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写给泽菲罗斯让他转达的话语,当然没有那么短。
泽菲罗斯只是感到无语,且有点浪费笔墨,遂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容词和一些废话。最后,在给温斯顿的回信中,泽菲罗斯真诚地问候了他:
【不知阿奇柏德先生,什么时候能改良传信魔法?】
禁咒都能改,区区传信魔法,不会不能改吧?
泽菲罗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什么肉麻的垃圾话都能往信里塞。他甚至怀疑,温斯顿很享受让他转达的这个过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炫耀。
他到底在炫耀什么?
伟大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爱情吗?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木着一张脸,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
恰在这时又有一封信来了,泽菲罗斯打开来,看到了妮可的字迹。来自渡鸦旅店的妮可金吉士小姐,已经平安抵达了大陆东部,从那里,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发来问候。
在信中,妮可说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百合沙龙的人搭上了线,也坦言了目前遇到的困难。洋洋洒洒一页纸,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泽菲罗斯不由看得身心舒畅。
他开始提笔回信,斟酌着词句,给出自己的见解。不过当他收笔时,他想起刚才的温斯顿,又不由地顿住。
思忖片刻,他继续写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妮可小姐如今掌握着渡鸦旅店的情报网,也已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能够认识更多的人,不知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曾为我订下一门婚约……】
按理说,泽菲罗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当挑选同样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来作为他的未婚妻。但事实与之相反,他的婚约者,连姓氏都是假的,还下落不明。
婚约者的父母,与泽菲罗斯的父母,曾是在大陆游历时遇见的友人。
在那段如歌的岁月里,他们曾数次拯救对方于危难,缔结了深厚的情谊,最后在银月的见证下,为他们的下一代订下了婚约。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谁知缔结婚约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失联了,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毫无预兆地消失于广袤的托托兰多。
彼时泽菲罗斯的父母早已回到透明的海,彼此之间靠书信联络。他们也曾派人数次寻找,这才发现——
友人的姓氏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两个最高明的骗子,骗过了号称“银月会识破一切谎言”的赫尔蒙特的传人。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新一代的执剑人,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此拥有了赫尔蒙特历史上最荒谬的婚约。
至于为什么不取消?
赫尔蒙特重规矩,在银月下立的誓言,不可轻易违背。再者,母亲告诉泽菲罗斯,那天的银月格外皎洁,百年难得一遇。
这说明,你的婚约者,是你灵魂契合的伴侣。
看,银月都在为你们祝福。
泽菲罗斯从小就不爱笑,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认同一点,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过命的交情是真的。
那两人之所以隐姓埋名,也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们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
不论这门婚约是否应当存续下去,于情于理,泽菲罗斯都应当把人找到。
翌日,白色圣城。
查理原本打算今日就离开的,但收到泽菲罗斯的来信后,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邦布武器工坊是矮人的产业,专门对人类出售矮人工匠锻造的各类器具。这样的店铺在嘉兰并不算多,只有大城市才会有。恰好,白色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大城市。
邦布武器工坊在距离佣兵工会不远处,当查理踏进店铺,门口的报时鸟就发出促狭的叫声,像在故意搞怪一样: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邦布武器工坊的每一个矮人,都姓邦布。因为很少有矮人愿意离开地底王国,前往人类的国度,跟狡猾的人类做交易。
只有邦布比较倒霉,因为邦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喝酒的时候,打赌打输了。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矮人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看到查理,随意地摆摆手,“自己看吧。”
查理确认这店里就他和邦布两个人,门外也没有其他人走过,思忖着温斯顿既然叫他来,就应该能确保安全,便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您认识阿奇柏德吗?”
邦布顿时面露警惕。
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送给他的那枚胸针,作为信物。
邦布看到胸针上的雪原狼图案,仅有的睡意也被驱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他掀开隔间的门帘,一路长驱直入,找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掀掉他们的被子,凑上去发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醒醒,阿奇柏德来了。”
“咚!”
“咚、咚!”
一个接一个的矮人惊得从床上掉下去,其中一个飞快地爬起来,倒穿着鞋子跑出去,瞪着眼睛四下搜寻,发现了查理。
查理无辜地眨眨眼,数一数他身后跟出来的那一串矮人。
算上邦布,正好七个。
哦,七个小矮人。
出现在查理面前的,正是曾与露纳并肩作战的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
当初露纳和埃斯梅被野蔷薇的人救走,矮人却并未与他们同行。
托阿奇柏德的福,他们也被卷入战争,但让他们对人类小小地施以援手,可以;让他们回到卡拉肯,代表矮人王国彻底参战,那可不行。
达坦做不了这个主,于是他与露纳分道扬镳,回去找同伴汇合,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可他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阿奇柏德就杀过来了?
“你是阿奇柏德的谁?有什么事?”达坦看着查理那张好看的脸,充满警惕。长老们说过,人类之中越是长得好看的,越会坑人。
“我是温斯顿的朋友。”查理将来意告知。
“哦,温斯顿,多么邪恶的一个名字。”达坦做着夸张的表情,满脸的大胡子就像鳌拜,“他说,邦布武器工坊可以帮忙传信,还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哦,他想得可真美,这个该死的人类。他应该付我更多的金币,而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哪怕一个。”
查理忍俊不禁,“是吗?那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达坦大点其头。这时,邦布凑上来,小声地跟达坦嘀咕,“国王陛下不是传来消息,让我们接下来配合阿奇柏德的行动,说是跟他们达成暂时的同盟了吗?又因为喝多了酒反悔了吗?”
矮人的小声,可一点都不小声。
达坦老脸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蛋,闭嘴!我看你才是喝多了酒,还不去关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查理就这么跟矮人搭上了线。
他找矮人,主要还是想打听河流改道,以及城外那片湖泊的事情。邦布武器工坊开在这里很久了,矮人作为异族,或许有不一样的视角,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达坦把他请到内间,听他说起此事,转头看向了邦布。
邦布挠挠头,顶着张憨憨的脸,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说起来,我倒是在那片湖泊里,见过河神呢。”
达坦:“哈?”
邦布:“我原本想去城外挖矿的,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镐头掉进了湖里。然后河神就出现了,拿着一把破烂的木镐头,和一把铁镐头,问我哪一把是我的。”
达坦:“然后呢?”
邦布:“我当然是选铁镐头了!”
达坦:“笨,我是问你哪来的河神!”
邦布:“可能是我喝多了酒,在做梦呢。”
达坦:“不是送你铁镐头了吗?”
邦布:“我原来的镐头就是铁的啊!”
邦布真想杀人,把他装进小矿车里,再开到地下河把他丢进去清醒清醒。这个时候河神就会跳出来,问他你丢的是这个笨蛋邦布呢,还是聪明邦布呢?
他要选聪明的!
查理却听得眸光微亮,他可以笃定,邦布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个经典的寓言故事,是纪白那个世界里,东方文化的产物。托托兰多也会有如此相似的故事吗?查理直觉不会,这不是巧合。
那么,这个故事的源头,就是纪白。
阿耶还未彻底陷入沉眠时,部分灵魂作为纪白,窥探到了一个崭新的异世界。他曾与弗洛伦斯谈起过那个新世界,也许,就曾说起过这个故事。
故事得以流传。
那这位河流之神,必定是相关者,至少是弗洛伦斯认识的人,所以河神庆典的日期才会是每年的9月10号。
河神波波提,会是谁呢?
真的是神吗?
不,砸开大地,涌出水流,也有可能是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不需要完整的,也许一块碎片就行。
线索开始串联,查理的思路逐渐清晰。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湖边看一看,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会有答案。
说干就干。
查理向矮人邦布发出邀请,去故地重游。说起来他一直在请人故地重游,上次的西斯比是,这次的邦布也是,包括他自己,都一直行走在故地重游的路上。达坦嫌弃邦布笨,怕他坏事,又怕他被好看的人类拐骗,便提议一起去。
查理、邦布、达坦便组成了临时的三人小队,一同前往城外。当然,这个小队里还有个隐藏的骨头小本。
湖泊在距离白色圣城大约十公里处,以河流之神的名字来命名,叫做波波湖。
查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正会动的石板。
不论是松塔里的松果,还是西斯比手上的碎片,它们幻化成的东西,从外表看,都是死物。而在温斯顿口中,预兆石板具备活的特性,它甚至可以变成活物。
“你确定是它自己在动,而不是人带着它在动?”
“不要质疑我,人类。”
松果的权威不容挑衅。
可本不管:“你在高傲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动静?谁在说话?”邦布发出惊呼,“河神出现了?”
达坦已经不想理他了,但怀疑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查理。查理保持礼貌,也保持神秘,彬彬有礼道:“抱歉,吓到你们了。他们是我的小伙伴,不用紧张。”
“哼,矮人老爷怎么可能轻易被吓到?”达坦为自己找补,看查理态度自然大方,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魔法师身边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什么小妖精、骷髅兵的,还有魔宠,见怪不怪。
“现在要做什么?”邦布挠头。
查理便让他带自己去上次见到河神的位置,到了地方,查理在湖畔蹲下,将手探入湖水中。深秋的湖水,有些微凉。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有几个贵族子弟在泛舟。
达坦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警惕的目光始终在线。倒不是说他时刻怀疑查理,而是因为人类总会带来麻烦,就像万恶的阿奇柏德。
还有妹妹头的赫尔蒙特。
“今天是个好天气。”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我们也去湖上泛舟吧。”
邦布疑惑地歪起了头,“泛舟?”
达坦也很疑惑,他们不是在干什么正事吗?怎么忽然就要泛舟了?然而查理没有回答,他的意志也不因他们的疑惑而转移。
查理在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湖畔有船坞。
去船坞租赁一条小船,一个小时需要十个银币。如果需要钓鱼,另外租赁鱼竿需要五银币。这价格,简直是把东部的新贵们当魔兽宰,唯一的好处是,钓的鱼可以带走。
查理肉痛地付钱时,敏锐地看到了船坞一角叠起来放着的牧师袍,再看向眼前这位面相憨厚、皮肤黝黑,一副老实人打扮的船夫。
哦,河流之神的信徒啊。
虔诚是你的谎言。
上了船,三人很快抵达了湖中央。
湖泊并不大,泛舟的人们彼此之间都能遥遥相望。他们好奇地看着查理这人类与矮人的组合,频频投来目光。
不过此时查理仍是谢利的打扮,对矮人,也用的谢利的名字。有他胸口那枚高级魔法师徽章坐镇,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无人来找麻烦。
查理很快就下竿了,握着鱼竿的那只手上,银色的手环露出来,衬得他那细长白净的手腕,格外好看。
矮人很不理解,这个人类怎么就突然跑到湖中心来钓鱼了?难道那所谓的河流之神还能被他钓上来不成?
他腹诽,他无聊,但安静下来钓鱼的查理,有种天然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被带入他的节奏里,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这个人类……真的有点好看哦?
阳光笼罩下的侧脸,每一个弧度都像是天神的笔触。
哦,不,达坦。
不要被人类骗了。河流之神还没上钩,你上钩了吗?
苍天可鉴,查理不是要钓谁,他只是在钓预兆石板。
如果这里的石板化作了活物,它在移动,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主动靠过来呢?所以查理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在钓鱼,实际上催动了银色手环的力量,顺着那根鱼线,渗入水面,不断在水里扩散、感知。
如果这招真的管用,钓上来的会是什么?
一条鱼?
一位河神?
查理支起了侧脸,开始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偶尔游荡的鱼儿过来赏光,水面上毫无动静。松果终于再次开口:“你都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就在钓吗?”
查理:“这叫愿者上钩。”
松果:“如果不愿呢?”
查理:“那就是诱饵不够,不如,我把你挂在钩上?”
松果:“……”
本再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松果又不说话了,那小小的身体上甚至透出一股郁闷。而查理望着水面,饶有兴致地开始思考,把松果挂在鱼钩上的可能性。
不过最终他也没这么干,而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昨天买下来的一块奶酪。他用匕首将奶酪切成小块,挂在了自己的鱼钩上。
本:“为什么不用松果?”
松果:“…………”
查理莞尔,将鱼钩再次甩入湖面。
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再次催动银环的力量,顺着鱼钩往下,用灵魂感知着湖水中的变化。
庆幸的是,他的灵魂在卡拉肯时变得凝实了不少。
他感知到了湖底的水草、与游弋的鱼儿擦肩而过,从下往上看到了透过水面的光,但许久过去,他仍旧一无所获。
矮人已经打起了哈欠。
查理却不骄不躁。他重新收起钓竿,再次往鱼钩上挂奶酪,甩入湖中。如是反复无数次,他从天光正好时,一直钓到了日暮。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矮人如是想。
这时,湖面上只剩下了他们一艘船。
夕阳越过远方的树梢,洒落在湖面上,迁徙的野鸭在此地作短暂的停留。它们在水面上扑棱着翅膀,拍打起串串水珠,间或也歪着头看向湖面上的人类。
他在做什么呢?
人类在呼唤。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查理再次将手探入水中,当水面没过他的手腕,没过那素圈的银环。他其实对神灵没有什么天生的好恶,因为人有善恶,神亦然。
他将自己平等地放在每一个生灵面前,同样的,他也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生灵。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请回答我。
你不是爱吃奶酪吗?
如果你觉得往湖里投放奶酪的行为同样会污染水质,有违您的教义,那么请惩罚我。
我就在此处。
在查理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邦布不理解他在干什么,他想问问为什么还不走,结果刚刚张嘴,就被达坦捂住。达坦看着查理闭上的双眼,若有所思。
蓦地,松果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来了。”
查理霍然睁眼。
只见平静的水面下,最后一缕夕阳从湖面退去的刹那,那幽深的湖水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他从湖底涌现,长着一张与河流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披散在河水中,隔着水流,与查理对视。
【是你】
他的眸中闪现出一抹惊喜,随即又露出疑惑,没有张嘴,但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你好像长得不一样了】
【是你吗】
【不是……你吗】
查理也在脑海中回答他:是我,我是阿耶。
【阿耶】
【阿耶】
【真的是你】
【你可还记得我】
查理:你是波波提。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由你赠与我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耶,我们都离开乞士多太久了,也太远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其实查理已经忘了。
可是当这段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时,他的灵魂,就像这水面,泛起了涟漪。他想起来了,在那个叫做乞士多的地方,他曾与友人们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无以为家的年代里,那座偏僻的小村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像查理、弗洛伦斯这样四处征战的勇者,有家园被毁、颠沛流离的流浪者,也有穷苦的村民。
村子里有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名字的孩子,他的大脑好像受了一点损伤,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哪怕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只有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别人在哭,他却在笑。
有时这样的笑容能够给人带来无限的温暖与鼓励,但有时,也有些不合时宜。
有一天,查理看到他又是满身的伤,于是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他在画画。
查理跟他去看他的画,发现他竟然是在别人的墓碑上作画,所以才被打了。查理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在装点他们的房子。
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住进漂亮的房子。
他也一样。
后来,查理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这样,他也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家了。
这个名字就是:波波提。
【我长大了】
【阿耶】
【你看到了吗】
查理看到了,长大了的波波提,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面黄肌瘦的模样了,他有了一张英俊的脸庞。
可你为何在这里呢,波波提?
你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片湖里,又独自度过了多久的岁月?
【你为何感到悲伤】
【阿耶】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我没有叫你失望】
说着,水中的波波提向阿耶伸出了手。
【跟我来,阿耶】
【跟我来】
查理下意识地也向他伸出手。
“不行、危险!”关键时刻,本跳出来打断了他,让查理迅速回神。他顿在原地,感受到本的紧张与焦灼,又看向了水中的波波提。
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湖水吞没了船只,转瞬间消失于无形。
听到动静的船夫提着灯,从船坞里走出来,远远地眺望了一眼,却只见那水面上无风也无浪,只有水波在轻轻荡漾。
过了许久,他才挠挠头,反应过来——好像还有一艘船?船呢?
船在河畔。
本很是意外。刚才还一阵天旋地转呢,以为船要翻了,要掉水里了,谁知道下一秒,船只又稳稳地落回了水面。他连忙从查理的衣袍里钻出来四下张望,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波波湖了。
一阵风吹过,无边的旷野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辽阔,而蜿蜒的河流,一路延伸向远方的天际线,恰好与天上的星河交汇。
“哇——”本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叹,他惊叹于天地之辽阔,比他从前在松塔里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呢。
不过下一瞬他又担忧起来,因为矮人晕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船里。
“不要担心,他们只是暂时睡了过去。”波波提开口,解决了他的担忧。
此刻的河流之神波波提,就站在船头,有着和查理一样的实体。
他看到查理时眼睛里迸发出的欣喜,不似作假,而后他抬起手,像孩子在展示自己喜爱的玩具般,回头指向远方,“你看那里。”
远方的星河在流淌,从天空坠入河流,像时光在变迁。
那一幕的璀璨,无声又浩大。
渐渐地,查理所在的这段河道里,好像都有了星光在流淌。他看向水面,水面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又缓缓浮现出不一样的画面。
荡漾的波纹和星光让画面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水中的倒影,似乎是有人在对岸抱着琴歌唱。
哪怕当查理抬起头看向真正的河畔,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清脆的琴音叮咚,空灵的声音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当我又回到这里,
原水的河畔啊,
谁还在吟咏,那旧日的诗篇。
谁再次捡起,那骨刻的石板。
……”
好熟悉的声音啊。
查理在心里如是感叹着,那种曾在旧日的梦境中感受到的热泪盈眶的感觉,再次袭来。
是你吗?
我的友人,那籍籍无名的吟游诗人。
可查理看不清那水中倒影的脸庞,他只能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抬手捂住自己忽然被各种情绪充盈的胸口,看向船头的波波提,问:“这是哪里?”
波波提:“这里是原水之畔。”
那回答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但波波提自己也不知道,“原水之畔”这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
查理又问:“水中唱歌的人是谁?”
这个答案波波提知道,但波波提疑惑,微微歪头,“这不是阿萨的声音吗?你忘记了吗?”
查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阿萨……”
阿萨。
这个与神界同名的名字,触动了查理的记忆。让他的记忆不仅变得清晰,而且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玛吉波时,他曾在朝露宫里见过宫廷乐师阿萨,听过他演奏的音乐,只是没与他正儿八经打过招呼。
关于吟游诗人阿萨的脸,查理的记忆还是很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他有着少年般空灵的、雌雄莫辨的声音。
尤其是当他唱起赞歌时,那声音宛如天使,却又有着人类的温度。让人每每想起,总能涌起万千情绪。
此阿萨,就是彼阿萨吗?
如果是,那他出现在朝露宫,就不是偶然?他会否提前知道曾经的友人归来,所以特意出现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上一眼。
可他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的亚契。时光将他雕琢成了另外的模样,那阿萨呢?
你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查理记起来,阿萨是人类才对。既是人类,若无奇遇,如何能活得这样久?
还是说,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友人。
查理不由得再次看向水面。
水中的倒影正在渐渐淡去,那歌声也飘散在空气中,逐渐归于隐秘。
查理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再次看向波波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波波提不知道怎么回答,蓦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于是主动拉了拉查理的衣袖,雀跃着说:“走吧。”
“我们走吧。”
小船便又开始了航行。
在这蜿蜒的河道上,所谓的原水的河流里,明明没有人在划桨,但它依旧向着远方的天际线进发。
水波荡漾,船行的水面上,又慢慢地出现了别的倒影。
那是种子在水边生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撑开了天地。
那是手舞足蹈的人们,举着火把,似乎在河边祭祀。
那是河水冲刷着雕刻到一半的石板,神秘的文字与符号,歪歪扭扭得如同孩童的简笔画。
那是在河边探头饮水的魔兽,是遮天蔽日的庞大飞鸟;是倒映的星空,是轮转的日月。
树越来越高,那天也越来越高了。有人爬上树,向着高天伸出手去,亦或是坐在那树枝上,晃着脚丫,向下探望。
他们逐渐长出羽翼,有人飞上天空,有人往下坠落。
日月依旧在轮转。
生命的奇迹在不断上演。
查理仿佛看了一出创世的的神话,而波波提从站着,到坐下,最后蹲在了查理的身边,伸手去拨弄河流里的水。他看到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就很开心,他也终于想好要怎么跟查理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那就是最简单地从头讲起。
“那一天,大水冲垮了乞士多。”
“我被冲走了。”
“不过我很会游泳哦,我看到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就抓住了它。”
其实波波提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碎片,很快又被巨大的浪头拍晕。等他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冲上了岸。
他迷茫地想要回家,但正如战争带走了他的家人一样,他又再一次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乞士多被淹没了。
他往前看,前方是魔兽在肆虐、人类在溃逃;往后看,后面是水面上漂过的尸体。抬头,巨大的黑色飞鸟,发出不详的叫声。
整个世界像一个坏了的黑色盒子,好可怕。
波波提后知后觉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摊开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石板的碎片。当时的波波提并不知道这块碎片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阿耶那儿,看到过完整的石板。
于是他又傻傻地笑起来。
真好。这一定是阿耶留给他的礼物。
波波提把石板藏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珍重地收好,踉踉跄跄地踏上了流浪之旅。
此后许多年,他一直在流浪。
作为阿耶砸碎石板时,同在现场的人之一,他同样受到了石板力量的冲击。当时他想去救阿耶的,所以拼命向他跑去了,因为离得还比较远,受到的冲击较小,但也因祸得福,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譬如,他虽然还是不懂怎么施放魔法,脑子也依旧有点不大灵光,但他在遭受到生命威胁时,误打误撞地激发了石板的力量。
作为在水边长大的人,他最熟悉的就是水,于是他学会了控水。
在这个过程里,他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死亡,也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他始终记得,这是阿耶留给他的馈赠,他也想像阿耶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后来,他流浪到白色圣城附近。
这里正在遭遇干旱,于是波波提用石板的力量,凿开了大地。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水,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希望。
他们开始奉他为河流之神。
波波提不知道什么是神,但他感到很开心。
河流之神波波提很喜欢吃奶酪,因为在乞士多的时候,阿耶曾经给他吃过一次。他觉得那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那些又干又硬的植物根茎煮的汤,好吃多了。
可他还没有收多少贡品,吃上多少奶酪呢,就有正义之士说,要打倒神灵,阻止教廷势力死灰复燃。
“我真的没有吃很多,也不认识什么教廷。”时至今日,旧事重提的波波提,还是有些委屈。
波波提带着石板碎片,能够独自在乱世里苟活,还没被杀人夺宝,已最够幸运。面对来势汹汹的攻讦,他百口莫辩,更难以逃脱。
不过这场所谓的“灭神运动”,在引起他人注意,吸引来第三方时,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因为来人是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听闻这里出了一个什么河流之神,也以为是旧神复辟,教廷余孽卷土重来呢,结果带着人跑过来一看——好眼熟啊。
这不是波波提么?
你怎么成神了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有弗洛伦斯从中斡旋,波波提这个“只知道吃奶酪的伪神”成功活了下来。
“既然你仍然是人,为何会是现在的模样?”查理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声音微沉。
“因为它是石板,你们口中的波波提,应该已经死了。”松果再度开口。
查理陷入沉默。
波波提则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自己不是波波提。可我不就是我么?
“哼。”正义的骨头小本开口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个臭松果。”
波波提连连点头。
查理的直觉却告诉他,松果说的没有错。石板对石板的感应,不会出错,它也没有必要撒谎,而如果眼前的“波波提”,真的是由石板幻化而成,那么真正的波波提,又死于何时呢?
要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呢?
波波提陷入了思维的困境,他想啊想,忽然想到,只要他拿出石板碎片,不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石板,而是波波提了吗?
可石板碎片在哪儿呢?
波波提在自己身上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查理,露出迷茫的神色——对啊,如果我是波波提,那石板碎片在哪儿?
查理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但却无法判断,这样对他来说,究竟好不好。
石板的碎片为何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呢?它如此鲜活、生动,与其他的石板碎片完全不同,甚至感觉比完整的松果还要具备“活”的特性。
这时,松果又开口了,“这块碎片应该很大,具备的力量超过完整石板的一半。”
可即便是最大的那块碎片,也不该如此特殊,除非……
查理想到了“勇敢的心”,想到了炼金术的第五元素——灵魂。石板的力量会根据使用者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效果,那石板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与他曾经的使用者波波提有关。
思及此,查理再次发问:“当初你和弗洛伦斯重逢后,没有想过要跟着她离开吗?波波提。”
听到查理再次叫他这个名字,波波提很开心,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呢。”
那时还是大陆战争初期,人类属于绝对弱势的一方,而他们面临的生存挑战,不只有战乱,还有天灾。
譬如水患。
苍伽河不止改过一次道,而在战乱频发的时代,人类也根本无法建立起足够高、足够牢固的堤坝。
早前神灵血液砸下来,砸得大地满目疮痍,整个托托兰多,都在经历频繁的地壳运动。随之而来的极端气候,比比皆是。
那该怎么办呢?
有人要上战场杀敌,就有人去要去治水呀。
弗洛伦斯是天生的领袖,她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有着永远如烈火般燃烧的雄心壮志,也有所向披靡的勇气与不断成长的实力,她注定是要上战场的。
波波提不同,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他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罢了。
“那时大约是……新历27年?”波波提歪着头,说出了一个时间。
新历27年,波波提与弗洛伦斯重逢。
也是这一年,短暂的重逢后,弗洛伦斯又出发了。因为从远方的风里传来了消息,阿奇柏德打上龙谷了。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
早前,新历元年,神灵死亡开启乱世时,第一个被推翻的是祂们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廷,但狮心王朝仍在。
为了保下自己,狮心暴君也在教廷身上踩了一脚。不,他甚至是踩得最狠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王能够真正容忍,有人顶着神灵的名义踩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原先狮心暴君与教廷沆瀣一气,是他甘愿的吗?
也不是。
神灵死后,教廷迎来了最猛烈的报复。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所有神职人员都遭到了屠戮,鲜血染红洗礼池。
教廷覆灭后,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狮心王朝身上。
残暴的君主、黑暗的国度,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民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暴君也并非蠢人,他靠着清洗教廷为自己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也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以稳固王朝的统治。
得到阿奇柏德的消息后,狮心暴君第一时间颁布了旨意,封当时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为大公爵,并赐下无数黄金、珠宝,甚至是美人和领地。
事实上,不止是阿奇柏德,在当时表现出强大战力的巫师们,或多或少都接到过狮心暴君抛出的橄榄枝。
人们欣喜于阿奇柏德展现出的强大,与此同时又害怕狮心王朝再次壮大,于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猎狮之战”开始了。
彼时狮心王朝的版图已经因为前面二十多年的动乱,有所削减,现在又加上各地起义军开始集结,出现大规模叛乱,整个帝国摇摇欲坠。
波波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讲述,“弗洛伦斯跟我说过,阿莱和爱丽丝,回到故乡,去参加反叛军了。”
“金吉士在当商人,他在倒卖粮食,后来也卖武器。”
“阿萨还是吟游诗人,一边到处游历,一边寻找亚契。亚契不见了,大家都找不到他呢。”
“弗洛伦斯来到这里,见到了我,但是消息传来后,她很快又要走了。她说,杀死一个暴君解决不了问题,人类的存亡,在整个托托兰多。她说她要走遍托托兰多,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那个时候她又有了很多的新伙伴呢,他们说,要一路往南,去往极南之地,再追逐着太阳去到东边,越过海洋,抵达北部的冰川,绕行一周,再回来。”
波波提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崇拜。
查理则强行压着内心的波澜,在心中不断地整理着时间线,妄图理清所有事情的脉络。
大陆战争不是单独的一场战争,而是长达168年的乱世,分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中,初期最长,从1年到91年,漫长又黑暗。
新历27年,也才过了三分之一不到。
弗洛伦斯在前期虽然也已经崭露头角,但她真正成为所有魔法师心中的领袖,大展拳脚,是在92年。
亡灵界参战,死灵法师登上历史舞台。托托兰多历史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自启开启了她辉煌的一生。
查理再回想起自己,他和弗洛伦斯相逢于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新历元年。那时他才十三岁,他和弗洛伦斯的感情最深,也基于此。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一起在烽火中成长,一起邂逅了更多的伙伴,组成了最初的勇者小队。
新历16年,阿耶29岁,他们驻扎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叫——乞士多。
乞士多就像一个时间的拐点,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不论是他、弗洛伦斯、金吉士、亚契等等,还有波波提。
“哦,弗洛伦斯还说了,阿奇柏德绝不可能归顺狮心王朝。狮心王朝必败,所以她才放心地走了。”波波提想起什么,就跟查理说什么。
“为什么?”查理思忖着,那时弗洛伦斯和阿奇柏德应该还没有什么深的交情才对,都不一定认识,为何如此笃定?
“她说是因为诅咒。”
“诅咒?”
面对查理的疑惑,波波提却回答不了更多了。这时,松果再次开口,问:“你真的不知道吗?阿奇柏德如何能赢下与巨龙的一战。”
查理心中一凛,结合刚才波波提说的“诅咒”二字,沉声道:“寿命将至。”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以命相搏,搏出一线希望,是这样吗?阿奇柏德。
松果没有否认。
查理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他,他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搏一搏,既能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人类搏出一个希望,又能给族里的年轻后辈,搏一个未来,何乐而不为?想必前往龙谷的人,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
死亡,正是他们的勋章。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脏不由得发紧,因为他想到了温斯顿。
局势再继续发展下去,第二次大陆战争也近在眼前。作为首领,他又要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踏上那龙谷之行吗?
恐怕会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幽深。
就在本察觉到他的变化,想要出言安慰他时,他却又看向松果,那幽深的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亲眼见到了?”
松果:“……”
查理:“回答我。”
松果:“…………”
区区人类。
查理:“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问题,在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都曾现世。其中一块被我砸碎,一块在亡灵界。你都不是,那你在谁手上?刚才那河流的倒影中,有凿刻到一半的石板,那就是预兆石板的雏形,对吗?原水之畔,是生命最初的发源地?也是预兆石板的诞生之地?”
这一连串的问题,冰冷、犀利,听得本和波波提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后心有灵犀般地回过头去压迫松果。
本:“说话啊,你个臭松果,现在又装哑巴了吗?”
波波提:“就是!”
本:“让你说话不说话,不让你说话非要说。哦,亲爱的伙计,你不如变回石板,下次用来煎培根!”
波波提:“加奶酪!”
松果一阵无言。
半晌,它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给出一个经典的反问句:“你猜?”
查理也不与它多废话,解下达坦腰间的镐子,打算让它尝尝矮人工匠的厉害。松果咻地一下想逃,却被查理牢牢攥住。
它能感知得到,攥着他的查理,手上是用力的,脸上却在云淡风轻地微笑。
“我曾跟随过阿奇柏德。”它终于开口,语气却也染上了查理同款的云淡风轻。
“哦?”查理轻描淡写。
你也是装起来了。
可你不知道吗?人类才是最大的装货。
松果继续说道:“不过不是去龙谷的那一波,我是最早出现的那一块石板。阿奇柏德带着我,曾去到过——”
它自以为吊足了胃口,但吊了半天也没见谁搭腔,这才道:“圣托卡纳。”
查理听到这个地名,眸光顿时如刀锋般冷冽,“你说什么?”
松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吗,人类。”
圣托卡纳,是卡文迪许的领地。
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为何在一夜之间覆灭?前去调查真相的弗洛伦斯又为何在不久之后迎来死亡?失踪的亚契又为何在那里?种种疑惑,都代表这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松果说,它曾跟随着阿奇柏德,一起去过圣托卡纳。
查理不作犹豫,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松果这回爽快回答:“卡文迪许覆灭当晚。”
最糟糕的答案出现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你在撒谎。”
松果声音平静:“人类,你不应因为答案不符合你的预期,就判断我在撒谎。预兆石板,从不撒谎,也根本不屑于撒谎。”
“可你说的仍然不对。”查理语速加快,但声音沉静且有逻辑,“如果阿奇柏德有预兆石板,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藏着掖着。可无论是我,还是从前的阿耶,都未曾听闻此事。温斯顿也从未提及。”
松果依旧冷静反驳,“人类,你从未考虑过,阿奇柏德,也有背叛和隐瞒的可能吗?人类的劣根性,你比我更清楚。”
查理:“是吗?你觉得连温斯顿也有可能骗我?”
松果:“怎么想,取决于你自己。”
查理:“是吗?那我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斯顿。”
松果沉默几秒,“这似乎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人类。”
查理:“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作风?怀疑一切?”
松果没有回答。
查理:“所以我在怀疑你,不是吗?”
松果:“我说了,我不屑于撒谎。”
查理:“但你可以有所隐瞒,这就不算撒谎。”
一人一松果的对话很快,快得本和波波提都来不及接收他们话里的意思。下一秒,他们就看到查理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说的全部都是正确的,那你说你是最早的预兆石板,说明你极有可能出现在众神陨落之前。无论世人有没有发现你,你都出现了。石板,是一种预兆,巨大灾祸的预兆,只有这样才符合你最早出现的设定。”
查理开始持续输出。
“如果温斯顿也没有对我撒谎,阿奇柏德也不曾有所隐瞒,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和你口中的阿奇柏德曾经出现在圣托卡纳’这件事。那么,这两种说法矛盾的点就在于——这个持有预兆石板的阿奇柏德,究竟是谁?这个人也姓阿奇柏德,但温斯顿却不知道其人的存在,很奇怪不是吗?”
本被他的节奏裹挟着,下意识地问了出来:“是谁?”
查理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神灵究竟为何陨落?是祂们自相残杀,还是有外敌入侵?”
松果:“……”
查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作为最早出现的预兆石板,你最应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四百年后的圣托卡纳,而是阿萨神界。”
松果仍是那句:“我没有撒谎。”
这话语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倔强来。
“我有说你撒谎吗?”查理眨眨眼,“两件事都可以是真的,不是吗?是谁杀了神灵,这里面是否有阿奇柏德的身影?”
松果:“……”
查理:“如果阿奇柏德不曾参与,他们身上的神灵的诅咒从哪里来?人类以下犯上者不知凡几,为何独独针对他们?”
松果:“…………”
查理接连的追问,如同冰冷雨点,而这时,他又放缓了速度,用更沉静的、循循善诱的话语,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推论:
“神灵死亡,屠神者再强大,也很难活着回来。再加上他们想要屠的是神,就得最大限度地遵循事以密成的规矩,不可能在开始前大张旗鼓地嚷嚷,所以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永远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本和波波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天地寂静。
良久,松果才打破了沉默,“你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查理:“因为还有一点是说不通的,按照这个推论,我会怀疑,是屠神的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带着你,一起回来了。也是这位先祖,带你去的圣托卡纳。只有这个人,最有可能脱离开温斯顿及其他阿奇柏德的视线——因为他本该是个死人了。”
“问题也就在这里。”
查理微微蹙眉,“诅咒因他而起,他为何能活那么久?”
松果听到这样的疑问,不禁再次说出那两个字:“你猜?”
而查理听到这两个字,又微微一笑,“你没有反驳我。”
松果:“……”
查理:“也许是他当时手握预兆石板、也许是他本身有其他的奇遇,使得诅咒并未在他身上生效,而是应验到了其他阿奇柏德的身上。又或许,神灵的诅咒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说着,查理的脸上忽然透出几丝神性。那碧色的眼眸里,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平静,和一缕潜藏的疯狂。
“我诅咒你。”
“诅咒你拥有悠长的寿命,却又必须承受亲人不断死去的痛苦。”
“你是罪人。”
“阿奇柏德,你是永恒的罪人。”
“直至世界终结。”
这一番话,让原水之畔再次陷入永恒的寂静。
本的骨头没有了言语,波波提不能细想,细想只觉得窒息。他想到了从前那不断目睹的死亡,想到了那尸横遍野的大地,一切都是那么得令人绝望。
沉默片刻,松果再次开口,“你如何能猜到?”
查理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全是细密的汗。他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都在诈,从他笃定松果撒谎开始,到他说自己无条件相信温斯顿——真正撒谎的人,是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查理,怀疑一切。
现在,他要说出自己最后的怀疑了,“你在学我。”
松果明显一僵。
查理微笑,“蛊惑人心的感觉,好玩吗?如果你想挑拨我和温斯顿的关系,挑起我对阿奇柏德的怀疑,那就应该更收敛一些,更迂回一些,要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让我自己去猜。在我的怀疑序列上,你绝对在他之前。”
松果自闭了。
自闭的样子看起来在学本。
查理再次说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的所有推论,也是一种直觉。”
死灵法师说,死亡是新生。
有时,它也是奢侈。
重拾了阿耶记忆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事情。而最恐怖的诅咒,也从来不是死亡。
是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是一切拼尽全力后的无可阻拦,是哪怕重来一万次都无法改写的悲剧。
“他现在还活着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松果的回答出乎意料。
说到这里,松果似乎也放弃了抵抗,“背负罪孽之人,无法回到族地。我不知他是真的回不去,还是不愿意回去。在那流浪的四百年时光里,他一直在寻找办法,解决诅咒的问题。最终,我们来到了圣托卡纳。”
查理:“你们想利用卡文迪许家的秘仪?”
松果:“我并不清楚。他还见过其他神秘人,似乎秘密商谈了什么,卡文迪许背地里,似乎也在进行着什么。那一夜,我的力量,与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发生了正面的对冲,卡文迪许至此灭亡。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寻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没有。在这之后不久,他将我弃于荒野,自此不知所踪。”
“那就是在弗洛伦斯死之前,你与他就分开了?”
“是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格外关心的问题,“你可曾在那里,见过一条名为亚契的人鱼?”
松果:“如果你说的是那条双眼被毁、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和赖以生存的鳞片,饱受卡文迪许的秘仪摧残的人鱼,那我见过。”
听到这话,查理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连呼吸都是疼痛。记忆的尘埃被不断拨开,愈发清晰,他想起来了,亚契在失踪前,究竟在做什么。
当时阿耶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弗洛伦斯告诉他:
亚契走了。
他为你去深海寻找能够拯救你的办法。
可是亚契再也没有回来。
“亚契……后来去了哪里?”查理问。
“我不知道。在那里发现他,似乎是个意外,他原先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我们的到来反而给了他自由。最终,他趁乱带走了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
原来石板在他手上。
如今亚契站在了黑镜之主的阵营里,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了。
“除了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还有谁参与了?”查理蹙眉追问。
“我对于人类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你们是一个族群,不是吗?总之,是人做的。”松果语气淡淡,透着股已经摆烂的美感。
这也有点像在学查理。
“所以,”查理言归正传,再次看向松果,“告诉我,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是什么?”
松果:“你确定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吗?人类。”
查理:“我确定。”
松果:“哦,我忘记了呢。”
松果说忘记了,似乎是真的忘记了,无论查理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是同样的回答。而它之后说出来的信息,让查理选择了暂且相信它的话。
“神界崩毁,我们亦从天空坠落,等到醒来时,我们发现自己出现在——遗忘沙滩。”
松果也不知道自己在沙滩上躺了多久,是海浪将它摇醒的。醒来时,沙滩上就只剩下它和阿奇柏德了,至于屠神的其他人?
是谁来着?
还活着吗?
松果的记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就好像石板上刻录的文字在海水的不断冲刷下,被抹去了一般,只剩下些隐约的痕迹。
当时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维持石板最初的模样,也无法再继续说话,进入了类似于“休眠”的状态。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恢复过来的?”查理问。
“时间就是最好的雕刻大师,人类。无论是风、是水、是气、是土,亦或是灵魂,都是自然的刻刀。”松果回答道。
在这之后四百年,石板又慢慢恢复了过来,直至圣托卡纳之夜的来临。
“你说他将你弃于荒野,那时你的力量又耗尽了吗?”查理追问。
“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碰撞,足以将整个圣托纳卡变成魔法禁区,但是人类,那与神灵的对决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并不足以让我再次耗空力量。”松果说着,又沉默几秒。
它再次开口,“我当时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严格来说,他抛弃了我,我也抛弃了他。”
查理好奇,“为什么?”
松果:“也许哪怕对于预兆石板来说,四百年的时光也太过漫长了。就像你们人类的故事一样,有相聚,就有离散。而离散,是为了下一个开始。”
它说的似是而非,让本和波波提都有些不太明白。
查理则有种直觉,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果可不是真的能够被威胁的存在,以往查理能威胁它,那是因为那些话,它本来就愿意说。
“后来,你没有再被别人捡到,是吗?”查理回忆着他打听到的新历400年之后的历史,好似没有再听说过,预兆石板的信息。
“是的。”松果回答。
查理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和,“我能请问这位阿奇柏德的名字吗?”
松果也平静地回答他:“当然。”
几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字,也应当被人知晓了。无论是英雄还是罪人,无名的人啊,你如今又在何方?
“维特鲁。他叫做维特鲁阿奇柏德。”
“不过,你也可以叫他——霜之旅人。”
“在流浪的四百年里,他曾用这个身份行走。所以在世人的眼中,你砸碎的那一块,变成了最早出现的一块,而我这原本的第一块,却变成了最后一块。”
霜之旅人?
查理的记忆一下子被牵动。回来托托兰多这么久了,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他打探了不少,在大陆战争时期,预兆石板曾在什么人手上持有过,也都不是秘密。同一块石板,也有可能会在不断的争抢中,拥有过不同的主人。
这里面有人类,也有异族;有强大如弗洛伦斯这样的魔法师,也有偶然获得石板却因为怀璧其罪而飞快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淹没的人。
霜之旅人,查理记得他出现在大陆战争的中期,也就是亡灵界参战的时候。
“新历96年。”查理道。
“是的,那时候大陆西部和中部之间,还没有形成那一片茫茫戈壁。”在松果平静地阐述中,查理好像窥见了当年的情形。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最早也是沃土。
神灵血液将其破坏了一遍,亡灵界入侵又破坏了一遍,人类出逃,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魔兽也发生了变异,到如今,已经衍生出了新的能够在黄沙之中生存的沙地魔兽。
在传闻中,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不死生物,带来了地狱火。
那水扑不灭的黑色火焰,连成了片,差点将中部与西部的那一片连接带,烧得断裂。彼时,诸如弗洛伦斯这样的主力,还在中部鏖战,无暇他顾。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霜之旅人。他手持最后一块石板,走入了地狱火中,用漫天的霜雪,换来了地狱火的平息。
“霜之旅人”是大家给他的代号,但具体他叫什么,无人得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于火海,连同那块预兆石板一起,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后来才陆续有消息传出,说他在灭火之前,曾在西部游历过。
他似乎在探寻炼金术的秘密。
“他去西部,也是为了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查理毫不意外地发问。
“显而易见。”松果回答。
“但没找到。”本终于找到个机会,认不出插话。
“对哦,如果找到了,后面就不会再去圣托卡纳了。”波波提也开始思考,摸着下巴盘腿坐在船头,已经完美地变成了听众模样。
松果:“……”
你们当我是讲故事的吗?
河水悠悠流淌,故事还在继续。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离开瓦舍里,同样踏上了寻找乞士多的旅途。留守在邦布武器工坊的矮人已经将“有人带着阿奇柏德的信物造访”的消息,传给了他们暂时的盟友阿奇柏德。温斯顿收到消息后,便直奔白色圣城而来。
从瓦舍里到白色圣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温斯顿的身体已经大好,但还未彻底痊愈,所以等他抵达白色圣城时,已经是好几天后。
此行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温斯顿又换上了珠宝商人的装束,坐上了大卫的豪华马车。白色圣城到处都是避难来的东部新贵,他坐着马车行走其中,倒是毫无违和感。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来之前,担心查理会不会先走一步,离开这里;来了之后却从矮人口中得知——人不见了。
查理和另外两个矮人,邦布和达坦,去了一趟城外的波波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卫神色肃穆,“主人,我们这就去波波湖?”
温斯顿微微挑眉,“大卫,你这次回来后,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
大卫沉默,大卫只是忠诚的马车夫。
矮人已经去过波波湖了,每天都有过去蹲点,甚至钻到湖底和地下去找过,但至今一无所获。根据他们的消息,湖畔的船夫证实三人租了一条小船,曾去湖上泛舟,但后来连人带船一起不见了。
船夫还想拉着他们,让他们赔船的钱呢。
温斯顿的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略作思忖,道:“不急,我们先在城里打探一番。”
既然矮人找了几天都没有线索,此时过去恐怕也是一场空。温斯顿相信查理是个聪明人,他还带着预兆石板,有一定自保的能力,不会于冲动之中让自己陷入不可挽回的险境。
那么,想要找到他,还是得知道,他为何要去波波湖。
说起波波湖,稍加打探一下,就不难联想到河流之神了。
温斯顿坐着马车来到了教堂,像多日前的查理一样,站到了神像的面前。
彼时的查理没认出波波提,温斯顿自然更不认识他。不过还有一点他和查理是一样的,那就是觉得一位神灵喜欢吃奶酪这一点,很有意思。
离开教堂后,温斯顿又靠着“谢利林恩”这个名字,找到了查理居住的旅馆。
彼时已是深夜,大卫在旅馆侧门的小巷里把风,而他的主人就大喇喇地翻窗爬进了查理的房间。查理一连租了好几天的房,所以房间还未住进新的客人,里头还有些查理遗留下来的的东西。
譬如,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皮箱、放在窗边桌子上的小镜子,茶几的托盘里还未吃完的奶酪小方糖,等等。
温斯顿随手拿起一块糖,闻了闻。
嗯,大概没毒吧。
不过无论是窗户上残留的小印记,还是门缝里卡着的头发,都足以说明,查理的谨慎。温斯顿不由得弯起嘴角,站在房间正中央环视一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好像看到了查理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信,会转身去茶几上倒一杯水,然后拿起一块奶酪小方糖放进嘴里——对于甜食,他似乎颇有研究。
他又转头看向了查理的床。
有一说一,连日赶路,温斯顿也有些累了。真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啊,真可惜,查理不在。
“波波提,波波湖……”
在大陆战争时期出现的神灵,应当只是具备了一定力量、受到推崇的人类。温斯顿很清楚那段历史,如果真的有神灵,死亡是祂唯一的下场。力量不被瓜分,血肉不被烤来吃了,都算祂命好。
白色圣城里的河流之神,与乞士多又有何关联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温斯顿在把城内的情况打探清楚之后,于凌晨时分来到了波波湖畔。入夜之后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对阿奇柏德、尤其是对温斯顿来说,无关紧要。
年轻的首领大人的座右铭就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今夜无风,静谧的湖畔果然什么都没有。
温斯顿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从山坳之间升起,将阳光洒落湖面。他闭上双眼,手持占卜之杖,再次像一个专业的珠宝商人,在寻找他毕生渴求的珍贵矿脉一样,进行了一次占卜。
这一次,他要问的,是查理的位置。
【命运的权杖啊】
【在这昼夜交替之刻】
【我于此向你叩问】
【告诉我】
占卜之杖给出的答案,指向了东南方。
温斯顿抓紧了正在不断震颤的占卜之杖,任魔法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溢出。他牢牢攥紧,仔细感知,再睁眼。
这震动,意味着目标仍在移动。
由霍格转达的查理提供的信息里,乞士多就在嘉兰的东南部。而就温斯顿借助阿奇柏德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所获得的苍伽河改道的信息来看,白色圣城再往东南方向走——
那就应该是在宝砾郡内。
相较于沃野千里的南方大郡南都郡,宝砾郡的面积相对较小,盛产砂石矿。
温斯顿不由思忖起来,目标仍在移动,说明查理在此处消失之后,其实早已离开,奔着乞士多而去了?
可为何船也一起消失了呢?
当时船夫就在湖畔,他只听到些异响,但这些异响并不足以构成打斗。而且他提灯出来看时,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再者,以查理的性格,他也不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带着两个矮人玩失踪。
这里面还有蹊跷。
“主人,有结果了吗?”
“大卫,你果然活泼了很多。”
还很关心他嘛。
温斯顿如是想。
大卫木着一张脸,恭敬作答:“是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查理少爷了,我很关心他的安危。”
温斯顿:“……”
看到大卫用这种表情、说着毫无情感波动的话,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袭上温斯顿的心头,让他开始怀疑——大卫是不是在借此调侃他?
难道大卫年纪轻轻,已经加入老头联盟了?
“哦,亲爱的大卫,相信我,我比你更想见到他。”温斯顿学着巴巴奇的语调,无论如何,嘴上总是不会输的。
就在两人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波波湖畔几百米远处,入城的主路上,出现了一队约莫有五六十人的车马。身穿盔甲的骑士开路,绣着家徽的旗帜飘扬,无一不在表明,这队人马来头不小。
不过托托兰多的贵族如同过江之鲫,即便是博闻广识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家徽代表着什么。
再联想到近日的传闻,温斯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是小国王未婚妻的候选者来了。”
清晨的薄雾里,坐在马车中的公主殿下,掀开了车窗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隔着一定的距离,她似乎并没有瞧见,远处的湖畔还站着两个人。
那清亮的眸光里,只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以及她这个花一样的年纪本该拥有的好奇。
也不知是否被劝阻了,那车帘又很快放下。
温斯顿静静地注视着车队远去,想起了那位亲王殿下。
在温斯顿离开瓦舍里之前,亲王殿下就已经被安排离开。温斯顿毫不掩饰将他当做一颗棋子的事实,在苏黎耶的这盘棋上,他也只能充当一颗棋子了。
接下来的苏黎耶,又会上演怎样的剧情呢?
说实话,温斯顿并不感兴趣。他想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情报,所以密切关注着苏黎耶的消息,在亲王殿下入狱时将他带走。但对于苏黎耶那些权力斗争,他并未真正插手。
接下里的事,就要看那位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如何抉择了。
“我们也走吧。”温斯顿转身离开。
大卫自然恭敬跟从,没有丝毫异议。不过就在温斯顿刚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抬手摸到了挂在脖子里的项链,上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是那枚金色钥匙,也就是预兆石板的位置。
“哈。”温斯顿不禁发出玩味的轻笑。
石板不见了?
谁能悄无声息地偷到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头上?
还是说,具备活着的特性的石板,自己长脚跑了?
温斯顿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他有点怀疑那个刚好路过的车队,但自己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以及此次的行踪都极度隐秘,即便是黑镜之主的人亲自动手,概率也很低,更不用说得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得手了。所以这个怀疑一经诞生,就被他迅速压下,他更怀疑——石板是趁着他把目光投射在车队上的时候,自己悄悄跑了。
真有意思,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竟然还能跑。
这跟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命长有什么区别?
哦,石板确实挺命长的,从旧历到新历,时代更迭,它们还在。即便被砸碎了,碎片也还能发挥效用。
温斯顿冷笑。
大卫:“……”
主人突然变得好可怕,上一次这样还是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