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
“西尔维诺,等等我们!”
茂密的丛林里,一个个身影在快速地穿行。年轻是他们的资本,魔杖是他们的武器,高等魔法学院的黑色校服,则是他们的“盔甲”和标识。
为首的人灵敏得像猎豹,对于飞行魔咒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时不时在树干上借力,身形拉出残影,转眼间已经跑出老远。
后面跟着的人,如果查理也在这里,就会认出来,他们分别是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
这是查理第一次进入高等魔法学院,说出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实时,为他伸张正义的热心同学。
他们还曾去松塔探望过查理,贵族出身的薇薇安,悄悄给他留下了火球术的咒语,为他加油。
四人是同学,是伙伴,但和西尔维诺可不是一个班的,也没有什么交集,如今又为何在一起呢?
这就完全是巧合了。
当佩西冯召集全院师生发表演讲,当校长亲口宣布秋季游学正式开始时,整个高等魔法学院都沸腾了。
不过新生们还没有完成第一学年的学业,实力普遍较低,所以只有达到初级魔法师及以上水平的学生,才可以参加此次游学。
“这是战争,孩子们。战争是残酷的。我希望你们成长,希望你们终将成为支撑起托托兰多这片晴空的柱石,但同样也希望能够保护你们。”
因此,一年级的新生们大多被拦在了学院之内。
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作为新生中的优秀代表,每一个的实力都达标了,薇薇安甚至已经是中级魔法师,自然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参与。而不论新生实力如何,他们都不会被安排到“支援卡拉肯”这一任务中去,那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才会领取的任务,他们只负责在东部一带搜寻散落的魔兽,以小队为单位,保护平民。
可谁知道,他们遇到了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是新生中的传奇,作为一个学生,他从不上学。
刚开始,他还只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去玩耍,亦或是睡懒觉。后来,他趁着仲夏夜放假,一路溜达到了阿莱门,惹得主任大发雷霆。人还没回来呢,通报批评已经挂在学校的布告栏上了。
波利等人听说西尔维诺竟然出现在阿莱门的时候,也都觉得神奇,好像在听吟游诗人讲什么冒险故事。
再后来,阿莱门的事情落下了帷幕,可西尔维诺仍然没有回到学校。
时至今日,他又出现在嘉兰东部。
彼时波利四人遇到了游荡的一小股魔兽,不多,也就十来只。四人热血上涌,合力将魔兽击杀时,西尔维诺从他们面前路过。
“哟。”他风尘仆仆,还用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鬼鬼祟祟像个逃犯。可他打起招呼来,又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西尔维诺说他发现了一波数量不小的魔兽的行踪,正在征集勇士与他共同前往查探,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神情,就像他以前在学校里忽悠别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他的果木烤野兔教派一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波利四人加入了。
虽然加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艾米莉亚还小声骂波利是“热血笨蛋”,但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他们在西尔维诺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东部的茂密丛林里,竟真的发现了魔兽的行踪。
魔兽太多,不是区区五人能够抗衡的,所以短暂的交手过后,西尔维诺果断带着所有人绕行。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这不是往反方向跑了吗?”波利一边追着他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
热血笨蛋总是有花不完的力气。
西尔维诺没有多解释,而当他停下,站在树上往下探看时,其他人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他们往这里跑了。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是狭长山谷。
更多的魔兽竟然在这里。
那么多魔兽在急行军,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如同沉默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往前。山谷的出口,又通往哪里呢?
“在我来的路上,碰到了前往卡拉肯的援军。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波魔兽是冲他们去的。”西尔维诺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身材娇小的薇薇安第一时间拿出了家里交给她用来保命的传送卷轴,道:“定向传送卷轴,极限距离十公里。波利,你跑得最快,你去送信。”
波利急了,“可你们怎么办?”
这么多魔兽,万一被发现就死定了!
“嘿嘿。”西尔维诺又掏出了一张魔法卷轴,卷轴上的纹路是暗金的,说明卷轴的级别不低。
大块头的伯恩挠挠头:“这又是啥?”
西尔维诺:“禁咒。”
伯恩:“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贵族出身的见多识广的薇薇安,都瞪大了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西尔维诺趁机向他们宣扬了一下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实力,但并未告诉他们——这是他在魔法议会总部的时候偷的。
魔法议会那群家伙,天天开会吵架,吵个没完。
西尔维诺却觉得很有趣,每天都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还把八卦卖给了在总部附近游荡的情报贩子,赚了点钱。
众议庭的人悄悄下黑手,半夜搞诅咒仪式,诅咒隔壁审判庭集体被雷劈的时候,他刚好掏着耳朵路过。
他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于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换了仪式里的一样东西。
审判庭因此无人伤亡,只有庭长的头发受到了伤害,被烧没了。
庭长勃然大怒,双方吵得人仰马翻,差点上演全武行的时候,西尔维诺觉得自己干了好人好事,应该得到嘉奖,于是趁着没人,又大大方方进了庭长办公室,“拿”了张卷轴当奖状。
其实他拿了卷轴从庭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但没有人怀疑西尔维诺,因为他只是个喜欢逃课的、不怎么着调的孩子罢了。
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坏事呢?更何况他还是副审判长家的孩子,是自己人。
西尔维诺一口一个叔叔、一口一个姐姐,嘘寒问暖,顺利混出了总部大门,然后,连夜出逃。
幸亏他逃了,这不就又赶上了吗?
“你……要用它来砸魔兽吗?”艾米莉亚在震惊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开始思考。
她觉得,这个卷轴威力虽然强,但山谷狭长,魔兽的队伍拉得也长,攻击无法全方位覆盖,很是浪费。
西尔维诺听出了她的疑虑,神秘一笑,“我们把山谷口炸了,这里就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魔兽的去路。那批援军听到动静,也会知道,这里有异常,必定回来查探,就省去报信的麻烦了。一旦有问题,我们再用传送卷轴逃命。”
薇薇安蹙着秀气的眉,思忖过后也表示赞同,郑重分析道:“你们看那个山谷口,两侧崖壁又高又陡峭,确实很合适。而且我研究过这边的地图,山谷外大约十公里,就是一个居住着上万人的小镇。封住山谷口,可以大大延缓魔兽入侵的速度,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五人一拍即合,禁咒爆破计划即刻实施。
另一边,露纳和埃斯梅在等来野蔷薇的援军前,先等来了矮人的挖矿小队。
矮人刚开始是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中去的,哪怕阿奇柏德亲自前往矮人王国,进行交谈,这群脾气古怪、性格执拗的矮人,也不会轻易插手。但一旦真的打起来,他们恐怕也无法幸免,所以矮人国王先派遣了一些侦察兵,去嘉兰东部和魔法森林一带探探情况。
露纳他们碰到的,就是一个先期侦察兵。
对于人类与魔兽,或者与异族之间的纷争,有阿奇柏德在,矮人当然更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所以矮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先是救了海泽尔等人,又救了露纳和狮鹫骑士埃斯梅,帮了不小的忙。
谁知这一救,摊上大事了。
漫山遍野的魔兽在抓捕他们,还有堕落精灵和德鲁伊指挥,把他们撵得就像地沟里的灰毛鼠,四处逃窜。
矮人不得不呼叫救援,带着所有人往矮人同伴所在的方向赶。汇合之后,又火速分散,各自带着两个人类,再次以狡兔三窟的方式逃离,分散敌方注意力,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埃斯梅和最早救下他们的那个矮人,组成了三人小队,开始朝卡拉肯突进。
露纳手里有那块抢来的宝石,魔兽那么大规模抓捕他们,宝石必定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谁拿着宝石,谁就最危险。
既然如此,露纳觉得——不如搏一把。
既然宝石重要,那就绝对不能还回去。既然都这么危险了,那不如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敌人越不让他们去,就说明越是要去。
有他们三个吸引火力,想必其他人也能更安全地逃离。
矮人信了他的邪,这一路被撵也被撵出了火气,一把镐子舞得虎虎生风,“走,往前冲!”
谁知后面就是巨蟒追上来了,矮人挖的地道再次被巨蟒破坏,三人狼狈从地下逃到地面上时,堕落精灵张开的弓正好对准了他们。
“好巧。”他说。
堕落精灵的箭来得太快了,露纳根本来不及开护盾。千钧一发之际,埃斯梅为露纳挡下了一箭。
露纳眼睁睁看着那魔法箭矢穿透了埃斯梅的肩膀,留下一个血窟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落入眼眶。
“别发呆!”矮人趁着堕落精灵射箭的功夫,用力扔出镐子,逼得精灵回防。只见那金色的镐子如同回旋镖,打得精灵后退半步,又飞速绕回来。
露纳也急忙回神,伸手扶住埃斯梅把她背起。与此同时矮人抓住回旋的镐子,一镐子破开地表,带着他们再次遁入地下。
可是这一回,地下的路不好走了。
先不说有巨蟒追击,还有密密麻麻的蝎子将土层钻得千疮百孔,矮人刚凿出来的通道转瞬间就会坍塌。而那无孔不入的黑色蝎子,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魔羯。它没有毒,但上翘的尾部长有钩针,以吸食魔力为生。
“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也会从魔法森林里跑出来!”矮人不得不开始往外掏东西,作为一个武器大师,他的好东西可不少。
削铁如泥的宝剑、强力斧头、像布一样柔软但拥有极强防御力的披甲,还有刻录着魔法阵的无敌小矿车。
就是你了!
矮人都是天生的大力士,抓着露纳就把他连同埃斯梅一起丢进矿车里,他在后面猛推几步,注入魔力把矿车启动,再跳进去。
此时露纳已经完全开始靠本能行动,一边用自己的背托住受伤的埃斯梅,一边举起护盾,强行激发天赋技能,为矮人断后。
矮人的眼里满是疯狂。
托托兰多的异族多多少少都带有些狂暴天赋,而此时险象环生的境况,无疑激发了这一特质。矮人原本就生活在地下,比起地上的植被,他更了解地下的土壤和岩层。所以他只需要看一眼、摸一摸,就知道这片区域的地下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走这边!”
矮人抓住矿车的握把,紧急转向,硬生生靠着坚硬的车头在地下撞出一条路来。这也多亏了那些魔羯和巨蟒,把这片区域的土都给翻得松软了。
其结果就是,矮人的矿车虽然颠簸,但还是开得一往无前。他矮,矿车刚好能装下一个他,露纳就不同了。
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傲人的身姿,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卡在土里,险而又险地被矮人拉回来,顺带还要护一把埃斯梅。
埃斯梅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他们到底在干嘛?地下矿车大冒险吗?她明明是一个翱翔于天空中的狮鹫骑士来着。
啊,她好像看见死去多年的前团长了。
这时,矮人又断喝一声:“小心,坐稳了!”
露纳呼吸一滞,连忙按着埃斯梅的头,以一个人叠着人的姿势,弯下腰来,蜷缩在小小的矿车里。而矮人一边挥舞着镐子开路,一边还在嘴里发出奇怪的仿佛祝酒歌一般的音节,带着狂热、带着现在就奔向亡灵界开启崭新人生的气势,在地下突进。
“砰!”
矿车撞上了坚实的岩层。
露纳和埃斯梅已经晕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而紧接着,一阵更大的轰隆的巨响从远方传来,又给他们的脑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托托兰多毁灭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西尔维诺的禁咒爆破计划正在上演。禁咒威力无穷,炸塌了山谷口之后造成的震动,辐射极广。
不过这一震,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彼时巨蟒又追上来了,魔羯的速度慢一些,但只要巨蟒能拖住他们,被潮水般的蝎子吸成废人也不过眨眼之间。露纳似乎悟到了什么,抓起矮人刚刚掏出来的强力斧头,跟着他一起攻击岩层。
禁咒的余波一来,岩层终于应声碎裂。
矿车直冲而出,一路突进,而后——忽然开始失重下坠。埃斯梅紧急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里竟然有条地下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矮人已经狂乱。
矿车入水,三人震得脑浆都要出来了。但这不妨碍矮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每个矮人都有自己锻造的百宝袋,袋子里装着各类器具。
还有火油。
埃斯梅看到河面上铺满的火油,眸光一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起露纳,“赫尔蒙特,快点火!”
埃斯梅只是普通的骑士,她没有魔法,用其他方式点火太慢了。
赫尔蒙特会魔法啊。
并肩作战这么久,露纳的身份早瞒不了了。
露纳手比脑子快,转瞬间就搓了个小火球球出去。“轰——”矿车后头顷刻间燃起大火,差点把露纳的妹妹头都给点了。
但这一波的效果是相当显著的,跟着他们进入地下河的巨蟒和虫子们,第一时间迎接的就是大火的洗礼。
蝎子惨叫,一只只被烧成焦炭落入水中,发出“呲”的声音。就连巨蟒,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矮人的神奇矿车却还在开,虽然车头已经撞瘪了,整个车身破破烂烂,但它竟然还是水陆两栖的。
露纳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族里的长辈们说,矮人是地下世界的王。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提起一口气,坚强开口,心里燃起了对于这位矮人前辈的无限崇敬。
“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矮人大声回答,一连串的名字回答得又快又洪亮。
根本记不住。
露纳:“好的,达坦前辈!”
矮人随即丢给他一个罗盘,让露纳看好方位。地下河的走向不一定和卡拉肯在同一个方向,他们不能偏离太远。
而这时,埃斯梅霍然抬头看向岩层。
“噗。”细小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还有些微的碎石和尘土掉落。她微微色变,“有藤蔓钻出来了,这么强力的自然魔法,我们得加快速度。”
矮人咬着牙,鼻孔出气,“哼!”
今天要是被追上,我达坦,下次喝酒只配兑水!
与此同时,前往追踪幕后黑手的野蔷薇一行人,终于和埃斯梅的狮鹫汇合了。
埃斯梅和露纳跟随矮人在地下活动,没办法带着狮鹫一起,所以她早早就将它支开,给它安排了另一个任务——报信。
只是天空中有无数的飞行魔兽虎视眈眈,狮鹫落了单,始终无法突破包围,前往卡拉肯。好在这时,野蔷薇的团长带队赶到。
此时堕落精灵已经追着露纳三人远遁,双方又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团长当机立断,“追!”
无数的追击战,就这样在嘉兰东部的广袤大地上上演。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如同一群愣头青,闯入战场。他们没有很多的作战经验,但作为璀璨的魔法文明里培养出的精英,他们欠缺的,也只是作战经验。远超常人的天赋、精良的装备、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厚的补给,还有随行的老师,都为他们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保障。
与此同时,闻讯而来的各大佣兵团、独狼冒险家等等,都开始往东部聚集。
托托兰多没有那么多热心的救世主,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乱世将起。所谓时势造英雄,现在不就是另一个英雄时代的起点吗?
这片大陆上诞生过一个传奇的弗洛伦斯,诞生过庞大的嘉兰帝国,也许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类,一向是最富有野心的种族。
这些野心,在此时此刻,悉数化作了东部的硝烟。
查理站在要塞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被魔法搅动的云雾,面上一派平静。也许作为阿耶时,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所以在这片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意外。
又一个黑夜过去,查理在天明时分,终于收到了远方的回信。
泽菲罗斯已经穿过茫茫戈壁滩,安全抵达了大陆西部。
他在信中告诉查理,关于露纳的消息他已收到,不出意外的话,查理遇到的那位就是他离家出走的弟弟。
【如无生命危险,请让他吃点苦头。】
【我付钱。】
哥哥对弟弟的爱,令查理动容。
不过最让查理在意的,还是西部如今的情况。彼时泽菲罗斯还未深入西部,许多情况都不了解,但当他穿过暗无天日的沙尘暴,从沙地魔兽的围追阻截中突出重围,来到最后一道防风的沙丘上,举目远眺时,他就看到了宏伟的人类奇迹。
两尊足有百米高的炼金巨像,就在前方矗立。
他们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手持利剑,两者兵器向前交叉,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这西部的门户之地。
渺小的人类在这两尊炼金巨像的面前,就像蝼蚁。
【羽衣王国的实力,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泽菲罗斯在信中如是说。
查理对此也并不意外,但能让严谨的泽菲罗斯都说出这种话,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能够炼制出哲人石这件事的真实性,似乎更高了。
哲人石可是万能灵药,传说中不论什么炼金配方往里放一点,都能拥有神奇的效果。甚至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就意味着可以一直修炼。哪怕个人天赋没有那么恐怖,但长久积累下来,量变达成质变,不就成神了?
不过说起哲人石,就让查理想起龙族的蛋壳。想起蛋壳,他就又想起温斯顿。以查理对温斯顿的了解,他从未觉得,温斯顿会因为害怕而放弃进入亡灵界。
他恐怕已经进入亡灵界很多天了,或许,也已经抵达了死神的宫殿。
亡灵界,管家弗兰克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通过与老鞋匠的短暂交锋,还是带回了一些线索。
“铭刻之地?”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略显疑惑,因为他从未听闻过。
“我试图说服他,让他留下来与我们谈一谈。但他很警惕,哪怕对于阿奇柏德,看起来都没有多少信任度。最终他只留下了这句话——想要探寻一切的真相,就去铭刻之地。”弗兰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铭刻之地指的到底是哪里。
在场无人知晓。
温斯顿沉吟片刻,大胆猜测,“或许这个地方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弗洛伦斯死得这么蹊跷、神秘,而卡文迪许覆灭当晚,还有疑似阿奇柏德的人出现在圣托卡纳,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阿奇柏德,也实属正常。
温斯顿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自己在记忆宫殿里的见闻时,把阿奇柏德的这一段巧妙地隐去了。
如果族内真的存在叛徒,那现在说出来,就是在打草惊蛇。
除此之外,此行还有个惊喜。
弗兰克虽然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带回了杜拉罕和天谴骑士。天谴骑士暂时不用管,杜拉罕可是弗洛伦斯阁下的三大扈从之一。而当老鞋匠用骨笛吹响了熟悉的音节,去操控杜拉罕之后,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神智。
此前的杜拉罕,完全丧失了作为无头骑士的尊严,仿佛一个游荡的幽灵,浑浑噩噩,只残存着战斗的本能。
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杜拉罕,因为丢失了自己的头,依旧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写字。
他缓慢地抬起手,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现在是几几年】
温斯顿回答:“新历613年。”
杜拉罕又写道:
【松塔】
【再开了吗】
果然,灰帽街的小查理啊,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托托兰多的风中行走呢?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上扬,“开了。”
他等着杜拉罕再写点什么,可杜拉罕听到这个回答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回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浓郁得仿佛凝成实质的哀伤,从他的身上溢出。
这时,外面传来嘶吼。
温斯顿回头,望向那洞开的大门。只见远方那座高高耸立的白骨山,恰好被框在厚重的黑色大门里,山上升起陡峭的烽烟,意味着——战争又开始了。
杜拉罕也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他的身体在转动,似乎也“看”向了那缕烽烟,隐隐有些动容。温斯顿心道有戏,连忙令弗兰克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打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拉罕似乎终于重拾了记忆,又“看”向了温斯顿。他再次以指为笔,写下了一个疑问句。
【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是。在下温斯顿阿奇柏德,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全权做主。”温斯顿郑重地回答他。
说着,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杖,“这根手杖,由弗洛伦斯女士,赠与我的祖母。”
杜拉罕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似乎终于得出了答案,抬起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破烂盔甲。
他的腰腹处,有一个很明显的贯穿伤,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腐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咿。”图钉觉得可怕,但又好奇。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想要看看这杜拉罕能给出什么信息。只见下一秒,杜拉罕将手探进了自己的伤口里,撑开腐肉,硬生生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随后,他摊开掌心,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它很显然并不属于杜拉罕,甚至不属于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亡灵世界。
“这是……弗洛伦斯的心脏?”温斯顿的神色变得肃穆,语气也凝重起来。
杜拉罕说不出话,他只是迈着略有些僵硬的步伐,捧着这颗心脏,一步步走向了——死神的王座。
“他想要做什么?”
“弗洛伦斯阁下不是已经死了两百年了吗?心脏怎么可能还会跳动?天……这简直是神迹!”
……
作为弗洛伦斯阁下的头号崇拜者,迪兰此刻的激动溢于言表。即便他也是个死灵法师,天赋还不低,可也做不到将一颗心脏保存如此之久,还不失去活性。
杜拉罕就这样带着心脏存活了这么多年吗?原理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汉谟同样如此。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死灵法师,能躲过“弗洛伦斯”这个名字。而与他们的激动不同,弗兰克面露沉思,随即向温斯顿眼神示意。
温斯顿微微摇头,他得看看,杜拉罕到底要用这颗心脏做什么。
不多时,杜拉罕走到了王座前。他郑重又小心地将心脏放到了王座上,而后倒退着走了几步,回到了台阶之下。
当心脏在那王座上跳动,杜拉罕拖着残破的躯体,像一位古老的沉默的骑士,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对着它单膝下跪。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仿佛予以回应。
它跳得越来越快,表皮上逐渐溢出红色的鲜血,而后越流越多、越流越多,逐渐汇聚成鲜血的溪流,从王座上流淌而下。
“咿呀,好多好多血!”
图钉骑着骷髅鼹鼠连忙避开,睁着好奇又惊恐的豆豆眼,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身前流过。蜿蜒成细小的河流,不断向外、向外,而后——
汇入宫殿外的那条冥河。
流入冥河的只是鲜血的细流,但河水却被迅速染红,甚至开始涨水、沸腾。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了,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黑巫师阿奇柏德,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大家再次看向温斯顿,询问是否要阻止。
温斯顿的心里也有惊涛骇浪在席卷,他不知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这真的是弗洛伦斯的心脏,那她想做什么?
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吗?
她想复活?
还是成神?
天谴骑士曾提过一则预言,当死神的宫殿再度打开,死神就会回归。弗洛伦斯的实力冠绝托托兰多,说她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也未尝不可。
两百多年的时间过去,沧海桑田、人心易变,弗洛伦斯还值得信任吗?杜拉罕又值得信任吗?他是否存在背叛、故意引导的可能?
这场鲜血的仪式,又会为托托兰多带来怎样的变化?
是生机,还是灾难?
要赌一把吗?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思考了很多。
事关重大,他没有办法轻易做决定,他必须权衡、必须慎重,不能让整个托托兰多为他的一念之差负责。这个时刻,他的心跳得甚至比王座上那一颗还要快。
他五指张开,再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宝石的触感,他又微微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占卜之杖。他想过要占卜,但最终又放弃。
在这个时刻,他不想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他得自己做决定。
“做最坏的打算吧。”温斯顿终于开口,而当他做出决定之后,那自信张扬的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众人互相对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一旦这个鲜血仪式带来不好的后果,阿奇柏德拿命去填的意思。
大家的心情不免变得沉重,但看到首领脸上的笑容,被他的语气感染,就又觉得——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首领顶着呢。
他们阿奇柏德,从来不怕失败,也不怕担事。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奇怪的现象频发。
大家忽然发现,当他们与人交谈时,明明自己本来想说的不是那句话,但最终开口,却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好似被人操纵一般,格外诡异。
一时间,流言四起。
指挥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召开会议。会议开始时,这种奇怪的现象已经消失,它短暂地出现了,又短暂地消失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当指挥官询问各方的意见时——众人显得都很谨慎。
倒是奥里翁,顶着张白胖的脸,依旧乐呵呵地开口:“听起来有点像真言药剂的效果。不过常见的真言药剂,都得取得对方的头发,针对性炼药,像这样无差别起效的,从未听闻。”
维庸也开口了,“没错。”
众人便就着“真言药剂”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指挥官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每个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末了,他敲敲桌子。
“各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塞内存在奸细的可能?”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归于平静,所有人看向指挥官。
指挥官扫过他们的脸,从表面上看,他看不出任何问题,却不知这些人心里,是否暗藏鬼胎,“这次的事情提醒了我,如果真有这样的药剂,并且被投放在了卡拉肯,那是否意味着——奸细会暴露,毕竟他一旦中招,就不能撒谎了。”
维庸略作思忖,问:“你想怎么做?”
指挥官意味深长,“其实,我已经抓到了一个奸细。就在刚才,你们来之前。一个本该能言善道的传令兵,却突然变成了哑巴,惜字如金。”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惊讶,有人面露欣喜,连忙追问是否从奸细嘴里得到什么情报。
只是时间紧迫,指挥官也还未来得及审讯。而当有人提出要见一见这个奸细时,指挥官摇头道:“很抱歉,我暂时不能让你们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