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阿莉亚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273 / 638 章30,458 字

山,又是什么山?

这个答案太过模糊,让人难以琢磨,于是奥里翁选择了再次占卜,不断地调整占卜的内容,多次校准,以获得更准确的答案。

只是几次下来,结果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奥里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见天色已晚,就让查理先回去休息了。

回到自己房间的查理,也在思考。这又是海,又是森林的,哪里来的山呢?嘉兰东部有什么山?海上又有什么山?

与神灵有关的……阿萨的圣丁山?

可神界分明已经崩毁。

查理独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啊想。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床底下忽然传来本幽幽的声音,“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查理听出本的兴致不高,意识到他想起来的事,或许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于是放轻了语气,问:“什么事,本愿意告诉我吗?”

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他用自己那微弱的灵魂之火保护查理,后来又被查理回以炼金法阵的力量,将他从沉眠中唤醒时,他的灵魂之火,好像也经受了洗礼,变得更凝实了。

他就想起了一些……他已经遗忘的人和事。

那些回忆其实很美好,但越美好,当你清醒过来时,意识到美好已经不复存在,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

所以本没有第一时间把它说出来,整理好心情,这才跟查理提起。

他将之总结为《阿莉亚小姐的故事》。

在守墓计划中,松塔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为了计划的顺利,弗洛伦斯将松塔隐于偌大的玛吉波城内,除了参与计划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座塔的主人就是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可附近的人们总会好奇,那座塔里住着谁?如此一来,弗洛伦斯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她为自己取名为——阿莉亚。

阿莉亚是她,她就是阿莉亚本人,但与此同时,她也在扮演着阿莉亚。

最早的阿莉亚,是一个养着一只猫,戴着尖尖的巫师帽,留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非常符合大众印象的女巫小姐。

叫做阿莉亚的巫师小姐,在这里过着与弗洛伦斯截然不同的,平凡的生活。

有时她会像查理一样,挎着篮子,去集市上买东西。有时,她也会去附近的酒馆小酌一杯,听那些佣兵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作为一个女巫,阿莉亚小姐总是会熬一些奇奇怪怪的女巫汤,据说这是她永葆青春的秘诀。所以她也经常出门采药,或是去佣兵工会接取一些任务,换来金钱,维持生活。

当然,每每在这个时候,她就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又变回那位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了。

灰帽街的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当松塔门窗紧闭时,他们就知道,阿莉亚小姐又出门了。但他们也知道,她总会回来。

当那道身影又出现在灰帽街上时,他们就会挥手跟她打招呼。

“阿莉亚小姐,你回来了。”

那打招呼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热情、几分对于魔法师的尊敬,还有一丝丝畏惧。

孩子们对于阿莉亚小姐也是褒贬不一。

他们喜欢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总是有很多好吃的糖果,还有很多神奇的冒险故事,可以跟他们分享。可是他们又害怕阿莉亚,因为阿莉亚是个女巫,她会熬古怪的冒着诡异泡泡的女巫汤药,然后微笑着让他们试药。

灰帽街的孩子,鲜少有逃过阿莉亚小姐的摧残的。可等到下一次,阿莉亚小姐坐着马车归来时,他们就又会忍不住凑上去。

“哦,美丽的阿莉亚。”

“哦,可怕的阿莉亚。”

不听话的孩子说她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巫婆,第二天他变成了一只蛤蟆。要在诡异的汤药里泡三天,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听话的孩子举手想要奖励,阿莉亚小姐说,奖励是变成青蛙。

阿莉亚小姐偶尔还会去玛格丽花园的大剧院里客串演出,有灰帽街的邻居想去见见世面,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票,最终却没有在台上看见她。

回来之后,邻居疑惑地问她:“你扮演的是哪一个?”

阿莉亚小姐说:“那棵树。”

邻居:“……”

阿莉亚小姐撒了一个小谎,她没有在台上扮演树,她其实坐在高高的二层的贵宾包间里,踩着红丝绒的地毯,坐着精致的沙发,优雅地吃着茶点,当一个看客。

但她也不算撒谎,因为她一直在扮演。

叫做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松塔里度过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当年那些试药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已经白发苍苍了,阿莉亚却还是那么的美丽。没有人因此怀疑什么,因为一年又一年,他们好像习惯了,阿莉亚小姐本就该如此美丽、如此年轻。

毕竟她是可怕的女巫呀,虽然没听说她在魔法之道上有什么成就,但她的女巫汤,熬得肯定是不错的。

就这样,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成了新一轮的试药受害者,直到名为阿莉亚的女巫小姐,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归来。

“她也许是终于回归星辰的怀抱了吧,又或许,她找到一个新的地方,定居了。这样也好,玛吉波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吵啦。”

风里传来了这样的叹息声。

“阿莉亚。”

“阿莉亚。”

怀念她的人,也曾一遍遍呼唤过她的名字。

可是松塔没有再回应过,春去秋来,门锁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掩盖了一切,死亡带走了故人,一年又一年,灰帽街逐渐忘记了它的阿莉亚小姐,直到——新历613年,金发的查理推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对不起啊。”

本的声音闷闷的,露出些许自责,“我想起来的都是些平常的小事,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不,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本。”查理没有强行让本从床底下出来,也没有特意用上什么煽情的语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也许回忆起什么关键信息,可以让他更快地解开疑惑,对接下来的行动产生帮助,但听到阿莉亚的故事,知道弗洛伦斯曾在那里拥有过不一样的人生,他由衷地感到欣喜。

如果他们都出生在和平年代,或许,就该拥有那样的人生吧。不那么轰轰烈烈,没有多大的成就,平淡,却又幸福。

不过这就说明弗洛伦斯渴望那样的生活吗?

查理觉得,应该也不是。弗洛伦斯和阿莉亚,就像人生的ab面。没有一定说哪一个更好,但都体验过了,可能就没有遗憾了。

“真的吗?”本的声音里还有些小小的不确定。

“真的。”查理再次回答他。

于是本又开心起来了,他说:“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主人还会叫我躲起来,随机吓死一个倒霉孩子,嘻嘻。”

查理:“……”

这就是你总喜欢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到处藏的原因吗?

另一边,太阳宫,晚宴如期举行。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璀璨的水晶灯比卡拉肯的战火更明亮。嘉兰东部的风吹不到这里,推杯换盏的贵族和大臣们,也丝毫闻不到当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时,从那嘴里传出来的腥臭味。他们喝着美味的酒,吃着半生的肉。当音乐响起时,又携手步入舞池。

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不过两个人,一个是成功活着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还有一个是采风归来的、备受推崇的宫廷乐师阿萨先生。

亲王殿下的神色里隐隐有些焦躁,似乎离开玛吉波久了,他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焦躁里,还透着一丝不安。

阿萨先生带来了他的新曲,毫无意外地得到了满场热烈的掌声。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宠辱不惊,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道谢。

众人却并不觉得冒犯,对于有才华的人,他们允许他拥有一点小小的个性。

更何况,国王陛下喜欢他。在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贵族和大臣们,总是愿意对国王陛下做出让步的。

有人却不这么想。

他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端着酒杯,时不时喝口酒,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暗中观察着一切。

国主年幼,大臣们把持朝政,可怜的国王陛下好像只能保有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喜好了。就说此次的兽潮,关于到底要不要派兵、派多少,要不要给卡拉肯的指挥官最高权限,让他能统筹大局,大臣们都要争吵个好几天。

至于国王陛下有什么意见?似乎不那么重要。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这位国王陛下……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他继续往前走,离那灯火越来越远,离觥筹交错的人群也越来越远,但是离音乐,却越来越近。不多时他就来到了后方的花园里,同样从宴会上退下来的乐师阿萨,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里拉琴,坐在亭中独奏。

他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仔细聆听。等到一曲演奏完毕,他这才上前,好奇询问:“这是什么曲子,比刚才在宴会上演奏的那一首,要好听多了。”

阿萨转过头来,“你是?”

他微微一笑,“里昂波伊尔。阿萨先生或许不记得了,也或许是没注意到,在玛吉波的朝露宫里,维克先生举办他的珠宝晚宴时,我也在场。”

“抱歉。”阿萨冲他微微点头,随后就他刚才的问题,回答道:“刚才那首曲子,是我多年前的创作。”

“波伊尔先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阿萨先生听说过近日来苏黎耶的风波吗?波伊尔家倒台了,今天这场晚宴,还是我想办法混进来的。我听说国王陛下很看重你,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

话虽如此,里昂抱臂靠在柱子上,懒懒散散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求人的自觉,也并没有表露出多少上进的野心。

阿萨缓缓摇头,“抱歉,我一向不插手这些事情。”

果然,里昂没有纠缠,只是耸耸肩,道:“那可太遗憾了。”

阿萨没有再回话,微微点头,便继续摆弄自己的琴。里昂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这把琴,便问:“这把琴有什么讲究吗?它看起来很旧了。”

“友人所赠。”阿萨惜字如金。

里昂微微挑了挑眉。他本意是想从阿萨这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能打听到更多的有关于那位小国王的线索,但这位阿萨先生,怎么说呢……就不像是能够为权利、为金钱所驱使的人。

他还怀疑过,阿萨是否是小国王的线人。

毕竟他这一路采风之旅,不光去了玛吉波,还去了南都郡。虽然沿途也去了其他的地方,但里昂多疑,现在看谁都有问题。

“幸亏阿萨先生回来得早,否则碰上魔兽作乱,说不得就要被堵在路上了,我也就听不到这么美妙的音乐了。”里昂话锋一转,又聊起了魔兽。

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在阿萨身上,暗藏审视。

“也许吧。”阿萨平静作答。

里昂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有侍者找了过来。他附耳跟里昂说了几句话,里昂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阿萨,这才转身离开。

当他离开后,阿萨抬起头,看向了他离开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眸子好像看破了一切,又好像空无一物。

最终,他又低下头去,轻轻拨弦,将所有思绪都化作音乐,在晚风中流淌。

另一边,里昂见到了阿芙雷。

阿芙雷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最近各大贵族接连出事,不是被爆出丑闻,就是意外死亡,这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

里昂在阿芙雷面前,依旧站得像个正统的骑士那样笔直,“团长大人怀疑我?”

阿芙雷敢说出口,当然是掌握了一定的证据,心里也已经有了判断。她满脸冷肃,蹙眉看着里昂,道:“里昂,不要让心里的不平毁了你,萨洛蒙还在玛吉波等你回去。”

“即便波伊尔已经背负恶名?”

“你是波伊尔家的里昂,无论如何,你的姓氏给了你曾经的荣耀,你也将担负起它带给你的恶名。但你同样也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如果这非你之过,你为何不能回去?”

闻言,里昂微微垂眸,像在思量。

阿芙雷却不给他思量的时间,立刻用那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里昂,抬头,看着我。”

里昂抬起头来,两人无声地对峙。

阿芙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受规则限制、也有主意的人,我将你安排在萨洛蒙麾下,让你们驻守玛吉波,是相信你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萨洛蒙有你辅佐,将会成为合格的继任者。”

见里昂没有回话,阿芙雷继续说道:“我也查过了,那些丑闻确实存在,那些人死有余辜,但是里昂,我们是骑士,应当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就算你没有亲手杀人,就可以了吗?你回到苏黎耶,脱下了那身盔甲,就不打算再穿回去了吗?你想要当一个独行侠,当一个暗夜里的清道夫,就要抛弃你的同伴了吗?”

最终,这所有的质问,都化作一句话,“你不信我,里昂。”

阿芙雷眼中的失望,刺痛了里昂。

在这一刻,他所感受到的复杂的情绪,比波伊尔家出事的时候,更甚。然而里昂还是那个里昂,若他会被言语轻易动摇,也就不会被阿芙雷看重了。

“阿芙雷团长,如果让您失望,我感到很抱歉。无论如何,请您相信,这非我所愿。”里昂也直视着阿芙雷,让阿芙雷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里昂的时候。

那少年的眼眸清亮、狡黠,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行事也不拘一格。

有人说这样的人剑走偏锋,容易走上歪路,不适合以稳重、刚健著称的黑甲骑士团。但阿芙雷坚持,因为她没有从里昂的眼里看到邪念。

没有试过,怎么能判定结果呢?

如今,阿芙雷真正生气的点,也就是那句“你不信我”。波伊尔家出了那样的变故,里昂想要做点什么,再正常不过。

可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要与阿芙雷商量,向她寻求帮助。

如果他是不想连累骑士团,那同伴的意义何在?

“可是你不后悔,是吗?即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芙雷问。

“苏黎耶的贵族,已经腐朽了。帝国,也已经腐朽了。”里昂悄悄握紧了拳头,那目光再次无畏地看向了阿芙雷,“如果我说,小国王也不可信呢?”

阿芙雷眸光微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里昂能够感受到属于圣骑士的威压,压在了他的肩头,他的心上。他也知道自己说这些话,完全是大逆不道,是在挑衅黑甲骑士团效忠皇室、效忠嘉兰的理念,但他还是要说,“不如团长与我打个赌。”

阿芙雷:“赌什么?”

里昂:“就赌亲王殿下能不能安然度过今晚。”

阿芙雷:“你觉得他会死?”

里昂:“不一定死,但一定会出事。死掉的波伊尔,罪有应得,但想必您也早就意识到了,他不过是一个替死鬼,他的背后还有别人。这些时间我查过许多人,至于查的方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波伊尔有自己的渠道,这是黑甲骑士团接触不到的,我也不想把骑士团扯下水。但是——”

接下去的话,里昂原本不想说,至少也要等今夜过去之后,再坦白。可阿芙雷的话,终是让他产生了一丝动摇。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苏黎耶的局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国王陛下,看似在对大臣们妥协,看似信赖您、仰仗您,但每一次,他都让您出面与他们争执,是真的无可奈何,还是在把您当成一把刀?”

里昂的语速,越说越快,掷地有声,眸光凌厉。

“每一次争辩的结果,究竟是您据理力争来的,还是他想看到的?”

“死掉的波伊尔,我那位好伯父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国王陛下真的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辜,他利用您、利用所有人,那么小的年纪,就玩弄权术、心思深沉,坐视东部魔兽作乱却不理会——这样的人,还值得效忠吗?这样的嘉兰,还能存续多久!”

“够了!”阿芙雷一掌拍在桌面上,可里昂已经说完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当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就背叛了曾经加入骑士团,走入英灵殿接受传承时立下的忠君的誓言,可他不后悔。说完之后,他甚至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轻松。

可他还是要说:“我很抱歉。”

这句抱歉,不是对嘉兰,不是对国王陛下,而是对黑甲骑士团,对阿芙雷这个真正赏识他的人,对萨洛蒙、对乔治。

阿芙雷深深地凝视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良久,她做了个深呼吸,好像终于平复了情绪,沉声道:“今天晚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如果你离开半步,以叛逃论处,绝不姑息。”

事已成定局,里昂没有丝毫挣扎,很平静地接受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阿芙雷在让人把他带下去时,又道:“这个赌,我跟你打。”

里昂霍然回头。

阿芙雷却没有再多解释,等到里昂被带下去,她沉默地站在桌前,灯火勾勒的身影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

良久,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卡拉肯的指挥官,她再次将信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拿着信的手慢慢收紧。而后,她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一声叹息,满是疲惫。

当她再抬起头看向前方,黑甲骑士团和王室的旗帜就在对面的墙上挂着。那是她竭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她必须要做的抉择。

夜,还很长。

阿芙雷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弹。

发生在苏黎耶的风波,对于卡拉肯的众人来说,还太过遥远。

在反攻开始后,整个卡拉肯的气氛为之一轻,战争的残酷都被冲淡了不少。而翌日一早,归来的暗影骑士小队还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几个学生,抓到了一个俘虏。

查理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临近中午。

他怕撞上佩西冯,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起得迟了一些。醒来之后他也没急着出门,而是沉下心来,进行了一次冥想。

冥想的结果很喜人,以查理现在的水平,他大概已经可以算是一个魔导师了。虽然只是初级的。

可他才晋入高级魔法师不久,而魔法师和魔导师之间,跨越的是大境界的门槛。寻常魔法师,在这里卡个好几年甚至更久,都是常事。

至于为什么说,算是魔导师,因为查理现在还未掌握符合魔导师水平的高阶魔法。等他学会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查理万万没想到,这回来的全是熟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总是在路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尔维诺。

不过转念一想,要塞里还有个教导主任佩西冯。

虽然查理并不清楚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即便西尔维诺回到了高等魔法学院,他也不可能乖乖上课。

大陆那么热闹,他可能会想出来走走。

如今他又带着其他同学抓住了堕落精灵,那可是堕落精灵,抓住他必定是冒了风险的。

再加上他们是从魔兽撤退的方向而来,说明他们从卡拉肯的大后方,横穿战场,绕过卡拉肯,再出现在了卡拉肯的前方。

魔法学院会安排几个新生这么干吗?不会。

查理遂得出结论:西尔维诺立了大功,但他也完了。

思及此,查理心中大定。

事情也如他所料的一样,当西尔维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暗影骑士,进入卡拉肯,受到大家的夹道欢迎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从他的左前方升起。

他瞬间警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他亲爱的教导主任,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盯着他。

西尔维诺想逃,但逃不了,卡拉肯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热情的士兵们夸赞着他们的年轻与英勇,而他的四位隔壁班同学,还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导主任的出现,还在傻乐呢。

“哈,哈哈哈……”西尔维诺也忍不住发笑,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人生、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红头发的波利还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勾住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大牙。

等到查理出门时,西尔维诺早已“落网”。佩西冯亲自把他领了回去,身后还跟着四个低垂着头,再也笑不出来了的跟班。

回到要塞专门给魔法学院划分出来的休息区,五位胆大的新生又享受到了来自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注目礼。

这回他们可是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

佩西冯放了话,“把这五个人,尤其是这个西尔维诺,给我看紧了。要是让他再跑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写检讨。”

西尔维诺:“……”

有人想据理力争,学弟犯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在他们头上呢?然而他刚要开口,就看到亲爱的教导主任抽出了他的魔法教棍。

“嗯?”佩西冯的视线扫过去,好像在问: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同学紧闭嘴巴,丝毫不敢有意见。

佩西冯再看向西尔维诺,西尔维诺赶紧摇头,他也没有意见。

可是教导主任有意见,他亲切地问候西尔维诺:“逃学那么久,外面很好玩吗?课业落下了吗?魔咒练了吗?来,我亲自考考你。”

西尔维诺冷汗直流。

天知道为什么佩西冯出来打仗都要带着他的教棍,天知道他的同学们为何那么没有同学爱,眨眼间就退到了墙角。

他在墙内受苦,查理在墙外路过。

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所在的地方相隔不远,查理自然而然地就路过了这里,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止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在墙外偷听。

你们魔法议会,就这么爱八卦吗?

难怪天天开会,天天吵架,还要互相下咒。

查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西尔维诺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他也在总部!”

“哦我想起来了,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的那个总是在到处溜达、搞什么烤野鸡、给审判庭那群家伙出馊主意的不干好事的外甥!”

“人家那是果木烤野兔。”

……

好了,这下查理知道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哪儿了。

他果然在逃课,真是不忘初心。

查理虽然跟他有交情,但丝毫没有要拯救他的意思,转头就去了野蔷薇骑士团的驻地。

露纳住在这里。查理进门时,他还穿着他那套时尚绷带衣,身残志坚地在围观狮鹫骑士们练剑。

“谢利,你来啦!”露纳看见他,高兴地跟他挥手。

其他的狮鹫骑士也纷纷看过来。查理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这里好像人员不多,开口问了才知道,大部队今早都出征了。

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将随后出发。

“嘿,谢利,你看起来还不错啊。”当初载着查理一块儿来到卡拉肯的狮鹫骑士安迪,负责留守。

要塞很大,他和查理虽然这几天都在要塞内作战,但却没有碰过头。如今看到查理还好端端地站着,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他感到很开心。

“托您的福。”查理莞尔,随即问起了埃斯梅,“她好些了吗?”

埃斯梅的伤比露纳要重,如今还在卧床修养。安迪说她没有生命危险,让查理不用担心。露纳提议带查理去看看埃斯梅,两人便转移到了室内。

眼见四周无人,露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收下了我的金币,答应了。我跟安迪比较熟,所以安迪带队留下来保护我。”

查理点点头。

露纳随即说起了指挥官,有些疑惑,“他说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可我也没发现人在哪儿。”

查理想起那夜出现在塔楼上保护他的人,道:“应该是暗影骑士。”

卡拉肯的暗影骑士,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善于隐藏。就像古时候的暗卫一般。

闻言,露纳立刻警觉不少,也不敢随便说话了,生怕暴露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埃斯梅还在休息,两人轻手轻脚地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打扰她。等到他们进入露纳自己的房间,露纳左看右看,把床底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呼……这里应该没人了。”

“放心,他们应该不会靠那么近。这是保护,不是监视,卡拉肯的指挥官是个有分寸的人。”

露纳:“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查理:“等待堕落精灵的审讯结果。”

原先他还想过披隐身衣亲自去看一看,但关押堕落精灵的地方必定戒备森严,且高手云集,现在过去,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

不如先让他们审一审,审讯的结果或许会体现在要塞接下来的战术调整上。

至不济,还可以让露纳以赫尔蒙特的身份,去光明正大地问。

出乎查理预料的是,审讯的结果出得很快。

两人甚至都没有等到太阳落山,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打破了要塞的平静。彼时闲不住的露纳已经和查理来到了要塞的大广场上,新来的援兵们都会在此聚集。因为人员太杂乱了,他们往往需要经过重新编队后,才能投入战场。

露纳对此格外好奇,他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嘴里就没停过,“那也是佣兵团吗?好酷啊,他们人数虽然远远比不上野蔷薇,但是盔甲好特别。”

“咦?那是商队吗?来送物资的?”

“那是炼金术士?还有占星师?”

“怎么还有孩子?哦对了,是被收容进来的迁徙的民众……”

……

梳着羊角辫的孩子,拿着一把短小的木剑在玩,那是旁边三大五粗的佣兵随手做出来送给她玩的。

看着她,查理不禁想起了瓦舍里的小玛丽。迪兰说,有可能会将她送去认识的骑士团生活,将她培养成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士,也不知如今她过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查理的思绪。其中一队人,直奔着露纳而来,说指挥官要见他,请他过去。

露纳还有点懵,“找我的?”

他一个伤兵,能做什么?

虽然有不解,但露纳还是很快答应了,因为查理悄悄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目光。等到露纳离开,查理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他又转头看向了要塞外面的天空。

太阳,又要落山了。

它在远方的山坳间落下,那夕阳的余晖跨越千里万里的距离,给要塞染上一片日落的霞光。属于嘉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哨塔上的士兵,依旧站得笔直。

拿着木剑的孩子疑惑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但查理丝毫不感到意外。兽潮的异常,本就只是一个开端,查理从不认为,守住了这个开端,就万事大吉了。

恰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块小小的顽石,而停止流动。

只是……这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走向呢?查理感到很好奇。

“什么?!吞噬海岸,毁掉魔法森林?”

“海上神国?”

“建立新世界???”

会议室里,露纳一连串的问话,足以显示他的震惊。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震惊得妹妹头都跟着甩。

在场的除了指挥官,还有维庸、奥里翁、佩西冯等等。

维庸沉声说道:“受限于生存环境的不同,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海妖并未参与。但海妖生性凶残,一旦给他们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官点头,“没错,若海水吞噬陆地,各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不止是魔兽,我们都会遭殃。”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计划,代表的应该是文明的转变,从大陆文明,转化到海洋文明。再在海面之上,建立新的神国,重归旧神时代。”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之色,眸中还隐隐有一丝兴奋,“看来我的占卜结果并没有错。山,是海上的山,是岛屿。”

佩西冯若有所思,“这是仿照的圣丁山?”

那厢,邦妮在海上乘风破浪。这厢,嘉兰最大的贸易港维奈塔,迎来了第三次大地震。

第一次,是阿奇柏德的人毫无预兆地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揭露了部分商会供奉邪神、以不法手段收敛财富的事实,开启了维奈塔长达数月的混乱。

第二次,是金吉士商会的劳拉,她背靠苏黎耶,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次,是第三次。

刚开始,是出海的船只频频出事,紧接着,海啸来了。刚开始的海啸并不大,但当海啸发生的频率也开始提升时,众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不寻常,绝对不寻常。

阿奇柏德向维奈塔发出的提醒,无疑验证了大家的担忧。看来这不只是发生在维奈塔、亦或是魔法森林的个别事件,而是整个沿岸都在遭殃。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各大商会、街头巷尾的酒馆里,到处都在谈论它。

“嘶……这不是跟这波兽潮对上了吗?”

“如果魔法森林也出事,那这事可就大了!”

“可不是么?”

“我这几日还有货要出海呢,现在怎么办?大商会还好,他们肯定有办法,可我这、唉……”

“去找那位劳拉金吉士啊!”

“她不是厉害得很吗?那就应该站出来解决这件事!”

……

对于劳拉金吉士的到来,维奈塔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赞扬她,说自打她来了之后,营商环境变好了。大商会仗势欺人的情况得到了改善,而因为劳拉背靠苏黎耶,苏黎耶本来也有意整顿维奈塔,所以维奈塔的一系列高昂税收,也得到了重新梳理。但也有人痛恨劳拉,一些原本约定俗成的规矩被破坏,一些好办的事变得难办了,外地来的商户反而因此得利。

只有一点是相通的,人人都说,劳拉金吉士是一只笑面狐狸。她既有经商的天赋,又有政治家的手腕。

论心眼子,没人能真正玩得过她。

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都听说了吗?金吉士商会的另一位小姐,那位继承了渡鸦旅店的,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妮可。”

“对,就是她。她和加西亚、赫尔蒙特,据说要在透明的海上开辟一条新航路,和东部的那帮家伙做生意。”

“那他们成功了吗?”

这话一出来,顿时像一个新闻爆点,引爆了街边的小酒馆。

“要是真成了,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贸易被阻,那边却没有,岂不是……”

“妮可赢了劳拉?!”

“这都是海,透明的海就不会出问题吗?”

“海洋那么大,海妖与海妖之间又不都是一伙的。透明的海一向由赫尔蒙特坐镇,那边的海妖……大概与我们这边的,是属于不同族群的吧?”

“谁知道呢……”

各路的小道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边整个维奈塔,又从这里,飞向托托兰多各地。

当远在卡拉肯的查理听到相关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

因为战争的开启,所有的加急联络渠道都被启用,卡拉肯接受、传递信息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与此同时,来自精灵族的使者,也敲开了卡拉肯的大门。

精灵女王需要留在原始之森主持大局,号令树人,赶赴沿海,制止海岸的进一步垮塌。精灵公主重伤未愈,所以此次前来的,是一支五人的羽卫队,以及来自阿奇柏德的代表:霍格。

霍格年轻,还不够成熟稳重,原本是轮不到他出面的,但伊莲娜和精灵公主一样,都身受重伤,而霍格算是阿奇柏德中受伤最轻的一位了。

当查理看到走在精灵身边的霍格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卡拉肯和阿莱门,都是帝国的门户要塞。上次去阿莱门的是谁,这次来的又是谁,邦妮呢?伊莲娜呢?

查理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精灵和阿奇柏德的使者前来,第一要务当然是面见指挥官,互通消息。

查理就先一步找到露纳,让他在他们见完面之后,找机会,以赫尔蒙特的名义,单独约见霍格。

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同为五大传承之一,又刚刚在阿莱门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合作,他俩密谈,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因此怀疑。

霍格倒是有些疑惑,怎么赫尔蒙特比他们先一步到卡拉肯了?来的还只有一个人?等到他跟着露纳进入单独的房间,看到查理脱下隐身衣,大变活人时,他才倏然警觉。

“你是谁?”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是我,霍格。”查理开口,从那熟悉的声音里,霍格后知后觉,听出了他的身份,惊喜道:“查理!”

“长话短说,原始之森发生什么事了?”查理开门见山。

霍格见到查理,便也不隐瞒了,把亚契、精灵母树、黑镜之主等等,巨细靡遗,全部告诉了他。

听到“亚契”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虽说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自认为可以接受一切的变故,但亚契与金吉士不同。他真正的友人金吉士,早已死去,后人不管是继承他的遗志,亦或改弦更张,对查理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但亚契不同,他还活着,他就是本人。

哪怕查理有着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心,哪怕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为何?

“你说的那个亚契,他长什么模样?”查理不死心地问。

霍格仔细回忆着,而他每说一句,查理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记忆中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身漂亮的鳞片,原来都不复存在了吗?

亚契,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百年的时光,又将你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精灵女王说亚契失踪了很久,怀疑他失踪时,是在卡文迪许的手里,而他没有反驳,对吗?”查理又问。

霍格意识到这个亚契可能对查理来说,很重要,略显迟疑地点点头,问:“你……认识他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霍格,抱歉,很多事情我现在都还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在很久之前,亚契也曾是……人类的朋友。”

霍格错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精灵女王也亲口说过,亚契是弗洛伦斯的朋友,那不就是……人类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露纳问出了这个核心的问题。

查理没办法回答,霍格更没办法。三人齐齐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查理开口:“综合现在的消息来看,所谓的新世界计划,已经明朗了。”

露纳:“怎么说?”

查理:“让大海侵吞陆地,在海上升起新的圣山,栽下精灵母树,取代世界树,打造一个新世界。海妖为何能站在黑镜之主那一边,因为这对海妖来说,这是千百年不遇的好机会。如果海洋文明真的能取代大陆文明,那海妖就会成为托托兰多新的霸主。”

现在的当务之急,似乎是赶紧找回精灵母树。但亚契的实力已经增长到可以与精灵女王匹敌,而他们现在去向不明,想要再找回精灵母树,似乎只能去——海上了。

霍格立刻道:“邦妮去找红胡子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海上。”

查理没有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不,她去之时,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带的人手不够多,此刻在海上,会很危险。”

“我已经联络上父亲了,赫尔蒙特不会坐视不管的。”露纳连忙开口。

查理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寄希望于邦妮够谨慎,红胡子足够可靠吧。而如果赫尔蒙特插手,维奈塔那边也有所反应,自己又该做点什么呢?

思绪飞转,眨眼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我得离开卡拉肯了。”

露纳微怔,“什么?你要走?”

查理点头,“援军已到,我留不留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霍格、露纳,我想你们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情——在殃及整个大陆的事件面前,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切免谈。年轻是我们的资本,但也是弊端。所以,我要继续我的冒险之旅了,也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怎么一见面就又要分别了呢?

霍格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查理却对他笑了笑,又道:“等到下次再见时,也许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就都能为你解答了。”

关于我到底是谁?

关于我认不认识亚契。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霍格最终只问出了这句。

“铭刻之地。”查理曾在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挂在墙上的友人的画像。画像的落款上,就写着这四个字。

【莱恩金吉士】

【47.9.10】

【铭刻之地】

刚开始,查理还不知道,铭刻之地代表的究竟是哪里。但那天,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依稀记起来了,当他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眠时,偶尔醒来,他从弗洛伦斯嘴里听到的话。

铭刻之地,就是当年他砸碎石板的那个村庄。

一切的起始,友谊的铭刻之地。即便友人们后来各奔东西,也曾不远万里,回去相聚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露纳当即毛遂自荐。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就要跟我一起去?”查理看着那银色的妹妹头,稍显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变得轻盈些许。

在离开卡拉肯之前,查理又去拜访了一回奥里翁。

当初查理用“救命之恩”跟奥里翁搭上线,后来又两次成为他占卜的助手,如今他要离开了,于情于理都应当去向奥里翁辞行,为日后加入真理会做铺垫。

是的,查理已经决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加入它,才能更好地了解它。反正是奥里翁率先邀请他加入的,不如顺水推舟。

奥里翁有些诧异,“你要走?”

查理恭敬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以及对旅途的向往,“是的,费舍先生。我此行出门,是为了在大陆游历。我的老师告诉我,你需要去行走、去体验,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兽潮已经撤退了,卡拉肯的援军也来了很多,我想我也该走了。托托兰多很大,也许其他的地方,也会需要我。”

奥里翁有些好奇,“你的老师是?”

查理露出为难神色,就在奥里翁想告诉他,不想说可以不用说时,他又像做了什么决定,道:“他叫怀特。”

怀特?

奥里翁搜索着记忆中的名字,似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大法师是这个姓氏。也许是遥远的其他地方的人?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他有些好奇,但看查理刚才那为难的模样,他便也没有多问。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奥里翁依旧笑呵呵的,白胖的脸上满是和蔼。

“多谢费舍先生。”查理紧接着又提起了真理会,“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想加入真理会,我可以再去找您吗?”

奥里翁:“当然。”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拿起纸笔,匆匆写下几行推荐,再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查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成员多分散,如果你遇到合适的结社,想要加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不如把这封推荐信拿出来。倒生树作为真理会最大最著名的结社之一,我奥里翁费舍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

查理自然欣喜不已,双手接过,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当他拜别奥里翁,回去收拾行李时,本好奇地问他:“怀特先生?那是谁啊?”

查理莞尔,“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纪白,白就是white。

除了奥里翁,查理不打算跟其他人辞行。

属于卡拉肯、属于嘉兰东部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他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为了人类、为了同伴、为了自己,为了所有的理想和信念,拼搏奋斗,他们需要往前,而不应回头看。

当查理把所有东西收入魔法口袋,如同往常一样行走在偌大的要塞里,看着一个个路过的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时,他自己,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告别。

霍格和露纳又被叫去开会了。

西尔维诺、薇薇安等人还被困在小小的围墙之内,翘首以盼下次出征,能够带上他们一起。

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帮忙生火。

查理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告别,然后转身,戴上兜帽,再次踏上旅途。

只是当他利用魔法的门,一步跨出要塞,出现在要塞外面的那条道路上时,他远远地看到了快马加鞭的传令兵,似乎又为卡拉肯带来了什么急报。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传令兵一路疾驰入要塞,手里高举起代表身份的小旗子,片刻没有停留。不多时,一份急报就躺在了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苏黎耶巨变】

五个大字,刺痛了指挥官的眼睛。

几日前,太阳宫举办宫廷晚宴,为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然而晚宴还未结束,亲王殿下的卧室里,就搜出了属于永生之环的信物——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举报人是一直跟随在亲王殿下身边,从玛吉波到阿莱门,再到苏黎耶,始终忠心耿耿的那位政务官。

亲王殿下被当场抓捕,抓人的是苏黎耶的治安官,而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国王法庭的大法官。

此举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可是在太阳宫,许多人下意识地去搜寻黑甲骑士团的身影,毕竟王宫的安全,一向由黑甲骑士团负责。不过当时,团长阿芙雷并不在现场。

即便阿芙雷不在现场,拥有敏锐政治嗅觉的贵族和大臣们,还是很快意识到,苏黎耶可能要变天了。

可他们也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当夜,亲王殿下离奇越狱。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于是各路消息开始甚嚣尘上。

有人认为是治安官这边的人贼喊抓贼,有人认为是亲王殿下的手下劫狱,甚至有人怀疑到了阿芙雷的头上。

紧接着,苏黎耶又开始死人,而且这回死的可都是实权派,毫无征兆地就在家里被暗杀了。

凶手是谁?

没有人知道。

那场晚宴没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而开启了苏黎耶的“血色深秋”。

很多人终于怕了,于是阿芙雷的访客激增。哪怕是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人,都在此刻渴望着能与她见一面。

黑甲骑士团却异常沉默。

阿芙雷看着被她关在静室里不得外出的里昂,道:“你还不明白吗,里昂。这个赌,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里昂霍然抬头,几日没有睡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阿芙雷:“你足够聪明,也有手段,能够查到许多事,猜到一些真相。但当你怀疑别人藏得深、在伪装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既然能藏得那么深,就说明对方也足够聪明,甚至比你更有手段。你能看穿他,他也能看穿你。”

不等里昂答话,她继续沉声说道:“你就是下一个亲王殿下。不论现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不论你之前是不是只在背后推波助澜,手上有没有沾满鲜血,只要你参与了,你就可以是那个替罪羊。你还姓波伊尔,你有天然的恶名在身,而查到你,就可以查到我,查到黑甲骑士团。”

闻言,里昂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遭殃,他敢做,就敢承担后果。然而阿芙雷的话向他揭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究竟是执刀的人,还是那把刀?

如果因为他的自负,而牵连到整个黑甲骑士团,那他……

里昂死死地咬着牙,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阿芙雷眼里的失望,究竟意味着什么。

聪明是把双刃剑,它需要信任做刀鞘。可里昂丢失了这份信任。

“我……”

“里昂,成长的代价是惨烈的。”

阿芙雷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要听悔恨之辞,也不要看见痛苦的眼泪,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骑士,那就打起精神来,为你心里的荣光,战斗到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昏迷多日的温斯顿终于睁开了眼,从沉眠中苏醒。负责守着他的是迪兰的骷髅兵,看到他醒过来,骨头都激动得打颤,咯啦喀拉地跑出去喊人。

巴巴奇扛着把锄头就冲进来了,确认温斯顿是真的没事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倒是温斯顿,看见他挽起袖子、裤腿上沾着泥巴,还扛着锄头的造型,哪怕还面色苍白、浑身无力,还有心情用沙哑的声音打趣,“我睡了很久吗?巴巴奇大师……改行了?”

巴巴奇恨不得一锄头锄死他。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是图钉说要学习做一个好园丁,就问我们怎么做。我又如何知晓?迪兰那小子,也不知哪来的歪主意,说世界树也是树,第一步就先从种树开始学起。我是老师,当身先士卒……”说着说着,巴巴奇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堂堂拥有法师塔的传奇大法师,怎么会在这里种树?

对了,都怪温斯顿。

要不是温斯顿把自己搞成了个血人,还昏迷不醒,他何至于在此苦哈哈地守着他?

温斯顿一看巴巴奇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头又要吟诗骂人了,“咳,图钉也醒了?它还好吗?”

巴巴奇被带偏,顿了顿,没好气道:“它可比你早醒得多,也多亏它及时把你送出来,否则在亡灵界那个地方,你的伤好得更慢。”

亡灵界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当时的温斯顿情况过于糟糕,他们都不敢轻易挪动他。好在图钉醒得很快,用镰刀把他们送了出来。

温斯顿当即发问:“世界树呢?”

巴巴奇正色道:“你放心,弗兰克在主持大局。他已经传信出去,增派人手,轮番进入亡灵界,帮助图钉看守世界树。汉谟、雷蒙他们也都活下来了,就在隔壁住着呢,虽然伤得很重,但养一段时间也能好。”

温斯顿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有心情审视自己身上的伤。只是他一动,伤口就痛,饶是以他的承受能力,都不免扯了扯嘴角。

巴巴奇看他这个样子,关心的同时又不免埋汰,“你就不能消停点?”

温斯顿身体消停了,嘴没消停,“我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巴巴奇:“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身上总是带伤的,比现在更重的也有。

黄金血脉听起来好听,但它本质上就是诅咒,越是濒死,越容易激发血脉的力量,就好像在用透支生命来换取强大,达到一种饮鸩止血的效果。温斯顿够凶、够狠,又天赋卓绝,所以他后来成为了同辈中的佼佼者,又成为了首领。

族里也曾经试过,将新生的孩子放在安全的环境里长大,让他完全脱离这样残酷的环境,看他是否能健康长寿。

在巴巴奇第n次想要用锄头把温斯顿锄死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也不管温斯顿是不是伤员,就一股脑把最近收到的消息都塞给他。

末了,他又提起了弗洛伦斯的那颗心脏。

“亡灵界恢复平静后,冥河也逐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弗洛伦斯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最终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和魔法波动了。”

“杜拉罕还守着它吗?”

“嗯。”巴巴奇正色,“杜拉罕的伤太重了,取出心脏之后,他腹部的伤就开始全面溃烂,怎么治疗都没有用。后来我和弗兰克还想问他一些有关于弗洛伦斯的问题,但他已经没有反应了。照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杜拉罕这么多年浑浑噩噩,所为的,可能也就是支撑到现在,完成弗洛伦斯交代给他的最后的任务。

如今任务完成,失去主人的杜拉罕,永远地跪在了那颗心脏前。

心脏变成了石头。

杜拉罕,也变成了一尊“石像”。

巴巴奇和弗兰克都没有特意去挪动他,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对他来说,也许陪伴着主人的心脏走完最后一程,就是幸福的。

温斯顿亦然,他转而问道:“那位怨灵小姐呢?她可曾再出现过?”

巴巴奇:“没有,不过我们有了个新的猜测。既然那位怨灵小姐来自卡文迪许,说明她存在许久了,死神宫殿里的那句留言,看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就是她留下来的?”

闻言,温斯顿缓缓念出了那句留言:“他们在镜子里。”

究竟谁在镜子里?

哪面镜子,黑镜?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的?

亡灵界那吞噬灵魂的迷雾里,又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谜团解开了一些,但好像还有更多。

在巴巴奇的讲述中,黑镜被温斯顿砸碎了一角,但最终还是跟着黑镜之主一块儿消失了。黑镜之主逃到了哪里,无人知晓,但从他们最近收到的消息来看,祂逃走时口中嚷嚷的那个“新世界”,已露端倪。

“海上……”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巴巴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被绷带缠绕住的右眼,顿时又有点后悔。他就不该因为一时赌气,让这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家伙多思所虑。

“行了,赶紧休息,再不休息把你当成树埋地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巴巴奇扛起自己的锄头,撂下一句狠话,别别扭扭地就走了。

温斯顿无奈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斯顿都留在桃乐丝小屋养伤。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必定不会太平,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好的状态,还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还怎么敲破黑镜之主的脑壳?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精神都好了不少。

第三天时,他就能下床走动了。因为还在养伤,所以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的珠宝,只有脖子里挂着那把金色的钥匙,比起往日的形象来,素净许多,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散地扎着,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温和、内敛。

只不过当他披着衣服靠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种下的树可怜巴巴地晃着几片叶子时,心里还在忍不住怀疑——巴巴奇种这几棵树,是不是为了嘲笑他?

堂堂传奇大法师,是怎么把树种成这样的?

“唉……”温斯顿难得地叹气,甚至又想吟咏那首哭狗狗的诗了。

此时已是深秋,十一月的天气,风里都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温斯顿将那凉意吸入肺腑,手里难得地捧上了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而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个人。

好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和查理在诺亚的那个庄园里。

再上一次呢?

是在午后的松塔。

温斯顿想着想着,唇边多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巴巴奇刚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此情此景,就想摇头。结果余光瞥见身后探出的骷髅头,差点没当场抽出魔杖,给他一下。

“你又凑过来做什么?”

“咯啦喀拉。”

骷髅架子晃着脑袋,一副不怎么灵光的模样,看得巴巴奇好一阵来气。

迪兰那小子,从来都不听话。明明拜他当老师,偏偏最崇拜弗洛伦斯,死活要当死灵法师。杜拉罕跪在那颗心脏前面,他恨不得跪杜拉罕旁边。还有这骷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召唤出来的,走路都怕散架。

“别摇了,赶紧做饭去。”巴巴奇挥挥手。

这一屋子的伤员,他看了都头疼。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来着,奈何他实力最强、奈何他恢复得最快,照顾人的活就落在了他头上。

弗兰克说:“只有巴巴奇大法师您,才有那个能力,看得住我家小主人了。”

唉,实力最强也是一种苦恼。

巴巴奇拍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这时,远方忽然飞来一只黑鸟,吸引了温斯顿的目光,也吸引了巴巴奇的。他假装不经意地凑过去看,只见飞鸟落在温斯顿手上,化作信笺。

温斯顿快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先是眉头微蹙,紧接着又舒展开来,眉宇里还带着一丝思索。蓦地,又笑了笑。

这可把巴巴奇好奇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温斯顿他就是不搭话。

巴巴奇加重了嗓音,“咳。”

温斯顿这才回头,“您嗓子不舒服?”

巴巴奇:“……”

温斯顿不逗他了,否则巴巴奇真把他埋地里去,“是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他要去某个地方,托霍格给我传信,邀请我同往。”

巴巴奇露出怀疑的小眼神。

这老头。

温斯顿:“我可没撒谎,而且,你一定猜不到,他要去的是哪里。”

巴巴奇:“哪儿?”

温斯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铭刻之地。”

巴巴奇顿时面露惊讶,“这是老鞋匠口中的那个地方?”

“应该是吧。”温斯顿其实很笃定。

老鞋匠是弗洛伦斯的扈从,他原本就住在灰帽街上。查理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所说的铭刻之地,与老鞋匠所说的,应当是同一个。

不过“乞士多”这个地名,倒是从未听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巴巴奇想说你伤还没有养好呢,但转念一想,别说伤还没养好,就是温斯顿还躺在床上,他都会去。

查理难得主动邀请,要是不让他去,不让他像只花孔雀似地去照耀一番,他能半夜爬起来敲开黑镜之主的头盖骨。

“温斯顿。”巴巴奇稍稍正色,“你有想过以后吗?”

温斯顿靠着门框,因为收到来信,眉目里的张扬再次压下了他的病气,“以后?你是指,我会早死的事情?”

巴巴奇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温斯顿打趣道:“早死不好吗?他还可以继承我的遗产,成为托托兰多最富有的魔法师之一。”

“温斯顿。”

“我只是开个玩笑,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在意。”

温斯顿向来是个极开得起玩笑,也极会开玩笑的人。他的玩笑里,往往藏着他的真心,只看别人有没有那个能力分辨出来。就像此刻。

“以后太遥远,我只争现在。”

“哪怕他会为我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我仍然自私地想要拥有。这就是我,巴巴奇大法师。”

远方,被念叨着的查理,打了个喷嚏。

本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感冒了,发出了担忧的声音,“你穿得太少啦,冬天就快要到了,而你还没有准备暖和的漂亮的毛衣。”

查理不得不提醒他,“本,我是一个魔法师。”

本疑惑,“魔法师不穿衣服吗?”

查理被这天真的话语打败了,便拐进街道旁的成衣店,买下了几件毛衣。有格纹的、纯色的,开衫、背心等等,各种款式都买了两件。

他离开玛吉波时,还是春末。那会儿天气变热了,所以查理的行李箱里,还真没有准备厚衣服。

彼时他们刚好走入一座小城,成衣店附近还有推着小车的皮货商人。

查理看见了雪白的毛皮围巾,瞧着很柔软很暖和的样子,搭在法袍上也很好看。蓦地,他心念微动,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副皮手套。

等他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人时,本又开始阴阳怪气,“那个手套看起来有点大哦。”

查理:“嗯。”

本:“看起来有点像打猎的时候戴的哦。”

查理莞尔,“本,你在吃醋吗?”

本:“我没有呢。”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哪个人有。诅咒他。

查理听着那酸溜溜的话,不由说道:“原本我想给你亲手织一个毛线小网兜的,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本:“用的用的!”

查理:“要掺金线吗?”

本:“哇。”

他好爱我。

本立刻就被哄好了,美滋滋地催促查理去买毛线。他喜欢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大红配大绿,再掺点儿金的。

太美了。

查理默默地想,是圣诞节要到了吗?

托托兰多没有圣诞节,所以查理也无处展现自己的幽默感,只能违背自己的审美,按照本的意愿挑好了毛线,又买了打毛线的工具。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纪白的生活能力一直是不错的,各项技能虽然不到满级,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想要找到乞士多,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几天,查理先是独自穿过了东部战场,沿途和散落的小股魔兽交了交手,验证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随后,才来到安全地带。

他开始一边打听乞士多的消息,一边拿出巴巴奇赠送给他的魔咒抄录本,学习高阶魔法。

各地的佣兵工会和魔法议会分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除此之外,各郡都会有专门存放当地史料的地方。为了节省不必要的麻烦,查理往往披个隐身衣,开个门,自己就进去了。

只是能够被记载下来的,都是大事件,人们的口口相传又存在许多谬误,查理如今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苍伽河真的曾经改过道。

河流改道不是件稀奇事,但这无疑给查理的寻找乞士多之旅,增添了很多麻烦。

又过了两天,查理走入了一座白色圣城。

之所以叫它白色圣城,是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建筑以白色为主,还多有教堂。其中一座最大的教堂,甚至矗立在魔法议会分会的正对面。

不过,托托兰多毕竟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地方,教堂里的牧师们,大多也是掌握了净化术、治愈术的魔法师。

大家本就同宗同源,谁也别嫌弃谁。

最近的白色圣城很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马车,其奢华程度,足以比肩苏黎耶。

查理到时,好一点的旅馆甚至都已经客满了,好不容易在平价的渡鸦旅店找到一个空房间,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兽潮导致东部人心惶惶,大批量的贵族们携家眷来避难了。

嘉兰东部本不是个富庶之地,新贵很多,他们不像阿莱门的老牌贵族那样,动不动就能拿出数百年的古堡、庄园,作为自己的度假胜地,于是大多数人都分散到了周围的大城市里。

白色圣城就是其中之一。

托他们的福,查理出门买个饼,都得十铜币。

查理没有抱怨,反其道而行之,回去换了身衣服。

他穿上了纯白的衬衫,配一件刚买的有着温暖色调的格纹毛衣,又从行李中找出了那件原查理留给他的最华丽的一件衣服——黑色天鹅绒长袍。低调的华丽将温暖内敛,肩头的金色花纹肩扣,衬着他好看的脸庞,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这又是哪儿来的贵族小少爷。

片刻后,他就坐在上流社会才会出入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一杯叫做“午后香气”的咖啡,据说采用遥远的大陆东部的咖啡豆制作而成,要卖五个银币。

查理在心里给它改名叫“午夜梦回”,不管喝不喝,都得半夜睁开眼问一句:凭什么卖那么贵?

仔细一问这单咖啡豆生意是谁做的?

答曰:百合沙龙。

难怪。

与咖啡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种叫做莫斯塔达蜜饯的甜品,混合着辛辣和糖的甜味,口感神奇。查理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是芥末。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拿起桌旁的《每日纪闻》,看了起来。

百合沙龙离这里太过遥远,所以这份对于白色圣城来说是最新的报纸,其实印刷日期已经是七天前。

七天也已经很短了,据说百合沙龙有自己专门的信使,还为此开辟传送阵,砸下去大量金币,到现在还未回本。

言归正传,查理来这里喝咖啡看报纸,可不单是为了享受生活,他主要想了解一下大陆东部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妮可和海上的消息。

海洋很大,受到影响的不应该只是嘉兰和魔法森林。果然,东部也不太平,已经淹了几座小岛了。

接下来,百合沙龙的犀利与缺德稳定发挥,甚至开始帮魔法议会总部重新选址。

魔法议会的总部不在嘉兰。当年的创始人们,为了让魔法的发展不再受限于王权和神权,选择了一个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散了的小公国,在那里,建立起了魔法议会。

有魔法议会坐镇,那个地方没有被嘉兰吞并,变成了一片不受任何国家管辖的“自由城邦”。玛吉波能够成为魔法圣都,不得不说,还要多亏了高等魔法学院这座人类魔法史上最高的知识殿堂。

只不过,这座自由城邦也在海边。要是它也被海水淹了,乐子可就大了。

“真的很自由吗?”本趁着侍从不注意,躺在咖啡杯的托盘上晒太阳。秋日的太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晒得他整根骨头都暖洋洋的。

“自由过头,就在海里游了。”查理的幽默,也稳定发挥。

查理接着往下看,发现上面花了大篇幅去介绍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公主。

这些公主都将陆续前往苏黎耶,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生活在那儿,与小国王培养感情。小国王将从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未婚妻,等到成年之后完婚。

《每日纪闻》应当不会无的放矢,查理上次在瑞文郡时,也曾听到过相关的传言。国王即将拥有未婚妻,成家、立业……

这是亲政的讯号?

此时正值午后,咖啡店里客人很多,看到《每日纪闻》的不在少数。查理仔细倾听,便能听到其他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那边的人在对几位公主发表一些无聊点评,这边的人更关心苏黎耶那混乱的局势。

查理听了一会儿,就大约猜到——

那天他离开卡拉肯时,看到的急报到底是什么了。大约就是苏黎耶的变故吧。

嘉兰东部的新贵们一向很关心苏黎耶的动态,就像之前关心阿莱门一样。保守派不断被清洗、打压,他们这些新派,不就该登上历史舞台了么?

苏黎耶的态度一向在新旧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但如果他们在这时能站个好队,譬如——适时地向小国王表露自己的忠心,或许能搏一个好前程。

人心活络起来了,而查理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端起咖啡喝一口。末了,他看向窗外。

秋日的花坛里,百合花开得正盛。

路旁的行人匆匆,满载着货物的车队上挂着显眼的旗帜,看着是要发往卡拉肯。牧师在前方的骑士雕像下义诊,俊美的绅士臂弯里挽着女伴的手,投入片刻的目光,又笑着离开,漫步在开满百合花的街道上。

查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隔着玻璃,阳光都变得不那么真切。

他翻遍报纸,都没有找到妮可的消息,遂遗憾放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

路过街边的小贩时,在那挂满各路商品的琳琅满目的小货车上,他又给自己挑了顶黑色小礼帽。戴上帽子,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下一秒,他又穿过魔法的门,出现在魔法议会正对面的那座教堂的后院里。

四下无人,查理神色自若地在里面穿行。不多时,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便轻车熟路地在墙上画下一道门,穿墙而过。

过分依赖隐身衣不是个好习惯,所以他今天没有穿。教堂的前方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做祷告,牧师们暂时也没空到后边来。

查理因此顺利地摸到了档案室。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座教堂就是此地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已有千年的历史。如今的教堂里供奉的神灵,叫做河流之神。也许这里会有关于苍伽河改道的记录。

他有种直觉,铭刻之地不在如今的苍伽河畔,应该在曾经改道的地方。

另一边,温斯顿收到了来自查理的第二个消息。

那是查理初到冒险者小镇时,从渡鸦旅店寄往玛吉波的信件。收件人是迪兰,但迪兰当时在亡灵界,没有第一时间收到。等到迪兰终于从亡灵界出来,又恰好回了趟明多塔拿东西,他才拿到信,又转交给温斯顿。

信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描述了查理在外的见闻。

讲他在佣兵工会接任务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讲他在波西的小镇上,遇到的船上的流浪者;讲夏天的炎热,讲秋天的风,用词平淡,但字里行间描绘的画面,让温斯顿看得会心一笑。

这样倒序式地接收到他的消息,也别有一番趣味。

巴巴奇还在院子里种树,他嘴上嫌弃,但日渐沉迷。停下来休息时,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温斯顿,看到他的神情,拄着锄头,不无调侃地问:“金发的王子殿下,又赏赐你什么恩典了?”

温斯顿今日倒变得矜持起来,“这只是友人间的普通的问候。”

巴巴奇惊奇不已。

温斯顿:“只是因为对象是他,普通的问候,也会变得不普通起来。”

巴巴奇:“…………”

我就不该问。

顿了顿,巴巴奇终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越快越好吗?”

“就快了。”温斯顿可不想真的拖着病体去见查理,那有损他光辉伟大又英勇的形象。况且乞士多究竟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打探。而他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

尤其是邦妮那里,温斯顿虽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但海上遥远且凶险,具体结果仍未可知,让他有点担心。

再有,查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温斯顿心里很清楚,他主动邀请自己,必定是因为他觉得铭刻之地这个地方很重要,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此去归期不定,温斯顿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这时,桃乐丝小屋的篱笆门外,又有人造访。

巴巴奇打开门,看到来人,神色微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人放进来,再警惕地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注意到,这才关门。

来人有三位。

左右两个是阿奇柏德,带着中间一位穿黑袍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当他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温斯顿向他发出了久违的问候。

“你们为什么救我?有什么目的?”

亲王殿下在客厅里坐下,看着咔哒咔哒的骷髅端到自己面前的热茶,根本无心品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他最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本来就放着的工具,继续做他的小手工。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就会坐下来打磨珠宝,也许亲手做一个小首饰送给查理,他会很开心。

等他上手了,这才慢悠悠反问道:“你觉得呢?”

亲王殿下这一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他冥思苦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想吞并嘉兰?”

温斯顿打磨珠宝的手顿了顿,抬头,“你想了一路,就想到这个?”

“难道不是吗?”亲王殿下露出愠怒神情,想到这是在阿奇柏德面前,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你们眼里,即便是嘉兰王室,不也只是你们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你们劫走我,不就是为了抓住我那好侄子的把柄?好大义凛然地推翻他?你敢说,阿奇柏德在绝望冰川那么多年,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入主中部?”

“看来,亲王殿下对我误解颇深啊。”温斯顿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粉末,“虽然我并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但还是提醒你一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小心阴沟里翻船。”

说着,不等亲王殿下回话,他又笑了,“哦,我忘了,你已经翻了。”

亲王殿下:“你——”

温斯顿:“阿奇柏德对嘉兰的王位不感兴趣,恕我直言,我们要是感兴趣,你的先祖,那位理查德康那里惟士,根本没有机会坐上王座。”

亲王殿下:“我——”

温斯顿:“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刚吃过午餐,听不得恶心的东西。还是来聊聊你吧,亲王殿下,你又一次失败了,甘心吗?”

亲王殿下不说话了,因为他快被气死了。

温斯顿的话,就像扎心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叫人生气。为什么是“又”?因为当年亲王殿下本有机会坐上王座,可他偏偏输给了一个小娃娃,自己还被发配到了玛吉波。虽说玛吉波是魔法圣都,明面上他被委以重任,可这种重任,谁爱要谁要!

那玛吉波城里,就没几个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高等魔法学院、魔法议会,等等,甚至连黑甲骑士团,难道不也是苏黎耶监视他的耳目?

他汲汲营营,虽然人在玛吉波,但心始终在苏黎耶。

只要小国王还没彻底掌权,只要他还没长大,自己就还有机会。所以他花费大把大把的金钱去维系人脉,去联络大臣,他自以为蛰伏得很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得到了有关于魔法矿脉的消息,得到了有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可结果呢,魔法矿脉的主人竟然是该死的阿奇柏德,预兆石板最后也没有得到。

所有人都在戏耍他,甚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政务官,他的心腹,竟然也是叛徒!

如果连他都是叛徒,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甘心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帮我杀回苏黎耶,让我坐上王位?”亲王殿下紧紧握着拳,不无嘲讽。

“当然不。让你坐上王位,嘉兰就完了。”温斯顿拒绝得干脆利落。

亲王殿下差点吐血。

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呢,那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亲王殿下咬牙,“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温斯顿答非所问:“你的政务官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你,否则,预兆石板刚刚现世的时候,苏黎耶就应该已经插手了。比起一个你,预兆石板的价值恐怕要高得多。”

闻言,亲王殿下微怔。他已经被背叛的愤怒占据了全部的心神,此时听到这话,才不由得细想。

是啊,如果政务官一开始就是叛徒,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预兆石板给他真正的主人呢?

那政务官是什么时候背叛的?

是在他从玛吉波回到苏黎耶的时候,还是从阿莱门回来之后?

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温斯顿:“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政务官是为了谁在背叛你?”

亲王殿下沉默了下来,他不能确定,但以他对苏黎耶、对王室的了解,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很荒谬。

“小国王?”温斯顿问。

亲王殿下霍然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温斯顿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道:“看来你也有同样的猜测。当年你会输,是因为那些贵族和大臣们认为,年幼的国王更好掌控,他作为上一任国王的儿子,继承王位也更顺理成章,所以你被踢出局。但几年过去,这位看起来更好掌控的幼主,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你觉得,他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亲王殿下蹙眉深思。

在他离开苏黎耶前往玛吉波上任时,小国王还小。他记得那一天,他愤而离开太阳宫,疾步往外走时,小国王就牵着那个宫廷乐师的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是什么表情?

亲王殿下忘记了,他当时只有满心愤懑和失败的不甘,以及落寞。

哥哥还未死时,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对于侄子的到来,他也曾满怀欣喜。

可是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哥哥的死开始吗?

十年前,贤明的君主励精图治,想要挽回嘉兰的颓势,重振大国雄风。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生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未曾亲眼见到。

王后因此郁郁寡欢,在生下孩子后不久,也回归了死亡的怀抱。

王室人丁凋零,到了最后,直系血脉竟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和一个年幼的孩子。

苏黎耶开始流传着风言风语,说狮心王朝的幽灵来复仇了,康那里惟士家族快完了。亲王殿下只觉得荒谬,也暗暗发誓:

只要有他在,嘉兰百合的旗帜,就会永远飘扬在苏黎耶的上空。

没错,这是他的初心。

亲王殿下想到这里,整个人一阵恍惚。

或许这么多年他都被野心所吞噬,已经忘了,自己刚开始争夺王位的理由,只是想保住康那里惟士的荣光而已。因为他知道,年幼的孩子抵挡不了苏黎耶的浪潮。

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小国王变没变,他不知道,但他此刻明确地意识到——啊,原来是自己变了。

“费尔南。”熟悉的名字,唤回了他的思绪。

亲王殿下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平日里,所有人都唤他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温斯顿直视着他,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你仔细回忆,如今的小国王,和你记忆中的小国王,是否有什么变化?”

费尔南警觉,“你在怀疑什么?”

温斯顿:“我遇到过一个人,她自称狮心暴君后人的转世。”

这个人当然是妖术师简。

她从未如此说过,但从种种蛛丝马迹上来看,她与狮心王朝有脱不开的关系。

“什么!?”费尔南太过惊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说来也巧,我就是在瓦舍里遇见她的,而她成为了神灵的眷属,此刻正在托托兰多搅风搅雨。东部兽潮,就是他们的手笔。”温斯顿依旧从容。

他拿起手中的宝石,透过光看了看,略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奇柏德是她的仇敌,康那里惟士也是。说起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阵营。”

费尔南思绪飞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面对温斯顿的问话,他稍显犹豫。他知道阿奇柏德不可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或许在阿奇柏德眼里,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人生多么滑稽,多么讽刺。

当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起来时,前来救他的竟然会是阿奇柏德。如果可以选,他更希望是赫尔蒙特,亦或是黑甲骑士团。

说起黑甲骑士团……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问:“你能先告诉我,你们能顺利把我从苏黎耶带走,这件事,是否与黑甲骑士团有关吗?阿芙雷到阿莱门与你们谈判时,是否与你们私下里达成过什么协议?”

温斯顿微微一笑,“你恐怕还没了解自己的处境。”

费尔南心中一凛。

温斯顿:“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你更喜欢搜魂术?”

费尔南:“……”

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费尔南强行打起精神来,“这么多年,我与我那位侄子并不亲近。虽然我也震惊于他可能拥有的城府和手腕,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要说他有什么变化……我也不能确定。”

顿了顿,他把心一横,又道:“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来不曾对外说过的王室隐秘。”

温斯顿终于有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话到了嘴边,费尔南却又开始犹豫。

温斯顿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抬眸看了眼站在费尔南身侧,时刻警戒着的阿奇柏德。对方立刻出手,搜魂术直接顶到了他脑门上。

“我说!我说!”费尔南连忙叫停,“是恶魔!王室秘密流传着一个召唤仪式,据说先祖曾经召唤过恶魔,汲取过恶魔的力量!”

温斯顿的眸光陡然变得冷冽,“恶魔?”

费尔南:“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干过,到我们这一代,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温斯顿冷笑,“如果已经失传了,那你为何还要提起?不是因为心里有所怀疑,才提起来的吗?你是不知道,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继任者,但小国王……或许知道,对不对?”

对于河流之神,神殿里的牧师们,还有信徒们,各有各的说法。

当查理像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少爷,脱下礼帽,跟他们打着招呼。像其他的外来者一样,好奇地跟他们谈论起他们心中的神灵时,没人会拒绝他。

更何况,东部的新贵们大多腰缠万贯,出手大方。聊得开心了,也许就会捐钱了呢?

“说起奶酪啊,河流之神最喜欢吃的应该是蓝纹奶酪。”

“胡说,明明是羊乳干酪!”

“你们都错了,虔诚的信徒啊,我主明明更喜欢吃各种各样香甜可口的奶酪蛋糕。”

“那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蛋糕!”

“好啊,我就说之前摆在祭坛上的蛋糕怎么总是不翼而飞,是不是你偷吃的?”

……

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信徒们的信仰,好像都不那么纯粹了。

关于奶酪的辩论,吵个半天也没有结果,倒是让查理知道了城内哪家餐馆做的奶酪料理最美味。

除了让人津津乐道的奶酪,这位河流之神似乎也是个极其务实的神灵,教义明确禁止信徒们往河流里扔祭品。

理由也很简单直白:会污染水质。

众人提及前不久举办的河神庆典时,还顺道谴责了一下阿莱门,说他们经常往苍伽河里扔尸体,让苍伽河都变得不纯洁了。

查理听着听着,蓦地怔住。

“请问,庆典是几月几号?”

“9月10号啊,嗳?今天也是10号,刚刚好过去两个月呢。”

9月10号……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到了友人画像上的那串数字。

【47.9.10】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串数字一定代表着日期了。不是旧历,而是新历47年9月10号,这或许是他和友人们在铭刻之地聚会的日子。

为何要挑这一天聚会?

查理直觉与自己有关,也许是他砸碎石板的那一天,也许是他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天。

河流之神的庆典,又为何与这一天重叠?

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再问:“这一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河流之神的诞辰?”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牧师摊手,回答他:“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这一天。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一天,我们也不知道呢。老祭司说,也许因为那是夏季汛期结束的日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说的诞辰。”

时间过去太久了,许多记载已经语焉不详。

河流之神的信徒们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反正每年的9月10号,他们只需要遵循传统,开开心心地办庆典就对了。

眼看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查理也不再追问,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他独自在教堂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像前。

神像是男性,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祂赤着脚,脚下踩着波涛,微微垂眸,手里拿着一只正在往外倒水的小瓶子。

查理望着祂出神。

刚才他问牧师,能否告知河流之神的名讳。这不是什么隐秘,所以牧师很随意地便告诉了他,伟大的河流之神,祂叫做波波提。

波波提?

查理隐隐约约有一丝记忆被触动的感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再看眼前这张脸,也是毫无印象。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教堂。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分别去了趟魔法议会分会和佣兵工会。

这两个地方能够给出的信息更少,毕竟白色圣城里不止一座教廷,供奉的也不止一位神灵。信仰的驳杂让他们很难对单独的一位神灵,有多深入的了解。

查理因此一无所获。

晚餐时分,他走入那些牧师和信徒们倾情推荐的餐馆,点了一扎名叫卡利亚的淡啤酒,一盘奶酪千层鸡,一份时蔬,还有姜味奶酪馅饼和加香梨汤。

随着魔法等级的日渐提升,以及身体素质的加强,查理的食量也与日俱增。

不过想起温斯顿,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天晚上,查理又收到两封远方来信。

一封来自卡拉肯的露纳。两人分别前,露纳送了一张自己的信纸给查理。泽菲罗斯给查理的那些,有泽菲罗斯自己的印记在,只能用来跟泽菲罗斯通信。所以露纳想要与查理保持联络的话,只能另外分出自己的。

他的存货不多,只能分出一张来,但他的话又很多,巴掌大的地方写满了字,吵得人眼睛疼。

露纳说,这几天的卡拉肯很热闹。

指挥官阁下并未对众人隐瞒海边的异状,虽然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这么大的事情,一来是瞒不住,二来,所有人都需要早做准备。

因此,卡拉肯内每天都在进行热血演讲。

高等魔法学院的佩西冯主任,安排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给所有人开展海妖知识小课堂。学生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当上老师,热情高涨。与此同时,各项安排也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预防着魔兽因为森林的变故,而进行的大规模反扑。

另外,指挥官抽调了一部分擅长土系魔法的魔法师,前往魔法森林的海岸线,支援精灵族。与异族合作、或发起战争这么大的事,原本是该上报之后,再予以定夺的,但很显然,指挥官省去了这个步骤。

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会去,出乎意料的是,佩西冯允许那位西尔维诺随行。

露纳羡慕不已,也想跟着去,但作为要塞内唯一的赫尔蒙特,他需要留下来,作为银月骑士的联络人。

一心想要离家出走的露纳,这一次选择了听话。

看着露纳絮絮叨叨的话,查理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妹妹头。相信下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骑士了。

另一封信来自妹妹头的哥哥,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成熟的哥哥语句简练,和弟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对哥哥来说,查理是灰帽街的查理,是他的剑术学生,他不会没有分寸到把什么消息都告诉查理,但他知道查理对羽衣王国的信息也很感兴趣,所以对于一些可以分享的内容,他也从不吝啬。

譬如,历经多日后,他终于抵达了羽衣王国如今的王都——沙琴。

如今的西部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土,都纳入了羽衣王国的版图。塞尔文提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五大传承之一,更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领袖。

赫尔蒙特仍然得到了礼遇,但前提是,泽菲罗斯谨慎地没有插手西部的战乱,恪守了作为一个外来使者该有的礼仪。

【塞尔文提如今的现状,与我们想象的有所不同】

羽衣王国没有国王,只有一位公主殿下。

她是真正的塞尔文提,也就是那位在旧历时庇护了无数炼金术士的领主的后人。几百年过去,塞尔文提的血脉已然凋零,但旧日的荣光仍然庇护着她,使这位公主殿下,在羽衣王国获得了极其崇高的地位。

那群炼金术士们为她修建了一座高塔,叫做通天塔,她也被称为“高塔上的公主殿下”。

当泽菲罗斯第一眼看到这座通天塔时,他感受到的震撼,比看见那两座炼金巨像时还要大。

那座圆形的高塔,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是人类建造的壮观的奇迹。它占地面积极大,远远看着有数百米那么高,且高高的塔尖还未封顶,仍在不断地向上搭建,好像真的要通往高天一般。

手持兵器的炼金巨像,围绕这座高塔,矗立四方。

高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魔象,一种在西部广泛应用于货物运输的魔兽,驮着成堆成堆的物资,在炼金巨像之间穿行。

“叮铃。”

“叮铃。”

“叮铃。”

魔像脖子里的铃铛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串。路边正在采摘药草,供给炼金术研究的孩子们,则在那清脆的铃铛声里,用稚嫩的嗓音,唱着歌谣。

“最可鄙的贫穷,

无法控制的衰老,

最不可治愈的疾病,

甚至不可阻挡的命运,

都感受到了我们无与伦比的石头

那奇迹般的效果。

啊,炼金术是多么美妙!

它惊人的效力使我们堪比众神……”

银月的骑士从旁路过,所见的一切都令他们感到惊奇。

【这里满是炼金术创造的奇迹。】

泽菲罗斯看到了遍地的炼金造物,同时对羽衣王国的实力,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或许是他们几百年的厚积薄发,而如果有一天,通天塔建造完成,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他还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

这些疯狂的炼金术士,究竟有着怎样的野望?

如今的羽衣王国,公主高居于通天塔上,寻常人不得见。

负责维持整个国家运转、主导战争,并提供各项炼金术支持的,是由塞尔文提的那些炼金术士所创立的研究院。

研究院也在通天塔内,而能否进入通天塔,就是评判你在羽衣王国是否拥有身份地位的标准。

泽菲罗斯一行人作为赫尔蒙特的使者,是贵客,当然拥有进入的资格。只不过他进入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客舍,想要见到研究院的话事人,亦或是那位公主殿下,还需要等待。

后续如何,自待下回分晓。

末了,泽菲罗斯又在信中写道:

【温斯顿让我转告你:感谢你的邀请,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见面了。如果你愿意让他尽早得到你的消息,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前往邦布武器工坊。】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歌谣,出自《炼金术的秘密》,是17世纪时有关于炼金术的戏剧中的音乐。

温斯顿写给泽菲罗斯让他转达的话语,当然没有那么短。

泽菲罗斯只是感到无语,且有点浪费笔墨,遂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容词和一些废话。最后,在给温斯顿的回信中,泽菲罗斯真诚地问候了他:

【不知阿奇柏德先生,什么时候能改良传信魔法?】

禁咒都能改,区区传信魔法,不会不能改吧?

泽菲罗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什么肉麻的垃圾话都能往信里塞。他甚至怀疑,温斯顿很享受让他转达的这个过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炫耀。

他到底在炫耀什么?

伟大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爱情吗?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木着一张脸,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

恰在这时又有一封信来了,泽菲罗斯打开来,看到了妮可的字迹。来自渡鸦旅店的妮可金吉士小姐,已经平安抵达了大陆东部,从那里,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发来问候。

在信中,妮可说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百合沙龙的人搭上了线,也坦言了目前遇到的困难。洋洋洒洒一页纸,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泽菲罗斯不由看得身心舒畅。

他开始提笔回信,斟酌着词句,给出自己的见解。不过当他收笔时,他想起刚才的温斯顿,又不由地顿住。

思忖片刻,他继续写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妮可小姐如今掌握着渡鸦旅店的情报网,也已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能够认识更多的人,不知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曾为我订下一门婚约……】

按理说,泽菲罗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当挑选同样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来作为他的未婚妻。但事实与之相反,他的婚约者,连姓氏都是假的,还下落不明。

婚约者的父母,与泽菲罗斯的父母,曾是在大陆游历时遇见的友人。

在那段如歌的岁月里,他们曾数次拯救对方于危难,缔结了深厚的情谊,最后在银月的见证下,为他们的下一代订下了婚约。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谁知缔结婚约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失联了,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毫无预兆地消失于广袤的托托兰多。

彼时泽菲罗斯的父母早已回到透明的海,彼此之间靠书信联络。他们也曾派人数次寻找,这才发现——

友人的姓氏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两个最高明的骗子,骗过了号称“银月会识破一切谎言”的赫尔蒙特的传人。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新一代的执剑人,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此拥有了赫尔蒙特历史上最荒谬的婚约。

至于为什么不取消?

赫尔蒙特重规矩,在银月下立的誓言,不可轻易违背。再者,母亲告诉泽菲罗斯,那天的银月格外皎洁,百年难得一遇。

这说明,你的婚约者,是你灵魂契合的伴侣。

看,银月都在为你们祝福。

泽菲罗斯从小就不爱笑,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认同一点,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过命的交情是真的。

那两人之所以隐姓埋名,也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们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

不论这门婚约是否应当存续下去,于情于理,泽菲罗斯都应当把人找到。

翌日,白色圣城。

查理原本打算今日就离开的,但收到泽菲罗斯的来信后,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邦布武器工坊是矮人的产业,专门对人类出售矮人工匠锻造的各类器具。这样的店铺在嘉兰并不算多,只有大城市才会有。恰好,白色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大城市。

邦布武器工坊在距离佣兵工会不远处,当查理踏进店铺,门口的报时鸟就发出促狭的叫声,像在故意搞怪一样: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邦布武器工坊的每一个矮人,都姓邦布。因为很少有矮人愿意离开地底王国,前往人类的国度,跟狡猾的人类做交易。

只有邦布比较倒霉,因为邦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喝酒的时候,打赌打输了。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矮人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看到查理,随意地摆摆手,“自己看吧。”

查理确认这店里就他和邦布两个人,门外也没有其他人走过,思忖着温斯顿既然叫他来,就应该能确保安全,便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您认识阿奇柏德吗?”

邦布顿时面露警惕。

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送给他的那枚胸针,作为信物。

邦布看到胸针上的雪原狼图案,仅有的睡意也被驱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他掀开隔间的门帘,一路长驱直入,找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掀掉他们的被子,凑上去发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醒醒,阿奇柏德来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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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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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共 6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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