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刀兵相向
昔日好友,再见时,已是刀兵相向。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悲伤,如今亲眼所见,波波提只觉得他能再死一次。他很焦急,亚契、阿耶,不是好朋友吗?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他想阻止,可现实根本没有给他阻止的机会。不论是直接动手的亚契,还是拔出弗洛伦斯的法杖,毫不犹豫发动了反击的阿耶,都将重归于好的美梦踩在了脚下。
老鞋匠想要出手,却被温斯顿的手杖拦下。
“先看着。”温斯顿的双眼紧紧盯着打斗的身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紧绷的,时刻准备出手,但又硬生生地按捺了下来。
变回阿耶的查理,让他感到些许陌生,但无论他与阿耶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是人,都会共情。
他想,阿耶或许想要单独跟亚契打一场。
哪怕只是互相揍一拳,踹一脚,打得狼狈,都行。
那是曾经可以交托性命的朋友啊,如今却变成这样,哪怕拥有再强大的灵魂、再理智的心,不会悲伤、不会不甘、不会愤怒吗?
这悲伤、不甘、愤怒,又要向何人诉说?
又该怪罪到谁的头上?
果然,两个都手握着预兆石板的人,在最初的魔法对轰之后,竟然选择了近身战。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又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无论查理还是阿耶,近战都是弱项,身体条件远比不上身为异族的亚契。可他真的打起来,自有一股豁出一切的凶性。
他不留手,亚契也不留手。
两人的拳头狠狠对冲,查理自然落入下风,然而他忽然间变拳为爪,扣住亚契的手腕,转身,干脆利落地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砰——”
那声响、那动静,哪怕亚契穿着厚厚的盔甲,都让人怀疑他的肋骨是否会被砸断。
脸色更苍白的人却是查理,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踉跄地站稳,抬手抹掉嘴角刚刚被打出来的血,冷厉的目光里透着股狠意,配着那张金发碧眼的精致脸庞,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作为朋友,她不恨你,我也不恨你,亚契。”查理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起来,“你知道我对朋友的最高评价是什么吗?”
“就算有一天他要去当反派,那我也希望他是最有格调的那个反派。哪怕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野心,哪怕他要我的命——至少那是他自己想的!”
“你又知、道、什、么?!”亚契也被他打出火来了。
他看见查理纤细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好像就可以掰断。他曾经总是觉得阿耶需要保护,无数次挡在他的面前,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出手的会是自己。
几乎是瞬间,亚契就闪现在查理面前。
查理瞳孔骤缩,险而又险地避开,但还是被带起的劲风伤到,锁骨留下鲜血。那一瞬间,亚契展现出的狠厉、暴虐,一如传说中的凶残海妖。
于是查理也生气了。
生气让他的眉眼更加的鲜活、生动,他气亚契真的要杀自己,他气这六百年缺失的光阴,气自己的无可挽回。
“我不知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啊!”他一脚踹出去,刁钻的角度,连亚契都没有料到。
可亚契是谁,这软绵绵的一脚,能踹得倒他?刚才被查理过肩摔,纯粹是他疏忽大意,是他被过去困住了手脚。
亚契忍不住冷哼一声,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踩到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脚底打滑,一个不慎,进攻的势头收不住,就直直往前倒去。
什么东西?
石子?
亚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查理,二人双双倒地。
查理没有盔甲保护,摔得可狠,但亚契在下,沉重的盔甲也限制了他的发挥。查理先一步爬起来,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
温斯顿拍拍手,深藏功与名。
老鞋匠&波波提:“…………”
那厢,昔日友人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不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愤怒,都溢于言表,浓墨重彩。
再接下来,就要动真格的了。
“准备动手吧。”温斯顿眸光微沉。
如果能拿下亚契,或许就能知道黑镜之主那边的所有盘算,还能瓦解海妖与黑镜之主的联盟。或许查理把他放进来,除了“叙旧”之外,也有这一层考虑在里面。他不一定真的想杀亚契,但一定想撬开他的嘴,所以有故意刺激他的成分。
亚契虽强,但现在查理有石板,自己也有石板,还有波波提和老鞋匠从旁助阵,可以拼一拼。
大战一触即发。
查理再次拿起了法杖,亚契也不再留手。也就是这时,查理才发现亚契身上的那块预兆石板——其实就是他的盔甲。
黑色的盔甲,拥有着绝对防御。
这种防御与露纳的满月之盾不同,满月之盾只是抵挡,但盔甲似乎还能够吸收敌人的魔法,化作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为亚契所用。
吞噬?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念头刚刚诞生,亚契的攻击就到了。
诡异的纯黑色的魔法攻击,带着浓浓的湮灭的气息,甫一出现便叫人心惊胆战。说时迟那时快,金色的护盾在查理面前闪现,温斯顿也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小心些,我刚才与他交过手,这身盔甲有古怪。”
“怎么说?”
两人的语速都很快,在这关乎生死的决斗场上,没人有时间浪费。
“像鳞片。”温斯顿来不及多解释,留下简短的三个字,便从手杖中拔出剑来,对上了亚契。
查理趁着这个空档缓过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施展魔法为温斯顿掠阵的同时,也在思考他的话。
盔甲,像鳞片?
难道说是外形?那黑色的盔甲上,隐隐约约确实有像鳞片的纹路,尤其是在亚契调动石板的力量时,隐有暗光闪现。
不过……
查理凝眸,他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与其说盔甲的外形像鳞片,不如说,那身盔甲就像焊死在了亚契身上,任凭如何攻击,都没有丝毫偏移、错位。
蓦地,查理又留意到了亚契脸上那鳞片状的伤疤,就像鳞片被拔了下来。还有松果曾经说过的话,它说,亚契失去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鳞片。
鳞片没了,盔甲取代了鳞片?
这个答案让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他没空多想了,因为亚契实在太强。刚才打斗的时候感觉还不够深刻,此时真正动起手来,查理才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强者。
最重要的是,温斯顿还受了伤。
虽然温斯顿装得很好,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查理还是眼尖地注意到了他衣服上沾到的一点血迹,还有比平日里淡了一分的唇色。
至于查理自己,虽然他已经找回了全部的记忆,阿耶的魔法、他的战斗本能,也在逐步回归中,但毕竟时间隔得太久远,短短三天时间,无法一蹴而就。
如果去魔法议会检测,如今的查理还是初级魔导师的水平。
这不够,哪怕他有预兆石板,也远远不够。
亚契拿到石板可已经超过两百年了,他对于石板的运用,必定已炉火纯青。而他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金色湖泊里的那么多年,给他带来了无尽的伤痛,但想必,也带来了别的。
就像阿奇柏德的金色血脉。
否则,亚契纵使得到了石板,又如何能保证它不被夺走?
“呼……”查理闭上眼,开始动用最后的底牌。
在弗洛伦斯的回忆里,查理窥见了她创造这片空间的过程,而空间类的魔法,恰好是他擅长的。这三天时间里,查理也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掌控这片空间上。
弗洛伦斯的法杖,比温斯顿的手杖还要长一些。
查理手握法杖,杖尖点地,在咒语的轻吟中,一个金色的魔法阵在他脚下成型。而当他睁开眼,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前伸直,五指微张。
手腕翻转。
日月倒悬。
灿金的太阳再次坠入水面,而巨大的弦月回到了天空。
弦月如弓,查理伸出去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往后拉,一根银白的箭便出现在了弦月之上。
由纯粹的魔法元素组成的箭,如同支撑苍穹的天柱那么大。
当查理再次松手,如同天柱般巨大的魔法箭矢,朝着亚契呼啸而去。亚契岂会任人宰割?几乎是箭矢射出的瞬间,他就灵活避开,出现在反方向。
不过他快,查理也快。那眸光流转,眨眼间又锁定了亚契的位置,于是箭矢也跟着转向。
这一次,亚契来不及躲了。
“轰——”
箭矢在他站立的地方砸出深坑,几乎要将这片废墟洞穿,扬起漫天烟尘。然而当烟尘落下,再次显现出亚契的身影时,他却还巍然站立。
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出现了些许凌乱,可他的盔甲仍然没有丝毫破损。
“这样是杀不死我的。”亚契那已经被毁掉的嗓音,沙哑、粗粝,带着无尽的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阴寒。
他立于废墟之上,再次抬手,掌心聚起暗黑色的幽光,隐约还有银白的电弧闪烁。
“阿耶,很多事情,不是你问,就会有答案。世界向来如此。”
“我也很期待你能杀死我。”
“亦或是让我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告诉你。”
这一刻的亚契,显得格外冷漠,重逢时外露的所有情绪,好像都已经被收进了那厚厚的盔甲里,再不泄露一分。
“真善美的游戏已经结束了,阿耶,想要的东西,你得自己来拿。”
老演员松果再次登台。
如果说,查理是魔法剧场的导演,温斯顿和亚契是台上的主演,那么松果就是支撑剧场运转的动力源。以查理目前的实力,想要操控整个空间,还是有些勉强,加上松果就刚好。
松果被迫上岗,发出幽幽的声音,“你们打算把这里拆了吗?”
第二次大陆战争还未开启,此处竟已集齐了将近四块预兆石板,这在松果的整个板生里,都是不多见的。
查理轻声回答:“也许很多东西,注定是要被打碎的吧。”
他的话语里似乎含着许多隐喻,但松果只想起了被打碎的石板,顿时不吭声了。
此时温斯顿和亚契已经短兵相接。面对来势汹汹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亚契收回了自己的骑枪,用以抵挡他的攻击。
他的心里还稍稍有些诧异。
这个人,似乎比刚才在外面交手时,要更强一些。
难不成之前他还留手了?就像自己一样。
“亚契阁下不专心啊。”温斯顿就像冰川上凶猛的狼,一旦逮到机会,就能干脆利落地咬断敌人的脖子,却偏偏披上了一层绅士的外衣。
手里出着杀招,嘴上却还谈笑风生,“是不是看不起我?”
亚契没有回答,用行动贯彻了什么叫“看不起人”。那骑枪精准刺出,宛如雷霆万钧,即便是温斯顿,都难以完全闪避。
温斯顿却没有开启魔法领域。
他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片独立的空间其实就相当于查理的领域,在别人的领域里再张开自己的领域,二者必然发生冲突。而他既然选择与查理并肩作战,那就得有相信战友的勇气,相信他的领域可以为自己托底。
如此一来,他也可以专心对敌了。
在瓦舍里休养的这段时间,他可不光是在养病。阿奇柏德的人都是闲不住的,尤其在让自己变得强大这件事上,有着天生的狂热。
什么最强大?
禁咒。
预兆石板在手,禁咒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人施展禁咒或许还需要冗长的咒语,需要施法环境,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但阿奇柏德有史以来最桀骜的天才、最年轻的传奇法师温斯顿阿奇柏德,不需要。
他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可以为他所用。
“我看到了,你的盔甲之下,到处都是被神灵血液腐蚀的痕迹。”温斯顿的魔法不停,嘴也不停。
当亚契因为他的话而蹙眉,温斯顿的禁咒也成了。
那是什么样的禁咒呢?
一向节俭,主张对禁咒进行改良避免造成魔力浪费的温斯顿,其实本心也是个铺张浪费的人。闲不住的他有点手痒,把阿奇柏德杀伤力最强的几个禁咒拆解开来,进行融合,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禁咒。
新的禁咒还没有起名字,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全范围、无差别、地毯式覆盖,够绚烂、够酷,杀伤力也够强。
那是元素的聚变,持续不断、奥妙无穷。
当他的法杖被点亮,金色的眼眸锁定亚契,所有的元素开始发生反应,炸出绚烂的如同烟花般的光团。一个又一个,连绵不绝地将亚契淹没。
这个世界上存在绝对防御吗?温斯顿觉得,绝对这个词,就很不绝对。
如果存在,那一定是你扔的禁咒不够多。
这个全新禁咒还有个特性,就是只要温斯顿不死,魔力不被抽干、脑子没有爆炸,理论上他可以持续输出。
“这个疯子。”
查理都觉得他疯,如果不是自己及时稳住空间,别说什么三块石板的碰撞了,现在大家就能一起被炸上天。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温斯顿呢?他作为施术者,就能避过了吗?
不能。
温斯顿对于新禁咒的想法,在今天之前都处于理论阶段。能不能成功,会不会有什么失误,都是未知。
而无差别覆盖的特性,更是让他自己都难以避免地被波及。
查理紧握法杖,嘴里念咒的速度加快,暂时放弃对其他空间碎片的掌控,全力稳住温斯顿和亚契所在的那一块,这才避免了崩盘的结局。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也在蠢蠢欲动。
说疯子,谁才是疯子呢?
灿金的日轮在查理身后愈发耀眼夺目,查理眸中的冷静也逐渐被染上了疯狂色彩。只见他再次伸出手,五指微张,手腕翻转。
日月同辉。
巨大的弦月和灿金的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的两端。空间开始撕扯,仿佛两个高天的存在,在互相争夺自己的领地。
伟大又善良的魔法师啊,心生怜悯,于是主动为它们划下一道分割线。
查理站在乞士多的废墟上,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画下一道无形的虚线。与此同时,魔法剧场里,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头顶的天空笔直往下。
被温斯顿的禁咒淹没,却还能靠着盔甲抵挡的亚契,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就看到那巨大的裂缝直奔他的头顶而来,仿佛要将他撕成两半。
彼时他已经受了伤,嘴角溢出鲜血,盔甲上也终于出现了破损。他看起来有点意外,但却只是单纯意外于,旧日的友人还能有这样的手段,他甚至没有任何惊慌。
在那裂缝即将抵达他的头顶之前,他回头,看向了查理。
无声的话语,隔着空间传递。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
查理心中一凛,双眼死死地盯着亚契。
他可以看到,空间被撕开的速度非常快,即便是亚契也难以即刻逃离。与此同时,温斯顿禁咒的余波仍在,震得他也无处可逃。
可就在这时,亚契倏然回身,骑枪狠狠刺入他头顶的虚空,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虚空中。被撕开的裂缝,恰好就到骑枪处,戛然而止。
双方开始角力。
查理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血,亚契也晃了晃。
裂缝仍然想要往下,试图把亚契撕碎。可骑枪牢牢钉住了空间,又让它不得寸进。无论是查理,还是亚契,谁都不愿意撒手。
局面僵持,但场上还有第三人,那就是温斯顿。
禁咒再次来袭,但却不是之前那样无差别覆盖的,而是更精准的小范围禁咒。亚契无暇防御,不过片刻,盔甲上就出现了裂痕。
可亚契还是不管不顾,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什么样的伤,盔甲是不是破损,像一个绝对的王者,有着掌控一切的底气。
下一瞬,他握着骑枪的手蓦地收紧,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用力的神情。那骑枪上也出现了白色的电弧,在他强大的力量下,直接将那片空间搅得粉碎。
不好!
温斯顿的剑即刻脱手,以闪电般的速度,追着亚契的身影而去。然而刹那之间,亚契的身影就消失在那片破碎的空间里。
连同温斯顿的剑一起。
查理的心中拉响了警报,没有片刻犹豫、没有任何迟疑,在警报声拉到最高,犹如尖叫刺耳时,他迅速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再回首——
是亚契的骑枪!
查理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连空间魔法都来不及施展,只能抬起法杖抵挡。骑枪被挡了一下,避开了心脏,却也狠狠刺入了查理的肩头,带着他一起,砸入废墟。
与此同时,温斯顿的剑也从亚契盔甲后背的破损处,深深刺入。亚契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但他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就将那剑从背后震出。
“我说过了,阿耶,真善美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随着亚契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查理的面前。这其中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实力,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让人如坠冰窟。
他抬手,骑枪像受到了召唤,自动回到他的手中。
查理的肩头留下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汩汩的鲜血往外流淌,刹那间便已脸色惨白。他艰难地捂着伤口,从废墟中爬起,满身冷汗,但双眼还是紧盯着亚契。
亚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查理!”温斯顿心急如焚,但被切割的空间没有捆住亚契,反而困住了他,让他虽然第一时间扔出了剑,企图阻挡一下亚契,自己的真身却无法第一时间回到查理的身边。
局势的变化让人如此猝不及防,仿佛一颗心被剜出来放在烈日下鞭笞,而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了查理的面前。
老鞋匠,亦或是说,皮埃尔。
皮埃尔虽然在弗洛伦斯嘴里数次听到过亚契的名字,但他从未见过亚契。亚契如何,他无法评判,因为连他自己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只知道,查理不能死。
主人制定守墓计划,一是为了友人,二也是为了托托兰多。
在这片已经物是人非的大陆上,总得有人去继承她的遗志,去继续那些未完成的事业。
波波提也如梦初醒,紧随其后。
他其实很害怕,亚契的变化、他的强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心始终在惊涛骇浪里颠簸,没有片刻安宁,但他还是勇敢地站到了查理的面前,张开双手,企图阻止。
“你不能杀他!”
“亚契、他是阿耶啊,他是你的朋友!”
“是吗。”亚契说着,依旧抬起那把黑色的骑枪,对准了昔日的友人,“我给过你机会了,但很可惜。”
“是挺可惜的,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查理却又笑起来,虽然嘴里都是鲜血,笑得很是狼狈。
亚契没有回答。
查理忽然又问:“你的实力,跟全盛时期的弗洛伦斯比,谁更强?黑镜之主……知道你有这么强的实力吗?”
当查理再次苏醒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陈旧的木质房梁上垂下昏黄的灯,到处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自己身下的床铺却很柔软,枕头散发着淡淡的荞麦的清香,很好闻、很舒服,让他醒来了,却仍不愿意动弹。
他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刚想探究,偏过头去,就发现那小小的破旧的格子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
下雪了。
冬天到了。
查理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昏迷前又在做什么,一下子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痛得整张脸都在皱,额头上也迅速渗出了冷汗。
本的骨头从他身上骨碌碌滚下来,掉到地板上,发出“啪”的轻响。
他瞬间惊醒,后知后觉,“查理?你醒了!”
这句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动静,匆忙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瓶子坠地的声音等等,查理刚刚苏醒的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下一秒,房门就被人推开来。
温斯顿出现在门口,跟查理对上视线的刹那,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以及汹涌的感情,如同海浪一般将人淹没。
恰似一场绚丽的魔法,刹那即永恒的艺术。
“亲爱的查理,好久不见。”温斯顿又恢复了那珠宝商人绅士优雅的模样,唯有关上门将其他人隔绝在外的举动,稍显霸道。
查理开门见山:“我昏迷多久了?”
“不多不少,刚好三天。我们现在还在宝砾郡,但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温斯顿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对上查理那张苍白的脸。
他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查理,“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
查理:“我的伤……”
温斯顿:“我给你上的药,帮你换的衣服,如果你再不躺下休息的话……我可不保证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有谁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威胁病人?
哦,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躺在地板上的骨头小本在心里无限地蛐蛐他,但想到这三天来他的表现,又闭嘴了。闭嘴了他又觉得委屈,心里咕嘟咕嘟冒着泛酸的泡泡,干脆骨头一挺,又滚进床底——
自闭了。
那厢,查理也已经安详躺下。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这时候可不要去跟黑心的珠宝商人理论,否则就会踏入他的陷进。他是忧郁的查理,是虚弱的查理,是会对凶恶的野狼先生露出纤细脖颈的查理。
切记,打不过的时候,需要智取。
譬如适时地让对方知道,你饿了,把人支开,让这个胆敢威胁人的家伙出去冷静冷静。再譬如,在对方无奈地转身离开时,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伤……还好吗?”查理的嗓子还有些干涩。
温斯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嘴角勾起一个隐晦的笑意,这才答非所问:“我唯一的朋友,很担心我吗?”
查理不说话,淡绿色的眼眸只是看着他,澄澈得能够倒映出对方的脸庞。
温斯顿败下阵来,“好吧,如你所见,至少比起上次来,我的伤没有那么重。大卫也在,勤劳的马车夫把我照看得很好,一天三顿给我喂药,我比他的马吃得好多了。当然,他也很关心你,还给你的窗户换了新的玻璃。”
说曹操曹操到,窗外随机刷新一个车夫大卫。
温斯顿:“……”
大卫沉默,但是点头。
查理忍俊不禁,虽然笑起来牵动到伤口还是有点痛,但这样的笑发自内心且毫无负担,让他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温斯顿却是有点吃味。
查理看到他都没笑呢,这个大卫。
下次发配他去给老头拉车。
大卫其实只是关心查理,主人不让他进屋,他只好在外面等。但他又有些等得心急,于是便走到了窗前。
窗户底下还有俩矮人呢,之所以没被发现,纯粹是因为个矮。
“咋样了?咋样了?里面在干什么呢?”
“这个小气的阿奇柏德……”
两个矮人毫无负担地议论阿奇柏德,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酒味不难判断,他们又喝多了酒,开始说浑话了。
如果保持清醒,他们是绝对不敢当着温斯顿的面这么说的。
那厢,温斯顿已经走入了厨房。
这几天他每日都会准备一些汤食,在炉子上温着,就等着查理醒过来。比起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创意料理,他给查理准备得可正常多了,食材正确、调料正确,还放了些从林子里采摘的新鲜药材,可以滋养身体的。
在他准备的同时,查理也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他最重的伤在肩膀,骑枪留下的贯穿伤此刻已经止住了血,但那么大一个破口,差点把他整条胳膊和半边身子都废了,即便在昏迷时被灌下了最好的治疗药剂,骨头还需要时间修复,血肉也还在重新生长的过程中。
至于其他的伤,相较于肩膀上的来说,都不算什么。有些甚至已经愈合,包裹的纱布里痒痒的,也感觉不到痛了。
总而言之,没有大碍。
片刻后,温斯顿给查理端来了他的爱心午餐,也把这三天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日他们一起坠入水中,温斯顿拉住了查理的手,避免双方被冲散。但最终,他们得以安全逃脱,还有赖于波波提。
被亚契吓傻了的波波提,在最后时刻清醒过来,将他们从水中带回地下暗河,交给了大卫和矮人。
只是这个举动,似乎耗尽了他的力量,如今的波波提已经变回了石板碎片,再不复人形。
大卫看到重伤的查理和温斯顿,心神巨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和经验告诉他,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带着他们离开。于是在矮人的帮助以及传送卷轴的作用下,他们火速离开了地下暗河,并转移至安全地带。
这里是位于三十公里外的一片森林,还在宝砾郡范围内,不算远、不算近。查理的身体不宜长途奔波,所以他们暂时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里,安顿了下来。
小屋大抵是猎户在林中设置的安全屋,已经荒废多年了。而这片森林,是林野妖精的地盘,在阿奇柏德的交涉下,它们也愿意充当耳目,为他们的安全提供保障。
除此之外,乞士多崩毁后,唯二不知所踪的,就是老鞋匠和亚契了。
查理闭上眼,还能想起老鞋匠惨死的画面。对于老鞋匠、对于皮埃尔来说,葬身于乞士多,或许已经是最幸福的结局。
虽然查理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但……就像亚契说的,有些东西、有些真相,或许还得靠自己去寻找。
至于亚契,查理相信他一定已经安全离开了。
“他的实力,在你看来,能在整个托托兰多排第几?”查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郑重又严肃。
温斯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闻言抬起头来,姿态随意,但语气笃定,“至少比精灵女王要强。”
查理已经从霍格那里知道了发生在精灵族的那场战斗,因此也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亚契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明明拥有胜过精灵女王的实力,却仍跟她打得五五开,除了刻意留手,不作他想。毕竟在那一战,阿奇柏德和精灵族伤亡惨重,但黑镜一方死得更多。
“他既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又对黑镜一方有所保留,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不知道,这是他的个人行为,还是代表着所有海妖。”
温斯顿继续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深海的情况,我们知道得还是太少了。亚契没有黑镜之主那样的威压,但展现出的实力,就算不及祂,也足够可怕。这样的实力在深海,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或许等到邦妮的消息传回来,我们就能得到一些答案。”
邦妮去了海上,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查理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不够坚实的同盟,如果盟友们各有保留、各怀鬼胎,那他们就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关键。
人类最擅长干这种事。
只是再次提到这个名字,再次回忆起那些事情,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天,哪怕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查理也还是……
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那些复杂的、激烈的情感,在到达一个顶点后,又倏然开始回落,在心里发出无边的回响。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理会,好像……也不该不理会。那是他的过去,他的旧友,是他不得不面对的。
若选择抛弃,又对得起谁?
“吃吧。”一声轻响,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有些怔然地低头,就看到温斯顿将一个小木碗,放到了他的手里,还附上了银制的小叉子。如此体贴,却又让查理有些茫然。
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啊?
这是伪装成珠宝的苹果,还是削成苹果的珠宝?
“不喜欢吗?”温斯顿真诚发问。
我喜欢真的珠宝。查理在心里这么回答着,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谢过珠宝商人的好意后,他叉起一块苹果珠宝塞进嘴里——嗯,甜的。
不是苹果本身的甜,而是放了糖的甜。
甜得有些过了头,但对于此刻的查理来说,好像刚刚好。
如果某个珠宝商人不用那样炙热的眼神看着他,还歪在椅子上,手撑着椅子扶手,支着下巴欣赏他吃东西的姿态的话,就更好了。
与此同时,海边密林。
小小的玩偶终于见到了亚契,它惊讶于亚契的狼狈,看着那破损的盔甲还有外露的伤口,它略显夸张地问:“尊敬的亚契阁下,还有谁能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亚契没有回答,径自掠过了它。
红色的羊绒地毯铺就。
黑色幕布拉开。
灯光就位。
三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投射在舞台中央的一张不规则长桌上。那长桌远看是一张桌子,从高处往下看,却是一面硕大的古董镜子。镜子的金属边框上,满是复杂的雕刻的图案,是盛开的花、有着长长拖尾的美丽的鸟儿,天使与恶魔,等等。
水晶灯的光芒投射在镜面上,投射出了万花镜的效果。
“布谷。”
“布谷。”
西洋钟开始报时。
时间到了。
三层的水晶灯每一圈都开始独立旋转,如同一个八音盒,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桌面上的华光随之变得朦胧,如同一个魔术,逐渐变幻出奇趣的身影。
最先出现的就是一个玩偶的虚影,它手脚并用地从镜子里爬出来,坐在了右手边最后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顶巫师帽。
玩偶在心里默默念出它的代号【掘墓人】。
至于其他的……
红色镶金的王冠,代号【国王】。
悬浮着的白色手套还有围裙,代号【花匠】。
鸟面面具,代号【使徒】。
挂着金属链的眼镜,代号【先知】。
主位上的,是【稻草人】,也是本次集会的召集者,昨日通知玩偶开会的人。玩偶环视一圈,发现今天到的算是比较齐全的了。
玩偶是最晚加入的,它真正追随黑镜之主,也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情。为了夺取圣泉,它被委以重任,获得了参加集会的资格,但很可惜,它失败了。
不过一旦进入这里,就不会被轻易踢出去,因为这里藏着太多的秘密,没有退出,只有死亡。
稻草人率先开口,“会议开始。”
掘墓人:“目前已经能够确定,把持着亡灵界的就是阿奇柏德。如果我们要探查世界树的情况,必须和他们交手。”
先知:“这件事由你去做再合适不过了。”
掘墓人没有反驳。
国王:“我仍然是那个提议,要成事,先杀阿奇柏德。”
玩偶一听,向来很少发言的它,可有可无地跟了一句:“附议。”
稻草人:“暂不知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下落。况且绝望冰川易守难攻,我们仍需等待,冰川溶解之刻。花匠,为树人所做的准备,是否已经完成?”
花匠:“是的。”
稻草人:“海妖凶残,不可全信,我们仍需做两手准备……”
玩偶听着,时不时看看各位的反应,但很可惜,众人都不是本体在这里,根本看不出任何具体的神情。
不过很快,它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让它稍有些诧异。
先知:“我提议,在下一轮暗杀名单里,加入一个名字。”
掘墓人:“谁?”
先知:“查理布莱兹。”
一直没有开口的使徒说话了,“为何?”
先知:“我做了占卜。他很特别,既与各方都产生关联,但又如迷雾中的晨星,让人捉摸不透。而且我还有一个怀疑——他身上有预兆石板。”
此话一出,会议桌上难得地出现了静止。
稻草人低着头略作思忖,问:“可有凭证?”
先知:“没有。”
真是好理直气壮的声音。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花匠似乎才想起他是谁,“我记得他是……温斯顿的小情人?也是诅咒的受害者?”
先知:“你的前段表述有误,不过,推测合理。”
花匠:“玩偶,我记得上次你与他在瓦舍里交过手?没有尝试过用玩偶取代他吗?”
玩偶顿了顿,回答道:“尝试过,但没有成功。据我所知,他在离开阿莱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我怀疑,他正处于阿奇柏德的保护之下。”
关于要不要暗杀查理布莱兹,亦或是将其吸纳为己方成员,一轮商讨过后,暂没有定论。首先要做的,肯定是先把他找到。
于是众人又提起了玛吉波,这个查理和温斯顿相识的地方。
先知:“根据我得到的线索,查理布莱兹所在的灰帽街,有一个老鞋匠。黑甲骑士团曾怀疑过,是这位老鞋匠带着预兆石板逃离了玛吉波。”
花匠:“哦?”
掘墓人:“你认识?”
花匠:“鞋匠这个职业,让我有些印象。”
玩偶敏锐地意识到,或许是有关于从前的旧事。不过他们并未往下深聊,毕竟查理布莱兹,如今来看也只是个小人物。
还不值得放在这张会议桌上,大谈特谈。
花匠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如果他死了,记得把他的尸体留给我哦。”
另一边,查理可不知道自己的尸体都已经被提前预订了,他正盖着柔软的毛毯,坐在壁炉前,哄着骨头小本说话。
森林小屋是个极好的养伤的地方,安静、没有人打扰,偶尔有点其他的小毛病,但也可以用魔法,或用其他的方式解决。
眼前的壁炉就是温斯顿刚砌的。
当查理用那双忧郁的目光看着温斯顿,善良又伟大的珠宝商人,当然不吝啬于为他搭建一个小小的壁炉。
勤劳的大卫还很擅长木工活,给查理做了一把摇椅。
摇椅摇啊摇,因为受伤在身而精力不济的查理,听着本絮絮叨叨的话,就又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小屋的门又被推开了。
换上了一身猎装的珠宝商人,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却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很快。眨眼间,无边的寒气就被他隔绝在外,而他放下猎物,脱下毛皮的帽子,掸去肩头的雪花,再走到查理身边时——他还在睡。
只是脸色苍白,眉宇间略显疲惫,睡得着实算不上好,整个人比起上次见面时,也瘦削了不少。
你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
又是如何从阿耶,变成查理的呢?
温斯顿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也想过要直截了当地发问,但看着虚弱的查理,他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可算知道那些有伴侣的人,是如何变得优柔寡断,还叫人埋汰的了。
这时,查理身上盖的毯子滑下来了。温斯顿顺手接住,又绅士地给他盖回去,正要收手时,查理睁开了眼。
“我吵醒你了?”温斯顿的声音不由得放轻。
“没有。”查理睡得不好,自然也就睡得不沉。他此刻躺在摇椅里,身体的状态刚刚好,是最舒服的姿势,所以也不想动弹,只是眨眨眼,驱散了一点睡意,看着温斯顿说:“我刚才打了个盹,你就不见了。”
那你很关心我嘛。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又张扬外放起来,“大卫就在外面,这里还有本陪着你,我就出去打猎了。”
心上人受伤了,需要营养,不吃肉怎么行呢?
阿奇柏德的传统向来如此,不论男女,这是他们应当肩负的责任。虽然魔法戒指里有些存货,但存货也比不了新鲜的。
连食物都带不回来的人,哪有资格求偶?
查理甚至从他的神情里读到了一丝洋洋得意,从初次见面开始就显得成竹在胸、运筹帷幄的维克先生,竟也透出少年意气来。
“那你猎到了什么?”查理问。
“碰到了一头鹿,不过很可惜,这是林野妖精的地盘,它们和鹿是朋友。我只好礼貌地跟它打了个招呼,转头又遇见了几只魔兽。就顺手宰了。”
温斯顿将毯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领口,视线移开,落在那一堆带回来的猎物上面。
“不过,魔兽的肉也有部分是可以食用的,吃了对魔法师也有好处。”温斯顿带回来的魔兽肉,是已经在外面切割过的了,用新鲜的草叶包裹着。
他取了最嫩的那几块,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后,就可以吃了。除此之外,他还带回来一些蘑菇和野菜。
“初雪过后的一些野菜,会格外鲜嫩,我就挖了一点。还有这些蘑菇,是那些小妖精为了感谢我的不杀之恩,送我的。”温斯顿半开玩笑地说着。
其实小妖精刚开始没想要送他,是温斯顿开口问了。
纷飞的雪花中,一个刚刚宰了几头魔兽、身上还沾着血迹的穷凶极恶的猎人,问你哪里有新鲜的蘑菇,换你是可怜的小妖精,会如何作答?
你会说:我送你。
本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那你很厉害哦。”
温斯顿也不生气,那张扬的眉眼看向查理,直白又大胆,还极其不经意地露出了沾到魔兽血的袖子,反问:“我不厉害吗?”
查理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又怎么描述此刻的温斯顿呢?
有趣。
他回视着温斯顿,那灼热的目光似乎让他无所遁逃,逼着他做出某种回应,也越来越不加以掩饰。
“阿奇柏德先生,当然厉害了,但是——”查理轻笑了笑,余光瞥向壁炉,“火要灭了。”
温斯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无奈。
本幸灾乐祸。
在温斯顿去添柴的时候,他在背后发出无声的怪笑,骨头滚来滚去的,活像个反派。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当温斯顿添柴回来时,查理也站了起来。
本猜测他是想回去床上躺着了,又或者去给自己倒水,但不管怎么说,他站了起来。
也许是坐了太久,腿有些麻了,也许是身上的伤太痛了,总而言之,他晃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没抓着椅子扶手,抓住了温斯顿伸过来的胳膊。
温斯顿一个箭步就回到了查理身边,扶住了他。
本看到他抓着他的手,看到那个魔鬼般邪恶的男人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只觉得刚才被塞进壁炉里的——应该是他自己。
本最近很苦恼。
他发现自己不光小气、嫉妒,还很多愁善感。他不禁陷入沉思,又在沉思中叹气,在叹气中自闭,在自闭中把自己气成河豚。
两个矮人天天出去挖矿,真是下雪都阻挡不了他们挖矿的热情。那个大卫又像根木头,根本不懂骨头小本细腻的内心。
于是,本只好跟石板诉苦。
它们分别是,松果,盘着松果的黄金小蟒蛇,还有波波提化成的硬邦邦的石板碎片。
本:“这里房间那么多,他偏偏要跟查理睡在一个房间里,真是狼子野心!”
这个词是本从查理那儿学来的,他觉得用在这里非常贴切。
松果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语:“这里一共三间房。”
卧室、客厅和厨房,两个矮人霸占了厨房,大卫在客厅守夜,还剩两个受伤的人类,不住卧室住哪里?
温斯顿的床是用木板临时拼凑的,魔法加固,相当结实。至于一应生活用品,他们这些常年在外打猎、厮杀的人,魔法戒指里都有储备。
松果:“他不是第一天就住进去了吗?”
本:“那、那能一样吗?”
第一天的查理还在昏迷,当然需要人照顾了!
当时的本还很感动,他的灵魂刚在绝望边缘活过来,还处于歇斯底里后的空茫里,看到温斯顿那么紧张查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醒过来,确认查理状况的模样,他可感动了。
泪洒宝砾郡。
但是现在么……
本忽然灵光乍现,他知道这叫什么了,这是查理交给他的另一个词语,叫、叫:“引狼入室!”
松果沉默片刻,随后发问:“谁引进去的?”
本也沉默了一下,迟疑着反问:“我吗?”
总而言之这不重要。
本跳起来给了那条傻不愣登的小蛇一个头槌,“你为什么不说话!都是石板,你在高贵什么!”
小蛇:“……”
本:“你就跟你的主人一个样!”
小蛇应激了,“他不是我的主人!”
本:“那你主人是谁?”
小蛇:“我没有主人,但我有母亲。”
本困惑了,“石板还有母亲?哪里来的母亲?什么跟什么生的啊?”
小蛇:“哼,我的母亲就是弗洛伦斯。”
“胡说八道、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本那空荡荡的大脑好像被这句话袭击了,开始疯狂往外冒成语,上蹿下跳地痛击小蛇。
小蛇开始蛇形走位,没受什么伤,倒是让松果被波及到,弹飞了,撞在波波提的石板碎片上。
松果:“……”
你们怎么不去死。
言归正传,吵闹了一会儿,大家又回到正题。
本:“你们说他什么意思,一天天的就知道盯着查理看,他自己没有事情要做吗?”
松果不说话了。
黄金小蟒蛇就像个阴湿男鬼,死死地缠着松果,只知道吐信子。本越看它越觉得它浑身上下都透着愚蠢,就像查理说的,叫什么来着?
清澈的愚蠢。
本真诚点评:“你肯定是在亡灵界里被腐尸吃掉了脑子。”
小蛇豆豆大的眼珠子盯着它,反问:“那你有脑子吗?”
对了,我也没有。
这个发现让本失望,于是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再次把话题引到正轨上,“你们不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吗?”
小蛇:“什么是故意的?”
本:“故意趁着查理没有力气,站不稳的时候去扶他。站不稳要扶,走路要扶,什么东西都要递,还故意碰手,什么绅士的礼仪!”
松果:“不是查理故意的吗?”
什么站不稳,骗本呢。
“闭嘴。”本恼羞成怒。
看到他这样,松果就开心了。它安然地闭了嘴,但黄金小蟒蛇的爱又让它感到窒息。这块板变什么不好,非要变蛇。
“松开。”
“嘤嘤嘤……在千万年前,我们不就是如此亲密的吗?你为何变心了?”
本看不下去了,他又要自闭了。
骨头跳上波波提的石板碎片,企图撞石板自尽,顺着石板滚落,滚出一段距离后,又好巧不巧地碰上门开了。他差点从那门里滚出去,打眼一看——是温斯顿又从外面回来了。
今天他带回了一束鲜花,那花瓣上还落着飘雪呢,也不知外头冰天雪地的,他是从哪儿摘的。
本心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泡,而温斯顿的大长腿径自跨过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
他又像前几天一样,摘下帽子、脱下手套,把满身寒气留在了门口。再随手用寒冰魔法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花瓶,将鲜花放进去,置于小小的餐桌上。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而本的注意力则落到了那副手套上。
那是温斯顿第一次出门打猎归来后,查理送给他的。原本,本以为手套丢了呢,毕竟查理用来掩人耳目的行李箱,遗落在了白色圣城的旅店房间里。
谁知温斯顿一路追寻,算准了查理不会再回去拿,便帮着收拾好,带了过来。
温斯顿也不知道,那个皮箱里会有送他的礼物。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这大概是温斯顿从小到大极其少有的,相信命运的时刻了。
今天是新历613年11月25日,他们暂住在森林小屋的第五天。
经过几天的疗养,查理的伤虽然不能说大好,但至少脸色没那么苍白了,气血养回来些许,肩膀上也不时地传来痒意,可见恢复得不错。
今天的查理靠坐在床上看书,《魔法指南》翻到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这章的内容他已经反反复复看过无数遍了,还没找回阿耶的记忆时,他只是粗浅地能意会一点。找回记忆后再去看,便觉豁然开朗。
他的手边还有一本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这本书上虽然没有禁咒,大多数都是普通魔法,但禁咒也是魔法,万变不离其宗。
两者结合着看,效果更好。
温斯顿没急着进房间,先去壁炉那边烤了一会儿火,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这才推门进去。他把一杯热茶放在床头,对上查理抬眸的视线,问:“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查理大大方方地将书上“禁咒的学习方法”那几个字展示给他看,“收获谈不上,阿奇柏德先生有什么愿意赐教的吗?”
温斯顿这几天瞧见查理翻弄这本书好几次了,但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书里的内容。这平静的陈述、狂妄的内容,让人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谁写的?”他忍不住微微挑眉。
“阿耶布莱兹。”查理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温斯顿有些意外,随即从查理的语气和神色里意识到,他说的阿耶,可能并不指他自己。那会是哪个阿耶?是那个跑去高等魔法学院当魔法老师的阿耶?
“我看看。”温斯顿拿起那本书,仔细翻阅起来。
查理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独属于阿奇柏德年轻首领的眉峰稍显凌厉,气质本该是外放的,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又藏着细腻的心思。当然,心眼也多。
“阿奇柏德先生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查理问。
这几日来,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温斯顿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问,但他却一个字都没有提。甚至连弗洛伦斯的事,他都好像并不在意。
“我当然有很多想问的,但我更想听你主动跟我说。”温斯顿抬起眼来,“你就是你,不论你冠以什么名字,难道就不是我温斯顿的朋友了吗?”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他又道:“那我可会伤心的。”
这个回答,说意外也不意外。按照正常的逻辑,查理应该在此刻深受感动,然后主动把一些事情告诉他。
不过他看了眼窗外,又想出去看雪了。
连续几天都待在小屋里养伤,着实有些闷。可外面还在下雪,他忽然说要出去透透气,听起来也有些任性。
换成别人,可能会好心劝诫,但对于强大的魔法师、对于向来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温斯顿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走,我带你出去。”温斯顿向查理伸出手,就像学生时代,坐在学校围墙上,邀请你一起逃课的男同学。
查理作为纪白时没有逃过课,如今倒是逃上了。
他把手搭在温斯顿的手上,对方握住,一个巧劲,就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半点儿也不会牵动到他的伤口。
温斯顿再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帮他系好衣带,嘴角微弯,“走。”
他二话不说地再次抓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那掌心的温度很热,手指扣紧手腕的动作有些强硬,但又没有怎么用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
查理垂眸看着那只手,数着他为了照顾伤患刻意放慢的脚步。没走几步,余光又瞥见了客厅桌子上摆着的那束花。
在冬日里顽强绽放的野花,插在透明的冰壶里,很漂亮。
温斯顿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会带着猎物回来炫耀,但想要送把剑,还要假借别人的手偷偷的送。就像这小屋里时不时刷新的鲜花,他好像只是随手摘了回来,又随手放在那里,等待着你随意一瞥。
然后在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查理这样想着,忽然,前面的温斯顿忽然停住了脚步。让跟在他身侧,被他护着,落后了半步的查理,来不及收住脚步,轻轻撞在了他身上。
温斯顿连忙反手托住他的腰,而查理好奇地探头看出去——咦,忘记小屋门口还守着一个大卫了。
大卫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温斯顿和查理,毕竟他是个尽忠职守的马车夫,就算心里不赞同,也只会在旁边给查理打伞。
就像以前跟在查理身边,查理骗人,他在旁边点头;查理杀人,他给查理递刀一样。
至于他的主人?
主人是坚强的阿奇柏德,他可以在雪里站着。
温斯顿:“……”
查理也没有走远,他只是想走出小屋,在外面看看雪、透透气罢了。
小屋所在的这片森林,风景很好。不像古老的原始森林那般茂密、幽深,光线昏暗,而是像幻想中会有小妖精出没的奇幻故事里的那种森林。
冬天了,青绿的叶子还未来得及退场,急雪就落了下来。
雪花压弯了枝头,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风轻轻吹过,雪花打着旋儿在跳舞,一只松鼠猝不及防地踩了个空,从树上掉下来,一头砸在雪地里,惊扰了红眼睛的兔子。兔子茫然地抬起头,一蹦三尺高。
房间里,本又在和松果大战。
查理听着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看着外面的景象,忽然想起了那段在玛吉波的时光。现在想来,那可真是一段轻快的仿佛带着蜂蜜面包的甜甜的香气的日子。虽然有穿越带来的迷茫和困惑,虽然有卷入各个事件中带来的惊险和刺激,但与之后发生的事情比起来,可谓天差地别。
他在怀念过去时,温斯顿就在指使大卫搬椅子、搬火炉。
他无视大卫那张好像并不怎么情愿的脸,从他手里接过了伞,“我来就可以了,你去忙吧,大卫。”
大卫不想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温斯顿勾起嘴角,转头问查理:“冷吗?”
查理确实感觉到了冷意,但他的身体在经过那么多次的锤炼后,不至于这点冷都受不了,哪怕还受着伤,也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便如实回答道:“还好。”
这时,大卫把炉子和摇椅都搬过来了,并熟练地生起了火。
温斯顿让查理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一手打伞,一手拄着手杖,施展魔法。以温斯顿如今传奇法师的实力,他施展许多魔法时,都不需要再依靠咒语。那魔法的光芒亮起,自杖尖没入地面,雪地里便钻出藤蔓,交织成四根柱子,再逐渐向上,在头顶汇聚,变成了一座——
魔法的亭子。
这一手自然魔法,相当漂亮。
就在查理欣赏着这座亭子时,温斯顿又收起伞,拿出了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枚戒指有些特别,那宝石的色泽如同火焰,仔细看,光泽也是流动的。
“这是绝望冰川的特产魔法矿石,叫火燧石,阿奇柏德几乎人手一块。”温斯顿说着,拿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手上。
几乎是戒指被戴上的瞬间,查理就感觉一股暖意从手指上,顺着他的血管脉络,传遍全身。刚刚还感受到的寒意,转瞬间就被驱散了。
查理还有些怔然,戴戒指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可对上视线的时候,温斯顿又显得格外坦然。查理失笑,想起这枚戒指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来的,而温斯顿前几日出去打猎时,似乎都没有戴过,便好奇发问:“这戒指,阿奇柏德先生平时不戴吗?”
温斯顿站起身来,耸耸肩,“适应寒冷,也是阿奇柏德的必修课。”
说着,他的目光又向林中遥望,“这场雪,来得还是太急了。往年的嘉兰东部,或是南部,即便有雪,也不会这么大、这么急。”
查理:“我之前在各地游历时,就听雇佣兵们猜测过,今年可能又是一个漫长的雪季。”
温斯顿缓缓说出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根据历年的记载,这些年里,雪季的时间其实一直在逐年延长。只是每年延长的时间都并不明显,所以没有引起恐慌。”
查理:“漫长的雪季会带来什么?”
温斯顿:“粮食的短缺,杀戮和战争。”
查理又问:“这对大海,或是海妖,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里毕竟是托托兰多,是魔法与剑的世界,很多事情的衍变并不遵循科学原理,也无法预估。
温斯顿坐着大卫送来的小木板凳,一边煮茶,一边回答道:“气温的变化对于普通的海洋生物,或许会有些影响,但海妖是异族,他们有着更强的生存能力。至少,在漫长的雪季面前,他们受到的影响会远远小于人类。”
查理若有所思。
雪季才刚开始,而海水结冰的难度要远远高于河水,黑镜之主的那个新世界计划,仍可以稳步推进。陆地上的生物,不仅要面对大陆被海水侵蚀的危机,还要应对漫长的雪季,温斯顿刚才说的话,就会逐步成为现实。
这甚至不是简单地杀死黑镜之主就可以改变的。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人类最强的战力阿奇柏德,数百年来坚守绝望冰川,他们是最适应冰雪天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