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复活了?
亦或是,新的死神诞生了?
巫医胆敢挑衅死神,所以她被死神收割走了灵魂,这似乎是个合理的猜测。可查理在发现桃乐丝失踪时,心中诞生出的那丝古怪,又开始冒头了。
不止是古怪,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诡异。
就好像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在热情演出,但那肢体语言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是忽然在他们的关节处发现了丝线,像是精心准备的假匕首,刺出了真的血。
又像是,巫医忽然睁开的眼。
这种感觉缠绕在查理心上,挥之不去,促使他问出了一个问题,“你没有亲眼看见死神,对吗?”
迪兰愣了愣,随即点头。
查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窗外,天还未亮,漆黑的夜幕中,繁星闪烁。他虽然睡了没有很久,但来了瓦舍里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好,因此大脑格外清明。
瓦舍里有古怪,平静祥和的表面下,正在涌动着暗流,这是肯定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份古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查理看向摆在桌面上的毛线,这是他昨天在卖毛线玩偶的铺子里买的。现在他们收集到的信息太杂乱了,就像眼前的这团毛线。
想要搞清楚瓦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得从这团线里,找到线头。
“故事真的是从桃乐丝姑姑消失开始的吗?”查理平静的目光看向迪兰,而后自问自答,“我觉得不是。”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桃乐丝姑姑从不与人结怨,确实没什么仇家。你的意思是,瓦舍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注意到了,也像我们这样去查,而后——她出事了。”
查理点头,“很有可能。”
蓦地,迪兰灵机一动,爆炸头都跟着抖了抖,“那个空棺,三个月前埋下去的空棺,这个时间点够早了吧?”
闻言,查理也灵机一动,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想起的是阿耶布莱兹的墓,他的墓还好吗?这让查理忽然产生了一丝紧迫感,他想他应该尽快找到墓在哪儿。
“我跟妖精之家的孩子打听过,有人在磨坊那里见到过亡灵。”所谓术业有专攻,查理觉得,亡灵的事情还是由专业的死灵法师去打探比较好。
迪兰欣然应下,“对了,妖精之家怎么样?一切正常吗?”
查理:“目前来说,一切正常。住在这里时,我感到很安心,睡得也很好。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住进来的第一天早上,篱笆院破了个洞。”
迪兰诧异,“破洞?”
查理也不知道这个破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起来了,就给迪兰提个醒。迪兰会意,决定还是把骷髅秃鹫留在妖精之家外看着,以防万一。
片刻后,迪兰原路返回,翻窗离开。
两人还是决定分头行动。
迪兰去磨坊追踪亡灵这条线索,查理则去寻访那个空棺的主人,顺便,他可以再去找找其他的墓园,看能不能找到阿耶布莱兹的墓碑。
五点半,太阳已经升起。
当阳光穿透薄雾,鸟儿开始吟唱,田野里的甘蔗苗慢悠悠地伸着懒腰,将叶片上的露珠抖落,一辆驴车在石头铺成的小路上风驰电掣。
风吹起金色的鬓发,露出查理平静从容的脸庞。他的驴车快飞起来了,他的屁股又离席了,但没关系,他还可以拐个弯。
这叫漂移。
路旁的小妖精吓得躲进草丛里,等到他过去,又从草丛里爬出来。它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酿了一晚上酒,所以看错了。
可是没错啊,那个金发的客人,一天不见,就变得这么这么……
小妖精托着下巴,小脸皱成一团,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金发的客人驾车的样子,就像图钉骑鼹鼠,横冲直撞。
那厢,本已经开始晕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恐高又晕车,他也不想那么娇气的,但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绑在查理的腰间。查理漂移的时候,他都快从查理腰间甩出去了。
“我们——去哪儿——啊——”今天的本,身残志坚。
“快到了。”查理看向前方一片连绵的红砖房,开始降速。
在出门前,他又找到了叮咚大管家,向它打听空棺主人的线索。迪兰记下了墓碑上的名字,他叫做安迪布朗。
叮咚清楚地记得这位安迪布朗,告诉查理,他是家中独子,大约二十六七岁,在三个月前因急病去世,令人叹惋。
“你打听他干什么呀?”
“只是偶然打听到,我想要找的人,似乎与这位安迪布朗有所关联,所以想要去拜访一下。”
叮咚对自己认证过的客人,信任程度是相当高的,没有多想,便告诉了他布朗家的位置,而查理听到之后,心底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此时此刻,他看着前面那一栋又一栋的盖着红瓦片的房子,目光投向了最远处的一户人家——那里就是桃乐丝的独栋小屋。
他再一路打听,顺利找到安迪布朗的家,停下驴车,将驴车拴在路旁的树上。站在此处眺望,桃乐丝小屋与布朗家相隔大约直线距离五百米。
也就是说,不算邻居,但离得不远。
安迪死于急病。
瓦匠也生了病。
瓦舍里的古怪,似乎终于对查理露出了神秘一角。
思及此,查理没有多犹豫,上前敲门。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勤劳的人们已经起床了。查理敲门时,布朗家没人应门,隔壁邻居家却有人走了出来,看到查理这个陌生面孔,问他有什么事。
查理礼貌问好,说道:“请问这里是安迪布朗的家吗?”
“你找安迪?”邻居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恍然,“安迪已经去世有一段时间了,你想找他的话……”
“我知道,妖精之家的叮咚大管家已经告诉我了。他的父母在家吗?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找他们打听一下。”查理道。
“这样啊。他的父母倒是在家,不过安迪去世后,他们太过伤心,连甘蔗都不种了呢,是不会那么早起的。大约,得等到九、十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邻居听到妖精之家的名号,对查理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变得亲切许多。
查理感谢他的提醒,看到他手中拿着农具,便询问他是否要去田里劳作。邻居说,他要去看看该死的鼹鼠有没有破坏他的甘蔗苗。
“鼹鼠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么?我听说去年来过一个巫医。”查理表露出好奇。
“那巫医就是个骗子。”邻居提起他时,还有些恨恨的,“刚开始说得好听,说他能够帮助我们,谁知道是骗人的呢。哦对了,说起来还多亏了安迪他们几个小子机灵,发现了巫医的骗局,还把人赶走了。”
“是安迪他们发现的?”查理惊讶。
“是啊,那个骗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要诅咒我们。”
“诅咒?”
事情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查理忙问:“什么样的诅咒?安迪因为急病去世了,该不会……”
邻居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你可别乱讲,事情都过去好久了……再说了,安迪是三个月前才去世的,他那个时候……好像,突然就倒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发热,请巫医大人来看了,没几天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连忙摆手。原来不觉得的事情,被查理这么一说,他都开始觉得有点渗人了。当下也不再管查理,推说自己要去忙了,扛着农具便走。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头再看向布朗家紧闭的房门,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找对了方向。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悬挂于腰间的本的小骨头,往回走的同时,轻声说:“本,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你能帮帮我吗?”
本一听到“艰巨”二字,立刻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你说。”
“替我进去探探情况,我再四处走走,稍后汇合。”
“好的!”
于是当查理再次走过布朗家的门口时,他悄悄解开了骨头上的绳子,再松手。一节小小的骨指,掉在草丛里,谁都没有发现。
等到查理走过,本骨碌碌滚出草丛,鬼鬼祟祟滚进门缝。
拐角处,查理恰好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这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就来到了布朗家后面。
这里还有好多户人家。
早上六点多,瓦舍里的薄雾散开,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查理走走停停,期间又遇到了不少人。
这几天里,查理一直在瓦舍里四处转悠,打听消息。他的长相并不普通,金发碧眼,气质独特,又是来自玛吉波的魔法师,所以不乏有人记住了他,再看到他时,还能认得出来的。
听到他说要找安迪布朗,大家的反应不一,对安迪布朗这个早死的年轻小伙子,观感也不一样。
有人说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赶走巫医,做了件好事,感叹他的逝去。提起镇上的巫医时,大家倒是都很尊敬。
“也不知道瓦匠怎么样了呢,不过能够得到巫医大人全力救治,他肯定没事了。”
“是啊,我上月才去拜访过巫医大人,喝了她给的药剂,马上就好了!”
……
查理往往是个好的倾听者,虽然是个来自大城市的魔法师,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呢。微微垂眸的样子稍显忧郁,可是当他看过来,认真听你讲话时,你就觉得,那眼神望到了你的心坎儿里。
“哦,查理,我瞧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去拜访一下巫医大人?她昨日似乎在为瓦匠治病,今日可能有空了。”
戴帽子的女人叫简。
在其他人的描述里,她父母早亡,独居,生性孤僻。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一定是个怪人。一大清早,她就会带着做好的午餐去镇上开店,然后那一整日,她都会坐在店里,往往坐的位置都不会挪动一下。
如果说她有什么别的活动,那就是偶尔去墓园祭拜家人,亦或是去教堂祷告。即便是她的邻居,一年下来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住在她隔壁的瞎眼老头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告诉查理:她活得像个寡妇。
查理不予置评。
他刚才本想跟那位女士说几句话,但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查理想,即便追上去了,恐怕她也不会在外面多说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打算后面再去她的店里拜访。
片刻后,查理在布朗家屋外接到了本。
本原路返回,从门缝里滚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却兴致高昂。回到查理身边后,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里面那两个人在睡觉!”
查理问:“那本还看到了什么吗?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看到的。”
本便碎碎念起来,生怕自己忘得快,所以他说地也很快,“屋子里有很多的酒哦,很多很多酒,然后有桌子、椅子、床,桌子上还摆着好多餐盘,餐盘里有吃剩下的肉,他们好懒,都没收拾呢……”
本的小学生式汇报,巨细靡遗。
查理带着他回到驴车上,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重点,“你说屋里有一些金银珠宝?”
“是哦。”本语气天真,“装在一个小匣子里,他们很宝贝,睡觉的时候都抱着呢。”
查理若有所思,随即又问:“本,桌上有很多剩菜对吗?你觉得,他们吃得怎么样?”
“很丰盛哦。”
“从屋里的摆设、他们的衣服来看,他们富有吗?”
“唔……普普通通?”
“那金银珠宝哪来的?”
这个问题可把本给闻倒了,如果他还有眼睛,恐怕此刻已经瞪得圆圆的。
查理已经开始喃喃自语,“唯一的儿子死了,因为伤怀所以不再劳作,却有心情大吃大喝。明明看着是个普通的人家,家里却有金银珠宝。瓦匠的儿子是个大孝子,看来,安迪的父母也是一对好父母。”
本:“很、很好吗?”
查理:“好极了。”
高级的反讽,往往用本听不懂的方式。
本小小骨头摸不着头脑,而查理驱使驴车,开始赶往瓦匠的住所。瓦匠家并不在这里,要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
大约二十分钟后,驴车赶到瓦匠家,正好赶上瓦匠的家人在哭嚎——瓦匠死了。
这个结果不出所料。
为瓦匠治病的巫医死了,瓦匠难道还能活?他的两个大孝子跪在地上,此刻正在抹泪。而查理这个外乡人,装作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顺理成章地站在人群外围,打听起了消息。
很快,他就知道了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瓦匠的其中一个儿子,正是和安迪一块儿拆穿巫医的骗局,并将他赶走的正义之士。这样的正义之士一共有三个,一个安迪死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位死在大半年前。
三个死了俩,剩下那位大孝子,真是……
“心大。”查理又被催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
他不由开始怀疑,瓦匠是代替儿子死亡的倒霉鬼。而他的儿子,也就是那位大孝子,在墓园里时,曾被他的哥哥训斥——
【但亡灵也不会帮你从棺材里偷金币的,要不是被你这荒唐的行为气到了,父亲也不会生那么重的病!】
查理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句话,最终,把注意力集中到几个字上:从棺材里偷金币。
安迪的家里,有一些金银珠宝,而他的邻居们对他的评价不一,甚至有人说他游手好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另外一位最早去世的正义之士,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有志青年。
所以,被他们赶走的巫医真的是骗子吗?
巫医诊所的学徒曾经告诉过查理,那个骗子被赶走之后,镇上的人们对老巫医更加敬重了。从结果来看,老巫医是既得利益者。
不论安迪、瓦匠生病,都请了老巫医治疗,之前死的那个恐怕也是。
老巫医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死了。
安迪死了、瓦匠也死了,唯一剩下的可能的知情人是——大孝子。
思量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而这时,巫医的死讯传来,查理在诊所里见过的那个巫医学徒坐着马车赶过来,慌慌张张地冲进瓦匠家一看,瓦匠也死了。
“天呐,天呐,死神!肯定是死神把他也带走了!”学徒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蓦地,他又察觉到自己直呼死神名讳,是件多么该死的事情,连忙闭嘴,转身往外爬。
老巫医挑衅死神,已经死了,以至于瓦匠也没救回来,也死了。他还不跑,等什么?等死神想起他这个巫医学徒,也把他带走吗?
其他人下意识地想把他从地上掺起,可听见他嘴里的话,又一个个震惊、错愕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人心惶惶。
场面乱了,那两个瓦匠的儿子,尤其是那位大孝子弟弟,脸色也很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拨开人群就往外跑。
只是他跑着跑着,一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滑了一跤。
“你没事吧?”旁边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一路往上,看到查理的脸。他微微晃了晃神,这才在查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谢、谢谢。”
“不用谢。”查理向他点头致意,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起了手上的一根头发。
这时,大孝子的哥哥跑出来,脸色难看、骂骂咧咧,又把他拽了回去。查理目送兄弟俩远去,也没在这里多留。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长时间逗留,还是太扎眼了。
思来想去,查理回到了妖精之家,拿了些东西,而后立刻赶往桃乐丝小屋。在心里说了声抱歉之后,他借用了桃乐丝的锅,用来制作炼金药剂。
第一次在外面炼制药剂,查理的心还是忐忑的。不过好在他出行时的准备做的足,该带的东西也都带了。
他一边生火熬煮必备的材料,一边拿出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开始绘制炼金法阵。
松塔里有现成的炼金台,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徒手绘制炼金法阵。他很小心,手里抓着笔,全神贯注。
闭眼,再睁眼,他深吸一口气,果断下笔。
如果是高等级的炼金术士,出门在外,完全可以直接用魔力构筑炼金法阵,但查理还做不到,所以他必须借助外力。
等到法阵一气呵成地画完,锅里的东西也煮好了。
查理拿出那根属于大孝子的头发,投入锅中,它就成了某种炼金药剂的原料之一。这种药剂就叫做——真言。
这不是查理第一次炼制真言药剂,只不过之前炼的,用的是维克的头发。查理有好几次,都琢磨着是不是要用,但后来,拿到预兆石板后,为数不多的良心阻止了他。
看在维克为他背了黑锅的份上。
看在他有可能是阿奇柏德的份上。
收手吧,查理。
现在终于可以用了。
查理听着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勾起嘴角,心情愉悦。片刻后,原料熬煮完毕,其他的材料也准备妥当,开始最后一步——合成。
当灿金的光芒从法阵上升起,查理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但看着那装进药剂瓶里的几乎透明的魔法药水,他又陷入了思考。
现在,他缺一个合作伙伴。
迪兰。
说曹操,曹操到。
迪兰从昨天忙活到现在,那是片刻都没休息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就看到查理站在屋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的脚边是一个金色的手绘法阵,房间里还散乱放置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还有一个散发着独特气味,还有绿色诡异液体残留的锅。
“这是……”迪兰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迪兰法师来得正好。”查理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此事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强大的死灵法师迪兰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偷偷潜入瓦匠家,把大孝子绑架到了巫医死去的那个墓园里。大孝子被黑布蒙住了眼睛,手脚被捆地跪在地上,惊恐地以为死神索命,连连求饶。
“我怎么觉得……不用药剂他也能招了?”迪兰蹲在旁边。为了不暴露身份,他特地压低了声线。
“不要低估人类的狡猾。”查理上前,伸手抓住大孝子的下巴,掰开他的嘴,把药剂倒进去,再轻轻一推,合上,“好了。”
迪兰:“嘶……”
哦查理,哦忧郁的查理,他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他的动作,又是如此的干脆利落,甚至独具美感。
查理静等十分钟,估摸着药剂肯定已经起效了,便开始问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目光沉静,语气平和。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好。”
“你叫什么名字?”
“达利,达利瓦尔。”
“一年前,有一位巫医来到瓦舍里,声称能够解决鼹鼠之患。你跟你的同伴,对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达利的声音带着茫然,好似大脑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信息,所以还带着一丝卡壳。但药剂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很快就再次开口,道:“他发现我们在为老巫医偷盗尸体,要揭发我们,所以我们诬陷他是个骗子,把他赶走了。”
踹了达利一脚后,迪兰心平气和多了,也不再计较查理忽悠他的事情。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譬如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否藏着什么秘密,譬如他认不认识桃乐丝,譬如亡灵和死神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
可达利开启了一问三不知模式,他与戴帽子的女人不熟,不认识桃乐丝,也没见过亡灵和死神,更不知道老巫师为什么要偷尸体,因为他都不关心。
他的心大,更甚于他的胆大,这大概是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但他还活着的秘诀。
眼看他实在答不出什么来了,药效也快过去,迪兰干脆利落地用魔杖把他敲晕,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差点忘记说正事,我在磨坊那边确实找到了声称见过亡灵的人,而且我听他的描述,我觉得……呃……”
查理正用干净的帕子擦着碰过达利的手,闻言,抬起头来,“怎么了?”
迪兰面露古怪,“我听那个描述,觉得那亡灵有点像我桃乐丝姑姑。”
查理动作一顿。
迪兰:“我没骗你,不论是描述的长相、年纪,还是说话的口吻,还有说出来的话,都很像。我刚拜入明多塔的时候,年纪还小,桃乐丝姑姑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小迪兰。”
可对于瓦舍里的人来说,大晚上的被一个亡灵拦下来问“你今天过得开心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个亡灵是位老奶奶的时候。
你回答她开心,怕她带你走;回答她不开心,也怕她带你走。
可如果亡灵是桃乐丝,那岂不是代表桃乐丝已经死了?
不,不对。
查理深深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桃乐丝如果只是简单地死了,不可能达到所有人都遗忘她的效果。
思及此,他追问:“除了问这句话,亡灵还说过什么吗?”
迪兰:“她似乎在找某个地方,想让人给她指路。但当她说出这个地名时,听的人又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无从得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对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桃乐丝姑姑已经死去”这个可能。
查理想了想,回答道:“暂时没有头绪。巫医和达利的事情,乍看之下,好像也跟桃乐丝姑姑没什么关系,但既然牵扯到了死神,死神这样的存在又与亡灵密切相关,或许,这其中还存在什么关联。你觉得,巫医会是你的同行吗?”
“有可能。”迪兰刚才就有这个猜测。
“还有另一个被赶走的巫医留下的诅咒,看起来好像在一一应验,究竟是巧合,还是诅咒真的生效了?”查理道。
闻言,迪兰召唤出了他的新宠——骷髅大老鼠。
大老鼠应召前来,蹭了蹭迪兰的裤脚。迪兰道:“你看,我抓了些老鼠,仔细研究过了,我怀疑是有人在喂养它们。”
“喂养?”
“你知道,吃腐尸长大的东西,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的。”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保持着微笑,“墓园里不缺尸体,为什么迪兰法师会判定是有人喂养呢?”
“刚才不是问到了么?瓦舍里有个人攒了很多尸体,自己刨食总没有人投喂来得快。而且,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墓园里的黑鼠,也不会去吃尸体。”
迪兰一脸的理所当然,“你知道的,死灵法师处理尸体的方式多种多样,还总喜欢拿老鼠做实验。”
不,我不知道,谢谢。
查理再次委婉地用微笑表达了否定,但迪兰已经饶有兴致地向他发出邀请了,“我看你很有当死灵法师的潜质,要不,你跟我一起做死灵法师吧?”
你是本2.0吗?
查理婉拒,“感谢迪兰法师的盛情邀请,我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罢了。”
迪兰却又对他表示了充分肯定,“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普通。”
哪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师能随随便便配出真言药剂,然后没有一丝迟疑地绑架目标人物,灌药、审讯,一气呵成的?
这会儿才刚到十一点呢,连午餐都不耽误。
“可是维克先生,大概不希望我成为一个死灵法师。”
“那你偷偷练,回头把他做成你的骷髅扈从,不就行了?只要你把他炼成骷髅,他会永远爱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
查理的借口张嘴就来,迪兰的建议也是真情实感。
本甚至听进去了。
当查理和迪兰再次分开,他终于可以说话时,他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你真的要把那个维克也做成骷髅吗?你会爱他吗?”
“本,刚才那只是玩笑。以我目前的实力,在我把他炼成骷髅之前,他可能会先把我做成橱窗里的玩偶。”查理忍俊不禁。
“那你答应我哦,你的骷髅只能有我一个。”本趁机大胆地提出要求,并暗暗发誓,要是有别的骷髅加入,他就、他就——
把他偷偷扔掉!
查理不知道本的小骨头里在想什么,迈步离开墓园。
迪兰带走了达利,下一步打算去巫医诊所,探探老巫医的底细。戴帽子的女人简也在集市上,查理便将拜访她的事也交给了迪兰。
至于他自己?
查理又回到了妖精之家。
他难得回来吃午餐,所以叮咚大管家看到他时,还有点诧异,“金发的客人,今天真是稀奇。难道你是提前知道,今天的午餐是美味的烤肉吗?”
“我匆匆回来,是有一件关于瓦舍里的大事想要告诉你,叮咚大管家。”查理神情严肃。
“是什么?”叮咚也正色起来。
“死神出现了,祂带走了老巫医的灵魂。”查理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凝重,与此同时,他仔细观察着叮咚的反应,没有错过它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什么?!”叮咚很震惊。
瓦舍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妖精之家住客不多,而叮咚整日都待在这里,还真没来得及听说这件事。它顿时惊得又飞高了半米,双手捧着脸,嘴里“哎呀”、“哎呀”地叫了几声,“这可不得了哇。”
“叮咚大管家在瓦舍里这么多年,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查理问。
“没有呢。”叮咚摊手,“这里的人们年年都祭拜酒神,但我也从来没见过真的酒神呀。真神降临,这样的事情……从未听闻呢。”
旧神已死,魔法为王。
若说在这六百多年光阴里,有没有哪个新的神灵诞生?至少在明面上,是没有的。哪怕是王室信奉的高天的太阳,在绝大多数时候,祂也就是一个精神符号,一个象征。
“会不会是搞错了?”叮咚摸着下巴,皱起小脸,问。
“我也希望如此,否则,魔法议会就该派人过来了。”查理深切地觉得,最不希望真神降临的,必定是魔法议会。
神权不仅会压制王权,首当其冲的,还是魔法议会。
“这可怎么办?魔法议会最烦了,我讨厌他们。”叮咚叉起腰。
“可如果死神真的降临了,祂是个坏蛋怎么办?老巫医就已经死了。”查理面露忧愁,“叮咚大管家不担心么?”
“对哦,那怎么办呀?”叮咚大管家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担忧,翅膀都扇得没那么轻快了。它思索着、思索着,余光瞥见玛丽和安东尼奥又在院子里疯跑,连忙出声,“哎呀,你们跑慢一点!”
玛丽回头,看到查理也在,大约是想起了被作业支配的恐惧,古灵精怪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拉着安东尼奥转身就跑。
叮咚气坏了,飞过去管教小孩儿,把死神的担忧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查理看着,没有跟上去。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位于三楼的房间。打开房门的刹那,他的心往下一沉——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查理很确定,他在出门前没有要求客房服务,妖精之家的人不会随意进入。迈步走进去,环视一周,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谁来过?
查理蹙眉,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本留下来看着。他伸手捏住本的骨头,示意他暂时不要出声,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拿出行李箱,假装要从中拿东西。
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波动——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来人的目的是什么?
妖精之家不再安全,这样的认知让查理感到芒刺在背。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调皮的孩子终究还是逃过了追捕,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愉快地打起了滚。风吹过,草叶晃动间,查理依稀能看到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骑着鼹鼠再次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他记得,它叫做图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
看着看着,气氛似乎又变得轻松活跃起来,查理的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这几天他在妖精之家住得好好的,连一丝被窥探的感觉都没有,今天却突遭变故,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查到关键处了?
因为查到了关键的点,所以幕后的人坐不住了。
从昨天到今天,瓦舍里有什么变化吗?
死神出现了?
查理收回视线,转身靠在桌边,又打量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几天的房间。他的房门没有撬开的痕迹,但头发不见了,证明那扇门必定被打开过。
开门的方式有二,一是用钥匙;二是用魔法这种非常规手段。
钥匙在叮咚和那几个义工手里。
至于魔法……
查理住在妖精之家的307,本着就近原则,他选了同住在三楼的另一位客人的房间。他是来自嘉兰帝国南方的一位商人,前天刚刚入住,这会儿应该还在外面谈生意。
他的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椅子上搭着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除此之外,其他都还没动过。
在查理入住的这几天里,妖精之家有过人员流动。原先住着的客人走了五个,后来又住进来三个。
三楼住的人最少,除了这位商人,就只有查理。
二楼的人稍多一些,有五个。
那位画家住在202。查理神色自然地从楼上下来,穿过走廊,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窗户开着,温暖的风吹过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画家就坐在楼下的小院里画画,寥寥几笔,春日种下去的甘蔗苗就在画布上破土而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拿笔的姿态相当随意。
“查理?”背后忽然传来询问声。
查理回过头去,看到住在205的客人,刚好从房间里出来。这是位大约四十几岁的妇人,来瓦舍里探亲,同行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因为有三个人,亲戚家里住不开,她也不想委屈了儿女,所以便住进了妖精之家。她和女儿住在205,儿子住在203。
据这里的义工说,他们也算是瓦舍里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来。
“午好,尤加利太太,您要出门了吗?”查理微笑发问。
“是啊。”尤加利太太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优雅,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出去走走,不是吗?”
“是的,从这儿看出去,风景也很好。我想,如果去田野边散步,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日的瓦舍里可能会有些骚动,还请您稍加注意。”查理友善提醒,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感谢提醒,我会的。”优雅的太太不会刨根问底,谢过查理,便走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查理神色自然地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掏出魔法杖,念出咒语的同时,他在202门口站定。
咒语落下,门开。
他推门进去,再顺手关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的房间。当然,他进门时都是很小心的,确定门口没有像他那样做的小手脚,才大胆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堆满的画。有些已经装进了画框里,堆放在墙边,更多的只是随意地摊在桌上、地上,甚至卷曲着被丢在角落里。
查理随手捡起一张,再看向墙边的画框,发现他画的都是瓦舍里的风景图。
他的风格与曾经的纪白很不一样,跟他本人略显孤僻、颓废的形象也很不一样,温暖、明亮,富有生命力。查理再看向桌上的杯子,里面有一些液体残留,不是咖啡不是酒,是牛奶。
所谓,人不可貌相。
查理会心一笑,转身继续查看他的画。
很快,他就从那海量的画作里,找到了几幅人物肖像。里头有叮咚大管家,有骑鼹鼠的图钉,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还有瓦舍里的其他人,但都不是他想要的。查理不厌其烦地继续翻找,终于,他看到了熟悉的景物。
一颗杏树。
挂着金黄果子的杏树,那色泽依旧明亮,叫人看了便新生欢喜。
树下站着一个人。
查理可以确定,那人不是桃乐丝姑姑,从体态上看,她是一位比桃乐丝姑姑更年轻的女士。她背对着篱笆院墙,在看树上的果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她是简。
画家画画的角度,应该是在桃乐丝小屋的外面。视角越过那道不算很高的篱笆院墙,看到了树下的人,和那棵杏树。
那桃乐丝姑姑呢?
查理往下看,在篱笆院墙的缝隙里,捕捉到了“隐藏”着的第二个人。她应该是坐着的,被院墙挡住了,但画家依旧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将她藏在了画里,成了这幅画的巧思。
依旧是寥寥几笔,一位温和的老妇人便跃然纸上。
看到这幅画时,查理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画布上还有日期,5月18日,大约半个月前。
这证明,半个月前桃乐丝还真实存在于瓦舍里,而她与简,是认识的。而且从画上来看,关系还不错。
故事的一个个节点,好像都开始串起来了。
查理再次审视这张画,将所有的细节都刻在脑子里。随即他又打量起房间里另外的东西来,但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202,又来到了尤加利太太的房间。
尤加利太太的房间,不论是205还是203,都与表面上的人设没有太大出入。他们的亲戚是瓦舍里的原住民,与查理目前查到的那些人,包括老巫医、达利等人,也都没有什么关联。
至于二楼最后一间主人的屋子,属于约翰。
约翰去了玛吉波,至今未归,算算时间,也快两天了。
查理本想直接略过,毕竟人都不在瓦舍里,没有作案时间。可就在他即将走向楼梯时,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了208。
两天了,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约翰没回来,也许是被玛吉波的繁华迷了眼,从他们曾经的交谈里可以得知,约翰很向往玛吉波。但迪兰临走前,给维克的管家弗兰克送了信,怎么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说,他们已经通过魔法的方式联络上了,但迪兰没有告诉自己?
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上楼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绪飞转,很快就作出了决断。他利落地撤回下楼的脚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208。
当楼下的人上楼时,他刚好关上208的门。
那天查理走得急,所以约翰只来得及换了身衣服,就跟他走了。他的行李还堆放在房间里,桌子上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零碎物件。
如果说整个房间里有什么算得上异常的话,那大概就是床底下的死老鼠吧。约翰走了两天,房间里没人打扫过。
查理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下老鼠,但还是不及迪兰专业,什么都没看出来。思忖片刻,他打算把这个难题留给迪兰,转身离开了208。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刚才的脚步声属于义工,她上楼打扫,此刻的脚步声在三楼。
查理神色自若地往一楼走。
义工们不住在妖精之家,所以一楼除了玛丽、安东尼奥,还有小妖精们的房间,就住着一位单独的客人。
那位客人也是刚搬进来的,就住在楼梯口的旁边。
不过查理并未直接进去,他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另一边。这边有个公共盥洗室,查理走进去洗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盥洗室里有水箱,还有粗糙简易版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流淌,查理拿起散发着花草清香的肥皂,打起了泡沫。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迪兰终于找到了暗藏的密道,点燃火把,走了进去。这密道藏得很深,是在诊所的地窖里,又藏了一道暗门。当迪兰走了大约半分钟,闻到熟悉的腥臭味道时,他心道果然。
这味道,他太熟了。
迪兰不禁加快了步伐,而当他最终抵达那个不为人知的密室,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饶是自诩见过世面,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血液沼泽。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偌大的魔法阵上面,如同沼泽地里的土壤,而这土壤里,生长着一具具骸骨。
有些骸骨已经深陷在沼泽里,只露出半个头。有些跪在上面,正在往下陷。有些依稀还有血肉没有腐烂,有些已经是白骨森森。
老鼠在其中爬行,又被沼泽吞没。
最重要的是,魔法阵中有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小男孩儿。
看见他,迪兰的脸色瞬间沉凝得可怕。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个炼制巫妖的仪式,他的这位同行,是想把那小男孩儿活生生炼成巫妖。
巫妖,不死生物中非常强大的一种存在,若能成为巫妖王,甚至能在亡灵界雄踞一方。若一个死灵法师能收服巫妖王作为扈从,那他出门可以横着走。
“该死的。”
迪兰忍不住骂人。如今老巫医已死,这仪式却还在进行,当务之急唯有中断仪式。至于那个小男孩儿,胸口虽然还有起伏,好像还在呼吸,但脸色青白,恐怕已经……
等等。
迪兰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
迪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瓦舍里,已经是很久以前,而这次来,光顾着打听桃乐丝姑姑的事情了,哪有空理会什么小孩子,除非是……对了,妖精之家的那个小男孩!
他叫什么来着?
但是不对啊,看他这个样子,仪式进行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了,至少是在老巫医躺进棺材前。如果他一早就被抓到了这里,那妖精之家的那个又是谁?
那些妖精不是有辨别善恶的本领吗?为什么没发现小男孩的异样?
还是说,妖精之家本来就有问题?!
迪兰猛然想起自己曾经推断,瓦舍里存在一个正在运转的魔法阵。就是这个魔法阵,让瓦舍里逐渐遗忘了桃乐丝姑姑。而他在地图上推测出的,有可能设置魔法阵的节点,其中一个就是——妖精之家。
“糟了,查理!”
迪兰霎时间如芒在背。
另一边,正在洗手的查理,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语气温和,“是安东尼奥啊,你找我有事吗?”
面对安东尼奥的邀请,查理没有立刻答应。他告诉安东尼奥,自己马上就要出门去,可能没有很多时间陪他玩游戏。
“那好吧。”安东尼奥稍显失落,随即又有些期盼地看着查理,问:“那大哥哥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的玩偶,我找不到它了。”
“玩偶?”
“就是大哥哥那天送我的那个。”
查理便问:“那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吗?”
安东尼奥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伸手指向了查理身后的某个房间,“好像是在卧室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呢。”
“那要我陪你进去找一找吗?”查理原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玛丽和安东尼奥的房间。两人年纪还小,又没有足够的人手照看他们,所以暂时还住在一间房。
安东尼奥点点头,乖巧地跑过来,主动去给查理开门。房门的钥匙就在他脖子上,他踮起脚打开门,回头去叫查理,却见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
“大哥哥,你去哪里啊?”安东尼奥不解。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先出去一趟。对不起,安东尼奥,我暂时不能帮你找玩偶了。”查理面朝着安东尼奥,保持微笑,脚步却在后撤。
查理没有想到,安东尼奥会突然出现,并邀请他进房间。
在这趟查房之旅的途中,他每到一层楼,都会先刻意地在走廊逗留一会儿。一是确定附近有没有人,确保不会被人撞见他鬼鬼祟祟的行为,到时候解释不清;二是想试试有没有人在盯着他,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二楼的尤加利太太和他打了招呼,但很快就走了,一切如常。
一楼出现了安东尼奥,他和玛丽经常在妖精之家里乱窜,碰到他也正常,但他邀请查理进屋,就让查理不得不多一个心眼了。
查理生性多疑,理智且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而就在安东尼奥把门打开时,他心中的警铃瞬间被拉爆。
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大哥哥不是答应要帮我了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呢?”安东尼奥走向查理,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望和伤心,足以让人生出无尽的愧疚。
可查理不会,他后撤的步伐异常果断,在安东尼奥走向他时,迅速推开窗户。
转身,跳窗。
一气呵成。
“大哥哥!”尖锐的声音刺入查理的耳膜,饶是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脚下还是一个踉跄,明明只有一楼的高度,却差点摔倒。
查理顺势往前翻滚,单手撑住地面,再回头——
站在窗户里面的安东尼奥的眼睛,就像那天看到的巫医一样,布满血丝,狰狞、可怖,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是下一秒,疑惑的声音从查理背后响起,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他一个晃神,一切异常就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安东尼奥又变成了那个正常的安东尼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查理,好像在疑惑他为何突然跳窗。
异常的人,变成了查理自己。
查理回头,一只小妖精头顶蜜薯,双手扶着,也同样疑惑地看着他,“金发的客人,你怎么了?”
“我没事。”查理保持微笑,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它,看到篱笆院墙附近的画家。画家听到动静,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没有人知道,查理的背后全是冷汗。
他冷静地冲画家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小院外的树林里,突然响起破风声。查理想到什么,快步往侧门的方向跑,没跑几步,就看到了从树林里飞速冲出,展翅高飞的骷髅秃鹫。
秃鹫飞往的方向是——集市!
查理瞳孔骤缩,想到了去巫医诊所的迪兰。秃鹫没有主人的命令,却突然行动,难道是感应到主人出事了?
现在该怎么办?
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妖精之家对他来说已经不安全了,迪兰那边也情况未明,一切好像都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本被他留在了房间里,以防有人趁他不在,再次潜入。
要现在去把他带出来吗?还是留作后手?
查理深深蹙眉。
他知道,一切的症结还是在于——他的实力太弱了。
与此同时,巫医诊所。
“咳、咳……”迪兰捂着心口,艰难地撑着魔杖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一个堂堂高阶魔法师,竟然打不过一个还未成型的巫妖?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他的力量有古怪。
如此违反常理的一件事,让迪兰笃定这里面有猫腻。但他顾忌着上面就是集市,人员众多,一旦他放开了打,地面塌陷,就完了。
他有这样的顾虑,对方没有。只见长着安东尼奥脸庞的小男孩突然张嘴,不知念了什么,脚下的魔法阵华光大盛。
粘稠的血液泛起了泡泡,无论是陷在其中的尸体还是老鼠,都好像活了过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爬。
蓦地,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了一具骷髅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拖回。但这只爪子的主人并非是在帮迪兰的忙,而是踩着这具骷髅,自己爬了出来。
那巨大的爪子,配着小小的身躯,披着不知哪个生物的皮——典型的缝合怪,典型的不死生物。
一滴冷汗,从迪兰的鬓角滑落。
这回是真的糟了,不死生物都爬出来了,难道这魔法阵还打通了亡灵界的门吗?
迪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了,当机立断掏出一张魔法卷轴抛出去。卷轴随着抛出的动作舒展开来,迪兰的咒语紧随其后。
他高举魔杖,卷轴瞬间无火自燃,燃起了白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如同高天的太阳在绽放光辉,又像是天堂的圣火,它的光芒,足以净化一切黑暗与邪恶。
迪兰作为一个死灵法师,在面对这样的光芒时,双眼也刺痛无比,甚至灵魂都感受到了灼热。但他没有退缩,双手持杖,迫使自己牢牢站定,稳住局面。
四周开始升温,血液的沼泽开始沸腾、蒸发。
不死生物们在神圣光芒的照耀下,翻滚着,发出痛苦的嘶鸣、哀嚎。体型小一点的老鼠,已经开始灰飞烟灭,还未钻出来的不死生物,也产生了退意。然而身为巫妖的安东尼奥怎会允许?
他的脸上出现了焚毁的迹象,眼睛却突然变成了纯正的黑色,与此同时,黑暗降临,不断地压迫着那白金色的圣光。
那是一种绝对死寂的黑,连猩红的血液都在这黑暗中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色彩被剥夺,空气不再流动,连声音也在消逝。
迪兰如芒在背,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有如此之近。千钧一发之际,手腕上的银色镯子替他撑开了一片屏障,它和卷轴一样,都是迪兰从老师的藏宝库里顺的。
感谢老师,赞美老师。
迪兰缓过一口气,再次开始了吟唱。
那银色的刻着密文的镯子随着魔法的波动在震颤,迪兰的身形,也在这极致的光明与黑暗的撕扯中,仿佛摇摇欲坠。但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力量,缓缓流淌,它叫做——《亡灵歌》。
徘徊的亡灵啊,
请归去。
不死的躯壳啊,
请沉睡。
无望的北风于此盘旋,
走过遗忘的沙滩,
渡过透明的海,
在那漆黑与静夜的国度,
才是你的归处。
……
当亡灵的歌谣在地下深处唱响,立于枝头的乌鸦,振翅而飞。
戴着帽子的女士提着装满玩偶的篮子路过,帽檐下,略显寡淡的脸庞上,一片平和。而在遥远的五十里之外,可怜的约翰已经在瑟瑟发抖。
约翰难得去一趟玛吉波,不可能空车而回。于是他花了两天时间,在玛吉波的大街小巷穿行,买下许多独属于魔法圣都的商品,打算带回去,大赚一笔。
谁知他刚走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连忙停下马车往前看——魔法的光芒如同仲夏夜时的花火表演,绚烂至极。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上,谁在打架?
约翰想绕路避开,可此地只有这么一条道能够通往瓦舍里,于是犹豫再三,决定等前面的打完了再走。
谁知前面的没打完,那动静却离他越来越近了。约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调转车头往回走——那天带着查理夜行都没出什么事,这大白天的,可别给他马车掀了!
慌张之下,约翰生了急智,也不走大路了,瞅着旁边的路还算平整,立刻驾车冲入一旁的树林。而就在他险而又险地避过几棵大树,将马车赶到丛生的灌木后,勉勉强强能够遮身时,路旁的树“喀啦啦”整整齐齐倒了一排。
“轰隆”倒地的声音,震得尘土飞扬。
约翰惊得都快跳起来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躲在灌木后头,不敢动弹。而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随着那魔法的余波被震飞,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掉入树林。
它在地上连滚了好几下,这才撞到树上,在距离约翰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约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惊讶地发现那东西似乎在动,它是活的!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大着胆子上前,而后愣在原地——这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约翰忽然想起来,这小家伙是只小妖精。那天他送查理去那座白色的法师塔时,在门口见过,是那位死灵法师的家养小妖精。
查理最终还是回去了一趟,将本带走,而后赶往集市寻找迪兰。
比起等待渺茫的线索,他还是更担心本独自待着,会遭遇不测。线索不一定会有,但本只有一个,查理赌不起。
回到307的过程,没有再出什么意外,而查理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再潜入房间。
本是单纯又快乐的小骨头,查理叫他留下来看家,他虽然很不想跟他分开,但还是想帮上忙,所以乖乖地留下来了。如今查理回来带他走,他就又开心地跟着走了。
当驴车启程时,查理回望了一眼。
篱笆的院墙里,玛丽和安东尼奥又玩在了一起,芬妮婶婶抱着装满蔬果的竹筐走过,充满慈爱地提醒他们不要摔跤。叮咚大管家不知又遇到了什么事,叉着腰,一脸严肃地在训诫着其他的小妖精。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一切又显得那么不正常。
彼时是下午三点半。
当查理赶到集市时,死神降临的消息已经在这里传开了,整个集市一片骚动。虽说旧神已死,但对于托托兰多的人们来说,这仍旧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和未知的世界。魔法不也是一种“神迹”么?神从来都在他们心中,从未真正死去。
如今,死神又再度降临了,祂会带来什么?
恐惧?
还是恩赐?
查理一路走来,看到不止一个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查理不知他们的信仰为何,也不知他们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他急着找迪兰,片刻都不敢停留。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巫医诊所,哗然和惊叫声便如同浪潮,一层层翻涌过来。几个惊慌失措的人更是朝着他的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救命”。
怎么回事?
眼看着前面似乎过不去了,查理急忙刹车,从驴车上站起来遥望。阳光下,白骨的翅膀扬起,掀起狂风,带来又一阵惊呼。
不好,出事了。
查理当机立断,弃车,施展飞行魔咒翻上屋顶,绕过惊呼的人们,看到了前方的真实情况。
骷髅秃鹫正在大闹诊所。
此刻的诊所已经塌了一半,药剂瓶的玻璃碎片在地上折射着阳光,所有人呼啦啦往后退,谁都不敢上前。脸色惨白的巫医学徒倒在地上,恐惧地想要逃走,却被秃鹫一爪子勾住了衣服,又拖回去。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从房顶跳下,还不等站稳,一个火球术脱手。秃鹫的爪子被击中,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它发现了查理。
“别冲动!”查理赶到,气喘吁吁,“迪兰呢?”
骷髅秃鹫发出如同尖哨般的嘶鸣,与活着的秃鹫截然不同。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查理看它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尝试着继续靠近。
终于,他来到了秃鹫面前。
“告诉我,你有发现你的主人,迪兰的踪迹吗?”查理再次出声询问。
秃鹫不会说话,它只是望向了那家巫医诊所。查理心下一沉,余光瞥见那个巫医学徒正颤抖着手往人群外爬,冷声道:“你去哪儿?”
这个巫医学徒,是查理之前在诊所里看见的那个,也是去瓦匠家确认瓦匠死讯的人,而不是墓园里那两位。他似乎已经被吓怕了,听到查理的话,整个人都抖了抖。
查理朝他走过去,金色的头发,逆着光,明明表情和声音都并不冷,但却有股莫名的威慑力。
“与我一起来到瓦舍里的同伴,他叫做迪兰,是一位死灵法师。两三个小时前,我与他分别,他前往诊所调查老巫医的死因。”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光是说出事实,就足够让人恐惧了,“他来自玛吉波的明多塔,他的老师是一位传奇大法师。”
“传奇大法师!”
全场哗然。离得最近的巫医学徒,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查理:“现在我问你,你有见过他吗?”
学徒欲哭无泪,“我真的没有见过,大人,我没见过什么死灵法师啊!我一直在外面忙着准备巫医大人的葬礼,才刚刚回来,我、我害怕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的,倒是有人说起自己见过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从街上走过。查理从那凌乱的信息里,逐渐拼凑出迪兰的行动轨迹,可以确定他确实来到了这里,问题是——
他现在在哪儿?
救人要快。
查理不做犹豫,回到秃鹫身边,抬手指向巫医诊所,沉声:“把它扒开。”
被死灵法师召唤而来的秃鹫,原本不会听从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的命令。但此刻主人不在,且有危险,那么与主人一同来到瓦舍里的查理的命令,便成了它的参考。
不一会儿,在巨型秃鹫的发威之下,巫医诊所整个被暴力开挖,以最简单、快速地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室。查理不作犹豫,没找到人,那就继续扒,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到。
谁也不敢上前,谁也不敢制止,因为秃鹫那巨大的骨翅,随随便便就能将石块切碎,而那个看起来像是病弱贵族的金发的年轻魔法师,站在旁边,神色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没有变化,才最可怕。
最终,巫医诊所的所在地被扒出了一个深坑,露出了那个藏于地下深处的魔法阵。只是此刻的魔法阵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芒,血液的沼泽业已干涸。
遗憾的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碎裂的白骨铺了满地,昭示着罪恶的存在。
深坑的四周,紧张、害怕但又控制不住好奇的人们,大着胆子探出头来看,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还有人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腥臭味道,忍不住捂住了嘴,满眼骇然。
“天呐,酒神在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骷髅秃鹫也愈发的躁动不安,尖利的爪子划过魔法阵,似乎想把它扒开,寻找它的主人。查理亦单膝跪在魔法阵前,抬手抵在地面上,试图感知到魔法的存在。
但是不行,这里的魔法元素极其紊乱,根本不是查理这个初级魔法师可以梳理得清的。他只能感知到,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斗。
对于查理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迪兰不见了。
先是桃乐丝,再是迪兰,瓦舍里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复杂。
他站在深坑里,抬头望向一个个站在坑外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惧、疑惑,思绪飞转。现在回玛吉波再搬救兵也来不及了,而迪兰刚刚失踪,也许还来得及。
蓦地,查理似乎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从深坑里爬出去,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连忙给他让出道来,他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赶到了玩偶商店。商店的门关着,那个戴帽子的女人不在店里。
“她去了哪儿?你们有人看见吗?”查理霍然回头,询问周围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跟过来的秃鹫又发出一声尖利哨音,大有众人不配合就把整个集市掀翻的架势。大家心里一急,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我、我看见了!她提着个篮子走了,就在刚才!”
“刚才?是多久之前?”查理上前一步,追问。
“在大约二、二十多分钟前,总之就是你和它、它来之前。”那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秃鹫。
这个时间点,不就是秃鹫感应到迪兰出事的时间吗?
查理心中一喜,急忙再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好在集市上那么多人,总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她。一位戴帽子的身材高挑的女士,拎着一个装满毛线玩偶的篮子,往南走了。
查理当机立断,回头看向秃鹫,“你能载我吗?”
驴车太慢了,查理需要更快的交通工具。秃鹫大概明白了查理的意思,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在他面前低下头,匍匐了下来。
查理爬上它的背,下一秒,秃鹫展翅,拔地而起。
“往南飞,飞低一点!”查理半趴在它身上,仅仅抓着它的骷髅架子,因为风声太大,所以他也只能大声说话。本恐高,但他也顾不上安慰了,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睁大眼,仔细盯着下方的情形。
所有的景物都在飞速倒退,那一栋栋房子、一棵棵树,丛生的花朵、慢悠悠的风车,都拉出了残影。
查理不敢慢,眼睛里流出了迎风泪,脸颊被风刮得生疼,也只能忍着。
他一边搜寻女人的踪迹,一边还在头脑风暴。南边,瓦舍里的南边有什么?他清楚地记得,简,也就是那个女人的家,并不在南边,而是在西边。
集市在瓦舍里相对中心的位置,北边是墓园和教堂,东边是妖精之家。至于南边,他记得那里有许多的酿酒作坊,因为泉水在南边,取水方便。
磨坊也在南边。
得益于前几天的四处打听,查理把瓦舍里的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而随着他离南边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他有种预感,他正在接近瓦舍里的真相。
不多时,连绵的风车开始出现在查理的视线中,酒坊到了。查理拍拍秃鹫,大声示意它降低速度,但依旧没有停下。
简会去酒坊吗?不。
直觉告诉查理,酒坊不是目的地,磨坊也不是。追本溯源,瓦舍里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无非就是那眼泉水。
如果不是泉水为瓦舍里的朗姆酒带来了独特风味,这里的人们也无法靠酿酒发家。如果不是泉水之畔居住着泉水妖精,也许墨菲斯不会选择在瓦舍里建立妖精之家。
泉水在哪儿?
查理的目光迅速锁定酒坊后面那片充满着清新气息的森林,再次开口:“到森林里去,控制速度,小心埋伏!”
“不,我不愿意。”
查理如是回答。
我多灾多难但又宝贵的灵魂,连预兆石板都没能将它夺走,你又凭什么?
女士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遗憾叹惋:“可惜了,这个玩偶是我做过最满意的作品。他很美丽,也很生动,不是吗?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灵魂,他就永远只是一个仿品。”
查理时刻防备着她动手,心里的警戒值已经拉到了最高。但这位女士却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眼神里流露出对他的浓厚的兴趣,“当你第一次走进我的店里,与我说话时,我就觉得,你的灵魂很特别。”
“多谢夸奖。”查理礼貌致意。他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一眼看出他人灵魂的特别?这位女士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在瓦舍里做这些事?
既然对方不急着动手,那他自然要抓紧机会发问:“所以,桃乐丝姑姑的灵魂,也像我一样特别吗?为何只有她逃掉了?”
“你的问法也很特别,不问我她在哪儿,却问我她为何能逃脱。”
“所以你果然记得她,她的消失也与你有关。”
女士莞尔,“我这是被套话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而是用平和的语气,描述起了他在画家房里看见的那幅画,“我看见过你和她的画像,你站在那棵杏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杏子,而她坐在椅子里,看着你。你们看起来相处得很不错,至少,也曾像朋友一样交谈。”
也许是查理的话勾起了她的思绪,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如果她没有想要制止我,也许,我们依旧会是朋友。桃乐丝是个乐观、豁达且勇敢坚毅的人,与她交谈时,我常常会忘记她的年龄,有时也会觉得,就这么留在瓦舍里,也不错。”
查理的声音微冷,“可你还是对她出手了。”
“也许,这就是我与她的命运。”女士抬起那只虽然纤细、白皙,但长着茧子的手,轻轻抚摸过篮子里的玩偶,垂眸,“命运的线互相缠绕,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交集。那这命运的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呢?”
说着,那双平和的眸子再次望向查理,那里面仿佛闪烁着某种智慧的神光,“那位弗洛伦斯女士号称命运先知,但也依旧败于命运无常。在命运的操纵之下,没有人能幸免,除非,你将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命运,丝线,泉水。
查理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福至心灵。命运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不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现代世界。穿越回来之后,查理又见过了弗洛伦斯,因此对“命运”这两个字,格外关注。他如同一块海绵,不断地通过人们的口口相传、通过书籍,去了解这片充满神秘和未知的土地,也了解到了许多的传说。
“据说,在那个众神的时代,命运的丝线掌握在命运女神的手中。她汲取清澈的泉水,灌溉世界之树,她坐在树下,纺织命运的线。”
查理越说,眸光越亮。
瓦舍里就有泉水。
“你又猜到了。”戴帽子的女士,惊讶于查理头脑的灵活,但她仍然语气平和,“你这样聪明,会让我对你的灵魂愈发感兴趣。但聪明的你,就没有想过,为何你能在这里找到我?为何我愿意停下来,跟你说这些话吗?”
反派死于话多,那为何反派还要说话?
查理语气笃定,“你在拖延时间。”
女士好奇,“既然知道了,为何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查理坦诚且落落大方,他不由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了那个玩偶查理的身边。
两人并肩站立,一个朝着这边,一个朝着那边。查理转头看向他,似乎在评判着这个在对方口中“最满意的作品”。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穿着打扮却略有不同。玩偶查理穿着他第一次进入玩偶商店时的那套衣服,五官精致,几乎一比一复刻,但眼神却略显空洞,也感觉不到呼吸的痕迹。
查理猜想,想要玩偶“活”过来,达到老巫医和安东尼奥那样灵活的程度,或许还需要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亦或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一旦自己落入对方手上,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一步,那玩偶就可以取代自己了。
“迪兰呢?他在哪里?”查理再度看向树下。
“也许你并不相信,但他确实不在我这里。如果你想救他,就应该立刻离开,或许还能救他一命。”女士依旧优雅、知性,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什么样的悲悯?宛如神的悲悯。
查理凝眸,“你究竟是谁?”
女士笑笑,“如果我说,我就是那命运的女神,只要你臣服于我,我可以改写你的命运,你会如何?”
“我会——杀你。”
查理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就狠狠划破玩偶查理的身体,将那空洞的躯壳划出无法缝合的破口。而这一刀,直接点燃了战火,点燃了秃鹫难以抑制的想要把叽叽歪歪的人类撕碎、找回主人的心。它再次发出尖利的哨音,声波如同水晕扩散,无差别袭击的同时,翅膀卷起狂风,杀向前方。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拔刀后撤。而树下的女人神色微变,完全没有料到区区一个小魔法师,会毫无预兆地抢先出手。
毕竟他刚刚才说过——以我现在的实力,似乎阻止不了你。
说完就出手,说的和做的截然不同,皮囊与灵魂极度不符,实在可气,又可爱。
“很好。”女人气极反笑,眼看秃鹫已经杀到面前,她迅速后退。动作虽然有些仓促,但举手投足间,仍有曼妙风韵。
只见她抓起篮子里的一只玩偶,向秃鹫抛出。那玩偶迎风就长,眨眼间就从一个丑萌的迷你版不死生物,变成了与秃鹫体型不相上下的大型缝合怪。
战斗一触即发。
优雅的女士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伴随着咒语落下,无形的丝线仿佛连着那个怪物,操纵它,挡下了秃鹫。
秃鹫怒不可遏,利爪瞬间撕碎了对方一条胳膊,翅膀也狠狠扇过去。对方不敌,但这无疑给女人留出了应变的时间,她转头再次看向抓住查理,谁知——
查理早跑了!
说阻止不了的是他,擅自动手的也是他,掉头就跑的还是他!
女士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扶着帽子,余光瞥向那只秃鹫时,眼神里却充满冷意。她想,也好,跑就跑了吧,也省得碍事。
此刻的秃鹫已经陷入狂暴状态,主人不在,没有人能再压制它。女人也不会跟一个没有价值的骷髅秃鹫拼命,思忖着只要拖延些时间便可,于是且战且退。
可是退着退着,她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查理真的跑了吗?
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望向了林中的某个地方,神色冷凝。
此时,查理已经用他那半吊子的飞行魔咒,几近于横冲直撞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泉水之畔。
什么女神,他压根不信,因为他是个该死的无神论者。当他发现对方在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对方的实力也不行。
否则为何要拖延时间?
区区一个小查理,区区一只骷髅秃鹫,值得拖延时间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再让玩偶查理取而代之,不是堪称完美?
连区区查理都不杀,可见实力一般。
也许她能用玩偶取代他人的手段,确实诡异莫测,连桃乐丝姑姑这样的大魔导师都防不胜防,可论单打独斗的硬实力,她肯定有所欠缺。
那还等什么?
直接上。
先毁掉玩偶查理,为自己铲除一个后患,再留下秃鹫拖住对方,查理趁机遁走,赶往泉水之畔。而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忍不住心惊,本更是发出了怪叫。
“嗷,嗷嗷,这是在干什么?”
瓦舍里的泉水,为林中之泉。
泉水从森林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泪滴状的湖泊。湖泊旁树木环绕,常有动物前来饮水。
可此时此刻,这里一只鸟兽都没有。
小小湖泊的上方,有一面黑色的仿佛由宝石打磨成的镜子。镜子向下倒扣,距离水面大约有十几米,四周黑雾缭绕。源源不断的泉水向上倒流,汇入镜中,而那小小的湖泊里,水位线已经将至三分之一。
“泉水要没了!没了!”本持续怪叫,“都被吸走了!嗷!”
查理再次确定,戴帽子的女士绝对不是什么命运女神,就算跟神沾点边,也是个实力不济只能搞小动作的邪神。因为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就在已经露出来的河床上,银色的尖刺将小小的身躯钉在了那里。
叮咚大管家。
查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不禁攥紧了拳头。再往远处看,一张张属于妖精之家的熟悉的脸庞,都赫然在目。真正的小妖精们看起来都在这里了,由泉水孕育而生,又死在泉水之中。
它们会死,就是因为幕后黑手要取走泉水吗?
是啊,如果泉水出问题,第一时间发现的,必定是泉水妖精。它们世代都在这里守护着这眼泉水,能够辨别一切善恶。
可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小妖精们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里面,不会外出,想要对它们下手,就得挑战墨菲斯之盘,很可能阴沟里翻船。所以,得趁着它们外出替大家酿酒的时候动手,亦或是,先搞定安东尼奥,让无辜的孩子,成为关键的突破口。
愤怒,让查理的大脑异常活跃。
此时此刻的图钉,不止挥舞着比它大了无数倍的镰刀,身上还穿着死神标配的黑斗篷。但它虽然穿了斗篷,也还是只有小小一坨,出场时黑雾缭绕,不仔细找,都不一定能看见它。
好在戴帽子的女士看见了,她重新恢复了冷静,眸光里泛着冷芒,嘴角却带上了一丝优雅笑意,“终于不躲了?”
话音落下,查理看到图钉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但下一秒,它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镰刀前指,稚嫩的声音假装威严,“你以为是我不敢吗?大坏蛋,看清楚了,我才是邪恶的死神!咿呀——”
随着它的声音开始蓄力,它的周身再次翻涌起滚滚黑雾。霎时间,天地仿佛为之色变,呼呼的风也刮起来了,带着黑雾席卷向岸边。
女士岂会坐以待毙,她微微眯起眼,抬手,银色的尖刺便刺破黑雾,再次飞射而来。
与此同时,她又丢出一只灰朴朴的玩偶,迎风化作长着翅膀的石像鬼,张开大嘴,朝着两人凌空扑来。查理见状,立刻握住了脖子里那根可以抵挡大魔导师全力一击的项链,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然而电光石火间,咿咿呀呀挥舞大镰刀要与敌人拼命的图钉,忽然后撤。它在黑雾的掩护下,用镰刀划破虚空,转身抓住查理的衣摆,二话不说就往那虚空的裂缝里钻。
“快跑,我打不过!”图钉跑起路来比查理还快,查理只是愣了半秒,便被它拉进了裂缝里。
瞬间的失重,让查理毫无预兆地摔在了地上,忍着晕眩与疼痛从地上坐起,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又愣在原地。
好眼熟的建筑,是瓦舍里的妖精之家。
可这个妖精之家与查理居住的那个,又有所不同。不,应该说是整个世界,都与查理认知里的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绚丽的色彩。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褪色了,只剩下简单的黑白灰。放眼望出去,树木是黑黢黢的,墙面是灰白的,天空飞过一只巨大的双头鸟妖,高高的远山上堆叠着巨兽的骸骨,还在冒着不详的白烟。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哦,也不对。
查理看到自己的手,是正常的肉色。因为刚从水里出来,整个人还在淌水,金色的扎成马尾的头发也湿了。他看了一眼,颜色也还在,金色的,仿佛是这个世界最亮的存在。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被打了呢。”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转头,就看到图钉正拍着自己的胸膛,一脸后怕。大约是感知到了查理的视线,图钉仰头看他,看了几眼,又害羞捂脸,“哎呀。”
“这是哪儿?”查理想起了自己在妖精之家睡觉时做过的梦,在梦里,好似也有这样褪色的场景。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梦。
“这里是亡灵界哦。”图钉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死神待在亡灵界,逻辑没有问题。
为了救他的命,情急之下把他带来此处暂避,也没有问题。
可查理的问题在于,“你怎么会变成死神?又为什么会来救我?”
你这个死神,正宗吗?
不等图钉回答,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一只又一只小妖精、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仿佛迎接客人一般,热情地将查理团团包围。
“你终于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哎呀,你的身上怎么还在淌水?”
“你还好吗?”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查理第一次来到妖精之家时的模样。叮咚大管家扯了扯小领结,说话拿腔拿调,“金发的客人哟,欢迎光临。”
查理看到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缓缓从地上爬起。
如果说,一切有什么不同?
那大概是眼前的这些小精灵,都变成了亡灵吧。可它们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调皮捣蛋鬼半个身子都陷在石板下,还想要扮鬼脸,突然钻出来吓查理。没吓到,又默默地钻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迪兰和桃乐丝姑姑呢?”查理定了定心神,发问。
“咳、咳。”叮咚大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篱笆院墙处就传来了另一个小妖精的尖锐爆鸣,“敌袭!!!”
话音落下,小妖精们集体炸锅。
“又来了,又来了!”
“又要打了!”
“该死的老鼠,打洗它们!”
“图钉,快拿起你的大镰刀——”
……
小妖精们乱中有序,而死神图钉更是已经召唤出了自己的专属坐骑——一只披着披风的骷髅鼹鼠。它跳上鼹鼠背,举起镰刀,直奔篱笆门,“冲呀!!!”
其他小妖精不甘示弱,在叮咚大管家的指挥下,分别部署到其他方位,开始战斗。
敌人是谁?
是成群结队的骷髅鼠,那些巴掌大的骷髅鼠里,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不死生物。查理看到了蝙蝠,看到了腐烂了一半的乌鸦。
乌鸦在怪叫,朝着妖精之家俯冲而来,却在即将入侵的刹那,撞上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发出“咚”的一声。查理这才发现,妖精之家还有一个防御结界。
它拦住了外面的攻击,却不阻拦小妖精们反击回去。
“咻——”小妖精往外扔魔法,小小的一个魔法光团,扔出去,正中鼠群,炸它们一个人仰马翻。
那是纯粹的魔法元素组成的能量体,是小妖精们与生俱来的毫无花哨的天赋技能。而像叮咚这样会飞的、明显更厉害一些的小妖精,它像高贵的精灵一样,会箭术。
另一边,两个看起来胖乎乎的小妖精,正在摆弄弹弓。那弹弓很大,如同一棵小树矗立在篱笆院里,小妖精们搬起石头,哼哧哼哧放上弹弓,用力往后拉。
“嘿咻!”
“嘿咻!”
“放——”
石头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砸中了一头魔狼。魔狼会喷火,这一砸,把它脑袋砸开了花,火星子都给砸出来了,点燃了地上的枯草。
它愤怒地咆哮,开始朝着妖精之家横冲直撞,把同阵营的骷髅鼠都给撞上天的同时,狠狠地撞在了妖精之家的结界上。
“咚!”又是一声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死神图钉参上,沿着结界的边缘风驰电掣,手中镰刀探出结界外狠狠劈下,眨眼间便将魔狼的头颅斩落。
乌鸦气得跳脚。
这一跳,把眼珠子给跳了出来。它气急败坏地叼起眼珠子,想要给自己安回去,可身上仅存的那点腐肉,已经没法再帮它稳固住那颗眼珠子了。
眼珠子又掉在地上,而这时,叮咚大管家一箭射来,硬生生把它另一颗眼珠子也给崩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鸦愤怒的叫声,如同嗓子里卡着石块,粗粝、嘶哑。
周围林子里的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们都在嘲笑它,发出“莎莎”、“莎莎”的笑声。乌鸦愤怒地朝着他们啄过去,却不料被剥落的老人脸直接糊住了脸。
“啊!啊!”
它掉在地上打滚,老人却张开嘴巴,在啃噬它为数不多的血肉。
如此荒诞又诡异的一幕,让查理毛骨悚然,又心生警惕。
恰在这时,他看到密密麻麻的老鼠已经堆叠起来,如同叠罗汉一样,爬上了结界的罩子。那场景,像日蚀,远看可怕,近看头皮发麻。
查理没有犹豫,抽出魔杖,火球术出手。
亡灵界的火球,也是灰白色的。经过查理反复练习、反复淬炼之后的火球,虽然看着小,但威力较之以往,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又一个。
查理丢得又快又准。
“轰!”
鼠群被火焰炸翻。
“干得漂亮,金发的客人。”叮咚看到此情此景,飞到查理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这是在打什么?”查理趁机发问。
“哼哼。”叮咚一只手拿着弓,一只手叉起腰来,“这是强者的战争,我们在——争霸亡灵界,成为新的亡灵界之主!”
查理想了想,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评价,那不如,先鼓个掌吧。
“啪啪。”掌声响起来了,查理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问:“那我还可以离开吗?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接连失踪,我必须先找到他们。”
叮咚却道:“暂时不行哦。”
“不行?”
“打起来了,这块区域被封锁了,暂时就出不去了哇。”
查理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微微蹙眉。如果他被困在这里,那瓦舍里怎么办?桃乐丝姑姑和迪兰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迪兰已经回到了瓦舍里,并奔走在寻找他的路上了。
迪兰与安东尼奥的一战,打得并不容易。他万万没想到,安东尼奥的最后一招竟然是自爆。
为了集市上其他人的安全,他只好硬扛着安东尼奥的攻击,强行抓住他,撕碎瞬移卷轴,带着安东尼奥闪现在在瓦舍里外的无人地带。
两人的身影闪现的刹那,安东尼奥就自爆了,而迪兰甚至都来不及给自己加一层防御。
庆幸的是,一个还未彻底转化成功的巫妖的自爆,杀不了一个穿着高级法袍的高级魔导师。他虽然受了伤,但性命无虞。
谁知道,他大难不死地回来了,查理却又不见了。
迪兰顾不上疗伤,一路追踪骷髅秃鹫的踪迹,追到了泉水之畔。可此时的泉水之畔已经恢复了平静,查理不见了,戴帽子的女士也不知所踪。
迪兰最终带着那枚碎片,回到了妖精之家。
夜幕下的妖精之家,篱笆上缠绕着花朵形状的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芒,照亮了归来的路。客人们吃完了晚饭,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孩子却还在葡萄架子下嬉闹,磨磨蹭蹭地不愿意回去。
叮咚大管家叉着腰在旁边看着,时而唠叨几句。不多会儿,芬妮婶婶也忙完了厨房的工作,笑呵呵地出来加入他们。
画面温馨又美好,迪兰却只觉得心里发毛。
原因无他,安东尼奥还在这里呢。
看到那张脸的刹那,迪兰下意识地摸出了魔杖,好险忍住了。现在究竟哪一个安东尼奥才是真的安东尼奥?迪兰缺少查理的那部分信息,自己也无法判断。
他想了想,先按兵不动,绕到了妖精之家的后方,再秘密潜入,摸进查理的房间。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迪兰还是失望的,叹了口气,连爆炸头都不蓬松了。但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来,关上门,仔细搜查这间屋子,看能否找到什么遗留的线索。
一通翻找下来,查理的行李还在,看起来没有自己离开的意思,也没什么外人闯入过的痕迹。迪兰正要放弃,捂着伤口想坐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了枕头下压着的书。
迪兰认得这本书,这是他老师的魔咒抄录本。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把书抽出来,翻开,而后眸光微亮。书上有查理遗留的信息,字体虽然有些凌乱,看起来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下,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桃乐丝姑姑和戴帽子的女士相识,安东尼奥有异常,秃鹫异动,查理去追……迪兰现在确定了,查理也发现了安东尼奥的异常。
他应该是看到秃鹫飞走了,怕自己出事,急着去集市上找自己,但又怕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匆忙留下的信息。
信息留在桌上太显眼,那就留在老师的抄录本里。
思及此,迪兰不禁对查理又多了几分信心。这小家伙虽然实力很一般,但头脑灵活,碰到危险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也大。
现在该怎么办呢?
迪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把安东尼奥绑了,进行审讯,或许是一个办法。但妖精之家只有安东尼奥一个有问题吗?迪兰现在看谁都有问题,他现在受着伤,要是以一敌众,还没救到人,自己就要完蛋。而且妖精之家有墨菲斯之盘,万一它还在运转,那他也完蛋,说不定还会连累其他人。
得趁他们落单的时候……
可迪兰等不及啊。
思忖再三,迪兰离开了妖精之家,召唤出一只猫头鹰,让它盯着妖精之家的一举一动。这只猫头鹰依旧只有骷髅骨架,但却披着羽毛做成的皮,眼眶里也镶嵌着一对宝石做成的眼睛。
它完美地伪装成了一只真正的猫头鹰,不动声色地蹲在妖精之家外的树梢上。
巫师之眼有范围限制,超出一定距离就无法生效。但迪兰的猫头鹰不同,它有天赋技能,是天然的信使和侦查员,主人可以通过灵魂烙印,与它共享视觉。
“阿毛,拜托你了,千万要小心啊。”迪兰语气沉痛。
他上个月刚给阿毛换的眼睛,要是这次再碎了,又得换。宝石昂贵,他的小金库快要见底,又得去偷老师的家底了。
他可不想被逐出师门。
毕竟被逐出师门之后,就没得偷了。
片刻后,迪兰根据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了戴帽子的女士的家。
她是独居,家里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迪兰堂而皇之地翻墙进去,反正天黑了也没人看见。不出意外的,房子里没有人在。
“这人究竟有多爱毛线玩偶……”迪兰看着满屋子的快要堆到天花板的玩偶,发出了惊叹。紧接着他还看到了纺线的机器,用来给毛线染色的水缸。
只是迪兰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不了解,所以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回到屋内,他看着满屋子的玩偶,再次陷入沉思。但来到瓦舍里之后,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大战,脑子实在是转不动了,身体也充满了疲惫。哪怕喝下炼金药剂,也无法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这就想难倒你爷爷我吗?”迪兰到底是迪兰,混不吝的劲一上来,干脆打开魔法口袋,把玩偶都给偷——哦不,是收了。
万一线索藏在里面呢?
先收了再说。
恰在这时,阿毛那边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迪兰赶紧闭眼,通过灵魂烙印共享阿毛的视觉,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巴卜奇来了,满身的擦伤,飞得摇摇晃晃,出现在妖精之家外的小路上。
哦,巴卜奇是他的家养小妖精。
迪兰二话不说,收了玩偶就跑,急急忙忙赶回妖精之家外,找到了巴卜奇。巴卜奇已经晕过去了,迪兰连忙给它喂了药剂,让它醒过来。
谁知它说出来的话,又让迪兰的心往下一沉。
“路上遇到埋伏了?你跟谁一块儿来的?”迪兰连忙追问。
“宝石商店的车、车夫……”巴卜奇艰难开口。
迪兰神色微变。
宝石商店的车夫,是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经常随维克出行的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可迪兰知道底细,温斯顿阿奇柏德身边的人,怎么会真的平平无奇?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可他也被拦下来了吗?
也就是说,有人一早就盯上了查理,知道他回玛吉波报信了,而后在中途拦截。拦截的人实力不俗,与瓦舍里的幕后黑手,是一伙的?
同伙的存在,让迪兰意识到事态的严峻,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想了想,抬头看向高天的月亮,估摸了一下时间——
快到亡灵出没的时候了。
迪兰决定去找瓦舍里的亡灵,如果那真的是桃乐丝姑姑,也许,他能从桃乐丝姑姑口中,得到真相。
与此同时,亡灵界里的妖精之家,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
查理靠坐在墙角,体力、精力双重透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妖精们却仿佛不知疲倦,还在高高兴兴地拉着手围着图钉转圈圈,庆祝又一场胜利的到来。
对了,它们是亡灵,本就感觉不到疲倦。
查理自嘲地笑笑,但看着它们那么开心,疲惫之中又多了一丝放松。他想起了迪兰的理论,亡灵是新生。但他又觉得,对于小妖精们来说,这个描述依旧不那么准确。
生与死,好像对它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存在。
它们存在于此,不为短暂的生命终将流逝而悲痛,依旧可以欢欣鼓舞。哪怕亡灵的世界没有色彩,但是当它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为这片死寂的天地带来声音时,色彩好像又回来了。
它们鲜活,生动,让查理看着看着,都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于危机四伏的、根本不适合活人生存的亡灵界。一口气松懈下来,疲惫便开始席卷,直至将他的灵魂淹没。
他慢慢地闭上眼,最终,陷入沉睡。
当查理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也变得蓬松柔软。环视四周,房间的布局跟他在妖精之家居住的307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也没有色彩,他还在亡灵界。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此刻大脑清明,身上的疲惫也都不翼而飞。他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亡灵的世界没有太阳和月亮,整片天空维持着恒定的亮度,所以也无法根据天色来判断时间。理所当然的,这里也没有星星。
那座由巨大骸骨堆叠成的远山,依旧冒着不详的白烟。那烟直直地往上飘,直得相当诡异。
“哎呀,你怎么站在这里?”蓦地,一只小妖精飞过来,看到查理站在窗边,发出了急切又慌张的叫声。叫声吸引来了另一只小妖精,两个小妖精合力,着急忙慌地把窗户关上。
“快点快点,金发的王子要被发现了!”
“金发的王子?”查理配合着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很诧异。他不是金发的客人么?什么时候升级成了金发王子了。
这时,叮咚大管家从房门上钻进来,严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昨夜你与我们并肩作战,被其他的不死生物发现了。消息传开,现在他们都想把你从我们手中夺走!”
似乎为了佐证它的话,图钉拖着黑色大镰刀闪现,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没错!”
小妖精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眨眼间,所有的小妖精就都挤到了查理的房间。那一双双或细长或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时而严肃认真地点点头,时而假装深思,时而又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但无论如何,它们都赞同一句话——金发王子是他们的,决不允许被夺走!
瞧瞧,那白色的带蕾丝花边的睡裙,穿在他身上,是多么得像一个高塔里的尊贵的王子殿下。瞧瞧,那一头金灿灿的微卷的长发,在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是多么的亮眼夺目。
哦,他就是这晦暗国度里唯一的光!
当然,瓦舍里的老人们讲的故事里,被保护的、被拯救的都是美丽的公主。但没关系,它们没有公主,它们有美丽的金发王子!
它们必将拥护图钉成为新的死神,保护美丽的金发王子不被夺走!
霎时间,所有小妖精都望向了查理,一双双眼睛炯炯有神。
查理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妙,维持着礼貌地微笑,后退一步,问:“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回去了吗?只要我回去了,就不会有人来争夺我了吧?”
他还记得迪兰说过的,亡灵界这个地方,活人无法进入。他是被图钉情急之下带进来的,已经是阴差阳错,长时间待在这里,恐怕不是好事。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调整心态。
查理从小到大倒霉惯了,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一是命硬,二就是心态好。先别管桃乐丝和迪兰了,他们一个是大魔导师,一个是高级魔导师,尚且轮不到查理一个小小的初级魔法师担心。也别管留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回不去吧。回得去就是命硬,回不去就地化作亡灵,都不用挪地方了。
哦,金发的王子没过片刻就又恢复成了最初的忧郁的小查理,坐在妖精之家的餐桌旁吃上了早餐。
万幸的是,亡灵界里也有活人可以吃的食物。譬如黑不溜秋形状诡异的浆果,譬如用某种植物压榨而成的看不出原来色泽的蔬菜汁,再譬如,从地里挖起来的类似于红薯的植物根茎,烤一烤,会有肉味。
死灵法师们偶尔也会让自己的召唤物从亡灵界带东西出来,卖给其他的魔法师或炼金术士,赚一笔外快。
至于真正的肉,这里是没有的,有也是腐肉,根本不敢吃。
吃了一顿全素宴,查理更忧郁了。
小妖精们却吃得很开心,因为它们虽然是灵体,可以穿墙而过,拥有灵体的一切特别之处。但这是亡灵界,本来就是亡灵的国度,它们可以像活着时那样,触碰到一切实物,当然也可以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查理终于从小妖精这里,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切都是那个巫医搞的鬼!”叮咚义愤填膺。
查理还以为是老巫医,一问才知道,是一年前来到瓦舍里,又被赶走的那个骗子巫医。
据小妖精们回忆,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多前的某天晚上。
那一天,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天,妖精之家没什么客人在,所以大多数小妖精都出去帮人类酿酒了。为了即将到来的仲夏夜,瓦舍里接了好多酒水的订单,忙碌得很。但是妖精之家还有玛丽和安东尼奥这两个孩子在,叮咚作为最稳重的大管家,便和图钉留下看家。
至于为什么留图钉?
图钉是所有小妖精中最调皮捣蛋的,整天骑着鼹鼠到处溜达,酿酒也总是不好好酿,喜欢开发奇奇怪怪的新口味,所以叮咚决定惩罚它,在家里——带孩子。
可是不出所料,图钉又跑了。
对此,图钉有话说:“我是被鼹鼠骗出去的!”
“你还说!”叮咚飞起来在它头上暴扣,随即又整了整领结,继续跟查理诉说,“图钉找不到了,我就出去找图钉。结果图钉没找到,我也出事了。”
小妖精们对被抓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稀里糊涂的。只隐隐约约记得好像看到了一面黑色的镜子,好奇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还没看清楚里面有什么呢,突然间天旋地转。
等到清醒过来——
诶嘿,被抓了。
所有的小妖精都被抓了,一个不落,因为被抓得很突然,谁都没来得及发出预警。而当它们醒过来时,它们发现自己已经在泉水之畔。
戴帽子的女士和那个一年前被赶走的年轻巫医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说到这里,叮咚的声音不禁染上一丝怒气,“邪恶的人类,他们逼迫我们说出取走泉眼的办法,还有墨菲斯之盘的秘密!”
查理顺势发问:“泉水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为何要千方百计得到它?”
叮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告诉了他,“不是泉水有魔力,是泉眼。在传说中,瓦舍里的泉眼,其实就是创世的神明的一只眼睛。眼睛流出了纯净的泪滴,化作泉水,死去的灵魂浸泡在泉水中,就能复苏,所以它也叫——圣眼之泉。可这只是一个千年、万年前的传说呀,我们泉水精灵世代守护着这眼泉水,但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哪个同伴,靠它复活的呢!”
别说其他人,就是这些泉水精灵,知道这个传说的,也就只有叮咚一个了。可他即便知道这个传说的存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走那枚传说中的“神明的眼睛”啊!
叮咚冤枉,叮咚有苦说不出。
“那墨菲斯之盘的秘密呢?”查理再问。
“呃……”叮咚可疑地沉默了,它刚才生气,声音还那么大,是因为它真的不知道。此刻它沉默,是因为它真的知道。
查理读懂了它的沉默,“叮咚大管家不用为难,你不需要把秘密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妖精之家的墨菲斯之盘,确实还在运转,对吗?”
叮咚暗自松了口气,重重点头,“是的。”
难怪,难怪小妖精们会出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幕后之人为了达成目的,必定筹谋良久。小妖精们在和平的年代生活惯了,已经缺失了最基本的警戒心,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最重要的是,那面黑色的镜子太过诡异,小妖精们离开了墨菲斯之盘的庇佑,本身又没有什么强大的实力,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思及此,查理脑海里又回想起在泉水边看到的,那一个个小小的身躯被银色的尖刺贯穿的画面,忍不住蹙眉,“那后来呢?”
叮咚肃着脸,“我不愿意告诉他们,虽然我不懂人类的很多事情,但我知道,一旦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干坏事的。”
其他小妖精纷纷点头。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不会轻易屈服的小妖精!”
“可是他们太坏了,真是太坏了,竟然逼迫我们签下灵魂契约,哼!”
“那个灵魂契约是怎么说的来着?”
“咦?好像是什么、什么……”
心思简单、头脑也很简单的小妖精,记不住那么复杂的东西。还是叮咚最靠谱,它清了清嗓子,告诉查理:“是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彼时,被迫签下契约的小妖精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它们没有亲眼见到那些玩偶。它们不想签的,所以拼死反抗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甚至杀死了巫医,但依旧没能成功。
因为玩偶属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她还活着。
“你们杀了巫医?”查理诧异。
“嘿嘿。”刚刚还沉浸在伤感中的小妖精们,立刻抖了起来,尤其是图钉,还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肚子,脆生生道:“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其实,那个巫医实力不强。”叮咚时刻谨记自己大管家的使命,及时抑制住了大家膨胀的自信。它们为何能杀掉巫医?
不过是趁他轻敌,所有人蜂拥而上,凭借一腔孤勇与他同归于尽罢了。
死了之后,再睁眼,它们已经出现在亡灵界。
巫医也来了,他很生气。他大概也没有料到,小妖精们会临死反扑,把他也给带下来。怒不可遏之下,他开始怒骂,倒是让小妖精们获得了更多的信息。
“从他嘴里,我们也知道了一年前的真相。”叮咚说道。
年轻巫医是死神的忠实信徒,一直想要复活死神,所以他一年前来到瓦舍里,说要帮助瓦舍里的人们解决鼠患,其实就是要杀死鼹鼠,用杀戮去供奉死神。
杀鼹鼠便杀鼹鼠,他偏偏选择下毒的方式。
鼹鼠在哪里出没?在田野里。
查理略作思忖,“那岂不是,地里的庄稼也有可能受到影响?”
“是啊,还好他阴差阳错被赶走了。”叮咚重重点头,“谁知道他怀恨在心,又回来报复了呢。这次还多了一个同伙,可恶。”
“那位戴帽子的女士,简,她不是瓦舍里人吗?为何会跟年轻巫医混在一块儿?”查理又问。
“我们也不知道。瓦舍里一直有这么个人,但她很少跟外人接触,谁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对此,叮咚也只能摊手,表示疑惑。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玩偶真的很可怕。
图钉发现能够用镰刀切割开两界的缝隙后,曾经跑回妖精之家看过。它看到了那些还活着的“小妖精们”,惊讶地发现它们跟自己活着时根本没有两样。它吓死了,慌慌张张、惊恐万分地跑回亡灵界,大家一合计,才明白那份契约究竟代表着什么。
【将作为生者的权利,将所拥有的一切,都让渡给玩偶】
玩偶彻底取代了它们。
“不是扮演,更像是继承……不,是掠夺。”查理沉声。
将生者的一切都转让给玩偶,这个“一切”包含了什么?记忆?情感?所以才能伪装得那么像吗?查理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玩偶本身都不知道自己是玩偶?
这不是最高境界的“代替”吗?
“可如果是这样,你对于墨菲斯之盘的记忆,玩偶会知道吗?”查理看向叮咚,一句话就让叮咚紧张起来,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不、不会吧?”叮咚也不确定了。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幕后黑手想要得到墨菲斯之盘,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的问题。
查理听到巫医是死神的狂热信徒这句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一年前,巫医来到瓦舍里,想要的还只是杀死鼹鼠,祭祀死神。他的手段没有那么极端,还没有开始对人类挥下屠刀。
可一年后呢?
如果圣眼之泉可以复苏灵魂,帮助他迎回死神,那么墨菲斯之盘的作用是什么?武器都有两面性,既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墨菲斯之盘也一样。
墨菲斯之盘的特点是反噬,只要攻击妖精之家,触发防御法阵,那么就会连带触发这个法阵里内嵌着的第二个隐藏魔法。
瞬发魔法,无声无息,没有光亮,不仅会杀死袭击者,也会杀死接触到袭击者的所有人,相当狠毒。
简而言之,谁沾谁死。
令人遗憾的是,此刻的妖精之家里,既没有墨菲斯,也没有弗洛伦斯。查理还被困在这儿,听伟大的死神小图钉讲述它坎坷的复仇之路。
亡灵界一直在打仗,所以图钉虽然意外获得了镰刀,但一直没多少机会回去。
一方面,烽烟升起时,这片区域会被规则的力量封锁,就算是死神的镰刀,也无法突破。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图钉也不知道,反正规则就在那儿;另一方面,它还得打仗,坚信自己肩负着成为亡灵界之主的重大使命,怎敢懈怠?!
简而言之:可把它忙坏了。
截止目前,它一共回到瓦舍里六次。
第一次,是二十五天前,也就是它们死后的第七天,入住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后。它自告奋勇地回到妖精之家打探情况,在篱笆院墙外看到了那些玩偶小妖精,惊恐地发现它们竟完全取代了自己的身份,慌慌张张地跑回亡灵界告诉大家伙这个消息,因此什么都没干成。
第二次,是二十三天前。小妖精们群策群力,商量过后,由图钉带着最聪明、最稳重的叮咚一块儿回去,前往桃乐丝小屋,寻求强大魔法师的帮助。
不是它不愿意带其他人一起回去,而是它才刚刚学会使镰刀,一次只能带一个。多带一个,轻则卡在缝隙里,重则灵体受损。其他同伴继续留在亡灵界,那里时刻有打仗的风险,所以它们也不能在人间多留,得回去支援。
言归正传。
普通人看见亡灵的概率,其实与自身的元素感知能力有关。亡灵是灵体,元素感知能力越高的人,越有可能看见亡灵。相对的,小孩子也比成年人更容易看见亡灵,因为元素感知能力如果不加以锻炼,就会随着时间而流逝。
不过,桃乐丝身为大魔导师,她一定能看见,并且有能力帮助他们,至少当时的叮咚和图钉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事与愿违。
第三次,是十六天前。
上次回去之后,亡灵界就又打起来了,所以中间足足隔了七天,它们才得以返回人间。可谁知道,七天之后,物是人非。它们再次拜访桃乐丝,桃乐丝却已经失踪。而它们在寻找桃乐丝的途中,被戴帽子的女士发现,因此暴露。
那面诡异的黑镜差点把它们吸进去,图钉举起镰刀奋力反抗,险而又险,才和叮咚逃回了亡灵界,却也因此受伤。
紧接着,又是战争。
第四次,是六天前。
图钉和叮咚决定去找备受瓦舍里尊重的老巫医求助,看看她是否有什么办法。谁知道不止年轻巫医是坏的,老巫医也是个坏的,她的地下室里关着安东尼奥。
小妖精们辨别善恶,其实靠的只是似是而非的感觉。
老巫医以前偷尸体,那是为了精进自己的死灵魔法,为了心中的理想奋斗,没有真正害过人,至少没有害过活人。小妖精们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多大的恶意,一年到头也很少与她碰面,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可谁知道,她竟然关着安东尼奥!
图钉和叮咚出离地愤怒了,伤害它们可以,怎么能伤害它们的孩子?!
叮咚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所以没有急急忙忙出手救人。它拉着图钉前往妖精之家,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另一个安东尼奥。
答案呼之欲出,其中一个是玩偶。
可究竟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它们也分辨不出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它们又被戴帽子的女人发现了。
彼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图钉和叮咚鬼鬼祟祟地潜伏在妖精之家的篱笆院墙外边,商量对策。谁知戴帽子的女士又找到它们了,它们与之交手,仓皇逃离时,不慎破坏了篱笆,留下了一个破洞。也就是后来查理看到的那个。
那是查理住进妖精之家的第二天。
几次交手,小妖精们没有一次从那位戴帽子的女士手里讨到好,因此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图钉,最调皮捣蛋、与玛丽和安东尼奥关系最好、总是一起玩捉迷藏的图钉,无法忍受。
所以第五次,图钉没有告诉其他的同伴,独自归来,于墓园怒杀老巫师。它以为,不管真的安东尼奥究竟是哪一个,杀死老巫医就好了。
安东尼奥就会得救了。
第六次,就是最后一次。
在第四、第五次归来时,图钉和叮咚注意到了查理。一位金发的外来者,住进了妖精之家,还在打探桃乐丝的踪迹。后来,又多了个迪兰。
这让小妖精们重新看到了希望,所以哪怕害怕那位戴帽子的女士,害怕那面黑色的镜子,图钉仍然再次回到了瓦舍里。
它看到查理有危险,勇敢地出现在戴帽子的女士面前,救下了他。
在这之后的事情,查理就都知道了。而他比照着图钉说出的时间线,也解决了自己的一些困惑。譬如篱笆墙上为何会有破洞,譬如死神为何会杀死老巫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