恼,遍寻托托兰多,都找不到一个适合我的身体。最后发现,还是以撒更适合我。”
“于是我打造了这个真实之境,以我的记忆为蓝本,完美复刻出了一个以撒。年轻的以撒,熟悉的躯壳,足以用来装载我的灵魂。”
“我提前将我的分魂引入,让这具身体尽快适应,等到他完成最后的仪式,从这里走向现实,真正降临到自由城邦之时,就是我真正归来之日。”
“但很可惜……”
先知不由得停下追踪的脚步,看了眼这具被神灵血液破坏的身体,发出无声喟叹。但他很快又不觉得遗憾了,因为一具更好的、更年轻的鲜活的躯壳,不就站在他的面前吗?
这漂亮的脸蛋,这独特的灵魂,就是连恶魔都会心生欢喜。
因为先知停了下来,查理也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到底年轻、到底实力不够,此刻已气喘吁吁,发丝都因为汗水黏在了脸颊,却还像广大年轻人一样嘴硬。
“是吗?那我该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就是很可惜,这具身体也是他换来的呢,暂不考虑对外出租。
查理带着他无用的幽默感,选择以攻为守,再次吟唱出了“阿索斯”的咒语。
先知早有防备,岂会再次中招,然而就在他被查理吸引时,恶魔之门的人已经在等着他了。他们提前散开,不着痕迹地在事先安排的地方就位,等到查理把人引过来,迅速完成合围。
咒语落下,铃铛声响,魔法阵开。
血色法阵在先知脚下出现,甚至咕嘟咕嘟冒着暗红色的泡泡。
查理虚晃一招,当机立断地放弃吞噬,改为咒术。血脉刚刚觉醒,他使用恶魔的力量时还不够熟练,所以他一早就想好了,关键时刻还是下咒来得方便。
身为恶魔的查理,下起咒来,更应该得心应手。
【名为先知的恶魔啊】
【我以真理之名】
【诅咒你】
这可能是查理有史以来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术,具体到了什么等级,他自己也不知道。预兆石板和恶魔的力量双重加持,在施术的瞬间就抽走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
他摇晃了一下,顺势跪地,沾满鲜血的双手按在地面,口中吟咏不断,双眼却还死死地盯着先知:
【我诅咒你卑劣的灵魂】
【永远漂泊】
【被天空厌弃、被大地驱除,自此厄运缠身,永无宁日,直至时间尽头!】
咒术发动,从地下传导,通过黑袍人的血色魔法阵,化作翻涌的鲜血,顺着先知的脚踝、衣角,争先恐后地往上爬,直至腰际。再拖着他、拽着他,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誓要把他拉下去共沉沦。
饶是以先知的实力,在那个瞬间,灵魂都像遭到了钝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抽身,然而诅咒已经开始生效。当他的灵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挣脱一切获得自由时,身体却还被翻涌的血水牢牢拖住,似要硬生生将他的身体和灵魂分开。
“有意思。”他兀自笑着,却已经有点咬牙切齿。身上逐渐溢出黑色的雾气,灰色的眼眸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下一秒,危险自所有人身后袭来。
不好,是那些被恶魔操控的人赶到了。
这些人虽说在自由城邦里不算什么大人物,可也都是正儿八经的魔法师,属于中坚力量,最弱的也有高级魔法师的实力。
大卫拖住了波林奶奶,却也反被波林奶奶拖住,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了她的魔宠大军。他来不及回援,其他人也腾不出手应对,于是大好局面瞬间被破。
“砰!”
“砰!砰!”
黑袍人接二连三被击飞,既受了偷袭,又受到了来自先知的正面的灵魂攻击,各个情况不妙。咬着牙再次爬起,却见先知已经到了查理的面前,正抬手扼住他的脖子。
“不反抗了吗?”
先知的声音,轻声低喃,带着丝笑意。
“不挣扎了吗?”
他看着查理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再次发出疑问。他轻叹、惋惜,如同欣赏一个美丽的艺术品一样,欣赏着查理。查理越挣扎,落在先知眼里,就越美丽。
可他偏偏不。
这让先知有些许不悦。
以撒就从不会这样,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停止过反抗的脚步。那独特的灵魂,无论怎么捶打,破碎处都能散发出光来,还透着股被知识浸润过后的香味。
他不禁有些怀念,深吸一口气,却没能再从那风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以撒,终究是不在了。
这小家伙没有说错。
狡诈的家伙,可比以撒会撒谎得多。这副不反抗的模样,是否又是他的一个伪装呢?刚才他还说了那么多话,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先知轻轻松松就看破了查理和海伦的计划,因为这本来也并不难猜到。想要对付一个实力远胜过自己的敌人,不就需要这样吗?
他还以为他们能有什么新奇的法子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先知还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的准备的话,我就要开始杀人了。”先知礼貌地询问,那彬彬有礼的态度,看得黑袍们目眦欲裂。
“动手!”其中一人断喝一声,仿佛要把所有人的魂强行叫回来,也顺势激发所有人心中的勇气。
真正面对先知时,他们才明白,恶魔究竟有多可怕。即便他们做了无数的准备,去探寻各种秘法,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拙劣。
也是这时他们才知道,薄伽丘阁下当年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们也只能步薄伽丘阁下的后尘,选择跟他一样的办法——献祭自己的灵魂,用灵魂自爆的方式,去拖恶魔下地狱。
如此决绝的方式,让先知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以撒的后人,选择的方式都是那么得相似。如果你们那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
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黑袍人已经到了近前,双目赤红,俨然是要搏命。查理瞳孔骤缩,趁这个机会,瞬发变身咒。
再在变身的刹那断喝一声:“大卫!”
断喝声带上了灵魂震慑的效果,先知灵魂强大不受影响,但那个黑袍人被晃了晃神,自爆的行为也有了一瞬的延迟。
下一秒,大卫闪现,黄金护盾向下暴扣,朝着先知反罩回去。而与此同时,一只小小的兔子从先知手里滑落,转瞬远遁。
“咔擦。”
黄金护盾碎裂。
大卫并不恋战,抓起黑袍人撤离。
另一边,兔子直起身来,重新幻化成查理。他喘着粗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看着好像怎么也困不住、拖不死的先知,眸光犯狠,拿出了弗洛伦斯的法杖。
西尔维诺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虽然他总是用这副好嗓子去说些插科打诨的话,让人常常忽略了他声音的动听,但如果追溯到他的少年时期,他混迹在佣兵队伍里冒险的时候,他的同伴们会告诉你,西尔维诺是个极好的歌者。
他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但他会唱曲。
当吟游诗人拿出琴,带着刀疤的佣兵开始在篝火的照耀下磨刀,醉酒的流浪者在磨刀声中忆往昔,扯过别人脱在一旁的胸甲做鼓。
你再喊一声西尔维诺,那个专注于烤野兔的家伙,就能摇头晃脑地唱出最动听的歌谣。
后来,亚历山大舅舅逼着他去考高等魔法学院,他就只能遗憾地告别冒险生涯,也没什么机会唱歌了。
如今西尔维诺再次唱起歌,心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激动。他一边唱歌还在一边跑,唱几句就换个地方,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呼呼的风里满是自由的味道。
此时属于新历10年的圣培安之战已经来到了尾声,教廷余孽几乎都被杀光了,躲起来的人可以忽略不计。
还在活动的,都是攻入圣培安的军队以及勇者们。
太阳没有照常升起的事实带来了第一波恐慌,被人从教堂废墟里刨出来的狮心暴君的尸体,又带来了第二波恐慌。而卡文迪许的尸体深埋地下,到现在也还未被找到。
勇者们大多对暴君没什么好感,但那毕竟是明面上的领袖,也是第一个攻入圣培安的人。打头阵的人死了,太阳也没有再升起,接下去该怎么办?
难道教廷余孽在将死之际喊出来的话,真的会应验吗?
这是神罚,而神灵终将归来?
“不!这不可能!”
无数人开始寻求破除困局的办法,准备撤离圣培安。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圣培安外围传来的打斗声。
那是查理和先知打起来了。
紧接着,地上的尸体突然开始诈尸。
众人还来不及惊呼,歌声响起。
这歌声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效用,但落在那些被恶魔操控了的人耳朵里,效果就像有人在耳边不断敲响警钟,硬生生让你从被恶魔操控的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获得片刻的清醒。
但恶魔的力量太强,歌声也只能让你保持片刻的清醒。那片刻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一瞬,最终能不能真正摆脱恶魔的控制,还需要自己的努力。
这就导致圣培安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唱歌的人大约有十来人,有男有女,以圣培安大教堂为圆心,分布在各个方位。另有几十位魔法师正在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们就会突然露出头痛欲裂的表情,甚至中断攻击,自己摁住自己握着魔杖的手,好像正在经历什么天人交战。
可挣扎过后,他们的神情恢复平静,就又开始追击。
如此反复。
西尔维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身后带着好几个追兵,瞧他那脸上的兴奋神态,活像是在溜人玩儿。
直到他又遇到了蒂莫奇。
蒂莫奇还是一上来就对他痛下杀手,落了单的西尔维诺跑得比变身成兔子的查理还要快,歌也顾不上唱了,一个风骚走位——
“砰!”蒂莫奇恰好挡在了追兵和西尔维诺的中间,替西尔维诺挡了一下。
西尔维诺甫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立刻回过头指着他痛斥:“你根本不是蒂莫奇!那个不正经的没收我的八卦册子,但实际上偷偷收去自己看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前后毫无因果关联的话,听得赶来救援西尔维诺的年轻黑袍都愣了一下。偏偏西尔维诺还是那么得理直气壮,骂完人他又跑。
整个人像变成了液体,跳进某栋屋子的细管烟囱就不见了。
年轻黑袍眨巴眨巴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蒂莫奇,再看那烟囱,破口大骂:“我看你才是不正经的坏东西!”
由此可见,托托兰多年轻人的骂人水准还是一如既往得烂。
蒂莫奇可不管来人是谁,下手都是一样的狠。
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审判官,他们的情况与烛火之屋的客人不同,没有被恶魔操控,就是实打实的背叛,所以压根不受歌声影响。
年轻黑袍独木难支,转身就跑。余光却又瞥见西尔维诺从蒂莫奇身后的另一栋房子的烟囱里探出来,悄悄往蒂莫奇的方向扔东西。
你是鼹鼠吗?
年轻黑袍虽然心里吐槽,但脚尖一转,原本要逃跑的步伐还是诚实地绕了个弯又回去了。金色摇铃作响,攻击的信号出现,其余各处的黑袍人立刻响应,开始吟唱咒语。
身娇体弱的魔法师,擅长的向来都是远程攻击。
近战?
那是异端!
“魔法师的名声,就是被阿奇柏德败坏的啊啊啊啊啊!”年轻黑袍不知不觉被西尔维诺传染了,喊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就嚎叫着冲了上去。
顺带一提,他觉得除了海伦墨洛温阁下,另外两个副审判长都不太行。
芬奇阁下天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都欠了他金币没还。蒂莫奇阁下狐狸面孔,笑得像是正准备骗你的金币。
“还我金币!”
年轻黑袍从高高的屋顶跃下,随着他的呐喊,周遭建筑物上的金属部件眨眼间便化作尖刺,朝着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刺去,封住他们的行进路线,逼迫他们正面迎上西尔维诺扔过来的东西。
蒂莫奇抬手便将那东西击碎,“砰!”
孰料那里面喷出的竟是带有麻痹效果的刺鼻烟雾,还带着荧光颗粒,刹那间将他们包裹,让审判官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动作迟缓。
年轻黑袍落地翻滚,眼前一亮,立刻高举魔杖,吟唱咒语。
“禁锢!”他之所以要喊出来,也是为了提醒同伴。后脚赶到的同伴们,齐齐使用同一个魔法,多个禁锢的效果叠加,才算是暂时拖住了蒂莫奇。
作为机会主义者的西尔维诺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什么魔法卷轴、什么法器,能用的全往蒂莫奇身上招呼。
扔完之后断喝一声:“跑!”
黑袍人还想再打,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优先执行了指令。谁知西尔维诺自己阳奉阴违,用魔法遁入地下,冷不丁钻到蒂莫奇脚下,一只手攥着匕首破土而出,狠狠给了他脚踝一下。
瞬间飙血三尺。
蒂莫奇大怒,魔法轰开地面,碎石翻飞,可哪里还有西尔维诺的踪影?
该死的歌声却又续上了。
在不间断的鼓动下,终于有人的自我意志战胜了恶魔的操控,并在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之后,强烈的愤怒催生了战意,加入到反击恶魔的队伍中去。
年轻黑袍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先杀叛徒!”
叛徒很好辨认,西尔维诺扔出去的荧光颗粒附着在他们身上,在黑夜的映照下,显眼得像台上的戏剧演员。
这厢,敌我双方的天枰开始倾斜。那厢,这场关于清醒和沉沦的博弈,最终变成了两位恶魔之间的较量。
先知就在这里,自是不会轻易坐视傀儡脱离自己的掌控。离得远的他无暇顾及,但近在眼前的这几位,如果恢复清醒,反过来打他,那岂不是在当场打他的脸?
就像那个梦境之神。
可查理会让他如愿吗?西尔维诺都已经给他机会了,如果再把握不住,那他也别想着杀死黑镜之主了,不如直接重开。
于是,言灵上线。
由恶魔血脉加持的言灵咒,效果比以往翻倍。查理尝试着用言灵,配合着歌声,去唤醒被操控的灵魂,开始了跟先知的对抗。
先知被源源不断的尸体拖住,又要加强对那几个魔法师的掌控,一时间倒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查理。
局面陷入僵持。
转机出现在十多分钟后,在圣培安之夜中存活下来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活动。
有人被歌声吸引,将注意力放在西尔维诺那边。有人觉得事情不妙,活命要紧,于是打算避开所有的纷争,立刻离开圣培安。但还有更多的人,看着不断从地上爬起来的尸体,惊讶之余,跟着尸体的脚步,摸到了查理的战场。
看着那一个又一个的人冒出来,查理灵光乍现,高声呼喊:“快,这个牧师身上藏着教廷最重要的秘宝,拦住他!”
现在是新历10年,死灵法师还没有摆脱人人喊打的局面,但在教廷余孽面前,区区死灵法师又算什么?
查理操控尸体,查理是死灵法师。
可先知还穿着以撒的牧师袍,他是教廷余孽。
一条活着的,漏网之鱼。
大家杀了一晚上教廷余孽,都快杀成肌肉记忆了,查理还用上了言灵魔法为自己赋能,再加上“教廷秘宝”的诱惑——
先知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喊杀声就冲他而去。
魔法、剑光,疾飞的箭矢、燃烧的火把,甚至是碎裂的砖石,一股脑儿地往先知头上招呼。那光芒的映照下,先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
他被气笑了,翻涌的黑雾能体现出他此刻的不平静。紧接着,他似乎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或者,准备动用什么后手,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小块石子正中他的额角,没能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也砸破了点皮。
鲜血渗出之际,先知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停滞了足足两秒,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碎石扔来的方向。
他终于愤怒了,“你们,该、死。”
伴随着他的话,翻涌的黑雾倏然收缩进他的身体里。极致的收缩之后,就是极致的膨胀。
“轰——”黑雾如同蘑菇云炸开。不止将以撒的身体炸得粉碎,化作血肉炸弹砸向四周,强大的冲击波更是将周围所有活物都毫不留情地轰开。
当打倒恶魔的口号响彻夜空,这场由查理掀起的狂澜,就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如同历史的浪潮般,狠狠地拍向了先知。
紧赶慢赶做好一切准备,潜藏在暗处的海伦听到时,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跟随在她身边的社员们,想到破坏真实之境可能要付出的代价,顿了顿,用平日里少有的温和声音说道:“把面具摘下来吧。”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看,最终摘下了面具。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海伦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坚毅,语气也开始上扬,“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前人的付出不会被掩埋,真相也绝不会在我们手里葬送。无论是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记住,审判庭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
“是!”
“那么现在,开始吧。”
另一边,自由城邦。
随着亚历山大进入高塔禁地,魔法大阵开启,城内的局势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如果站在高塔的最顶端往下看,整个自由城邦,所有的街巷,都在散发着金色的微光,一条条、一道道,构成了笼罩全城的人类历史上最为复杂、玄奥又庞大的魔法大阵。
在大阵的基础上,半透明的空间屏障升起,直冲天幕。
整座自由城邦便被透明的空间屏障切割成了六个部分,高塔所在的魔法议会总部,包括真理广场、图书馆等等,是单独的圆。另外五个部分则以它为中心,呈扇形等分。
彼时人员转移工作已基本结束,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都进入了地下城,那么地上的战争,就可以放开来打了。
这个时候,广大的魔法师们,才真正搞清楚魔法师徽章的妙用,也不得不佩服创始人的高瞻远瞩。
魔法师徽章竟然是和大阵配套的,空间屏障可以阻隔敌人,却能让佩戴着魔法师徽章的人自由通行。
虽然魔法议会里肯定有叛徒,叛徒也有魔法师徽章,但毕竟是少数。只要能拦住大多数敌人,将他们限制在各个分区里,魔法议会就可以通过合理的人员调度,将各个分区的敌人逐一击破。
非常简单的办法,只要大阵不破,就管用。
鸟面人的反应也很快,当机立断开始抢夺徽章。这个时候,就要看双方谁的动作更快了。
大阵当然不止升起空间屏障这一个作用。
屋顶的石像鬼、街角的猫咪雕像、挂在炼金商店屋檐下的蝙蝠,亦或是缠绕在柱子上的蛇形装饰,一个又一个魔法造物,睁开了眼。
那一刹那,亚历山大就像拥有了无数双眼睛,能够看到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哪怕实力不俗,想要主持这么一个大阵,也很艰难。
要知道大阵建成后,魔法议会就没有遭过什么大难,今天还是第一次启用。
于是亚历山大毫不犹豫地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而他的领域名为——公正裁决。
这也是亚历山大坚持由自己来开启大阵,成为大阵核心的原因之一。
在领域的加持下,他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理智,能够在复杂的情况下,心分多用,精准地找到正确的道路。放在打斗中,就是找到敌人的弱点,找到求胜之路。
开了领域的亚历山大,一丝不苟得像一台不近人情的机器,没有任何一丝人情可言。
当然,这对于他来说,只是领域提供的辅助作用。他的领域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裁决。裁决生、裁决死,当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审判他人的生死,一句言灵出口,效果就是没开领域的数倍。如果是实力远低于他的,那就堪称绝杀。
好消息逐渐传来。
使徒所在的城西几乎已经处于全封闭状态,远远望过去,魔法的光芒看得人心惊。但其余各区,得益于空间屏障以及快速的人员调动,魔法议会迅速翻盘,取得上风。
敌人的增援也暂时停止了,天空中没有新的鸟面人从旋涡中走出。
“快,还有个落单的在那边!”
匆忙的脚步声中,佩戴着徽章的魔法师们,对鸟面人展开了追杀。大家心里都窝着火呢,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破戏法、什么使徒,竟敢杀上门来,还把他们围困在里面。
这里可是自由城邦!
是魔法议会的总部,是魔法师的大本营!
刚开始他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还要被议会压着,优先保护普通人转移,还怕把街区打没了,现在哪还需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
大阵都开了,打啊!
魔法师们因为大阵的开启而备受鼓舞,一时间士气大振。然而鸟面人就像无情的杀戮机器,每一个魔法、每一个招式,都是奔着杀人去的,快、准、狠,还极其阴毒。
即便是死,他们也能自爆,拉着周围一圈人去死。
越是落入下风,鸟面人的手段就越是阴毒。毒雾、暗箭、各种阴招,层出不穷。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伺机而动。
所有人不得不提高警惕,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斯坦利大街附近,追击的魔法师们将一个鸟面人堵在狭窄的巷道,正要将他围杀。然而关键时刻,一只橘黄色的猫忽然从屋顶跃下,在院墙借力,一个折返跳,杀入巷中,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魔法师正要训斥,将猫赶开,却发现猫转过头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猫的脚下摁着一只刚死的老鼠。
“不对,老鼠、鸟面面具……瘟疫医生,是病菌!是毒!”有魔法师最先反应过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将所有人点醒。
可就在这时,“吱吱”、“吱吱”的声音已经在暗处浮现。一点、两点、星星点点的红光出现,那是染病的老鼠的眼睛,在黑夜里冒着光。
而那个看起来被逼入巷道的鸟面人,拉起身上黑色的斗篷遮住身体,再放下。就像变戏法一般,刹那间消失无踪。
“该死的,被摆了一道!”
身在和平年代、又在自由城邦的摇篮里成长的魔法师们,哪玩得过被使徒培养起来的鸟面人?那种被戏耍的羞耻、预感到大事不妙的惶恐,迅速席卷了所有人的内心,直到一声猫叫,注入希望。
四面八方飞奔过来的猫,矫健、灵活地穿梭在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向高傲又挫败的人类魔法师,展示了它们传承至今的古老秘技——抓老鼠。
可众人来不及欣喜,另一个充满担忧、惊慌的声音又响起,“不行,用火,得用火,猫也会传染的!”
话音落下,打头的那只橘猫向他投去了嫌弃的目光。
魔法师们心中狐疑,这只猫怎么那么通人性,好像真的听得懂人话一样?下一秒,他就没空想这个了,因为他看到这些猫的身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华光。
自然魔法。
治愈系。
原来是大阵在给它们撑腰啊,难怪。
人类魔法师都没享受到这个服务呢,但弗洛伦斯阁下喜欢猫,墨菲斯阁下又主张生灵平等,所以优先保护猫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是吧?
“哈、哈哈……”刚刚还出声担忧的人,决定立刻转身去追杀鸟面人。还留下的人打算给猫打下手,杀了老鼠,再放把火。
保险起见,这片街区也需封锁。
黑夜的街头,来自【夜游绘】的莫里森也在扛着他的同伴,那个沉浸在绘画世界里的疯子怀亚特狂奔。
怀亚特这家伙,非要画、非要画,好不容易画完了,人也倒下了。
路过的人只觉得他跟怀亚特一样都是疯子。
现在好了,到处都在打,莫里森独自带着个病号,有心把他送入地下城,但跑着跑着迎面跑过来一群更疯的。
【骷髅茶会】那群死灵法师,一个个狼狈得像是偷尸体的时候被苦主发现,踹进土堆里暴揍了一顿。
莫里森有心绕过他们,谁知老远就听他们在喊,“别去前面,走!掉头走!”
“前面怎么了!”莫里森嘴上在问,脚下倒也诚实,掉头就往回跑。他扛着个人,到底比不上死灵法师脚程快。
有个骑在骷髅兵背上的,大方且善良地告诉了他,“后面有只该死的羊在追。”
莫里森转过头,一脸惊恐,“什么?羊?”
托托兰多的羊学会直立行走、拿刀杀人了?
莫里森不可置信地又回过头去看,隐约见到长街的尽头,似乎有个长着奇怪羊角的家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该死的,还真是羊。
“你们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一个吗!”莫里森气急。
“胡说,我们是特意把他引出来的!”城西太乱了,羊先生无疑是去帮助使徒的。这位的实力也深不可测,为了阻止他与使徒汇合,死灵法师们自告奋勇,设计把人引走。
计谋是挺脏的,也挺有用的。
无非是通过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激起羊先生的杀心,让他将杀死自己放在首位,以此来将他引走。谁知道引走之后没过半分钟,大阵就开启了,羊先生彻底回不去了。
这下好了,那只该死的羊打算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还不如丢给阿奇柏德呢。
阿奇柏德也没想到,自由城邦里还有此等阴险之人。他们居然往那位彬彬有礼的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羊先生身上扔动物粪便,还是干的,再用尸油点燃。
羊先生头上的毛都烫卷了、烧焦了。
周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味道。
敌我双方齐齐后退。
扔出动物粪便的死灵法师还在癫狂大喊,“这就是封禁我亡灵之门的代价!”
无谓的牺牲并不可取。
魔法议会的力量削弱太多,后期对上黑镜之主就会后继乏力。而温斯顿作为首领,下令族人过来增援,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来送死的。
想要以最小的伤亡拿下使徒,还是得从“时间”入手。
时间是什么?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伊格纳修斯戏法之所以能成为神器,成为使徒的倚仗,就是因为蕴含了法则之力。
温斯顿对于时间法则领悟得不深,但好巧不巧,他手上有另一件堪称神器的东西——预兆石板。
金色的小蛇缠绕着本的骨头,此刻正躲在温斯顿的衣服里面瑟瑟发抖。
堂堂预兆石板怎么这么窝囊?
温斯顿有些嫌弃它,不过,威胁的话不需要他来说。他只需要说眼前这位使徒是害得查理失踪的仇人,骨头小本就自动开始暴击小蛇。
“一个板,两个板,都那么没用!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的扈从、最厉害的未来的传奇法师查理殿下的家人,骨头小本,在此命令你——速速出击!”
站在温斯顿身后的阿奇柏德们,对于自家首领身上时不时传出的奇怪声音,都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时,温斯顿的声音再次传来,“用围猎阵型,配合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先拖住他。记住,以自己的安全为先,避免伤亡。”
阿奇柏德们迅速心领神会,带着自己的雪原狼分散开来,开启了针对使徒的围猎。
而在这种阵型里,起主导地位的其实是狼,而不是人。
人可以成为训练有素的猎人,但在自然这个猎场里,动物具有先天的优势。阿奇柏德从不把狼当成自己的附庸,必要时刻,他们也可以退居二线,成为狼群最好的帮手。
“维克多。”温斯顿轻轻喊了一声。
名为维克多的巨大雪原狼,就在他身旁,蹭着他的胳膊走过,然后从走变为跑,作为群狼的首领,发出了嘹亮的集结的吼声。
温斯顿却后退一步。
金色的小蛇已经被他捏住了七寸,又怂又乖巧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本聪明地闭上了嘴,他跟着温斯顿后,智商都被迫增长了许多。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温斯顿说着,低头看向缠绕手腕的小蛇,“把它引入我的领域,不难吧?”
小蛇:“……”
温斯顿第一次张开自己的领域,就是在亡灵界与黑镜之主对战时,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激发的。
那时候他的领域还不稳,领域的特性也并不明显。
所谓特性,就是指亚历山大的“裁决生死”,亦或是使徒的“无限再生”。人们往往根据这个特性,去为领域命名。
及至现在,温斯顿其实也还不能稳定地张开自己的领域,必须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所以不能算作一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
方才在与使徒对战时,已经有数个领域叠加,他便也没有冒险开启。
而领域不稳、特性未显,就说明领域还未真正构建完成,温斯顿还有将它完善的机会。
“什么意思?”小蛇开始装傻。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参悟时间法则,我只需要拥有斩断时间的魔法的剑,我要足以毁灭一切的绝对的力量。”温斯顿的声音里,属于阿奇柏德的狂妄又开始抬头。
那自信张扬的模样,无论何时看,都能刺痛敌人的眼眸。
戏法如何解?
难解。
那就放弃思考,直接砸。
可普通的力量,撼动不了时间法则构建的戏法,于是温斯顿就需要预兆石板的帮助。他想,他的领域的特性,一定会是破坏。
破坏规则、破坏旧的藩篱,才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迎来新生。
这才是温斯顿一直以来在践行的。
而他的起点,一切的开端,不也是破坏吗?神灵降下诅咒,金色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里破坏,本是为了惩罚他们,最后却反而成就了他们。
“你想的太简单了,破坏不一定比构建容易。”小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郑重,还有些紧张与忐忑。
它觉得自己要完,可怕的人类又要发疯了。
果然,人类说:“不试试怎么行?”
小蛇:“……”
上一次这么说的人,转头就把它埋进了亡灵界呢。早知如此,它不如不要出土。
与此同时,匆忙的脚步声直入高塔,有急事禀报亚历山大,却被守在禁地外的红发审判官拦住。
红发是亚历山大的得力手下,日常跟在亚历山大身侧,为他处理各项事务。如今亚历山大在里面操控大阵,便也由他在外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