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最终的名单
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经过那夜的探讨后,大家其实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无论托托兰多再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再感到惊讶。但是,当他们真的听到远方传来的消息时,心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波澜。
“塞尔文提……难不成他们也受到了黑镜之主的蛊惑?”伊莲娜眉头深蹙。
信件里虽然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黑镜之主,但听到消息的所有人都很笃定:这件事的背后一定黑镜之主在推波助澜。
温斯顿沉默片刻,道:“在大陆战争时期,塞尔文提就是个异类。”
其他人面露好奇。大家都是年轻人,哪怕来自阿奇柏德这样的古老传承,对于大陆战争时期的旧事,知道的也不详细。
温斯顿作为首领,了解的自然比他们多。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嘉兰帝国和狮心王朝,对于塞尔文提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群将所有的爱与信仰都献给了魔法与炼金术的人,参与大陆战争,与我们并肩作战,也不过是因为在那个乱世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必须选个边站。”
“塞尔文提这个传承,也是最不注重血脉的,姓氏只是一个象征,真正姓塞尔文提的人屈指可数。在旧历时,托托兰多曾掀起过一股炼金热,虽然后来被教廷打压了,但其中有一位姓塞尔文提的领主,他既是巫师,又对炼金术感兴趣,于是秘密保下了一部分人,藏在他的领地里。”
“据说当时,他的城堡内汇聚着最顶尖的炼金术士,甚至还有捆绑着恶魔的解剖台。”
“这就是塞尔文提的前身。”
“因为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炼金术上,塞尔文提的魔法实力,也是五大传承里最弱的。但在当时,人类对于自然魔法的研究很落后,生命相较于其他种族,太过脆弱。而塞尔文提的炼金药剂,解决了燃眉之急。”
“他们负责提供药剂,还用炼金术研发过一些战争机器,譬如炼金巨像。后来他们在西部自立为王,建造起来的城堡,也是最坚固的魔法堡垒。”
查理心念微动,“和阿莱之门比呢?”
温斯顿:“虽然我没有亲自去塞尔文提见识过,但从先祖们留下的记载里可以大致有一个推断——阿莱之门与塞尔文提的魔法堡垒,区别就像高级魔法和禁咒。”
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无法相提并论。
查理感到好奇的是,当年的塞尔文提虽然自立为王,但看起来没有要对外扩张的野心,怎么如今却变了?可转念一想,四五百年过去了,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在幕后布局。
除此之外,信上除了羽衣王国的消息,泽菲罗斯还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在阿莱门的调查结果,并附上了他整理出的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
众人还来不及细看,弗兰克的消息也来了。
王都的风波逐渐平息,经过三天的动乱,天启教派大败。魔法议会步步紧逼,国王的权利被架空,主教被下了大狱,整个天启教派元气大伤,濒临解散的边缘。
最让人意外的是,弗兰克在那里遇到了来自金吉士家的小姐以及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从这位金吉士小姐的嘴里,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永生之环除了那坐上圆桌的十三人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会主。劳拉金吉士应该知道会主是谁,而且这个人,大概率就隐藏在苏黎耶。
弗兰克当时好奇反问:“为何如此笃定?”
妮可的回答朴实无华,“因为她在与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通过水晶球对话时,我披着隐身衣在附近路过。”
如今,消息传递到庄园里。
大家下意识地看向查理,因为查理也有一件隐身衣。
查理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我的隐身衣就来自于这位妮可小姐。当时我意外被转送到了金砂郡,机缘巧合遇到她,和她一块儿炮制了一起宝库失窃案,然后她又演了场戏,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明华长廊的赏金猎人抓走了,并栽赃到其他金吉士的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霍格率先发出一句:“哇哦。”
温斯顿则微微挑眉,好似在说:这么精彩的故事,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这些都不重要。”查理神色如常,“水晶球对话,是怎么做到的?”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眸中闪过思量的神光,“重点应该不是水晶球,而是戒指。弗兰克问了那位妮可小姐,她说,当时的劳拉戴着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戒指上有魔法的波动,而她平时从未戴过。”
戒指。
查理立刻想到了他从安德森城堡里搜到的那一枚,后来他把戒指交给了泽菲罗斯去调查。泽菲罗斯说,这枚戒指是永生之环核心成员的信物。
难怪是信物,原来竟是通讯的关键吗?
蓦地,他想到什么,问:“天启教派的信物,在谁手上?”
温斯顿回忆着信上的内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主教。诺亚的国王陛下确实是个忠实信徒,他真的相信,梦境之神是来拯救他、拯救诺亚、拯救托托兰多的。在如今的托托兰多,这么纯真善良的人,就像冰霜巨人的脑子一样稀有。”
查理听懂了,他在嘲讽国王陛下的纯真善良,顺带攻击冰霜巨人没脑子。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作为纪白时,在网上看到过的笑话:僵尸打开了你的脑子,失望地走了。
“托托兰多有僵尸吗?”查理好奇发问。
“嗯?”温斯顿对上查理那双澄澈的眼眸,一时有些愣怔。刚才不是在说冰霜巨人吗?为何又跳到了僵尸?
僵尸又是什么?
温斯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尝试理解了一下,“或许,你说的是活死人,或者腐尸?”
算了,你根本不懂我的幽默。
查理微笑地点了点头。
温斯顿直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又摸不着头脑,被本在心底鄙视。可他再想问时,查理已经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了。
“主教应该透露了一些信息?和泽菲罗斯提供的信息相对照,能拼凑出一份完整的名单吗?”他问。
温斯顿很肯定地回答了他,“可以。”
因为弗兰克的信件是魔法信件,阅过即焚,所以他干脆把信息整理过后,再沾了水写在桌上,供所有人观看——
【安德森、佩洛维奇、加西亚、本特海姆、堕落精灵、治安官、劳拉金吉士、约翰弗拉德、天启主教、梅森、血影术士、尤里乌斯薄伽丘、内森波伊尔】
看到这份名单,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薄伽丘?确定了吗?”
尤里乌斯薄伽丘,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的后代,也是诺曼的上级。
亚历山大在阿莱门与维庸对峙时,还只是从诺曼身上,怀疑到了这位尤里乌斯。但在诺亚的王都,审问过主教后,怀疑就被落实了。
主教大约是不能接受,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会是魔法议会。明明他干掉阿奇柏德,对于魔法议会来说也是有利的。
在他眼中,亚历山大就是满口正义的虚伪之徒。
亚历山大认为天启教派亵渎魔法议会的创始人墨菲斯阁下,坚决不认可所谓的梦境之神与墨菲斯阁下之间的关联,还逼着国王当众对天启教派进行审判。
主教便立刻反咬出薄伽丘,痛斥魔法议会早已腐朽不堪,又有何资格出来伸张正义?
查理却注意力却在另一个名字上,“内森波伊尔?”
温斯顿:“你没想错,就是那个波伊尔。”
还有谁姓波伊尔?
黑甲骑士团的里昂。波伊尔是苏黎耶的大贵族,里昂出身高贵、多智近妖,在骑士团内担任副队长一职。别看这个职位不高,但他天分高,他的直属上级萨洛蒙又是团长阿芙雷最倚仗的心腹,未来无可限量。
可如果波伊尔家也被卷入这场旋涡里……
查理忽然有种直觉,苏黎耶作为嘉兰的王都,它那平静湖面下潜藏着的问题,或许比已经开战的西部地区还要严重。
西部地区小国林立,摩擦、冲突本就频繁。在过去的几百年时光里,不是没有发生过小规模的战乱,有的国家消亡了,也有新的国王诞生,但托托兰多整体相对平和,尤其是有嘉兰坐镇的中部地区。
可如果出事的是嘉兰,那问题就大了。
妮可说,那位神秘的会主也在苏黎耶,这个会主到底是谁?比波伊尔地位更高的存在?ta知道黑镜之主的存在吗?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阿芙雷匆匆走进宫殿,来到了国王的书房。她带来了诺亚的最新消息,虽然还未得到“内森波伊尔”这个名字,但“永生之环的名单中有来自苏黎耶的贵族”这个消息,却已心知肚明。
她进去时,几位大臣正从书房里出来。
双方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点头。阿芙雷没有多言,快步走进去,就看到小国王正把手搭在水晶球上,而他的身边,还站在帝国首席宫廷大法师,艾登。
小国王看到阿芙雷,眸中闪过一丝喜意,“阿芙雷团长,快来看,我已经快要晋升到中级魔法师了。”
阿芙雷原本还蹙着眉,听到这个消息,眉宇间的英气顿时驱散了担忧,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很好,国王陛下,这证明您这段时间依旧非常刻苦、用功,这是您理应获得的成果。”
小国王顿时露出腼腆神色,“还要多谢阿芙雷团长的督促,还有老师的教导。”
八月下旬,最后的酷暑。
灿金的太阳炙烤得大地都开始发烫,夏日的蝉鸣进入最后的篇章,声嘶力竭地讴歌着生命,直至迎来死亡。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
诺亚公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随着主教的入狱,国王的信仰破灭,天启教派开始分崩离析。在魔法议会的强势干预之下,更是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各地的神像都被推翻。而这把火,最终带来了——政变。
国王被推翻,与锒铛入狱的主教做了邻居,不日就将被送上断头台。
大陆西部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茫茫戈壁滩虽然给信息的传递增加了难度,但零星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类魔法手段、行商们的口口相传,传入大陆各处。
据说,羽衣王国的国王,也就是塞尔文提如今的继任者,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已经炼制出了传说中的“哲人石”。
来自苏黎耶的公函终于抵达了阿莱门,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对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发出了会谈邀请。
金吉士商会在阿莱门的业务全面停摆,然而商会执事劳拉金吉士却现身维奈塔,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的黄金池。
魔法议会总部近日爆发了多轮争吵。
大大小小的会议从白天开到黑夜,派系斗争愈发严重,甚至有路过的目击者表示,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打架。
由大名鼎鼎的百合沙龙主办的《每日记闻》报更是发文称:尊贵又高傲的魔法师们,打起架来,与市井泼皮无异。唯一的可取之处在于用魔法炸破玻璃窗时,玻璃碎片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璀璨光芒,比仲夏夜庆典的烟花好看。
文章的最后还特意提到了阿奇柏德,以玩笑的口吻询问阿奇柏德如何看待魔法议会的现状?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各地的冒险者小镇里、旅店里,不知淘换了几手的《每日纪闻》、还有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为人们提供了一轮又一轮的谈资。就着烈酒与烤肉,众人高谈阔论间,好像都闻到了风里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烽火的气味。
一天、两天,许多天过去,众人后知后觉,怎么没了阿奇柏德的消息?
要知道,这一系列变故,不就是从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开始的么?听说他们在诺亚,还干了一番大事呢,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甚至都出现了打探阿奇柏德消息的任务单。只需告知阿奇柏德的近况,就能够获得一百金币。
也不知是哪个钱多烫手的,就这么大喇喇地打探消息。
夏夜的庄园里,萤火虫被精灵的气息吸引,光顾了这座属于人类的地上洞穴。
它们飞过了院墙,在草叶间嬉戏,偶遇一只纯白的兔子,被小小地惊扰了一下。飞高的同时,又发现了两个人类。
萤火虫飞啊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翩跹。
查理转头看向月夜下,温斯顿英俊的侧脸,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在为战火最终还是被点燃了而神伤吗?在为复杂的人心而苦恼吗?
看起来都不像。
在查理眼中,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奇柏德就像救火员,到处灭火。
他们在玛吉波处理预兆石板一事、在瓦舍里救人、在阿莱门追查永生之环,再到诺亚,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但最终,火还是燃起来了。
炎热的夏日带来了火,而秋天就要来了。当秋风吹起来时,火势变大,托托兰多就要正式进入多事之秋了吧。
这好像告诉他们一个道理,时代的洪流,非人力所能阻挡。
查理也不由得再次想起了他的旧友,还有那个真正的查理。
他从613年的玛吉波,回到了过去,在阿耶的身体里醒来。具体是哪一年不知道,但那时,弗洛伦斯还在。
来自613年的他或许因为自小被困在柳利勋爵里的庄园里,对于外界的信息知道得太少,但弗洛伦斯那样声名赫赫的人物,她的死亡举世皆知。
他一定知道,弗洛伦斯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去。他跨越时间,站在了从前,望着她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们是否曾尝试过改变命运?
是不曾尝试?还是尝试过但失败了?
个体的力量在宏大的命运面前,真的渺小吗?
时代的洪流,是否真的无法转向?
查理期望得到答案,但答案需要探索。
此时此刻他在探索眼前这个名为温斯顿阿奇柏德的人,他在想什么呢?自信又张扬的人,看似情绪外露,其实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防御。
因为他无论何时都是这个样子。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话,亲爱的查理,我会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他甚至还能跟你开个玩笑。
然后在玩笑里藏一些真情。
“友谊不是爱吗?”查理反问。
他没有收回自己的眼神,只是继续看着对方的脸,声音像夏夜的风一样轻和,“维克先生,伟大的友谊可以跨越山和海,甚至跨越时间。”
“可现在,你不就在我面前么?”
“所以这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品味着“幸运”这两个字,对此颇为赞同。尤其是当廊下的灯光,洒落在查理的水滴状翡翠耳坠上,摇曳出光影的时候。
哦,迷人的查理。
他总是能勾起温斯顿心里最神圣也最世俗的欲望。
要不现在就抛弃朋友身份?
可他刚刚才说了,成为朋友是一种幸运。
温斯顿有种直觉,如果他在此刻戳破那层纸,他会得到拒绝,然后变成一个不那么幸运的朋友。
强大又自信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这个夏夜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作为他的友人,善良又贴心的查理便给他递过去一颗糖,“尝尝吗?”
温斯顿好奇地接过,“松子软糖?”
查理:“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的,尝过了,味道很不错。”
温斯顿看着掌心里的小小糖果,蓦地轻笑了笑。他想起了玛吉波的朝露宫,他也给查理送过一袋松子软糖。
“你还记得?”他问。
“毕竟过去不久,虽然这中间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查理答道。
温斯顿便也不再多问,把松子软糖丢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嗯,味道确实不错,很香甜。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被投喂了糖果的温斯顿,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放松,抱臂靠在身旁的柱子上。
“去找银月伯爵,继续学习剑术。”查理没有多做犹豫,便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遗憾。”温斯顿吃味起来,“看起来我又被抛弃了。”
查理微笑反问:“那维克先生为何不尝试着邀请我一下呢?”
温斯顿:“那我邀请你同我一起走?”
查理:“我拒绝。”
维克先生的心都要碎了。
“你就不问问,我要去哪里?”他问。
“你要去——异族的领地,对吗?”查理轻声回答。
四目相对,夏夜的萤火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盘亘在两人身边,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温斯顿好奇,“能说说为什么这么猜吗?”
查理徐徐道来,“因为在大陆战争时期,不止塞尔文提是异类,阿奇柏德也是。他们崇尚力量本身,这个力量赋予了他们堪当救世主的能力,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归根结底,他们对于人类的内战毫无兴趣。”
根据查理穿越归来之后,打听到的有关于阿奇柏德的消息,不难判断,阿奇柏德最闪耀的时期,是大陆战争的初期。
在弗洛伦斯等人都还未成长起来的时候,在人类仓皇逃窜、溃不成军的时候,阿奇柏德作为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就已经打上龙谷了。
从龙族到精灵,再到吸血鬼、冰霜巨人等等,他们全部交过手。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比他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可到了大陆战争后期,当阿奇柏德代表人类与异族们签订下《大陆和平公约》之后,他们又干脆利落地回到了绝望冰川。
谁会成为人类最后的霸主,他们根本毫不关心。
就算别人为这个霸主地位打破了头,也与他们无关,如果敢去惊扰他们,那此人的头只会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顿了顿,查理继续说道:“如果现在的托托兰多,背后涉及到的不是教廷复辟、神灵复苏,我想,你们不会轻易离开绝望冰川。所以我猜,你们看起来是在嘉兰境内活动,疲于奔命,但实际上,重心一直放在异族的领地。”
“黑镜之主步步为营,而你们,顺水推舟。”
如果说,温斯顿的“不问”,是阿奇柏德对于朋友的尊重与感谢。
那么查理此刻的剖析,并非他在炫耀自己的聪慧,而是他对于阿奇柏德的交底,是他的诚意。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查理都希望,他与阿奇柏德是可以交托信任的盟友。即便两人之间的私人情谊随着时间消散,盟友,依旧是盟友。
温斯顿深深地凝视着查理,好像要看到他的心底,良久,他又问:“那你再猜猜,我会去哪个异族的领地?”
查理的回答言简意赅,“龙族,因为他们是最强的。”
温斯顿笑了,耸耸肩,“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也让我再次确定,玛吉波的那块预兆石板,应该就在你身上吧,亲爱的灰帽街的小查理。
“不再多问几句吗?”温斯顿反问。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说的话,那么下一次,我期待你从龙谷寄来的信,维克先生。”查理总是那么得进退得宜,让温斯顿忍不住心痒。
重逢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转眼间,离别的时候又到了。
随着天启教派的分崩离析,围在庄园外面的追兵也自然散去。查理和索菲娅跟着精灵族一块儿启程,离开诺亚,返回阿莱门。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带上了西斯比。
查理将会在返回阿莱门之后,再帮阿奇柏德办一件事——探寻西斯比身上的故事,搞清楚他那块预兆石板,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当然,这本来也是他想知道的。
另一边,温斯顿和他的族人们,也从另外的方向,踏上了新的旅程。
高高的山坡上,伊莲娜站在温斯顿身侧,眺望着远方那条蜿蜒的道路上,远去的人。良久,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带着查理一起走呢。”
温斯顿:“为什么?”
伊莲娜:“如果想要保护他,把他带在身边不是最好的吗?”
阿奇柏德的风格一贯如此,与其交托给别人,不如自己来。
“他说他的剑术还没有学完。”温斯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微扬,“有始有终,我想泽菲罗斯会喜欢这样的好学生。”
怎么还有股酸味。
霍格也探过头来,“首领,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去龙谷,多酷啊,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这种诱惑!”
温斯顿淡定地用手杖把人戳开,头都没回。
“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我觉得,或许,他也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语毕,温斯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问:“弗兰克出发了吗?”
伊莲娜点头,“刚收到的消息,已经出发了。”
弗兰克从妮可手中拿到了关押着梦境之神的魔瓶,而亚历山大因为薄伽丘的事情,思虑再三之后,默许了阿奇柏德将它带走的决定。
不过弗兰克并不会带着魔瓶来与温斯顿汇合,他会前往瓦舍里,找到巴巴奇,然后带着魔瓶进入亡灵界。
“走吧。”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如同夏日的尾奏。
八月底,诺亚和嘉兰的交界线上。
大卫站在马车旁,翘首以望,往日里木讷老实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丝焦急。而他的身旁,是一直跟在邦妮身边的亚当。他身为一个魔法师,却抱着剑,嘴里叼着根草,站没站样,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终于,远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查理总算回来了,他带着西斯比坐上了大卫的马车,而亚当加入了精灵族的队伍,和索菲娅一起,跟着精灵族继续远行。
双方就此别过。
查理掀开车帘,隔着老远,还能看到索菲娅在回头与她招手。而她身旁的亚当依旧叼着根草,两人的组合,就像一个可爱的妹妹和她那不靠谱的哥。
温斯顿说,他们进入诺亚之后,身上就多了一种特别的气味,因此难以摆脱追杀。阿奇柏德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能搞清楚,这种气味究竟来源于什么。
直到精灵族赶到,经过几天的研究,甚至是放了阿奇柏德的血,从鲜血里去分辨气味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这种独特的气味或许来自一种植物,叫做天使之泪,但它在托托兰多早已绝迹。而在旧日的传说中,它曾盛开在众神的花园里。
在那夏夜的庭院里,查理又从温斯顿嘴中,听到了不少故事。
譬如,众神的花园原来在神界。神界与亡灵界一样,是同属于托托兰多,但相对独立的空间。神界在上,托托兰多居中,亡灵界在下。
神界有自己的名字,叫做“阿萨”。
据说亡灵界的冥河其实就发源自阿萨的圣丁山,但随着众神陨落,无人再能证实它的真实性。
众神的花园就在圣丁山脚下,当神灵死去,金色的雨坠落大地时,那座花园也掉了下来,砸在了托托兰多的极南之地。
金色的血液包裹住花朵,让花朵保持着永恒的美丽,而后,陷入地底。
那片无人居住的极南之地,自此被后世称为:失落的永恒花园。
索菲娅和亚当,将会跟随精灵族一起,前去探访花园。
查理对他们接下来的冒险很感兴趣,不论是龙谷还是失落的永恒花园,听起来都充满着奇幻色彩。
不过,感兴趣归感兴趣,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回到阿莱之门,重新拿起他的剑。
进入嘉兰国境后,查理就恢复了原来的打扮。而当他踏进阿莱之门时,要塞内正热闹着呢,亲王殿下收拾好了行囊,闹着要回苏黎耶。
梅森已死,泽菲罗斯带着卡斯帕外出未归,没人能拦得住他,但好巧不巧,邦妮带队回来了。
“亲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坐在雪原狼背上的邦妮,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雪原狼比一般的马匹都要高大,她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亲王殿下,还颇有点调笑意味。
亲王殿下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属实精彩。
不过就在这时,雪原狼爱莎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邦妮似有所感,转头往某个方向望去,就看见了大卫的马车。她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回头说道:“亲王殿下,还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最后锁定波伊尔这个名字。多住几天不好吗?此刻回到苏黎耶,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闻言,亲王殿下的身体微僵,悄悄攥紧了拳头,眸中闪过一丝懊悔,但最终他也只是瞪了邦妮一眼,便又回到了要塞内。
这一眼,对邦妮来说不痛不痒。
等他离开,邦妮转瞬间就露出惊喜的神色,身姿矫健地从爱莎身上下来,迎向查理,“哦,亲爱的查理,欢迎回来!”
查理这才下车,跟她问好。
大家对于查理的归来都很高兴,不一会儿就都围了过来。爱莎也忍不住凑近了,仔细去嗅查理的气息。
好熟悉。
有首领父亲的气息,再嗅一嗅。
查理察觉到了,转头看它。它就瞬间矜持起来,那高大的身躯、完美的线条,雪白的毛发和冰蓝色的眼眸,尽显高贵。
邦妮忍着笑,为他介绍,“查理,这是我的伙伴,叫做爱莎。爱莎,这是查理,跟他问个好吧。”
查理主动开口,“你好,爱莎。”
爱莎照旧低吟一声,查理以为这就算打过招呼了,没想到它又走近了些,朝自己低下头颅,那模样好像是要自己……摸摸它?
查理用眼神向邦妮确认,得到邦妮的肯定后,这才抬手,摸了摸爱莎的脑袋。那手感,意外得顺滑,哪怕是在这盛夏的末尾,看着厚厚的毛发也不显得闷热。
雪原狼、雪原狼,似乎自带冰雪的天赋,那毛发摸上去都透着丝丝冰凉。
邦妮有心想夸自己的伙伴几句,但她环视一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进去聊。”
查理便跟他们回到了阿奇柏德在要塞内的临时住所。
邦妮雷厉风行,主动给查理和大卫倒了两杯水,就问起了诺亚和温斯顿的情况。查理巨细无遗地把情况告诉他,而后又问:“刚才你说,是亲王殿下提供的消息,让你们锁定了波伊尔?”
“你离开前,不是提醒卡斯帕副队长,让他们再好好从那位亲王殿下嘴里,打听一下苏黎耶的事情吗?”
邦妮说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还真被你说对了,他虽然不清楚永生之环的事情,可他对于苏黎耶那些大贵族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谁跟谁有秘密往来、谁又干了什么破事,知道得可不少。”
查理很肯定,那位亲王殿下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从他敢于出手争夺预兆石板就可以看出来了。什么他是为了献给国王陛下,才出手争夺的,这种话也就骗骗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既然他有野心,那他肯定会有自己的情报网,去搜集那些大贵族们的情报,去拉拢、试探。
邦妮继续说道:“我们又从安德森、佩洛维奇他们之前做过的一些事里,去寻找蛛丝马迹。这些核心成员之间互相不认识,但他们为永生之环做事时,这些事情可以把他们串联在一起。”
查理:“两边的信息进行比对,就找出了波伊尔?”
邦妮:“没错!”
查理心中了然。
安德森的儿子能供出劳拉和弗拉德,主教能咬出薄伽丘,大抵都是这个原因。哪怕他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可毕竟同属一个组织,拔出萝卜带出泥。
现如今,亲王殿下已经骑虎难下。
正如邦妮所说的,他现在回到苏黎耶去,绝对讨不了好。能够保护他安全的,反而是他最痛恨的——阿奇柏德。
“对了,马车上那个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就是西斯比?”邦妮问。
“是的。”查理将自己把西斯比带回来的目的告诉她。
邦妮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查?”
查理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仔细想过了,“关于西斯比的故事,多方都已经查探过,按道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遗漏。如果有,或许是一些很平常、很微小,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再把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走过的路,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巨细无遗,尽可能地再打探一遍。”
西斯比虽然傻了,但不是对外界毫无反应。如果实在查不出来,查理打算带他故地重游。傻子虽然不能正常对话,但他至少不会说谎。
对于特殊的地点、特别的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譬如,他曾获得预兆石板的地方,与之有关的人。
“至于我,我打算先见一见兰瑟。”
这个西斯比最纯恨的人。
邦妮爽快答应。
“他们的谈话地点选在了紫罗兰山庄,那里并不属于三大贵族的领地,再往北就是天鹅郡了,而紫罗兰也有象征友谊的花语。”
兰瑟和查理缓缓说起了此次会面的事情。
“你去过吗?”查理问。
“那是私人领地,并不对外开放。”兰瑟遗憾摇头。
查理也表示遗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兰瑟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查理开口,唇角流露出一丝无奈,“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这句话,不是应该由我来问你吗?”查理反问。
突然失踪的查理,终于回归。等在原地的人们,理所当然地会生出许多疑问——你去了哪里?怎么回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除非,身为占星师的兰瑟,又算到了什么。
聪明人对话,一点就通。
兰瑟也知道,想要在和查理的对话中占据主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好在他并不在意,耸耸肩,道:“我确实一直在关注着你,查理。而且我发现,你的星盘越来越复杂,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复杂?”
“复杂、多变。昨日看见的,也许到今日又会有所变化。明明越来越亮,本该越来越清晰,但落在我的眼睛里,却又好像变得更加模糊了。”
总是在变化的星盘,无法勘破的命运轨迹,如同一个绝世珍宝,让兰瑟这样的占星师,宁愿冒着风险,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观星、占卜,乐此不疲。
瞧,多日不见,他的脸都变得苍白了不少。
查理也发现了,兰瑟不仅脸色变苍白了,人也清瘦了。
兰瑟又道:“不过有趣的是,之前我占卜不到西斯比的下落,只能确认他还活着。但不久之前,我又能占卜到他的大致方位了。而我知道,他现在就在要塞内,大概是被你带回来的,对不对?”
查理闻言,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是什么在干扰兰瑟的占卜?除了个人灵魂的不同之外,或许是预兆石板?之前的石板残片在西斯比身上,而现在,拥有它的人是查理。对于占星的干预,也就从西斯比身上转移到了查理身上。
除了残片,查理身上还有松果。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了很多,但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你想见一见他吗?在诺亚时,他提起过你,兰瑟。”
兰瑟有些诧异,“提起过我?”
查理也眨巴眨巴眼,“很意外吗?”
兰瑟:“愿星辰见证,查理,我确确实实,只见过他一次。我不知他为何会提起我,又跟你说了什么,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与他对峙。当然,我对这位圣子的事情本来也很好奇,就算你不提,我也会想要见他的。”
查理看不见兰瑟的眼睛,也许此刻他的眼里充满了真诚。
于是查理也真诚地回答他,“不用担心,与其说西斯比说了你什么坏话,不如说,他在说你坏话的同时,反而夸了你很多。”
兰瑟更觉得奇怪了,“夸我?”
查理回答道:“他夸你天赋高,淡泊名利,还拥有一副好的外表。”
兰瑟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告诉查理:“他确实没撒谎。”
查理微笑。
自信的人啊,诚实是你最美好的品德。
查理决定还是直接带兰瑟去见西斯比吧,继续这样说话也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见一见泽菲罗斯。
兰瑟虽然蒙着眼,但他一向很有眼力,没有跟着去,和查理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便先行离开了。
片刻后,银月骑士驻地,还是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
卡斯帕对于查理的归来感到很欣喜,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不过提及与阿弗蕾的会谈时,他又忍不住蹙起眉来。
“阿芙雷团长此次来是为了传达苏黎耶的意思,其他人都能动,但劳拉不行。”他说着,看了眼泽菲罗斯,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
“根据我们在阿莱门的调查,渡鸦旅店在永生之环的事情上,确实牵扯不深,旅店老板对于劳拉的行为甚至是持反对意见的。他们的罪名,顶多算隐瞒包庇。现在苏黎耶又要保下劳拉,这……”
查理却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自古以来为什么那么多贪官污吏扳不倒,是皇帝真的不知道他们贪吗?
“劳拉手里还有大批量从诺亚运回来的魔药和药材,诺亚的库存可能都被她搬空了。”
查理说着,又拿出了自己默写下来的礼单。
那是他在金吉士商会里看到的,长长的礼单,几乎覆盖了嘉兰的各个阶层。其中最重的礼,自然是送去了苏黎耶。
泽菲罗斯伸手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沉吟片刻,道:“劳拉金吉士,其经商天赋,是这一代里最接近那位先祖的人。而苏黎耶看中的,也不只是她这个人和金吉士的财富,而是维奈塔。”
查理好奇发问:“维奈塔的问题很大吗?”
泽菲罗斯:“听说过百合沙龙吗?”
查理:“《每日纪闻》的主办者?”
“百合沙龙并不独属于任何一个王国,那是东部各国的大商人、权贵,联合举办的定期活动。它的邀请函,就是上流社会身份的象征。”
“维奈塔的问题在于,它拥有巨大的财富,但逐渐脱离了苏黎耶的掌控。也在于,它已经被百合沙龙盯上了。嘉兰的财富极有可能会通过珍珠海峡,流向那些沙龙成员。”
听着泽菲罗斯的话,查理的心里陡然蹦出四个字:大厦将倾。
定了定心神,他又问:“阿芙雷团长她本人的意思呢?”
查理在玛吉波和黑甲骑士团打过很多次交道,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个纪律严明,拥有着正统骑士精神的骑士团。
它的团长阿芙雷,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泽菲罗斯:“阿芙雷团长为帝国尽忠职守。维奈塔的问题,不在她职权范围之内,如果除掉劳拉,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去代替劳拉,所以她选择当面与我洽谈,请我们——延后处理的时间。”
查理心念微动,“不是不处理,而是延后处理?”
看来这位阿芙雷团长,也很懂得变通。
泽菲罗斯忽然好奇,“如果是你,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吗?”这可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该发表意见的事情,不过,看着眼前的泽菲罗斯,查理想了想,还是大胆说道:“从大局来说,这样变通并无不可,只要能够保证,劳拉金吉士不会脱离掌控,最后反将一军。”
可要怎么才能保证,那个长袖善舞又野心勃勃、聪慧过人的劳拉,会时刻处于掌控之中呢?苏黎耶那帮人,真的能把握得住她吗?
查理保持怀疑。
“我收到了阿奇柏德的回信。”泽菲罗斯忽然说道。
“回信?”查理想起在庄园里时收到的那封赫尔蒙特的信件了,特制的信纸,可以像他和泽菲罗斯当初那样,快速回信。不过他在庄园里时,并未听温斯顿说过回信的事情,难道是……
他灵光乍现,“信上是有关于妮可小姐的消息吗?”
泽菲罗斯就知道查理能快速领悟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松口气。离开透明的海之后,他已经费了太多的口舌了,而与查理说话无疑是件令人放松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不需要用太多的话语来解释。
“回信的人是弗兰克,商议过后,我们决定与妮可金吉士小姐达成合作。暂时不追究劳拉的问题,但作为交换,妮可小姐将获得渡鸦旅店,并与我们共享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泽菲罗斯道。
查理略作思忖,就知道这样的合作不是一次就能谈下来的,“这样的交换,就算阿芙雷团长答应,金吉士商会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泽菲罗斯端的是冷酷无情,“这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查理莞尔。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不禁感慨,想起了在宝库里时和妮可的对话。看来,这位友人的后代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没有选择与金吉士切割,去追逐自由,而是选择转身拿回她的东西。
金吉士的事情谈完了,两人又说起了魔法议会。
不过魔法议会的问题着实没什么好说的,光是内部派系斗争,就能斗得乌烟瘴气,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而维庸也已经启程返回总部,不论他心里有没有后悔,他在阿莱门的行为,都将他和亚历山大绑在了一块儿。
等到维庸回归,魔法议会新一轮的地震或将来袭。薄伽丘最后会不会落马?查理也很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亚历山大的外甥,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西尔维诺,也跟着维庸走了。也不知他是老老实实选择回去上课呢?还是又去哪里路过?
他要是能去魔法议会的总部路过,在他亲爱的舅舅的升职之路添砖加瓦,那查理下次见面,一定请他吃他最爱的神,以表达自己对他的敬意。
片刻后,查理起身离开。
他礼貌地问泽菲罗斯是否要一起去见西斯比,被泽菲罗斯婉拒。一个已经傻了的圣子,对于泽菲罗斯来说,优先级没有那么高,哪怕这个圣子与反叛军联合起来,给他下过毒。泽菲罗斯从来都不会让仇恨这种非理智的情感,来左右自己的行动。
相比起来,他更在乎另一件事,看着查理微笑的脸,他吐出冷冰冰的四个字——
“今晚上课。”
作者有话说:
查理:朋友们,又要上课了,阿门。
痛苦的夜校生活又开始了。
为了抵消掉这份痛苦,查理决定先带兰瑟去探望一下西斯比,用别人的痛苦来进行痛苦对冲。
西斯比见到兰瑟,果然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动。明明话都说不完整了,还伸手指着兰瑟,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并试图冲过去抓花兰瑟那张好看的脸。
兰瑟受到了惊吓,捂着心口躲在查理身后,“他这么恨我吗?”
查理也是很少有这样自己挡在别人面前充当保护者的时刻,一边施展魔法召唤出藤蔓控制住西斯比,一边回头问:“所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兰瑟一脸无辜,“没有啊。”
查理:“你再好好想想呢?”
兰瑟:“那好吧。”
这时,大卫在外面敲门,“查理,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的大卫跟查理跟得可紧了,查理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生怕一个眨眼他又不见了。查理干脆把大卫也邀请进房间,免得他担忧。
那厢,兰瑟仍在思考。他抄起手来,认认真真地回忆他与西斯比唯一一次会面的过程,想了许久,还是无解地摇头。
“那一次见面很短暂,我与他之间,甚至都没有说上几句话。”
据兰瑟所说,那次会面是因为一次特殊的星象。附近的占星师都聚集到了同一个地方,共同进行观星,交流心得。
因为离得不远,所以兰瑟就去了。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参加类似的集体活动。
查理想到什么,问:“贝儿小姐在吗?”
兰瑟摇头,又点头,“贝儿小姐不在,不过那一次我恰好在加西亚做客,所以是坐着贝儿小姐的马车去,又坐着马车走的。”
查理又问:“你在观星的过程中,展现了你的天赋?”
“如果实话实说也是在展现天赋,那么,是的。”兰瑟如实作答,“不过在场的许多人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有人问我的意见,我便回答了几句,其余并未多言。”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
此刻的西斯比已经变成了墙角的蘑菇。他现在就像个无知幼童,说不出完整的语句,行为举止也非常情绪化。得到好吃的东西会想要藏起来,不开心了就会发脾气,发不了脾气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阴郁自闭。
“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天赋,究竟有多强?”查理转头看向兰瑟,诚挚发问。
“我没有离开过阿莱门,所以我不知道,与阿莱门外的人相比,我的水平如何。但如果是在这里,那么我应该是最强的。”兰瑟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当初他告诉查理,西斯比的天赋只有自己的十三分之一那么平和、笃定又精确。
查理沉默了。
这种天才,有时就像万恶的有钱人一样讨人厌。
西斯比虽然恨兰瑟,但他并未真的报复过兰瑟。如果说他只是因为自己的平庸,在心底对所谓的天才抱有嫉恨,念念不忘,倒也说得过去。
“要不,让我去与他说几句话?”兰瑟提议。
“请。”查理伸手。
兰瑟走到了西斯比身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西斯比没有反应,面朝墙壁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西斯比。”兰瑟再度呼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我把我的天赋分给你,好吗?”
“天……赋……”这一次,西斯比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动脖子,回过头来。
在看见兰瑟的那一刻,他又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神色激动起来,开始张牙舞爪。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抓到兰瑟时,一点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兰瑟指尖的光亮,如同一点萤火,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他怔住。
他眼中的疯狂、挣扎、痛苦,便在那一刻,仿佛被光驱散的黑暗,迅速退去。
“看,这就是你渴望的——天赋。”兰瑟的声音愈发轻柔,他把手伸向西斯比,如同一个温柔的天使,将光明赐予。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他轻轻弹指,那团萤火,就朝着西斯比缓缓飘去。
西斯比下意识地扑向它,就像飞蛾扑向萤火。哪怕他中途崴了一下脚,也仍旧不顾一切地向它扑去,把它拥入怀中,整个人狼狈地滚在地上,脸上却流露出幸福的神色,就像终于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兰瑟看着他,拿出星盘。
咔哒一声,星盘的盖子如同怀表般打开,星辰流转,复杂的星盘开始呈现出玄妙的变化,最终,定格。
良久,兰瑟回头,轻声叹息,“也许,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是最好的,他感到幸福。”
查理好奇发问:“那团光亮是什么?”
“一点属于占星师的骗人的小把戏。”兰瑟说着,还摊手,开了个小玩笑,“如果以后我落魄了,也许还能去集市上,摆一个占卜的小摊,当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智者。”
查理再次看向西斯比,“你能看到他的灵魂,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兰瑟:“是枯竭的,失去了所有的光亮。你看过干枯却还站立着的树吗?就是那样。”
查理:“他会死?”
兰瑟:“很快。也许一阵风,就会让干枯的树木拦腰断裂。”
这一点,倒是与精灵王子说的一致。
幸福的西斯比,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抱着那团萤火,蜷缩起来,保持着一个让自己很有安全感的姿势,眉眼里还有孩童般的天真。
查理忽然觉得西斯比是个很矛盾的人。
他得到天启,选择与梦境之神合作,蛊惑反叛者倒戈,带着红袍人阻截温斯顿,没干一件好事。
可当他使用预兆石板时,他透支的却是自己的灵魂,在赋予他人力量、为他人赐福,直至——灵魂枯竭。
哪怕查理没有夺下预兆石板,他也可能活不久了。
不,应该说,如果他还在使用石板,或许会死得更快。
什么圣子,终是一场燃烧灵魂之后,只剩飞灰的梦。
不过查理却不同情他。
这都是自己选的路,同情敌人,不如同情自己,同情那位还在路上奔波的珠宝商人。
午夜时分,冷酷的夜校导师再度上线。
查理住在庄园里时,也曾尝试练习剑术,然而剑术之道,不进则退。他见缝插针的训练,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在泽菲罗斯眼里,仍然属于——懈怠了。
“力度不够。”
“缺乏美感。”
“再来。”
面对魔鬼般的严厉导师,查理决定在心里偷偷叫他菲菲。
菲菲老师有洁癖,很少亲自上手纠正查理的动作,他只会抽出他的剑,毫不留情地用剑来指正剑。
明明银月高悬,查理却觉得头顶乌云密布。
“查理,银月与你非常契合,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菲菲老师如是说着,优雅又利落地一剑把查理打飞。
查理在空中借力转身,落地,右脚在后,重心往下,整个人往后滑行十多米,堪堪停下。
动作优雅不优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肺又在拉风箱了。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喘着气,来不及擦,因为对面的人说:“再来。”
查理好不容易再次提起一股劲儿,从头来过。然而无情的菲菲老师又轻轻松松地格挡住了他的剑,他稍稍用力,查理的剑就被他压了下去。
泽菲罗斯的另一只手,甚至还背在身后,问:“你忘了我教过你的吗?月光,是流动的。”
查理微怔,目光看向自己的剑。此刻他的剑被泽菲罗斯压下,被自己的身影挡住,显得黯淡无光。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但疲惫的身体和过度思考的大脑,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与他答案。
“温斯顿教了你什么?”泽菲罗斯的话语如同警世的钟声,一下就让他回神。
查理想说,温斯顿并未教他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瞧见泽菲罗斯蹙了蹙眉,道:“别听他的。”
查理:“……”
泽菲罗斯:“温斯顿的剑,看似灵活,实则霸道,它需要你拥有绝对的实力,才能施展。你既然学了赫尔蒙特的剑,就不应该三心二意。”
菲菲老师投来了不赞同的目光,让查理汗颜。
其实温斯顿真的没教他,他大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查理在月下练剑时,他往往只是在旁边观赏,并不插手。查理会在此刻下意识地学温斯顿,大约是因为,他有那么一瞬间急于求成,以及——温斯顿耍剑确实帅。
算了,还是让温斯顿背这个锅吧。
“我知道了,泽菲罗斯队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查理目光诚恳,企图用真心打动泽菲罗斯。
泽菲罗斯不是个小气的人,不仅原谅了他,还更加尽职尽责,“加练半个小时。”
查理:“……是!”
如果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那他肯定回答你,是有用的。
要不是在赫尔蒙特手底下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特训,他不可能在经历过长途奔波赶到诺亚后,还有余力抢下预兆石板,帮上温斯顿的忙。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查理经过了实践,愈发坚定了想要学习剑术的心,于是他迫使自己再次冷静下来,撇开一切杂念,专心练剑。
如果再问查理,练剑到底有没有用?
查理会回答你,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当一个魔法师。
当查理真正开始学习赫尔蒙特的剑术,他就开始展露出所谓的天赋。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素质很差,完全不是个练剑的好苗子,但他与银月之间所能产生的灵魂共鸣,却超过了绝大多数银月骑士。
本是个小叛徒。
查理练剑练得生不如死,他却找借口说自己帮忙去盯着兰瑟,跑了。可查理让大卫盯着呢,据大卫汇报:几天下来,本不是在兰瑟那里泡牛奶浴,给他的骨头洗香香,就是偷偷溜去看亲王殿下的笑话。
当查理结束又一天的训练,在日出时分,如同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本也才刚刚从窗户缝里鬼鬼祟祟地溜进来。
“本。”查理目光幽幽。
“呀。”本吓了一跳,从窗台上直接滚落在房间里,骨碌碌滚了一圈后,非常丝滑地滚进了床底。
查理蹲在床边,低头看他,“你躲什么?”
本:“菲菲老师很可怕的。”
查理:“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知道。
本在心里回答。可是最近的你就像菲菲老师二号,剑术变精湛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有一点点可怕。
最终,是信使吱吱的到来解救了本,也解救了查理。
勤劳的魔法信使今天也在超负荷营业中,“啪叽”一声撞在查理的窗玻璃上,差点把自己撞成一张鼠饼。而后又因为小肚子太鼓,被反弹出去。
查理眼疾手快地打开窗将它捞回来,揉了揉它有些撞痛的脑壳,发现它比起上次见面时,胖了许多。
看来,它最近的伙食真的很好。
吱吱带来了邦妮的信,信上详细交代了这几日来有关于西斯比的调查结果。查理看过之后,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要带着西斯比,去故地重游。
绝不是因为他想要逃课。
不过他刚想起身打包行李,转头就发现,本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下钻出来,开始跟吱吱进行新一轮的“查理保卫战”了。
一根骨头、一只小飞鼠,打得不可开交。
“我看到他摸你头了,你个外头来的小妖精!”
“吱、吱吱吱!”
“他是我的!”
“吱吱吱吱吱!”
查理虽然听不懂吱吱的话,但直觉告诉他,本应该没讨到好,否则他不会跳得那么高,企图给吱吱一个头槌。
谁能想到呢?吱吱会飞。它躲过了本的头槌,张开双手,一个泰山压顶压上去,企图用自己的小肚子闷死本。
“别打了。”查理试图劝架。
没有人听。
“菲菲老师马上来了。”查理又说。
本麻溜滚走。
虽然查理很想像本一样,想滚就滚,想自闭就躲在床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勤勉好学、刻苦努力,他不光拥有聪明的大脑,还拥有美好的高贵的品格。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不断地刷新着银月骑士们的好感。
岂能功亏一篑?
于是查理拿着信,挺直腰板,挂起最无懈可击的微笑,迈着坚定的步伐,去跟泽菲罗斯请假了。
泽菲罗斯冷静、客观,思考过后,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查理的请假要求,根本无需查理多费口舌。
可就在查理即将功成身退时,泽菲罗斯递过去一沓信纸,道:“每日一篇剑术心得,寄给我。”
在那个瞬间,查理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他很想问泽菲罗斯,不是说这个信纸特别珍贵吗?区区查理何德何能,一次性拿那么多?其实,他学剑术真的只是为了保命,而不是为了成为剑术博导,干掉你泽菲罗斯上位的。
越是这么想,查理脸上的微笑越是完美,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挚的谢意,“好的,谢谢泽菲罗斯队长。”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剑术师承何人,我一定老老实实地报出你的名字。
就这样,查理带着本和西斯比,再次坐上了大卫的马车,准备出发前往加西亚侯爵领,与邦妮汇合。
兰瑟听到他们要出发的消息,主动前来,请求搭个便车,因为他要前去加西亚探望他的朋友,贝儿小姐。
查理略作思忖,便答应了。
彼时已是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
托托兰多依旧不太平,各路的小道消息塞满了酒馆和旅店,从远方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加西亚侯爵领,却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罪魁祸首的老公爵死了,吸血鬼和堕落精灵们都被清洗,维庸和魔法师们也都离开了。贝儿小姐作为继任的家主,亲自走上钟楼,敲响了加西亚的钟声。
当浑厚的钟声借由特殊的魔法阵,传向四方,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度打开。
忐忑不安的领民们,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出了家门。刚开始,他们的脚步是犹豫的,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立刻逃跑。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加西亚,却也不知道离开了加西亚,又能去向哪里。
阿莱门的动荡要结束了吗?
阿莱门的天,真的晴朗了吗?
这样的疑惑,在一箱箱钱币以及一车车粮食被运送到他们面前时,才算得到了解答。加西亚的卫兵告诉他们,这是永生之环的赔款,将会公平地发放给每一位领民。
从加西亚的领地开始,逐渐惠及整个阿莱门。
这些赔款一部分来自沃伦,一部分来自三大贵族。
加西亚的那份是由贝儿小姐主动拿出来的,安德森和佩洛维奇的,则是由银月骑士上门,礼貌索取的。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三大贵族的死亡,也代表着由他们制定的阿莱门的旧有秩序的崩盘。贝儿小姐率先废除了一系列过于沉重的税收,修改了有关于田地的政策,并开始对一系列旧案进行重审。
查理的马车进入加西亚的领地时,还与一队骑兵擦肩而过。
骑兵说,他们奉贝儿小姐的命令,要去往阿莱门之外,寻访商队,主动向外释放出友好的信号,期望能为阿莱门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事情,她在很早之前就做过计划了。”兰瑟抄着手坐在马车里,悠悠说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她与你商量过吗?”查理问。
“我只会占星,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不过她需要的或许也不是另一个聪明的大脑,而是一个能够顶着领民们不信任的目光、在她背负弑父的骂名,两边不讨好时,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的人。”
兰瑟说着,顿了顿,又道:“那天她说想要与你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查理:“我知道。”
他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正在修缮的房屋,看到了在运输着货物的车队,还有在地里劳作的人们。无需多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就是贝儿小姐最好的名片。
随后,查理请大卫给邦妮发送了一封魔法信件,将会面的地点改在了加西亚的蓝铃花城堡。信使吱吱则已经在查理出发时,先一步回到了邦妮身边。
连载的戏剧由此拉开了帷幕——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三幕:从旧日里来的新朋友。
贝儿没有选择城堡的宴会厅来待客,而是依旧选择了那片已经变成了废墟的蓝铃花乐园。
如今的乐园里,所有的废墟都已经被拆除,草地也重新修整过,但秋花还未长出花苞,新的玻璃花房也还在修建中,所以看起来稍显冷清。
不过,新的朋友可以带来新的生机。
秋天的第一轮浆果熟了。
贝儿小姐从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亲手制作了新鲜的浆果松饼,来招待她的朋友们。加西亚拥有整个阿莱门最广袤的林地,这些浆果就出自那里,而贝儿小姐说,她下一步打算对领民们开放采摘的权限。
“你们都尝尝,味道是不是很不错?再配上这个从安德森侯爵领的草场里,产出的牛奶。我特地加了些花瓣,烘烤过的。”贝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就连骨头小本,都有单独的一个小碗。它虽然不能喝,但可以在里面泡牛奶浴。
查理很喜欢阿莱门的牛奶,别有一番香甜滋味,或许自己能够长高,也有它的功劳。他端起精致的白瓷杯,喝了一口,问:“贝儿小姐是想把这些作为阿莱门的特色,销往各处,以此来改善领民们的生活吗?”
贝儿今天穿着一条简约款的湖蓝色裙子,海藻般的长发用发带扎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还有珍珠耳钉。既有湖水般的静谧优雅,又时而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活泼之感。
“是啊。”她笑着回答查理,“过去的阿莱门,三大贵族就像参天大树,吸光了土地里的全部养分。再加上今夏的动荡还有干旱,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那必然要做些什么。光靠赔偿金,是不够的。勇者峡谷的果子都能卖给东部的那些新贵,没道理我们不行,对不对?我想他们对于老牌贵族领地里产出的东西,也会很感兴趣。”
邦妮倒是想到了别的,神采飞扬,“我记得嘉兰北部的草场多豢养战马,那可是真赚钱的买卖。”
贝儿:“战马虽好,可不是如今的阿莱门能染指的。不过我之前听闻,北部马场的规模较之以往,也缩小了不少。”
“为何?”查理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因此虚心求教。
“养不起了。”邦妮摊手。
贝儿又道:“百合沙龙的成员曾经向嘉兰马场下过一笔大订单,想要从维奈塔,通过珍珠海峡,运往东部。不过,在苏黎耶的干预下,交易最终并没有达成。”
邦妮翘起了腿,端着装有浆果松饼的碟子,手里的小银匙在指间转来转去,像玩花刀似的,边吃边聊,“这事儿我们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了另一件事,现在听起来也跟它有点关系。那边似乎还想过要造一座魔兽养殖园,毕竟再好的战马,也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魔兽。”
当天晚上,查理、兰瑟和邦妮等人都住在了蓝铃花城堡。
他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晚餐,听贝儿和兰瑟说着从前的趣事,也无所顾忌地畅谈着未来。晚餐结束后,他们还一起去见了西斯比。
贝儿小姐也跟西斯比接触过,但西斯比再见到她时,对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既如此,那就只剩下去故地重游这一条路了。
众人四散回房,该睡觉的睡觉、该叙旧的叙旧,只有查理还在苦哈哈地挑灯夜战,写剑术心得。
本很疑惑,再次用天真的语气发问:“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不会写吗?”
查理握着笔,平静地回答他:“写作文和写博士论文,是有本质区别的,本。”
“作文是什么意思?博士论文又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本,你只要知道,写不好会被菲菲老师打飞。他是菲菲,我是飞飞。”
本懂了,并发出感慨:“真可怕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窃笑,“嘻嘻,太好了,我已经死了,不用学剑。”
本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格外乐观。
查理很想学习他的心态,但剑术心得不能乱写,因为他有预感,理论的东西在回去之后,必定会变成课堂上的实践。他必须反复斟酌,以免过于夸大其词,导致挖坑给自己跳。
这叫找死。
可当他提笔改了好几个版本的心得,最终用回了第一版之后,他的心态就变成了——爱死不死吧,睡了。
查理安详睡去。
翌日,他在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来自泽菲罗斯的回信,发现信上居然有一幅画。泽菲罗斯根据查理的心得,画出了他平日里练剑的模样,而后以这幅画为蓝本,指出他的错漏。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问话。
【昨夜练剑了吗?】
没有,菲菲老师,我在写剑术心得。
查理飞快地将信纸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好像晚一秒,信纸上就会长出泽菲罗斯的眼睛,在盯着他。
太可怕了。
“你怎么了?有魔鬼盯上你了吗?”本小声询问。
“大胆小本。”查理被激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竟敢诋毁菲菲老师。”
“我没有!”
“你有。”
本百口莫辩,一颗心更是哇凉哇凉的,“你怎么能这样?你竟然污蔑我?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不爱我了吗!”
查理:“你不陪我一起上课。”
本:“……”
查理:“你会陪我吗?”
当查理开始用本惯常的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对付本,他就发现,真好用。本的无言以对,本的可疑的沉默,都彰显着一个事实。
“本,你不爱我。”
本要自闭了。
邪恶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笃、笃。”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尽忠职守的大卫又来了,他每天第一个出现,最晚一个离开,即将要成为邪恶人类最忠实的信徒。
“好了,本,不逗你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当查理打开门,“邪恶人类”小剧场暂时就落下了帷幕。他又变成了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揣上小本,带上大卫,再次踏上新的征途。
本期期艾艾,“那你还爱我吗?”
查理:“本,如果你这样问我。那么作为你的家人,我会感到伤心。”
“好吧。”本又迅速地被哄好了,骨头贴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那我也爱你。”
大卫不懂什么爱来爱去的,他只知道今天的查理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今日,查理和邦妮将带着西斯比正式开启故地重游之旅。
让人意外的是,贝儿也换上了一身寻常装束,和兰瑟一起,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看到查理过去,她朝查理点头致意,而后微微一笑,“欢迎我的加入吗?”
查理微怔,随即抬手置于胸前,“荣幸之至。”
兰瑟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没有说话。
贝儿这便回头,和自己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装有餐食和水果的篮子,放在了大卫的马车上。
“这些就算是我的车资了。”贝儿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选择了骑马。
她踩着马靴,干脆利落地跨上了马背,和骑着爱莎的邦妮一起走在了最前面。她们一位是贵族小姐,未来的女大公;另一位是来自阿奇柏德的英姿飒爽的黑巫师,共同在前面领路的画面,赏心悦目。
真正坐马车的只有查理和兰瑟,还有一个已经傻了只能坐车的西斯比。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则骑马跟在后面。
这样的一个队伍出行,足够惹眼,但无论是一路上跟领民们随意地打着招呼,显得平易近人的贝儿小姐,还是自在随性的阿奇柏德们,都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查理掀开车帘,像昨天一样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今天,外面正在修路。
他问兰瑟这条路通往哪里,兰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通往阿莱门外的主路,再从那里,一路往嘉兰的中部去。”
“魔法圣都玛吉波?”
“是的。”
查理不由得想起他刚刚进入阿莱门时看到的情形,原本宽阔的朝觐大道,忽然变得狭窄、泥泞。
大卫说,那是因为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地盘,他们并不愿意让魔法的力量凌驾于权势之上。切断通路,也是切断大家对于魔法的向往、对于自由和平等的追逐。
如今,这条破破烂烂的路,终于要被修缮了。
修路的人很多,有加西亚的卫兵、有普通的领民,还有身穿法袍的魔法师,用魔法展现奇迹,加快修路的进程。
怯生生的孩童站在路旁的草垛后面,探出一个头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马车从前方的三叉路绕道时,他又和查理对上了眼。
查理对他善意地笑了笑,他的眼睛便顿时又睁大了几分。那充满天真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查理的笑脸,也有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究。
“卢卡斯,回来了!”
“哦!”
母亲的呼唤让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小跑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帮着她一起给大家送水。当他迈着小短腿,提着小水桶跟在母亲身后时,他忍不住问:“他们都是魔法师吗?”
“是的,小卢卡斯。”
“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个魔法师吗?”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但你看到最前面那位美丽又仁慈的小姐了吗?那就是贝儿小姐。听说下个月,她会在城里的丰收广场上,组织免费的天赋测试。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小卢卡斯,等这条路修好了,也许、可能……你也能去高等魔法学院上学呢?到那时,我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哇,真的吗?”
年幼的小卢卡斯并不知道高等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但这不妨碍他发出惊喜的赞叹。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也和兰瑟说着话。
兰瑟很好奇,“查理,你现在的魔法水平,如何了?”
查理也好奇反问:“你不是一个占星师吗?不能通过占卜、观星,推算出来吗?”
兰瑟无奈,“即便是爱丽丝前辈在世,恐怕也做不到如此精确。”
“但你可以尝试,如果你做到了,不就代表你已经继承了她的衣钵,并且远胜于她了吗?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查理的蛊惑技能再次上线,那双碧色的眼眸望着兰瑟,每一句,都好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兰瑟明知他在搪塞自己,也还是不得不承认——
“你说得对。”兰瑟莞尔。
“那就开始吧。”查理如是说。
“现在?”这回,兰瑟是真的诧异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查理高深莫测。
择日不如撞日吗?对于占星师,这样的说法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妙。
兰瑟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蓦地,他灵光乍现,好像悟到了什么,当即拿出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兰瑟就忽然顿悟了。那一瞬间,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一种忘我的境界。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伪装蘑菇的西斯比,都投去了迷茫的视线。
“啊、啊……”他张开嘴,看着兰瑟,仿佛看到了什么渴望但又不可及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却在即将碰到兰瑟时,被查理扣住了手腕。
“嘘。”查理微笑地示意他噤声,又把他按了回去。
西斯比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兰瑟的目光,在迷茫和怔愣中,逐渐透出一丝悲伤。那悲伤浓墨重彩,让查理怀疑,他是不是又恢复了神智?
可下一秒,那丝悲伤又消失了,像夏日的泡沫、冬日的雪,又像是回光返照,刹那间消失无踪。
最终,西斯比又缩了回去。
他又变成了一朵阴郁又自闭的蘑菇,好像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
良久,马车停了。
兰瑟也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回神,收起星盘。大卫打开了车门,门外传来邦妮爽朗的声音,“我们到了。”
这里是西斯比的家。
他的家坐落在苍伽河畔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查理走下马车时,还能看到飞鸟从那河上掠过。
小小的村庄,偏安一隅。
阿莱门的风波时而刮过这里,湍急的河流上时而漂过一具尸体,但这里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对于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从西斯比掌握着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已经来过不止一拨人了。
查理甚至看到邦妮熟稔地和几位背着鱼篓的年轻人热情地打招呼。
“嘿,又去捕鱼了吗?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挺好的,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汛期过去了,我们每天都能捕到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今天您又来打听西斯比的事吗?真抱歉,我们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年轻人们有男有女,略显拘谨地回答着邦妮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但并不畏惧,他们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鱼送给邦妮。
查理听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邦妮和阿奇柏德们来这里打听消息时,还帮他们一起加固了堤岸。
强大的魔法师们,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展现了自己的“神迹”,因此得到了村庄的友谊。
“啊,西斯比!”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女忽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西斯比,忍不住发出惊呼。
其他人纷纷看过去,也都面露诧异。
“西斯比回来了!”
“真的是他!”
“他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自己死在外面了呢,原来还活着吗?”
“他怎么了?”
……
查理没想过要藏着西斯比,因此大大方方地让他现于人前。不过西斯比对于他人的惊呼、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知无觉。
直到查理轻声跟他说:“西斯比,回家了。”
“回……家……”西斯比这才扭动僵硬地脖子,看向前方的村庄。可他的眼神还是空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邦妮抱臂看着,问:“怎么样,先带他回家?”
查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西斯比的家很普通,是这里的几十栋小房子里,平平无奇的一栋。唯一值得在意的,大概便是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有的是去世了,有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别处工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在阿莱门,这也很平常。
当西斯比走进那栋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时,有关于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西斯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查理身边的就是他们的领主,贝儿小姐。
村子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但又好像没有。
“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贝儿好奇发问。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查理在邦妮的来信中,看到这样一个信息:半年前的某一天,西斯比浑身是水地从外面回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此后三天闭门不出。
西斯比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晰。
他出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而在他年幼时,他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的“智者”。他会粗浅的观星,预判明天的天气,而后告诉村民,什么时候可以下河捕鱼,什么时候会下雨。
这并不稀奇。
像这样的民间智者,在托托兰多比比皆是。严格来说,这属于生活的智慧,是岁月的沉淀。
不过,西斯比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观星。他的爷爷发现他很有天赋,便决定送他去拜师。
彼时的加西亚公爵,还未与吸血鬼扯上关系。领地里的领民们,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有余钱能够送孩子去学一门技艺。
西斯比就这样踏上了成为占星师的道路。
他的爷爷说他很有天赋,村民们并不懂什么占星,便也跟着一起夸他。到了城里,他的老师也说他很有当占星师的天赋,高兴地收下了他这个学徒。
但西斯比不知道,这其实是爷爷对孩子的爱、是期许、是客套、是善意的夸奖、是为了不断地收取学费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西斯比怀着满腔热情踏上成为占星师之路,勤奋、努力,却屡屡碰壁。他向贵族自荐,渴望进入城堡工作,却被嗤笑着拒绝。他曾去商队任职,占卜吉凶、观测天气,却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商队蒙受不小的损失,因此又被赶了出来。
他最终选择去集市摆摊,勉强度日。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也能认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莱门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很快,西斯比的爷爷也病死了。西斯比得到消息赶回去,却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只听他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我占卜过了的。”
另一句是:“他没事。”
葬礼还没结束,西斯比就发疯似地跑回了城里,他要去找他的老师,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当他赶回去时,他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师,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不知得罪了哪个贵族,被吊死在了集市上,尸体过了几天都没人敢去放下来,最终招来苍蝇环绕。
不久之后,西斯比参加了那场占星师的聚会,见到了兰瑟。
以上种种,都是邦尼四处走访得来的。虽然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难免有谬误,也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那些事情确确实实发生在西斯比身上。
这一件件事,串联成了他的前半生。
查理也开始明白,西斯比当时看到兰瑟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坐着贵族的马车而来,拥有极高天赋的占星师,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西斯比的双眼感觉到刺痛。
更何况他还有卓越的外表,有阿莱之门的师承,他或许——还比自己更努力。
那时的兰瑟就已经蒙着眼睛了,为了成为更好的占星师,选择遮住自己的眼睛于黑暗中行走,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可如果天才都那么努力,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呢?
也许,在那一刻,西斯比的心就彻底坍塌了。
自此之后,西斯比彻底沉寂了下来。艰难的生活逼着他必须工作,混迹在集市里,继续做着占卜测算的生意。
可税费越来越高了,他好不容易赚来的铜币,在交完高昂的税费后,也就只能勉强糊口。
他偶尔也会逃离城市,回到村子里缓口气。但他变得更孤僻了,总是避着人走,所以村里的人看见他,往往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然后就到了查理觉得奇怪的那次"浑身是水的归来"。
水?是他掉进了水里?还是被水系的魔法攻击了?
亦或是简单地被人泼了水?
直觉告诉查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可是村民们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具体是哪一天?西斯比身上还有什么细节?没人记得清。
而西斯比,已经傻了。
不过,来到这个村子,看到苍伽河之后,查理忽然又有了一种新的直觉。
于是在陪着西斯比把那栋破旧的小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却见他没什么反应之后,查理又带着他又向了河边。
从村子走到河边,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秋天的河水,已经趋于平静。宽阔的河道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晴朗的天空里,如同诗画的云。
一群白色的鸟儿从云上飞过,游弋在天地间,发出悦耳的鸣叫。
西斯比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
他站着,很久都没有动,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却又在一只鸟儿低空掠过水面,扇动翅膀,掀起一阵风时,猛地回神。
鸟儿飞走了,他也在后面追,发出“啊、啊”的声音。
可是追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停下来,像根木头杵在原地,好像忽然忘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快死了。枯死的树,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兰瑟的声音忽然在查理耳畔响起。
“快死了,是有多快?”查理微微蹙眉。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我无法准确回答你。”兰瑟说着,不由得抬手遮在眼前。
正午的阳光太耀眼夺目了,他隔着那层缎带望出去,也依旧感到刺痛。
也许,是修炼还不到家吧。兰瑟在心里自我调侃。
查理不知道兰瑟在想什么,他还在思考,如果西斯比很快就要死了,谜题却未解开,那该怎么办?
现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大胆求证。
既然是已经快枯死了,那不妨,给他浇点水?
“邦尼,贝儿小姐!”查理回身呼喊。
“怎么了?”邦尼隔着老远,在渔船附近回话。
阳光下,金发碧眼的查理穿着棉质的白色圆领衫,朝她们挥着手,发出邀请,“来打水仗吗?”
打水仗?邦尼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微微歪头,看向贝儿,“贝儿小姐有兴趣吗?”
贝儿小姐莞尔一笑,“我的荣幸。”
与此同时,龙谷外围。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之后,阿奇柏德的队伍终于翻越连绵的高山,看到了龙谷那标志性的“龙牙天梯”。
再往前走,就要真正踏入龙族的领地了。
“休息一会儿吧。”温斯顿抬手喊停,打算休整过后,与先遣部队汇合,了解情况后,再出发。
伊莲娜、汉谟等人便迅速散开,侦查四周,排查危险,标记信号,有条不紊。
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得到了水的浇灌,能不能迎来复苏?
答案是不能。
“哗啦——”
爱莎叼着西斯比的后衣领,把他从河里拖起,甩到岸边。
“重获新生”的西斯比,趴在地上咳呛,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颤抖着,眼眸里闪过挣扎、痛苦,以及一瞬的明光,让人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而,那一瞬的明光就像寒风中的蜡烛,忽闪忽灭,最终,又归于死寂。
浑身是水的西斯比,狼狈的西斯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邦妮深深蹙眉,想要上前,却被查理伸手拦下。她回头眼神示意,查理缓缓摇头。
兰瑟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句话,“他快死了。”
“那现在?”邦妮摊手。
“再等等,也许是我遗漏了什么必要的条件。”查理若有所思。
其余人都没有打扰他。
片刻后,查理转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又看了眼碧蓝的天空。末了,他问兰瑟:“你有办法,能够让他至少活过今晚吗?”
“今晚?”兰瑟微微歪头,似在思考。
这时,贝儿开口了,“如果只是活过今晚的话,也许我有办法。”
大家纷纷看过去,贝儿眨眨眼,回答道:“是旧历时流传下来的宫廷秘药,大贵族们往往也常备着,用于重要的人物濒死之际,拖延死亡的时间,以便留下遗言,分配财产。”
邦妮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确实也听说过,旧历的宫廷里,还有教廷手中,可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很多都失传了,遗留下来的,往往也不在外流通。”
查理心念微动,“能拖延多久?”
“大约十二个小时,视每个人的情况上下波动。如果你们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回蓝玲花城堡去取。”
贝儿出行时,并未带人同行,而她自己回去取,必然不如让阿奇柏德的人去来得快。
闻言,查理看向邦妮。邦妮会意,爽快答应,“我这就派人去取。”
“呜呼!”
邦妮说话时,信使吱吱恰好从她们身旁的水面上低空掠过。骨头小本骑在它背上,用挂坠的绳子固定着自己,迎着风,发出了欢快的声音。
他们是真的在毫无负担、心无旁骛地打水仗。
吱吱的爪子触水,带起水珠,而后利用自己空间魔法的天赋,刹那间带着水珠闪现在爱莎面前,发动突袭。
小小的飞鼠,小小的本,对着比他们加起来大了不止几百倍的雪原狼爱莎,悍然挑衅。
稳重又可靠的爱莎,在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才几岁的事实,一头撞上去,把吱吱号魔法飞鼠成功撞飞。
“吱!”
“吱吱!”
这第一声是吱吱发出来的,第二声是本。他和吱吱混久了,难免也变得吱言吱语。
飞鼠号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眼看情势焦急,即将落水,千钧一发之际,吱吱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成功在水面擦过,重新起飞。
“发射!”
“发射水箭!”
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吱吱侧飞,翅膀拨水,水箭发射!
岸上的爱莎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区区水箭,它根本躲都不用躲,任凭水箭打在身上,它只抖了抖毛,尽显王者风范。
下一秒,它也跳下河去。
那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它的爪子触及到的那一刻,以它为圆心,迅速冰冻。它就在这冰冻的河面上奔跑,追得吱吱和本狼狈窜逃。
“吱!”
“敌人太强了,撤退!撤退!”
邦妮忍俊不禁,转头问查理,“你从哪儿找来的小机灵鬼?”
查理平静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幽默感,“坟里刨出来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撒谎。
松塔不就是阿耶的坟吗?
不一会儿,本已经开始忽悠上阿奇柏德了。一边滋哇乱叫,一边为自己招兵买马,共同对抗强大的敌人。
阿奇柏德可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巫师,除了那个被邦妮派去拿东西的,剩下的人自动自发地分成了两队,打水仗打得不亦乐乎。
西斯比依旧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看着比刚才更茫然了。
他大约并不能理解、哪怕是脑子还好时也不能理解,这群号称托托兰多最强的黑巫师,为何如此。
查理的心情却是不错,哪怕他还是没有从西斯比这里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提议打水仗,不正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吗?
哪怕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曾停歇,哪怕还有许多谜题还未解开,但是朋友,当我们相聚在一起,不妨先停下来,为鲜活的生命而歌颂吧。
“嘿,查理。”邦妮的声音突然让查理回神。
查理转头看过去,却在不期然间,被水流攻击。
中招的查理,眨着眼睛,稍显茫然。
哈哈一笑的邦妮,叉着腰,计谋得逞,“真是为首领遗憾啊,他又没有被邀请。”
查理想到温斯顿,想到他有可能出现的懊恼神情,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金发碧眼的美人,刹那间成了这苍伽河畔最美的风景。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还有查理?
骨头小本见势不妙,紧急回援,“我的查理!保护查理!”
大卫也出手参战,毅然决然地挡在查理面前,但惨被集火。
“先把大卫扔下去!”
“干掉大卫!”
“我就是下一个马车夫!”
……
阿奇柏德们倒不是单纯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而想往查理身边凑。
他们早就发现了,查理永远在风暴的中心。
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湊,够惊险,够刺激,这才是阿奇柏德的人生准则之一。
查理会让他们如愿吗?
不,他可是查理,他马上就往贝儿小姐身后一躲。
“亲爱的朋友,帮个忙吗?”他冲贝儿眨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显得可怜又无辜。
贝儿小姐略显惊奇,“我可是位柔弱的小姐,亲爱的查理绅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兰瑟。
兰瑟蒙着眼,但他微微歪头,看起来比一旁的西斯比还要茫然。
最终,兰瑟被推到了前面。
兰瑟率先“牺牲”。
兰瑟:“……”
他最终加入了西斯比,成为了苍伽河畔第二朵被水打湿的阴暗蘑菇。
“你好。”这是蘑菇二号兰瑟。
“……”这是蘑菇一号西斯比。
“没有什么想聊一聊的吗?”
“……”
“不用害怕,星辰会见证你的死亡。也许,它也会给你最终的答案。”
“……”
“它们很漂亮,不是吗?每当我感到孤独,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看星空。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跟人类短暂的生命比起来,星辰永恒。”
西斯比一直没有说话,兰瑟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既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对星辰来说,数百、数千年的光阴就像冥河里流淌的水。”
“那是生命的流水,是灵魂的赞歌。”
“你我都不过是这水流中的一滴,所以,不用害怕,也不用悲伤。”
“水流不会再开口说话,但它能倒映出星辰的光影,永远与它们同在。”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占星师,一定也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很漂亮吧?”
“至少,在故事的最初,是这样的,不是吗?”
兰瑟语气轻柔,那张温润的脸上,被打湿的缎带描摹出眼睛的轮廓。
让人忍不住遐想,如果摘掉那缎带,会露出怎样一双眼睛?
西斯比渐渐地入了神,虽然双眼依旧空茫,视线没有焦点,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永恒的平静,变得平和许多。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空万里无云,但还少了星辰。
河面上,水仗还在继续。直到日暮,众人尽兴而归,在西斯比的家中暂住。
当太阳落山的那一刻,贝儿小姐的秘药也被取来了。
此时西斯比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没有反应,眼神何止空茫,更像是已经发直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咽气,变成一具空壳。
事不宜迟,邦妮干脆利落地把药灌给西斯比。
看着他的脸色逐渐从苍白恢复了一丝红润,眼神也有了松动,大家这才将提起来的心放下。
这时,兰瑟说:“把他放在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吧。”
他说这话时,面朝的是查理的方向。他笃定,查理一定也是希望这么做的,否则不会想办法让西斯比活过这个夜晚。
夜空里有什么?不就是星辰么。
对于西斯比来说,那就是一切的起点,是一切悲喜的源头。
“就在院子里吧。”查理环视一周。明明情况应该是迫切的,但他依旧从容不迫,在无形中也感染着其他人,可以安静地听他说话。
“刚才不是顺手捉了一些鱼?贝儿小姐还带来了美味的餐食,正好可以举办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那敢情好啊!
论烤火,阿奇柏德可是行家。毕竟他们生活在令人闻之色变的绝望冰川,没有火可万万不行。
于是篝火升起来了,食物的香味也开始飘散,引得住在附近的孩子,都忍不住在门口探看。
一个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就坐在院墙上诱惑小孩儿,做着鬼脸、顽皮嬉笑。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人想起,他自己的年纪其实也不大。
西斯比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查理又回到了阿莱之门,继续潜心学习剑术。
兰瑟留在了蓝铃花城堡,陪伴他的友人贝儿小姐。不过三日之后,他们又一起回来了,与泽菲罗斯和邦妮进行了密谈。
彼时查理正在睡觉,因此没有参与。
等到晚上再次上课时,泽菲罗斯跟他提及了此事。
原来是那天在加西亚的下午茶起到了作用,贝儿小姐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跟百合沙龙做生意,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百合沙龙的成员想要染指维奈塔、购买嘉兰的战马,因此受到嘉兰王室的忌惮。可做生意嘛,有来也有往。
与其一刀切地断绝与大陆东部的贸易往来,不如主动出手。既能反过来充盈自己的钱袋,又能试试对方的深浅。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百合沙龙产生贸易往来,嘉兰王室那关就必须要过。否则引起了王室的忌惮,对如今的阿莱门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如何过王室那关呢?
赫尔蒙特不是正在和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谈判吗?
贝儿小姐花三天时间做出了一份贸易计划,并将它带到了泽菲罗斯的面前。
泽菲罗斯告诉查理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对这个计划的赞同与否。他问查理:“这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查理如实回答,“只是喝下午茶时的闲谈。”
泽菲罗斯:“你觉得可行?”
“天马行空的想法,未必不可行。”查理拿着剑时,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徒,但当他与泽菲罗斯谈起这些事时,又变得从容起来。
“预兆石板现世,带来大陆的动荡。大陆不只有中部,而百合沙龙掌握着东部的经济命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泽菲罗斯重复着查理的这句话,若有所思。
“如果泽菲罗斯队长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的话,不如再问一问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是否有兴趣加入?”查理微笑建议。
若泽菲罗斯和阿芙雷的谈判最终顺利,那么妮可将拿回渡鸦旅店。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它的情报网,可不止于一个嘉兰。
泽菲罗斯神色微动,“情报?”
查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劳拉金吉士在整顿维奈塔,此刻的金吉士商会已经跟她彻底绑在了一起,必然会全力协助。妮可金吉士即便能拿回渡鸦旅店,在短时间内,也不适合与她交锋,不如开辟另一个战场。”
这也许很难,但查理从弗兰克那边的消息中也猜到了,妮可与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关系不一般,有一定的保命的手段。
她还年轻,有闯荡的资本。而且她既然要接手渡鸦旅店,那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劳拉金吉士就算能成功拿下维奈塔又怎样,如果妮可能够在大陆东部闯出一番事业来,她同样能大放异彩。
泽菲罗斯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对于他的聪慧与敢想敢做,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无需多言,他再次提起了剑。
“练剑吧。”
侃侃而谈的查理,顿时又变成了苦哈哈的练剑学徒。
不过,泽菲罗斯要教给他的剑招快学完了,胜利在望。
九月十三日,泽菲罗斯再次率队抵达紫罗兰庄园,与阿芙雷团长进行了第二次会谈。
与会的除了他们,还有来自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来自阿奇柏德的邦妮,妮可以及来自金吉士商会的代表。
会谈持续了整整三日。
在这三日里,查理通过赫尔蒙特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除了得到会谈的进展之外,还有逃脱不开的剑术心得要写。
兰瑟还留在阿莱之门,知道查理晚上不用上课了,便邀请他去观星塔小聚。
可兰瑟根本不懂查理的痛苦,对于他这种天才来说,占星是件快乐的事情。而且他的老师早死了,根本没有人会逼他写什么心得体会。
“拥有一个好的体魄还是很重要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学?”查理捧着茶杯,真诚建议。
“不用了。”兰瑟婉拒。
兰瑟能不知道自己其实柔弱不禁风吗?若有人要杀他,他跑出去几百米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想起练剑……那还是不用了吧。
为了防止查理继续劝说他,他又说道:“而且我看不见,不能练剑。”
天大的笑话。
查理顺手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悄无声息地往兰瑟身前的茶杯里倒了点可疑的能够迅速溶解的白色粉末。
兰瑟:“…………”
我不过就是不想练剑,不至于毒死我吧?
“说了那么多,不喝口水吗?”查理微笑。
兰瑟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最终他决定将谎言贯彻到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发现,那其实就是某种糖粉。
挺甜的。
查理:“不怕我下毒吗?”
兰瑟:“星辰告诉我,死期未至,还能苟活。”
邪恶小查理的整蛊计划碰上兰瑟这样的天赋型选手,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查理对此表示遗憾。
下次他该准备些苦叶粉。
九月十五日,会谈顺利结束。
金吉士商会最终答应了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的条件,将渡鸦旅店还给它的正统继承人妮可。而妮可对于和百合沙龙做生意的事情,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当然,百合沙龙之事,他们都是避着金吉士商会的代表谈的。这生意一旦做起来了,也瞒不了谁,但前期不适宜透露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认为金吉士商会的代表有资格旁听。
商会代表也察觉到他们好像还在密谈什么,而自己好像被隔绝在外,因此提出过抗议,但抗议无效。
他们还想与妮可维持良好关系,关切询问妮可的近况,想要劳拉和妮可两头通吃。
这时候,妮可在金吉士商会做的那场被绑架的戏,就派上用场了。
“我被绑到诺亚,是阿奇柏德的人救了我。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找到绑架我的幕后黑手了吗?他们得到惩罚了吗?”
年轻气盛的妮可开始崭露锋芒,她的愤怒与决然,都不似作假。
金吉士商会的代表哑口无言,而在那座紫罗兰庄园里,唯一能保证他们安全的阿芙雷团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她可以促成会谈,为了帝国保下劳拉,但可不会真正站在金吉士商会这一边,任他们指手画脚。
最终,阿芙雷团长在与泽菲罗斯等人深入交谈后,答应从中斡旋。
“既然帝国能容得下一个劳拉,那自然也能容得下你们的计划。如果你们能从百合沙龙身上咬下一块肉,我想,这也是帝国的幸事。苏黎耶那边,我会处理。”
阿芙雷深深地看向泽菲罗斯,而后环视四周,“诸位,我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对于这件事,阿芙雷有自己的考量。
苏黎耶表面上看似平静,实际上水比嘉兰的任何地方都要深。她心里有所怀疑,但不能明讲,甚至无法对小国王表露一分。
加西亚的这个贸易计划,倒是来得很及时。
她可以借着这件事,回去试探苏黎耶的态度,看看到底是谁在心怀鬼胎。而她之所以答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赫尔蒙特。
银月骑士的信誉担保,在大陆的任何地方都行得通。
十六日,泽菲罗斯与邦妮归来。
阿莱门之事暂时画上了句号,银月骑士与阿奇柏德都将择日撤离。查理的剑术也学得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很明白,赫尔蒙特的剑术本来就很高深,他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套剑招,已是难得。
就这一套剑招,他也还只是入门。想要将它吃透,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还需要不断的练习与实战。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跟着邦妮离开,或许能与温斯顿汇合;要么跟着泽菲罗斯走,可以继续学习剑术。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们都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且都欢迎他的加入。
可查理一个都没选,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走。
“可是黑镜之主已经盯上了你,你独自离开,太危险了。”邦妮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她不是因为温斯顿的缘故,把查理当做需要保护的花瓶,而是就事论事。
泽菲罗斯倒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那双平静的眼眸看着查理,很显然,他需要查理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否则免谈。
“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的安危,我感到很高兴。”查理看着他们的目光,平静又温和,温和之中又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但是,我还需要成长。温室里的花朵,迎接不了席卷大陆的风暴。”
这是查理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黑镜之主虽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但查理认为,祂并没有能精准锁定自己位置的能力,也还没有探查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跟着阿奇柏德或者赫尔蒙特,他固然可以得到保护,但同样的也很引人注目。
独自上路,目标就变小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魔法和剑术都已经打好了基础,是时候真正地走进风雨中,去大胆地冒险,去历练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寻找失落的石板碎片、去探寻那座被大水冲垮的村庄,继续找回自己的记忆,而不担心“阿耶”的身份暴露。
当他真正变得强大、变得不再担心身份暴露,会招惹来麻烦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也许他并没有拯救世界的伟大理想,但从玛吉波走到瓦舍里,再走到阿莱门,他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就是——
九月十九日,查理离开了阿莱门,独自踏上冒险之旅。
他用魔法为自己开了一道门,只追求距离但不定向传送的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将会走向何方,更不用说为外人知晓。
踏入那道门之前,查理回头向大家告别。
今天的查理又换了一身装扮,头发变成了温斯顿同款的黑色,只是头发微微卷曲,看起来比温斯顿的更显蓬松,用羽毛状的银制发卡固定着。耳朵上缀着的翡翠耳环,也换成了更低调的黑曜石。配上那双淡绿色的略显忧郁的眼眸,整个人的气质更显沉静。
所有的鲜艳色彩,都被压在了那身平平无奇的黑色法袍下面。
用红色细绳编起来的彩色小珠子手串,一圈又一圈,叠戴在那只戴着银色素圈手环的手腕上。
腰带上挂着的配饰,也是各式各样。有兰瑟送的金色小罗盘,有泽菲罗斯赠的一把锋利小刀,邦妮送的贝壳与珍珠挂饰,以及骨头小本,等等。
黑色的法师袍一遮,奢华内敛。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温斯顿在诺亚时送给他的那根新的魔法项链了,也藏在衣服里,贴身戴着。
“各位,我们来日再见。”陌生的查理,熟悉的查理,抬手放在胸前,向他的朋友们点头致意。
大卫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目送着查理走进那道门里,消失不见。
邦妮抬手压在他的肩上,“别伤心,大卫。有个人会比你更遗憾,他连一封信都还没来得及寄回来呢,人就走了。”
大卫无言。
不过这么一想,离别的愁绪顿时被冲散不少。
那厢,泽菲罗斯已经冷静地回头,叮嘱卡斯帕,即刻开拔。邦妮便也回头招呼着同伴,是时候离开阿莱门了。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将会同时离开要塞,去往不同的方向。这也算是他们为查理做的一点小小的掩护,至少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去了哪里。
另一边,查理出现在了一片陌生的树林里。
本早已按捺不住,奋力地拨开他的衣袍,钻出来四下探看,“这是哪儿啊?”
四周都是参天大树,查理还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当即拿出魔杖,放出一个巫师之眼,替他去四周侦查了一番,才道:“我们应该还在阿莱门。”
查理没有测试过自己能够传送的极限距离,但肯定不会太远。而他现在所在的方位,应该是在阿莱之门的南边。
既然是南边……
他取下罗盘,确认方向,没有多犹豫,便开始朝着南边继续往前走。
本好奇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查理回答:“南都郡。”
打碎石板的村子还不知在何处,那就让他先回到查理布莱兹的起点,先看一看吧。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要回去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打他们哦。”
“他们已经被关进海底监狱了,本。”
“哦。”
本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茂密的林中,秋叶还没来得及披上金黄的外衣,正郁郁葱葱。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投下斑驳的树影,而独自远行的旅人,就在那光与影的交织里,逐渐远去。
不知情的人还在写信。
龙谷不是个能够寄信的地方,但温斯顿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笔,用以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情思。
若说他来了龙谷之后都做了什么,那无非是打架、打架,还是打架。
龙族与阿奇柏德之间,着实算不上友好。毕竟是互相扔过禁咒的关系,几百年前的恶龙杀过不少人类,而阿奇柏德不光反杀了回去,还偷过他们的老家,劫掠了不少财宝。
他们在对方的眼中,互相都是恶霸。
恶中之霸。
几百年过去,阿奇柏德早换了不止一批人。寿数长久的巨龙却还有许多当年的亲历者存活,经过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他们同样孵化出了下一代,但对于当年的事,可还记忆犹新。
温斯顿想要进入龙谷,嘴上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只有打。这也不是上门挑衅,而是用绝对的力量,去赢得那张入场券。
对于龙族来说,若还有什么能盖过旧日的仇怨,那就只有对力量的崇拜了。
于是温斯顿没有冒进,等了两天,等到族里来人,己方的力量足够强大时,这才真正敲开了龙谷那尘封已久的大门。
与族人一同前来支援的,还有他们的狼伙伴们。
狼王维克多亲自来了,作为温斯顿的伙伴,面对强敌,它当然要与温斯顿站在一处,给与他最有力的支援。
“首领,这都多少天了,龙族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霍格看到温斯顿独自在帐篷里坐着,又忍不住凑上去说话。
“这几天你打得不过瘾吗?”温斯顿头也不抬地反问。
霍格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呲着牙忍不住点头,“打是打过瘾了,不愧是龙族,比冰霜巨人厉害多了!我感觉我快突破了呢!”
“这几日跟你们打的,也不过是龙族中的年轻一代。”说着,温斯顿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这时,伊莲娜回来了。她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霍格也在,用眼神询问温斯顿,得到肯定的答复,“直接说吧。”
伊莲娜点头,“龙族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当年他们也是答应了《和平公约》的,现在看,也没有要跟我们撕破脸的意思,下手都很有分寸,但他们对我们又很戒备,也根本不愿意放我们进去。”
霍格眨巴眨巴眼,“戒备我们,不对吗?我们可是阿奇柏德啊。”
伊莲娜:“不是单独针对阿奇柏德的戒备,而是对所有外人的戒备。之前桑提和切莉提前过来查探情况,在龙谷周边的异族领地,都走了一圈。可以准确地说,龙族对除自己以外的种族都很戒备。”
霍格疑惑,“他们那么强,周围还有异族能威胁到他们?”
伊莲娜:“墓园失窃了。”
霍格:“啊?什么墓园?”
温斯顿立刻反应过来,“是龙族的埋骨之地?”
“我们也是好不容易从一头小龙那里打探到的,让了他几招,他一高兴就说漏嘴了。”伊莲娜摊手,“就是汉谟的亡灵之门又碎了,现在正自闭呢。”
霍格发出了无情的嘲笑,被温斯顿打了个响指,封住了嘴巴。
“继续说。”他看向伊莲娜。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骸骨失窃了。不是最近发生的,是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还需要进一步打探。”伊莲娜回答道。
骸骨,失窃。
这两个字组起来,在温斯顿看来,可不是一件好事。
温斯顿若有所思,“昔年弗洛伦斯阁下有三大扈从,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法夫尼尔陨落在战场上,我记得,他的骸骨都碎了。”
伊莲娜眉头一跳,“难道说有人偷盗巨龙骸骨,想要炼成新的骸骨巨龙?”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弗洛伦斯阁下能够得到法夫尼尔的效忠,那是因为法夫尼尔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她缔结了深厚的同伴情谊,因此在濒死之际,心甘情愿地被她炼成骸骨巨龙,继续同行。他们签订的是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法夫尼尔死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达成那样的条件了。”
温斯顿将过往的故事缓缓道来,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埋骨之地里的巨龙,灵魂早已逝去,只剩空壳,哪里还能炼成真正的骸骨巨龙?除非,既有骸骨,又有灵魂。”
可适配的灵魂又从哪儿来?
如果不是为了炼制骸骨巨龙,那跑到龙族的老巢,偷人家的骸骨做什么?炼药?
不过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能干出这种事的,无论是温斯顿还是伊莲娜,还是缺心眼的霍格,第一反应都是——人类。
人类啊人类,托托兰多就没有你干不出的事。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龙族并不一定会怀疑阿奇柏德,但阿奇柏德同样是人类,会受到戒备,再正常不过了。”温斯顿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偷盗骸骨的小偷么?
如果是聪明的小查理在这里,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吧。
思及此,温斯顿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已经写了几页的信,到现在也还没有寄出去。他又情不自禁地想,查理现在在干什么呢?
查理正走在冒险的路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徒步后,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紧接着,他又一路往南,时而使用飞行魔咒,时而搭一段行商的便车,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南都郡。
进入南都郡后,查理没有急着前往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座小镇。他来到了就近的一座大城市里,先找了个旅店住下,稍作休整。
翌日,他一路寻摸着,来到了这座城市里的魔法议会的分会。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本看着街对面那座气派的有着高高门柱的分会,看着一个个身穿法袍的魔法师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又开始鬼鬼祟祟。
查理莞尔,“本,我们是良民。”
本:“哦?哦哦。”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良民。
查理不逗他了,迈步向前。
他像每一个渴望成为大魔法师的年轻人一样,眼神里带着好奇地走进分会的大门,而后找到接待员,礼貌又略显拘谨地向她问好。
“你好,我来做魔法师等级评定。”
查理化名谢利林恩,在魔法议会的南都郡分会进行了他的第一次魔法等级评定。
谢利林恩这个名字,与佩雷格林不同,相对简单、普通。只是因为林恩在古语中有“傍湖而居者”的意思,他便采用了。
而在这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年代,像查理这样年轻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因此负责等级评定的接待员看见他,也只是因为他姣好的容貌多看了几眼,并未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魔法议会的等级评定分为两个步骤,一是水晶球测试,二是魔法咒语的实际演练。
对于魔法师而言,初次进行水晶球测试,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就代表了他的天赋。感知到的数量越多,代表天赋越强,在后续的学习中,能够更快地掌握魔法咒语。再通过一次次施法,一次次冥想,不断地提升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以便掌握更高级的咒语。
除非有奇遇,否则这个过程往往是循序渐进的。初始天赋越高的人,进步得越快。
查理不同,他的天赋被偷走了,从一个天才沦落为废柴,再触底反弹,一次次地冲破桎梏,找回天赋,以极其变态的速度,开始跳跃式上涨。
尤其是上次在诺亚,他强行用魔咒开门,又掌握了石板碎片的力量后,无形中又冲破桎梏,硬生生把自己的天赋拔高了一大节。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停止过的冥想和魔法练习,如今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当查理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那水晶球在骤然间绽放出璀璨华光的时候,接待员的眼睛也都被点亮了,嘴巴微张,满脸震惊。
查理并未留手。
一方面,他也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另一方面,在世人的眼中,查理布莱兹还是那个诅咒受害者,即便得到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帮助,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恢复到这样的地步。
世人往往如此,自己做不到、没见过,就会认为别人也做不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查理究竟拥有多么恐怖的魔法天赋。
那柳利勋爵和他的儿子阿尔芒,又曾多么卑劣地窃取了别人本该光辉灿烂的人生。
不过查理觉得,这还没到自己的极限。
也就是说,他的天赋还有上升的空间,现在大约只恢复了七八成左右。可就是这七八成,也足够闪瞎人眼了。
“尊敬的魔法师阁下,请恕我眼拙。”接待员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魔法时代,本质慕强。他见过不知凡几的年轻人,满怀期待地走进这间评定室,但像这位一样那么年轻,却能拥有这样的魔法水平的,几乎没有。大约魔法圣都会有吧,那里聚集着全大陆最顶尖的魔法天才,但至少南都郡是没有的。
谢利林恩么?
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看这身穿着打扮,不算华贵,但也绝不像是个破落户。难道是某位大法师的学生,放出来历练了?
越是看不透,接待员越不敢怠慢,见查理已经收回了手,便立刻安排他去隔壁,进行魔咒演练。
“根据水晶球的反馈,您目前的魔法水平,应当接近于高级魔法师。请问阁下,是要进行中级魔法师的评定,还是直接尝试高级的呢?”
其实想要成为高级魔法师,两个条件必须全部符合,才能颁发相应的徽章。
不过面对一个潜力无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传奇法师的年轻人,接待员觉得,适当地放宽一下限制,也是可行的。接近高级魔法师,也可以算是高级魔法师嘛,也许下个月、下下个月,人家就达到了呢?
哪怕不能获得对方的友谊与青睐,日后等对方功成名就,说出去,不也是一桩美谈?
“真的吗?”查理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欣喜。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接待员投去感谢的目光,态度随和有礼,“那就请替我安排高级魔法师的测评吧。”
闻言,接待员看他的目光更热切了。
这位看起来真是涉世未深啊,对自己的实力好像也没有一个准确的预判。之前默默无闻,或许真是因为一直接受的封闭式教育,现在才刚刚出来历练。
天真、单纯,眼神里也没有杂质。
“好的。”接待员挂上了最和善的微笑,亲力亲为地指引查理站到房间正中央的魔法阵上,告诉他,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意施展三个高级魔法便可。
查理选了【火之舞】、【水幕】以及【驱散咒】。
其中【火之舞】来自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是个火与风的融合魔法,难度高一些。水幕和驱散咒则不同,它们都有低级版本,高级的则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威力提升,所以并不算特别,甚至可以说普通。
可当查理将这三个魔法连起来施放时,普通的也变得不普通起来了。
赤红的火焰,在风中跳跃,转瞬间就连成了片,如同一场盛大的舞蹈。曼妙的舞者鞠躬谢幕时,水幕登场,从天而降。
水与火的撞击,让纯白的水雾刹那间笼罩了这片天空,如同仙境。
接待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水雾笼罩,急忙往后退,还未退到墙边,却又见魔法的微光亮起——驱散咒开始发挥作用了。
纯白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了依旧站在魔法阵中的年轻魔法师。
接待员看着他耳朵上摇晃的黑曜石耳坠,有片刻的失神。直到查理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回过神来,赶紧看向他的脚下。
魔法阵已被点亮。从最中心的图案开始,朝着外围渐次亮起,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外围的圆环也泛起金色光芒,就代表他成功了。
“恭喜您,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接待员的嘴比他的大脑还要快,这还没正式盖章呢,就已经叫上高级魔法师了。
查理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傲慢,也不过分自谦。收起魔杖,对接待员点点头,气质愈发沉静,慢慢地变得从容起来。
看着他的变化,接待员心里愈发火热,好话便开始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并且极力劝说他在南都郡分会进行登记。
“林恩魔法师第一次来进行等级评定,就选择了我们南都郡分会,可见是命运的指引啊。南都郡分会虽然比不上玛吉波,也比不上总会,但能遇到您这样的天才,是我们的荣幸……”
查理欲言又止,“可是我的老师……”
接待员连忙说道:“请放心,只是登记,并不代表您加入了魔法议会。魔法议会的宗旨就是为每一位心怀理想的魔法师服务,如果您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尽管提,我们南都郡分会一定会为您奉上最大的诚意。”
登记在册的魔法师,只要不与魔法议会签订正式的契约,就不能算作魔法议会的一员,不受约束。只是在享受一些福利的同时,需要响应魔法议会的召集令。
亚历山大就曾在诺亚王都发出过召集令,对抗天启教派。
不过,议会内部若有什么腌臜事,也不可能交由这些外人来处理。绝大多数人在魔法议会登记了,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次召集令。
查理本就有登记的打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以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后来变成了温斯顿的小情人,又摇身一变成了赫尔蒙特的客人,什么身份好用他就用什么,现在他是个独自出门历练的年轻魔法师,那扯一扯魔法议会的旗子,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魔法议会的登记不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魔法世界里的通行证,就是它颁发给每一个魔法师的登记徽章,它需要魔法师本人激活,并留下自己独一无二的烙印。
查理此前没有在魔法议会留下过记录,现在以谢利林恩的身份登记,正好。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等到接待员劝了又劝,这才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需要一份地图,可以吗?”
接待员大喜,“我这就为您安排,嘉兰的地图……不,托托兰多的全域地图,您看可以吗?这是魔法议会在三年前刚刚在内部发行的最新版本,我可以做主为您提供一份。”
查理腼腆微笑,“那就多谢了。”
接待员生怕他反悔,又全程领路,带着他去办手续、领徽章、激活徽章,再将地图双手奉上。虽然查理没有提,但其他魔法师来登记时,分会赠送的物品,他也给查理拿了一份。
一卷印着几条基础咒语的羊皮纸,两瓶治疗药剂。每个分会赠送的东西可能都不太一样,总会财大气粗,玛吉波的咒语更高级,而南都郡分会中规中矩。
查理可不嫌东西少,礼貌接过,还当着接待员的面把徽章别在了法袍上。
那徽章是银制的圆形徽章,用的古法工艺锻造,所以那银色并不亮眼,更显庄严、肃穆。它的正面雕刻着猫头鹰图案,周围一圈代表和平的橄榄枝,反面则是代表魔法的五芒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徽章底部,也就是猫头鹰下方镶嵌着的细小宝石。
查理如今是高级魔法师,跨过了初级和中级两个等级,所以他的宝石是三颗。分别是石榴石、紫水晶、紫黄晶,对应着一月、二月、三月的生辰石。后续再提升等级时,就继续按照月份所对应的宝石往上加。
据说能够加满十二颗的人,至今还未出现过。
那是神的等级。
宝石经过附魔,所以这枚小小的徽章也是一件防御法器。越高等级的徽章,防御值越高,能够抵御同等级的攻击一次。
下午的佣兵工会,正是繁忙的时候。
宿醉的酒鬼们刚起,打着哈欠在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布告栏前游荡,搜寻合适的任务。勤劳的人则已经在这里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了,接取任务、招兵买马,叙旧的、吵架的,比比皆是。
有人大声吵嚷,有人则在僻静处密谈。
放眼望去,这里最多的就是穿着各类皮甲,身上携带着武器的人。皮甲的样式可以各有不同,手里的武器也千奇百怪。当然,穿魔法袍的,作炼金术士、占星师打扮的,也不在少数。
大厅的南侧,也就是布告栏的正对面,还有一个个敞开的小窗口。这里有官方定价的炼金药剂出售,有各类药材、物资回收,有宝物鉴定,还有公证处,等等。
几个佣兵分成两派正在公证处的窗口前吵架,吵架升级成推搡的时候,官方的人从那小窗口里探出头来了。
她没有劝架,而是也加入了混战。
“吵什么吵,是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吗?!幸运女神在上,出门小心跌臭水沟里,下次中了毒也不用买解毒药剂了,吃鸭子的屎吧!”
若说佣兵们崇拜什么神?幸运女神一定有祂的一席之地。
不过查理暂时对神灵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听到那句振聋发聩的“吃鸭子的屎吧”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投去好奇的目光。
在松塔的有关于炼金药剂的书上,他看到过相关的介绍。据说旧历时,魔法与炼金术还在地下活动时,最早的解毒药剂,其中一个重要的成分就是鸭子的血。
但很显然,这位女士更愿意让他们去吃屎。
查理好奇观望,发现大家对这样的争吵,都习以为常,甚至连停下来围观的人都很少。倒是有一个穿得齐整、假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绅士,拍拍其中一个佣兵的肩。
他说他是辩护律师,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
只是在这位辩护律师的报价远远超过佣兵的心理预期后,他的假发都被揪了下来,露出了优美的地中海。
大厅里依旧吵吵嚷嚷的,从异乡归来的灵魂听着八卦,从这里漫步到那里,再从布告栏的这头慢悠悠走到那头,听得很满足。
但美中不足的是,查理想去柳利勋爵所在的那座小镇,可他找遍布告栏,也没有目的地是那座小镇、或小镇附近的任务。
蓦地,又一阵争吵声传入他的耳中。
“不行,这个任务我们已经接了,不能让给你!”那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急切又充满倔强。
查理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腰间挂着匕首,穿着长靴和火蝾螈皮甲的棕发姑娘。她的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挡在她面前,满脸戒备地盯着对面的人。
在三人对面的,是一伙明显更人高马大、肌肉健壮的男性佣兵。
为首的人扛着一把大刀在肩上,嬉笑地看着他们,说:“别激动嘛,任务本来就是公开招募。你们现在凑不够人,最强的拉德又退队了,根本不符合招募条件,不如主动退出,让给我们啊?”
年轻男人攥紧拳头,“我们已经报名了,这个名额是我们的!”
对面又在嬉笑,转头看向左右,“我说什么?人家不肯呢,年纪轻轻,有得是志气!”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之中,棕发姑娘的眼眶都开始泛红。但她没有再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一个穿着法袍的瘦高男人,问:“你明明知道,拉德,我们需要这笔钱来付父亲的医药费。他以前那么照顾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叫做拉德的法师脸上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最终还是别过了眼,什么都没说。沉默,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扛着大刀的佣兵抬手搭在拉德的肩上,冲棕发姑娘抬了抬下巴,“别为难我们拉德兄弟啊,他好歹也是个中级魔法师,跟着你们这区区几人的小破队伍,到底是他照顾你们,还是你们照顾他啊?”
“你——”年轻男人想要辩解,但一时嘴笨,愣是急得脸都红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同伴中的另一个年轻女人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
在众人眼里,身为中级法师的拉德确实比他们都要强,不管辩解什么,都没用的。而他们来得匆忙,又哪里会带什么证据?
难道要拉德把之前用过的、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吗?他肯吗?
他甚至连句话都不说!
比起被人挑衅、被欺压,三人对于拉德的背叛更加感到愤怒。但他们也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任务名额的问题。
拉德退队,他们必须得找人顶上,否则凑不够人数,有缺乏相应的实力要求,很容易就被踢出去。
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报酬最丰厚的任务了。
“要不你们再找找,看这里还有谁肯加入你们?三个小崽子,去对面的天鹅酒馆当招待吧,一天也能有三十个铜币呢,哈哈哈……”奚落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倒是让查理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事还与阿莱门有关。
永生之环的其中一个核心成员,是来自铁刺佣兵团的团长弗拉德。弗拉德被抓,整个佣兵团解算,那原本属于这个佣兵团的一些订单,就流入了市场。
铁刺佣兵团主要活动的区域,就在南都郡和阿莱门。
南都郡地处嘉兰帝国的正南方,也是苍伽河主要流经的区域,可谓是沃野千里。譬如今年,隔壁的阿莱门闹了干旱,南都郡却还风调雨顺。
铁刺佣兵团与许多的贵族和农场主都签订了契约,为他们护送运输粮食的车队。
这些订单流入市场后,本该由其他大的佣兵团接手,但或许是大家都嗅到了托托兰多那不同寻常的风雨来袭的味道,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魔法森林以及勇者峡谷这类地方的订单,骤然激增。
中等以上的佣兵团,都看不上护送车队这样的简单任务了,于是这些订单最终只能被贴在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分给“散户”。
那棕发姑娘的团队,就是这么一个“散户”。
护送车队的任务,危险程度不高,距离也不算远,最重要的是,给的报酬比起其他任务来说非常丰厚。
南都郡的这些贵族和农场主们对于隔壁阿莱门的事情,谈之色变,深怕银月骑士也给他们扣上一个欺压平民的帽子,所以都默契的没有压价。
明明招的是散户,给得却依旧是中等佣兵团的报价。
棕发姑娘所在的小团队能接到这个护送任务,纯属幸运,而凑巧的是,此次任务的目的地,就在查理要去的小镇附近。
此时此刻,三人小队忍下了所有的羞愤和屈辱,正病急乱投医地到处寻找愿意加入他们的队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人实力一般。再加上还有一个需要服药的父亲,只有拖后腿的份,哪怕面对护送任务的丰厚报酬,也没什么人愿意加入。
况且,如果加入,还得跟那伙拿大刀的结仇。
“他们是谁?”查理自然而然地跟旁边正在八卦的人搭上了话。
“你说那几个啊,在这块地方混了有许多年了,实力是有一些,还去过魔法森林深处呢,都活着回来了。最关键是下手狠,又记仇,不少人都被他们使过绊子。”旁边人压低了声音,略显忌惮。
查理却似乎没领会他的意思,眨眨眼,疑惑地发问:“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何不去接魔法森林的单子,而要来抢运送车队的普通任务呢?”
对方愣住,“呃……”
对哦,为什么呢?
他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再抬头时,却见跟他搭话的那人已经走了出去。
“嗳……”他下意识伸手挽留了一下,待看清他所去的方向,又马上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精神了。
只见查理就这么直愣愣地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那个棕发姑娘的面前,说:“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棕发姑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工会大厅里转了一圈了,都没结果,此刻听到这句话,犹如天籁。
“当然可——”可她看到查理的脸时,却犹豫了。
好年轻好漂亮的一张脸,美貌的冲击让她瞬间失语,随后又马上意识到这人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大。
这么年轻,实力恐怕不够,而且还有可能面对那伙人的报复。
不能把他拖下水。
“不行。”她立刻摇头拒绝,并且略显急切地压低声音想让他赶快走,别扯上这些麻烦事。然而她刚张嘴,就看到了查理胸前佩戴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那双可爱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像林间小鹿。
她霍然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又霍然低头看向他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如是三次。
“欢迎你的加入!”她马上、立刻就反悔了,激动地转过头去叫来同伴。
她的同伴又重复了她之前的动作,而随着这里的动静传开,周围的人也终于发现了查理的存在。
之前的查理很低调,并未刻意往人群里走,也没有特意展示胸前的徽章。此刻他大大方方地显露于人前,带给人的冲击不亚于刚才在魔法议会。
“这么年轻吗?”
“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未见过呢。”
“这可是高级魔法师啊……”
……
那伙想要抢任务的佣兵们也发现了查理,在看到查理的徽章时,惊讶不已。为首的大刀佣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在同伴“现在怎么办”的问话声中,烦躁得说了声“闭嘴”。
本觉得查理不爱他了,本又开始自闭。
可查理说,他这样做就是因为太爱本了,觉得他说话很可爱,所以才学的。本觉得很有道理,本又被哄好了。
在查理和本说话的时候,他的新队友们丝毫不敢打扰,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他们明明没有看见人,但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难道就是强者的世界?
查理忍俊不禁,但也没急着解释。先和他们完成了任务登记,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这才重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谢利林恩,你们叫我谢利就可以。刚才跟我说话的是我的同伴,它叫做本,我们现在正在游历途中,偶然路过南都郡。”
说着,查理掀开法袍,给他们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骨头小本。
骨头小本晃了晃,“你们好呀。”
三人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也是见过死灵法师和骷髅扈从的。可那是完整的骷髅,会说话的小骨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顿觉稀奇得很。
再加上查理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所以三人都不由得放松下来,热情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三人中,最年轻的棕发姑娘叫做海泽尔。另两个二十出头的,男的叫约瑟夫,女的叫米娜。
他们的小队本来有五人,队长是海泽尔的父亲麦克,半月前因为一次任务受伤了。最后一个队员就是已经退队的拉德。
海泽尔的父亲是个剑士,实力并不算差,如果胆子够大、没有什么负累,也能去魔法森林闯一闯。
只是他更爱自己的女儿,便一直在南都郡活动,赚得虽然少一些,但至少安全,还能时常陪伴在女儿左右。
“也许就因为这样吧,拉德他……”海泽尔的声音稍显低落,但找到查理把任务定下来之后,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愤懑了。
她不好意思地冲查理笑笑,“现在父亲又受伤了,也许他觉得继续跟我们混在一起,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才选择了退出。”
约瑟夫忍不住小声嘀咕,“以前麦克老爹救了他的时候,他还说要跟我们做一辈子的队友呢,才多久就变了……”
“好了。”米娜看起来成熟得多,拍拍他的肩膀,大人似地安慰道:“我们现在又有新的队友啦,谢利可是高级魔法师呢!”
说着说着,她察觉到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说你已经加入了我们小队的意思,只是这次任务而已。”
海泽尔和约瑟夫也连连摇头,生怕查理误会,到手的队友又飞了。
查理当然不会介意,反而虚心向他们求教,询问是否需要为了明天的任务准备什么。
海泽尔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真的是个纯新人。见他表情那么认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给查理听。
“……这次是我们离开麦克老爹的庇护,第一次单独做任务,得早点去,给雇主留下个好印象。你准备好之后,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们还在佣兵工会的大门口集合,然后一起过去,可以吗?”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
与海泽尔三人分别后,查理便去集市上逛了一圈,采买了一些必备物品,又光顾了专门的炼金商店。
回到旅店后,查理再未出门。
当夜,月朗星稀。
查理在旅店的房中炼制一些初级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说友人的宝库有哪一点不好的话,就是太高端了。堆成小山的金币里,找不到一枚铜币,恰如那一箱箱的宝贝里,不可能出现一瓶廉价的初级药剂。
查理如今有钱,可以花钱买,但炼金术也需要勤加练习,他便买了材料自己炼。
蓦地,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本疑惑发问:“怎么了?”
“有人去了。”查理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玻璃瓶,看了一眼还在熬煮草药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站起身来把法袍脱下,反过来变成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斗篷。
他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本,帮我看着火,我去去就来。”
本也想跟着去,可他是成熟的本,是可靠的本,所以还是乖乖应下。
不一会儿,查理就跨过魔法构筑的门,出现在了一处屋顶上。他悄无声息地出现,看着下方的小院,以及小院外头正准备干坏事的人,黑色兜帽下的脸上出现一丝浅淡如月光的笑意。
银月啊。
请照耀我吧。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此时此刻,他不是新晋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剑士。
在佣兵工会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那些大刀佣兵们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明面上退让了,也会在暗地里报复回来。
于是在和海泽尔三人分别时,查理在他们身上悄悄留了一个【巫师之眼】。
成为高级魔法师的查理,所施放出来的【巫师之眼】,也比以前高级多了。作为在现代游历过的灵魂,查理深知监控的重要性,于是又将【巫师之眼】的咒语进行了反复的重构。
到如今,查理的【巫师之眼】存续时间已经达到了六小时。
在这些偏门上,查理觉得自己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过今夜的主题不是魔法天才,而是少年剑士。
除了自己的魔法水平,查理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剑术水平如何了。魔法森林那种地方太危险,他自己又不是主动惹事的人,那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总有幸运儿撞上来的。
这不就来了吗?
查理戴上面具,踩着月光,从屋顶上跳下。整个人轻盈地落在院墙上,单膝下蹲,就近看着正打算翻墙闯入的蒙脸恶客,真诚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满是错愕。但他们毕竟是经验老道的佣兵,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飞快地反应了过来。
正在爬墙的人,刚刚站稳就提起大刀,劈头盖脸地砍向查理,端的是一个又快又狠。
“铛——”查理提剑挡住,仔细感知着刀上传来的力道,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战斗一触即发。
查理身形轻灵,对面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查理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脚就把他从院墙上踹下去。
令人可惜的是,查理哪怕学会了剑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也没能变成一个大力士。他的一脚,对于这些佣兵来说,并不算重。
那人摔在地上,又很快爬起,嘴角甚至带出一丝轻蔑笑意,“哪来的不自量力的小杂种?敢坏我的好事?”
查理也不生气。
月光在他的剑上流淌,他谨记菲菲老师的教导,时刻保持着优雅,与银月同调。下一瞬,他的身影出其不意地闪现在敌人眼前。
对方瞳孔骤缩,下意识提刀抵挡,却被查理一剑劈断。
那轻如无物的长剑,如同月光落下,刹那间断其一刀。再转身,查理身体后仰,躲过从背后袭来的阴招的同时,长剑精准地刺入侧方一人的胳膊。
那人急忙后退,捂着胳膊痛呼,查理却没有半分动容。
敢在银月的照耀之下作恶,那就要有被反噬的觉悟。他甩掉剑上沾到的血,再抬起来,指向对方,“不跑吗?”
对方还来不及回答,查理的手腕一转,剑上折射出的月光在刹那间晃了他们的眼。他们一个晃神,攻击就又来了。
“跑!马上跑!”
情况不明、点子扎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等小院里的海泽尔等人,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拿着武器冲出来时,外面早没人了。
“嗳?”海泽尔挠着头,“人呢?没人吗?”
片刻后,旅店房间内。
专心熬药的本,跳到了搁在锅里的长柄勺的顶端。小小的骨头立在那儿,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绿色可疑液体,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泡泡。
“一个泡泡。”
“两个泡泡。”
“三个泡泡。”
……
他数啊数,数到好多好多个的时候,忽然看到查理回来了。他一高兴,就忘了自己还站在勺子的柄上,差点后仰,掉进锅里。
好在查理及时伸手,接住了他。
“本是想进去泡个澡吗?”查理摘下兜帽和面具,打趣道。
“哼,才没有呢。”本觉得查理越来越坏了,但在看到查理的剑上有血迹后,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样了啊?受伤了吗?”
“本,不用担心,那不是我的血。”查理将本放回桌上,拿出干净的帕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剑。
这把剑还是巴巴奇在瓦舍里送他的那把,后来,大卫用一种假装不经意但其实很刻意的方式,告诉了他:
剑的主人其实是温斯顿。
思及此,查理的眼眸里不禁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温斯顿自己不说,那他也就假装不知道。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张扬的外表下,确实有些细微之处的妥帖与周到。
就是自己做了又叫人偷偷戳破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哦哦,你没事就好。”那厢,骨头小本松了口气。
“你不问问我,是谁的血吗?”查理反问。
“是谁的啊?”本才不关心是谁的血呢,只要不是查理的就可以了,但既然查理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问吧!
“几个只敢趁着夜色出去为非作歹的恶棍,不过现在,他们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时间了。”查理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另一边,泽菲罗斯给温斯顿回了简单明了的四个字——
【废话太多。】
温斯顿不以为意,甚至腹诽:
泽菲罗斯好歹也是赫尔蒙特的继承人,又古板,又小气。信纸都只给一张,能写几句话?唯一不用担心的是,泽菲罗斯会不会故意隐瞒他的消息,亦或是添油加醋,他不屑于做这种事。
温斯顿也不敢在信里写得太露骨,否则这位古板又小气的银月伯爵,就不止是批判他废话太多了。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当大卫的消息终于跨越遥远的距离,通过阿奇柏德的方式传达到他的耳朵里时,他会得到查理独自上路的消息。
虽然他多多少少也有预料,不过——
【你为何不直接在信里告诉我?】
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大人,忍不住对泽菲罗斯发出了疑问。
泽菲罗斯回答道:
【你没问。】
泽菲罗斯很不想理他。
不过出于对阿奇柏德、对盟友的尊重,他还是回了,哪怕只有三个字。他也不想对温斯顿的某些行为作出评价,包括他与查理之间的流言。
相比起还未正式见过面的温斯顿,泽菲罗斯与查理相处的时间更长。
站在查理的剑术老师的立场上,泽菲罗斯希望查理只是查理,而非冠以阿奇柏德之名。也不要因为什么花言巧语,而浪费了自己的剑术天赋。
这时,卡斯帕前来敲门,“队长,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泽菲罗斯遂拂去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出发。然而下一秒,他的余光瞥见桌角上那一叠信件,发现又有了新的来信。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抬手将那封信隔空抽出,落入掌心。拆开来,熟悉的犹如被倔驴啃过的青草地的字迹,跃入眼帘。
【亲爱的哥哥:
在你离开家乡的这上百个日夜里,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填满了一整个透明的海。银月也感念我的深情与执着,于是在昨夜,我终于得到了祂的首肯,穿越海上的风暴,抵达大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来啦!!!】
泽菲罗斯:“……”
什么得到银月的首肯,银月从不说话,祂只会静静地看着不听话的晚辈,在玩一种叫做离家出走的游戏。
门外的卡斯帕迟迟不见泽菲罗斯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大着胆子推门进来,就看到泽菲罗斯的脸上,仿佛布满了寒霜。
卡斯帕不由得抖了抖,“队长?”
泽菲罗斯抬眸,“露纳来了。”
卡斯帕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头疼了,“啊……长老们同意把他放出来了?”
泽菲罗斯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卡斯帕明白了,卡斯帕也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良久,泽菲罗斯收起信件,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走吧。”
卡斯帕连忙跟上,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我们要去接应他吗?如果是偷跑出来的,那他一个人肯定不安全,万一……”
泽菲罗斯头也不回,“他随身带着信纸,死的时候,会有遗言留下的。”
卡斯帕悟了,再也不敢提了。
片刻后他又觉得不去接也好,他们此行将要穿过茫茫戈壁滩,前往正值战乱的西部,以同为古老传承的身份,拜访由塞尔文提建立的羽衣王国。
此行或许危险,而中部地区虽然也是风雨来袭,至少比战乱好些,让露纳吃些苦头,也好。
那厢,温斯顿看着泽菲罗斯冷冰冰的“你没问”三个字,忍不住挑起了眉。
他怀疑泽菲罗斯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但很快他就没空去想了,因为外面又打起来了。更准确地说,是切磋。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仍是在龙谷的外围。
龙族避世而居,世代居住的龙谷便隐藏在那群山环绕之中,高高的山峰上常年云雾缭绕,魔法元素极其充沛。但过满则溢,魔法元素太过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卷起魔法风暴。人行走其中,还会很容易迷失方向。
在这云雾缭绕之中,悬崖峭壁之上,还有一处浮空岛。
浮空岛就是龙谷的门户,外来者想要进入龙谷,必须登上浮空岛,得到龙族的许可,才能踩着龙牙天梯,真正进入龙谷的核心地带。如若不然,视同入侵。
阿奇柏德的临时驻地就在浮空岛下方的悬崖上,当温斯顿登上浮空岛时,战斗刚刚进入白热化。
霍格在场上打得酣畅淋漓,全场就属他一个人声音最大,念咒的声音没入云层,还能传来回响。
“怎么样了?”温斯顿走到维克多身边。
他在帐篷里写信的时候,维克多就代替他在外面看着,免得那群家伙惹出什么事来。闻言,维克多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自己看。
温斯顿抱臂,扫视了一圈,又抬头看向维克多。
他虽然长得高,但维克多作为雪原狼王,庞大的身躯哪怕是趴在地上,都比温斯顿高出很多。两位多年的战友做着眼神交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从温斯顿的反应来看,就知道聊的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维克多,我那不叫胆小,也不叫犹豫,叫绅士。”
温斯顿说着,又想起维克多追求它夫人时,三天两头掏空家底,穿越风雪,横跨整个绝望冰川,去献殷勤的行为。
为了维克多的幸福,温斯顿还得天天打猎,去换取漂亮的珠宝、珍贵的食物。因为维克多的夫人,出自北地的一户老牌贵族家庭,他们的历史比阿奇柏德都还要悠久。
对方虽然是一只猎犬,但纯血又高贵,睡的窝都恨不得是纯金打造的,待遇比之普通的贵族小姐还要高。
彼时还未当上首领的才十几岁的温斯顿,以及普通小狼维克多,就像那绝望冰川上的野人组合,着实囊中羞涩。
而对于这种事,族里是不可能提供帮助的,连自己伙伴的事情都搞不定,姓什么阿奇柏德?
三年啊,整整三年。
鬼知道温斯顿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呵。”如今想起来,温斯顿忍不住发出了冷笑,“现在该你了,我的朋友。”
两人之间有灵魂契约,所以维克多虽然不会说话,但可以用意念与温斯顿交流。它在说:我早已准备好了,温斯顿,是你的进展太慢。
温斯顿:都说了这叫绅士的礼仪。
维克多:这就是你至今还只能写信的原因,我就从不写信,而我成功了。生活幸福美满,并且已经拥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
意念交流到这里,维克多忽然朝着比试场上发出了一声低吼。
跟随在霍格身边的身手矫健的雪原狼,和它的搭档一样,打得嗨过了头。听到维克多的低吼,它的耳朵瞬间往下压了压,皮紧了,动作也老实了不少,乖乖地跟霍格打起了配合,再不敢浪了。
那也是维克多的孩子,爱莎的弟弟,斑其。
温斯顿:可爱?
维克多:打一顿就很可爱了。
来自父亲的爱,总是那么得沉重。
温斯顿忽然觉得很欣慰,他和查理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太好了。不过他再看场上的霍格,又觉得有些痛苦终究是无法消除的,只会转移。
那咋咋呼呼跟个狗崽子似的家伙,下来的时候也打一顿好了。
思及此,温斯顿抬起手杖,再点地。
魔法的波动自杖尖开始渗入地表,如同利箭往前突袭。在温斯顿张嘴,无声地吐出一个古老的字符时,转瞬间形成特殊的魔力场,将场上所有的人与龙,全部禁锢,再摔落地面。
“好了,到此为止。”
温斯顿的声音不重,但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往前走时,维克多也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侧,无声地为他压阵。
“霍格,爬起来,自己滚回去领罚。”温斯顿今日没有戴眼罩,金色的眼眸扫过气喘吁吁的霍格,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格脖颈一凉,就知道糟了。刚才打嗨了,明明首领说过这只是切磋,不能擅自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以免过度消耗,但他也忘了。
好在斑其挨打的次数比他还要多,一眼都不敢跟自家老爹对视,叼住霍格的后衣领把人甩到背上,就夹着尾巴火速跑路。
就现在,逃离托托兰多!
温斯顿懒得再理会,现在也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他往前看,在自己释放出魔法波动的时候,浮空岛上也多了一位龙族的身影。
那是比维克多的身躯还要庞大的,黑色的巨龙。和霍格打架的那头小龙,此时也耷拉着脑袋,站到了他的身后。
“戈利安阁下。”温斯顿拿起手杖,抬手置于胸前,微微点头,致礼,“半月已过,我阿奇柏德的诚意,想必你们已经知晓。”
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哪怕温斯顿还年轻,实力在这片大陆上也还不算顶尖,但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便无需太过多礼。
戈利安还保持着龙形,说话声低沉、浑厚,如同在虚空中回响,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
“阿奇柏德的后人,你派人传信来,说能够解决埋骨之地被盗一事,可是真的?”
“当然,阿奇柏德从不说谎,我也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情。”温斯顿的话语,也掷地有声。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伊莲娜就走上前来,把一卷羊皮纸放在了他的手中。
温斯顿微微一笑,“我想,有关于阿奇柏德的信誉,你们龙族应该最了解。”
毕竟当年说要往龙谷扔禁咒,那就直接扔了。千里奇袭,连夜抄家,绝无半点虚假。
根据阿奇柏德的调查结果,在埋骨之地失窃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一伙可疑的人,出现在了龙谷附近,而且那伙人里既有人类又有异族。
这是他们从居住在密林中的林野妖精那里打探到的。
“为何他们没告诉我们?”戈利安为此蹙眉。
“面对体型比它们庞大数百、数千倍的巨龙,小小的妖精,躲都来不及。”温斯顿为它们说了句公道话,“更何况是正处于愤怒之中的你们,也许一个龙息,就能把它们送进亡灵界。”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恕我冒昧,戈利安阁下。对于这件事,我有两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否则没办法往下查。第一,有外人潜入,你们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他们真的做得太隐蔽了,还是有内应?第二,除了骸骨,是否还丢了其他的东西?”
两个问题,直指事件的核心,问得现场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戈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一挥手,浮空岛四周的云雾自动散开,露出了那宏伟又奇诡的龙牙天梯。
“我在山谷等你。”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化作巨大的黑龙,飞向辽阔天空。在盘旋过后,又乘着风,滑翔进入山谷。
云雾散开之后的龙谷,向世人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貌。
温斯顿站在浮空岛的边缘往下看,只见山谷四周的悬崖峭壁之上,到处都是巨龙居住的巢穴。一个个深不可见的山洞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贝。
山谷的底部,多种奇观在这里矛盾共存。
金色的雨和禁咒砸出来的深坑,已经化作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池塘或湖泊,在这片广袤的山谷平原上,孕育着新的生命。
东侧的那座高山上,时而有岩浆喷发,赤红的岩浆里,红色的巨龙在展翅穿行。而它的对面,遥远的西侧的高山上,流淌下来的却是清澈的瀑布。
埋骨之地在北面,庞大的始祖龙的骸骨嵌入山体,如同巍峨的远古遗迹,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大震撼。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龙牙天梯。
白骨搭成的天梯,如同一根根尖利的串联起来的獠牙,连接天地。它的上端没入云层,下端,则通往山谷底部的一个深坑。
巨大的深坑,如同一个黑洞,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那里就是曾经生长着世界树的地方吗?”伊莲娜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唏嘘。
“去看看就知道了。”温斯顿照例走在了最前面。
以阿奇柏德的能力,走一个区区的龙牙天梯不成问题。而当他们如履平地般地从天梯上走下来,完成了这个仪式,周围盯着他们的巨龙们,就会明白——
是贵客到了。
无数的巨龙,朝着天空发出了震天的吼声。那喷吐的龙息卷起狂风,吹得温斯顿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表情依旧从容。
站在深坑的边缘,他看向那仿佛无底的黑洞,隐隐觉得,身体里的神灵血液,似乎在躁动。其他人亦然。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吭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戈利安很快出现,将他们带去了平日里用来议事的山洞。
金碧辉煌的庞大山洞里,一颗颗璀璨的魔法晶石被镶嵌在顶部,如同星辰璀璨,照亮了整片空间。
一只只体型更为庞大的巨龙,从那金币堆里、宝石山上,抬起了头颅。睁开眼,带着压迫感的竖瞳看向了为首的温斯顿。
似乎在等着他与自己打招呼。
温斯顿却没有主动说话,他随手捡起一只滚落在脚边的小巧金杯,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微微一笑,再绅士有礼地将它放下。
“嗒。”轻轻一声,金杯稳稳地落在了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长桌上。
那是魔法构筑的长桌,铺着猩红的桌布,绣着华丽的金边。而温斯顿的身后,也缓缓出现了一张暗金的王座。
当他坐下,如同东道主一般反客为主,狂放却又透着一丝优雅地抬起腿,交叠而坐,再伸手示意——会谈才真正开始。
“请。”
在这一刻,他的名号不是温斯顿,而叫做“黄金与暗夜之主”。
巨龙互相对视一眼,活得久的,不由得都想起了曾经。阿奇柏德从不曾为自己打造真正的王座,但他们向来如此,只要他们坐着,身下那把椅子,就是王座。
这样强大的王者,究竟会再次成为他们的敌人呢?还是真的像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他怀着诚意而来,能够为龙族解决当下的问题?
片刻后,巨龙们逐一化形落座。
会谈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对面一开口就是惊雷。
龙族丢失的不仅仅是埋骨之地的部分骸骨,还有龙蛋的蛋壳。因为已经孵化出来的小龙没有出事,所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孵化过后的蛋壳也被偷了。
还有,存活了数千年、在大陆战争时期陷入沉睡的魔龙,龙族的族长,终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即将逝世。
这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另一边,查理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们,正在温暖的篝火旁,聊着过去的那些神秘传说。
经过一天的赶路后,查理和海泽尔三人愈发熟稔了。而他们护送的这个车队,规模不大也不小,除了他们四人外,还聘请了一个六人小队,加起来一共十人。
这十个人里,有剑士、有魔法师,配备还算齐全。对于查理这位高级魔法师的加入,车队的领队也很是高兴。
大家都是在外行走的人,彼此之间无冤无仇,还是合作关系。没有人会整天想着拜高踩低,亦或是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这一路下来,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海泽尔脸上的笑容也灿烂多了,见查理对于过去的传说、还有那些奇幻的冒险故事很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还有个说法,说是龙族摧毁了世界树,所以旧神才陨落了呢。听说那棵树好大好大,它的树冠支撑起了神域,根系蔓延出了亡灵界。”
“那巨龙怎么没有成为世界的主宰?”
“龙谷都封闭好久了,巨龙也销声匿迹,就是南都郡那些响当当的冒险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龙族。”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我从前在天鹅酒馆里听人说起过,有人在龙眠山脉那里见过,据说张开翅膀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爪子比人还大!”
“真的假的啊?”
“要我说都是骗人的,那么多人想要去龙谷探险,成为传说中的勇者,可也就走到了龙眠山脉。再说了,要真见到了巨龙,哪还有命回来?”
“也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吟游诗人们,都没再领教过恶龙的火焰了!”
众人哈哈大笑。
查理疑惑不解,海泽尔便告诉他,这也是托托兰多的一个经典旧日笑话。
吟游诗人们总是装作自己懂得很多的样子,他们吟咏风的自由、雨的慷慨,他们编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所有典故信手拈来,仿佛星空下的织梦者。哪怕自己囊中羞涩,厚着脸皮在酒馆表演,也换不来修琴的钱,他们也总是会一本正经地拉着酒客的胳膊,说——
嘿,伙计。
我可是冒着风险在为你歌唱的,等唱完了这个勇者斩杀恶龙拯救大陆的故事,明天恶龙就会来追杀我了!
若是酒客问为何独独追杀你?
十个里有十一个人会说,他的故事是独家的,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致命细节。
这种致命笑话,在托托兰多的酒馆和旅店里,流行了很长时间。只是后来,巨龙逐渐销声匿迹,笑话不好笑了,这才少有人提。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让我在这个秋日的夜晚,为大家献上一曲吧。”
这时,另外一个六人小队里,有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拿出了自己包裹中的里拉琴,对着众人遥遥致意。
他有着一张普通的面孔,穿着有些磨损、泛白的衣服,手上还有老茧,但当他抱着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就不一样了。
同伴们为他鼓掌欢呼,还为他丢过去一顶着点缀着羽毛的宽檐帽子。他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嘴角扬起笑容的同时,手指拨弦。
当音乐开始流淌,世界就变成了他的舞台。
海泽尔双眼亮晶晶的,听得很开心。她打小跟在老爹身边冒险,装了一肚子的故事,也听过许许多多的歌谣,这乐曲声一响,她就知道了——
“是暗夜之歌。”
“暗夜之歌?”查理还是什么都不懂,听着那富有异域风情的曲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啊,是那个吧。”米娜也想起来了,说道:“大陆战争时期就流传至今的经典曲目,为了纪念人类中的屠龙勇者所写的赞歌。我记得有好多个版本,暗夜之歌是哪一版?”
约瑟夫摸着下巴,说:“我记得有一版是勇者营救公主的。”
海泽尔当即摇头,“那就不是,暗夜之歌就是人类勇士大战恶龙,没有公主。”
几人又围绕着到底有没有公主展开了一番讨论,而查理支着下巴,想起了与“暗夜”有关的那个人。
屠龙的勇者啊,阿奇柏德算一个吧?
悠扬动听的乐曲声中,查理的思绪逐渐跑远。他想起了温斯顿,又想起了那头袭击村庄的巨龙厄多,最终,思绪回到松塔的书页上。
那本书叫做《厄多的宝石》。
他愈发觉得,那本书的作者应当姓阿奇柏德。
也不知当温斯顿从龙谷归来时,又会带给他怎样的宝石呢?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慢慢会涉及到的关于神域、旧日神灵、世界树等等的故事,灵感来源很杂,北欧神话、希腊神话、阿兹克特文明等等,属于融合之后再进行了艺术加工,一切以文中剧情为主(因为大家如果上网搜了相关典故的话,可能反而会被带偏,所以特地说一声)。
翌日,车队再次开拔。
也许是幸运女神眷顾,这一路上都顺风顺水,没出过半点意外。第三天的下午,他们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斯普林。
斯普林就是柳利勋爵的庄园所在的那座小镇。
虽然查理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对斯普林却不怎么熟悉。
一来,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二来,原来的查理终日被困在庄园内,并不被允许随意出门,他真正在小镇里行走的时间,不多。
三个月前,银月骑士的到访,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宁静。
柳利勋爵一家被抓,庄园的仆役们都被遣散,原本应该盛大又热闹的仲夏夜庆典,也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时至九月底,又一轮播种的季节到了。人们已渐渐地不再提及那位勋爵,埋头于田间劳作,只是在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今天的远方来客,又是谁呢?
查理坐在车上,看着连绵的麦田,吹着和风,心海悄悄泛起一些波浪,但整体还算平静。
泽菲罗斯已经把该查的都查过了,诅咒查到了卡文迪许身上,而原主作为一个父母早死的孤儿,最了解他来历的其实是柳利勋爵的管家。因为柳利勋爵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真正着手操办的,是管家。
可这个管家死得非常突然,也非常凑巧,事情刚一败露,他就死了。
查理还记得,当初勋爵明明是想把自己留在南都郡的。
如果事情真的按他的意思往下走,也许诅咒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暴露。
归根结底,查理在柳利勋爵的眼中,和其他养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哪怕查理本身的魔法天赋是那些养子中最高的,也是被剥削得最惨的,但谁会因为自己猪圈里养的猪是肥是瘦,而对它另眼相待呢?
是阿尔芒横插一脚。
那个表面纯真如天使,实际上顽劣似恶魔的小少爷,对于拥有一副漂亮皮囊的查理,始终抱有深柜一般的恶意。查理越是心性坚韧、越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他就越是想毁掉查理。
于是阿尔芒动了把查理送去魔法圣都的念头,他要让查理感受到希望之后,再陷入绝望,从心灵上摧毁他。
也许,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当自己接受了银月传承、荣归故里之后,看到落魄的查理跪在他的脚边,自此成为他忠心的奴仆。
不过,真正改变了查理的结局的,是管家。
阿尔芒只是命令管家,把查理送去玛吉波,真正把松塔的地契给到查理手中的,是管家本人。
泽菲罗斯审问过柳利勋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玛吉波还拥有那么一处房产。
那么,这位管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根据调查,他并非南都郡人士,据说是早年间家道中落后,流落到了南都郡。
当时他才十几岁,机缘巧合进入了勋爵庄园,而后一步步做到管家的位置,成为柳利勋爵的心腹。他一生未婚,对柳利勋爵忠心耿耿,几十年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至于管家的故乡究竟在哪里?查理那对早死的姓布莱兹的父母,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葬在哪里?至今未知。
为了查清真相,光风霁月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甚至去挖了管家的坟。只是很可惜,管家的尸骨好好地躺在坟里,身上也没有别的线索。
但是没关系,查理打算再去挖一次。
午夜时分,当所有人都睡着了,查理悄悄打开魔法的门,出现在林中墓园。
管家是因为诅咒的事情暴露,被愤怒的柳利勋爵不小心打死的。他死之后,柳利勋爵有些许后悔,所以大发慈悲地收敛了他的尸骨,葬在了这个专属于平民的墓园里。
“好黑哦。”本藏在查理的衣袍里,悄悄探出个骨头脑袋。
查理神色如常,他在茂密的林中漫步,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了管家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死的日期,是在银月骑士抵达斯普林的几天前。
唐米勒,享年五十六岁。
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查理保持怀疑。
他瞬发了一个光亮术,借着魔法的光亮,仔细检查着墓碑四周。三月前,管家的坟被泽菲罗斯挖开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坟上长出了新草,当时留下的痕迹已微不可查。相反,因为无人前来祭拜,这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都要茂盛,墓碑上也早就留下了风雨的痕迹。
“要挖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呢。”本小声嘀咕。
“挖。”查理向来是个不信邪的,对于挖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有着特殊的偏爱。他始终认可一句话,活人会说谎,但尸体不会。
可就在查理准备开挖时,他忽然瞥见一抹特别的颜色,抬手拨开草丛,看到了一束即将枯萎的——花?
蓝色调的花,盛放时应当还带着些神秘的紫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并不明显。
花不大,瞧着像是菊花。查理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仔细分辨,扒拉着自己不多的花卉知识,最终确定——这是矢车菊。
一束小小的矢车菊,放在了墓碑前。
谁来祭拜过他?
查理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遗憾的是,从花朵的枯萎程度来看,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查理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前来献花的人估计也不会想到,在银月骑士挖过坟之后,还会有人来再挖第二遍。
自己来得刚刚好,既不用对上未知的敌人让自己身陷险境,又能够抓住这条线索。
当然,献花的人,也有可能是友方。
可如果是友方,ta出现在管家的坟前,说明ta知晓背后的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甚至在暗中推动着查理的命运,但ta却不主动出现在查理的面前,说明即便见了面,ta可能也会保持沉默。
这样的人,会是谁?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曾经的勇者小队,还剩两个,吟游诗人与异族。会是他们吗?吟游诗人是人类,但异族或许拥有长久的寿命。
繁杂的思绪一下子侵占了查理的大脑,让他觉得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但又仍旧身处于迷雾之中,无法通过确凿的证据,将线索串联成真实。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抛诸脑后,开始挖坟。
“还要挖啊?”本永远理解不了查理对这种事的执着。
“本,如果有一天你被埋在了土里,我也会把你挖出来的。”查理回答道。
“真的吗?”
“嗯。”
本害羞了,他觉得这是一种爱的表达。他都埋土里了,查理都要把他挖起来带走,这不是爱是什么?
区区黑心商人,肯定比不过。
嘻嘻。
在本得意洋洋的内心独白中,查理已经熟练地挖开了管家的坟。棺盖打开的一瞬间,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尸体已经腐烂了,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但应该是管家的尸体无疑。
至少泽菲罗斯检查过,排除了掉包的可能性。那时候的尸体放到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腐烂程度。
管家确实是个普通人,死时身上有多处骨折。这些伤并不致命,他更像是在挨打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下子就死了。
这也符合柳利勋爵说的,他根本没想直接打死管家,是不小心。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借着柳利勋爵的手,悄无声息地通过某种秘密的手段,造成他被打死的假象。这个人,会是献花的人吗?
查理微微蹙眉。
不论如何,有一点他很肯定:这与黑镜之主无关。
黑镜之主是明确的敌人,但祂此前并不知晓查理的存在。如果祂知晓,大可以直接杀死查理,破坏守墓计划。
难道这些都是守墓计划的一环?
可查理隐隐觉得不对。
因为管家这个角色。
他确确实实帮了查理,却又被杀死了。如果是自己人,他手握松塔地契,承担着这么重要的任务,说明是值得信任的。既然是值得信任的,为什么要杀?
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个故事里还存在着第三方。
既不属于守墓计划,又不属于黑镜之主的第三方。
最终,查理将棺材重新填土掩埋。他想了想,用干净的帕子包起那束枯萎的矢车菊,放进了魔法口袋。
枯萎的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但他想,终有一天他会见到这个献花的人,那他可以用炼金术把花做成“永生之花”,再送还给ta。
就当,是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
如果ta是友人,那这就是友谊的象征。
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放在ta的坟头上,用以祭奠。
真是完美。
另一边,龙谷。
温斯顿从噩梦中惊醒,他单手撑着床榻坐起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的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那只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溢的金色仿佛要透过指缝,流淌而出。
毫无疑问,他正承受着某种痛苦,额头上、背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久违的痛苦与战栗感,让他觉得有些稀奇。再察觉到灵魂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之后,更觉得有意思。
恐惧么?他在害怕什么?
还没抱得美人归就死了?
哈。
温斯顿笑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若是要死,怎么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去,若是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就死了,做鬼也会撕开亡灵界的裂缝爬回来。
翌日,温斯顿在客居的山洞里,单独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在听到温斯顿想要做什么时,戈利安当即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温斯顿阿奇柏德。这里是龙谷,不是你的绝望冰川。”
温斯顿反问:“不问问你们族长的意见吗?你不问,怎么知道他不会同意?”
戈利安深深蹙眉,“族长陷入沉眠,已经数百年没有传达过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开口同意?你的想法,如果被长老们知道,他们也必定会勃然大怒。”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温斯顿却还游刃有余,甚至主动给戈利安倒了杯水,推到他的面前,“如果你愿意直接把我带到阿历克斯的面前,就太好了。”
戈利安成功地黑了脸。
他开始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面接待了,该死的人类,一有事情就找他,一有事情就找他,防不胜防。
这时,温斯顿的一句话又把他问住,“难道你希望强大的魔龙阿历克斯,会在沉睡了数百年之后,在那具被毒素侵蚀的腐烂的躯体里,毫无体面地、悄无声息地死去?”
戈利安刹那间凶性外露,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温斯顿:“你怎么知道,是毒?”
温斯顿在他对面坐下,微笑摊手,“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戈利安沉声:“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神灵的诅咒。神之血,才是最强大的毒。你想把你的血给族长服下,不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你没听说过吗?这叫以毒攻毒。神灵的血液,至少比绝望毒龙的毒素要强,也许能短暂地压制它,让阿历克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得清醒的意志,保留最后的尊严。”温斯顿回答道。
把鲜血给阿历克斯服下,以毒攻毒,这还是温斯顿从天启教派那里得到的灵感。
戈利安:“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想从族长嘴里,打探到当年的事情?”
温斯顿:“难道你不好奇吗?绝望毒龙尼德被神的锁链禁锢在世界树下,日日夜夜用牙齿啃食着世界树,腐蚀它的根系。世界树毁灭,神界崩塌,迎来众神的黄昏——这是刻在预兆石板上的原初的预言。可那么多强大的神灵,总得有人动手杀吧?世界树的毁灭是开始,但不是结束。”
“阿奇柏德没动手吗?”戈利安冷硬地摆出嘲讽姿态,虽然他极不擅长这点,“要是你们没参与,神灵的诅咒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身上,代代流传?”
温斯顿笑了,“我也没否认啊。”
想要神灵死的多了去了,这样的丰功伟绩,有什么好否认的?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种种迹象表明,阿奇柏德确实参与了,但你也应该知道,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这是一场完全不能保证胜利的战斗,所有参与者舍弃了自己的姓名,也把所有的秘密埋葬在了那片崩塌的神界里。地上的生灵,只等来了那场金色的雨,但你们的族长阿历克斯,也许知道些什么。”
“神灵已死,你再去探究那些秘密,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没有漏网之鱼?”
戈利安再次蹙眉,“你之前说起过的那位黑镜之主?”
温斯顿:“管祂是黑镜还是白镜,祂的存在是事实。龙谷已经被卷进来了,埋骨之地失窃,就是最好的证明。”
戈利安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但一时间又反驳不上来,神色略显僵硬。
巨龙向来不擅长思考,也玩不转什么阴谋诡计,否则不至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只偏安一隅。
顿了顿,戈利安冷哼一声,“只是失窃而已,根本没有动摇到我们龙族的根基。那我们为什么不保存力量,等到你们人类都死光了,再出手?人类的存亡与我们毫无关系。”
温斯顿莞尔,“你觉得,我们人类会等到快死光的时候,才想起大陆上还有一个龙谷吗?”
要死大家一起死,玩什么黄雀在后?
真到了生死关头,巨龙只会被邪恶的人类炼成骸骨巨龙。
“我说不过你。”戈利安的冷硬之中,稍显郁闷。
“这不是一场口头上的辩论,戈利安。”温斯顿语气再次变得轻松起来,但神色却正经不少,“你刚才也说了,这是龙谷,不是我的绝望冰川。我所承担的风险,是你的数倍。”
戈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温斯顿见时机成熟了,便将昨天做噩梦的事情告诉他,“我怀疑,我感受到的躁动与世界树有关,而世界树的毁灭又与绝望毒龙尼德有关。魔龙阿历克斯活得足够久,知道的秘密肯定也多,他身上既然也有尼德的毒,我就必须见他一面。”
戈利安终于微微色变,“世界树……”
温斯顿趁势追问:“据说,世界树的树冠托起了神界,根系则连通着亡灵界。尼德的毒素腐蚀了世界树的根系,地狱的黑色火焰,就从那亡灵界席卷而来。世界树被烧死,神界崩塌——它真的被烧得一点儿都不剩了吗?”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精灵母树不是还活着?”
温斯顿:“你说从世界树最早的枝桠上分出去的,精灵母树?”
“你不是都知道?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知道归我知道,精灵母树可不在这里啊,戈利安阁下。”
可是对此,戈利安无可奉告。
“你也看到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如同黑洞般的深坑,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精灵族此前为了拯救母树,也曾来龙谷拜访,但最终也一无所获。”
对于这个答案,温斯顿谈不上惊讶或失望,继续追问道:“它能通往亡灵界吗?”
戈利安微怔,“我不知道。新生的幼龙都会被教导远离那个地方,没有哪个蠢货,会想要进去看看吧?”
温斯顿微笑。
戈利安明白了,他想当那个蠢货。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要见族长,一会儿又要去亡灵界?
“你刚才的提议,我还是不能答——”
“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一定要见到阿历克斯。但到了那个时候,场面恐怕就无法控制了。”
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截断戈利安的话,他可不寄期望于巨龙的脑子能转得过弯来,适时表现出自己的强硬,直接把唯一的选择摆到对方面前,才是阿奇柏德摸索出的,与巨龙的相处之道。
“你看这是什么?”温斯顿忽然拿出了一样东西。
戈利安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巧、古朴的金色铃铛出现在温斯顿的掌心。他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花纹,感受到它身上传出来的隐约的魔法波动,竖瞳里的惊讶逐渐放大,“魔铃?”
温斯顿:“曾经浸泡过天河水,在圣丁山上传达过无数神谕,最终悬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的魔铃,传说中的圣器之一。我想,它也许能将阿历克斯短暂地从沉眠中唤醒。”
闻言,戈利安的心跳不由加快。
温斯顿循循善诱,“只要你带我去见他,他就有醒来的希望。一代魔龙阿历克斯,龙族的最强者,他不应该落到如今这样的结局,而你,可以把如何死去的权利,重新交还到他自己手上。怎么样,赌一把吗?”
戈利安抿紧了嘴,但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正在和海泽尔三人告别。
护送车队到斯普林,完成交易之后,他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海泽尔三人拿到了酬劳,要赶着回去给老爹治病。
查理婉拒了他们同行的邀请,他们有些遗憾,但并不奇怪。
海泽尔有些不舍地说道:“我们知道你在历练途中,肯定要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会走得很远很远,不跟我们回去也正常。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查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海泽尔看向自己的同伴,三人相视一笑,眉宇间透着青春的气息。米娜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昨夜聊了很久,决定等麦克老爹的病好了,就去魔法森林闯一闯。也许以我们的实力,还只能在外围转悠,但想要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强者,怎么能不去冒险呢?”
约瑟夫连连点头,“是啊,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麦克老爹也不用一直留在南都郡。等到我们都成长了,变得强大了,就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不用再依靠别人了!”
海泽尔也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
查理便用略带疑惑的天真的语气,问:“你们不是已经在保护他了吗?”
三人愣住,看看查理,再看看身边的同伴,蓦地反应过来。海泽尔隔着皮甲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钱袋,随即对着查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是哦。”
离别的愁绪在这笑容里,化作了秋日的暖阳,照着远行的旅人。
查理站在当初目送阿尔芒前往透明的海的三岔路口,再次目送着他们,踏上归途。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查理不用站在草垛后面,刻意地躲藏自己了。
而那远行的人也会回头,热情地跟他挥手告别。
“祝你好运,谢利!还有本!”
“有缘的话,魔法森林见!”
查理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本也有些醉阳光了,独自挂在查理腰间微醺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好奇发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要去勋爵的庄园里看看吗?”
“不。”查理轻声否定,“去庄园里还是太冒险了,如果黑镜之主真的想找到我,说不定会在那里设下陷阱,赌我回去故地重游。”
当查理带着本坐上商船,开始在托托兰多漫游时,温斯顿也终于在戈利安的帮助下,秘密潜入龙谷的禁地,见到了沉眠中的魔龙阿历克斯。
传说中的龙族最强者,其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盘亘在地下的巢穴里,不见天日。一股阴湿、腐朽的气息充斥着这片空间,而此间唯一的声音,来自于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躯体上,渗出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止是坚硬的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片被腐蚀,地面上也早已被砸出了斑驳的痕迹。
神奇的魔铃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苍老的腐朽的躯壳,睽违数百年后,终于睁开了眼睛,见到了自己族中的晚辈,也听到了来自人类的狂言。
“狂妄的人类啊……”
那声音沙哑。
“你说你要把死的权利……归还与我?”
温斯顿行了一个古老的巫师礼仪,礼貌但不谦卑,“阿历克斯阁下,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也有这样做的目的,所以给出这样的选择。您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时间不多,我期待您的答复。”
魔铃能够唤醒阿历克斯,可不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戈利安原本见到阿历克斯醒来,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差点维持不住人类的形态,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这位龙族的最强者、他心目中最崇拜的前辈说话,但听到温斯顿的话,他又硬生生忍住了,生怕自己打扰到阿历克斯,影响他的判断。
一代魔龙阿历克斯,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他虽然经历了这几百年的折磨,但这种折磨仍未消磨掉他的意志,也没能让他丢弃掉自己身为强者的尊严。因此他只是稍加思考,就同意了温斯顿的冒险之举。
“阿历克斯大人……”
倒是戈利安,在事情真的要尘埃落定之时,表现出了担忧与犹豫。
三秒后,他直接被阿历克斯的龙息,喷到了一边去。那人形是彻底维持不住了,变回黑龙,被打飞在角落里。
戈利安:“……”
事实证明,无论是不是快死了,强大的魔龙都不会允许多嘴的小辈来碍他的事。巨龙从不走温馨友爱那一套,还是直接动手扇人来得快。
而龙息的出现,也惊动了龙谷里的其他巨龙。
一双双眼睛带着错愕睁开来,感知到那独特的气息波动,竖瞳里满是惊讶与怀疑。他们发出龙吟,开始呼唤、询问,而后飞快地赶往禁地。
只是当他们赶到禁地,发现阿奇柏德也在这里,怒火上涌,想要咆哮着质问、甚至动手时——他们也步了戈利安的后尘,被族长扇飞了。
仪式已经完成。
阿历克斯答应后,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划破自己的胳膊,将鲜血喂给对方。
他流出来血仍是红色的,不似真正的神灵的金色血液那么具有破坏力,又同时具备了神灵血液的部分特性,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也是他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当血液入体,两种力量开始在阿历克斯体内角逐,他承受着能够把整个身体撕裂般的痛苦,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其他的巨龙就凑上来了。
“砰!砰!砰!”一只又一只的巨龙被阿历克斯的翅膀扇飞,滚去和戈利安作伴。偏偏他们还没一头龙敢还手,庞大的身体挤在一起,在发现族长醒来的狂喜之余,面面相觑。
温斯顿已经聪明地后退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维克多以及阿奇柏德们,也在巨龙异动的时候,尾随而入,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后,为他压阵。
半晌,阿历克斯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阿历克斯身上复苏,他再次睁开眼,黄金的竖瞳锁定了温斯顿。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如同拉满的弓。
巨龙是讲信用的吗?
不,对于异族来说,人类的所谓品德对他们都没有约束力。能够让它们讲信用的,永远只有绝对的实力。越强的异族,越是如此。
温斯顿面上从容不迫,实际上,藏于袖中的手,已经再次握紧了魔铃。
魔铃可是他为了龙谷之行,专门让人从族中给他带过来的。他能用魔铃将阿历克斯唤醒,那当然也能让他再次陷入沉睡。
幸运的是,阿历克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把其他巨龙都轰出去,单独留下温斯顿,要与他进行一次密谈。温斯顿艺高人胆大,还有魔铃傍身,便也让其他人退了出去。
密谈持续了半个小时。
离开时的温斯顿神色如常,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而当他回到自己客居的山洞后,他立刻拿出信纸,给泽菲罗斯写了一封信。
彼时的泽菲罗斯,已经进入了茫茫戈壁滩。
那是一片魔法元素近乎干涸的土地,信息的传递变得十分艰难,所以当泽菲罗斯确认收到信件时,已经是三天后。
泽菲罗斯看过信,清冷肃穆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他思忖片刻,拿起笔,将信息传递给查理。
来自远方的信息,在茫茫戈壁上绕了一个弯,再传到查理手中时,已经是十月。
丰收的十月,查理在一个叫做波西的小镇上,与流浪者们共进晚餐。
这群流浪者是“来自水上的漂流家”,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流浪。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往往居住在船上,船只就是他们的家。
近日来,托托兰多各地魔兽活动频繁,不止是魔法森林、勇者峡谷这些地方,各大水域、距离森林较近的交通要道,等等,也都有了魔兽的踪迹。
查理就是在漫游途中,恰好救下了一群被魔兽袭击的流浪者,所以被他们邀请到了船上。
此时此刻,查理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借着船头的灯,打开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而船舱里,流浪者们还在推杯换盏,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虽说捕猎的季节快到了,但今年的兽潮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早一些?规模也要大一点?以往走那条路,从来没有遇到过魔兽呢。”
“是啊,冬天不是还远吗……”
除了雪原狼这种更爱冬天的存在,绝大多数魔兽,都不会选择在凛冬出没。那么在秋季囤积食物,就是出于生存的本能所作出的最佳选择。
查理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不由得想起了他在春天时,从橡树酒馆听到的消息。那时候,酒馆里的佣兵们说,今天的冰雪期相较往年,格外得长。
如今,兽潮又提早来袭。除了托托兰多本身就存在的动荡之外,或许还有天气的因素。
直觉告诉查理:今年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凛冬。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薄薄的一张信纸,简洁凝练的只有几段的话语,传达出来的信息,比千金还要重。其中最值得查理在意、也最惊喜的一条莫过于——
【温斯顿从魔龙阿历克斯口中,获悉了黑镜的名字,它曾是羽蛇神的圣器,叫做烟雾镜。人类中的妖术师,曾是祂的眷属。】
短短两句话,把线索串起来了。
烟雾镜,妖术师简,原来关联是在这里。
羽蛇神,又是哪位?
旧日的神灵实在太多了,哪怕查理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神话传说,依旧没什么印象。泽菲罗斯作为赫尔蒙特的继承人,倒是知道一些,但也不多,只有短短几个字:
【祂是夜与风的主宰】
不过,旧神已死,如今拿着烟雾镜的,并不一定是当初的那位了。就像梦境之神墨菲斯一样,自称是梦境之神,却长着和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相似的脸。
如同旧瓶装了新酒。
死神也一样。
不知道图钉现在如何了……
查理收回跑远了的思绪,继续往下看。
温斯顿从阿历克斯嘴里得到的消息不止这些,其中涉及到的旧日隐秘,当然不会大喇喇地写在信中,但还有件事是他必须要说的,那就是埋骨之地失窃。
“骸骨和蛋壳么?”
查理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哲人石的配方,海盐、蛋壳、硫化铁、水银。在《炼金笔记》上,弗洛伦斯还专门做了注释:蛋壳来自巨龙巢穴。
他依稀记得,塞尔文提所建立的羽衣王国,号称已经炼出了哲人石。
羽衣王国这个名号,如果查理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来自炼金材料中一种经常会用到的植物:羽衣草。
塞尔文提的那群疯狂炼金术士,也不知是真的初心不改,炼出了哲人石呢?还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如今龙谷失窃的线索直指塞尔文提,是真的指向了窃贼,还是栽赃嫁祸?
没有更多的线索,查理也不敢确定。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信的最后一段抢走了,因为泽菲罗斯提到了世界树。
【温斯顿怀疑,世界树的废墟能够通往亡灵界。他或将前往一探,不能再给你来信,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
查理微微蹙眉。
亡灵界,又是亡灵界。查理倒不是担心温斯顿去了亡灵界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里有携带着魔瓶的弗兰克、有图钉和妖精之家,不算全然陌生,但去的过程……安全吗?
温柔的夜风吹过查理的鬓角,轻拂他的脸颊,却不能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本探头探脑地旁观着一切,不禁有些吃味。
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注意力。
“嘿,谢利,不进来再喝一杯吗?刚烤好的鱼干,还热着呢!”
查理回头,只见暖黄的灯光下,有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脸上带着笑容,还有明显的醉意。
邀请查理上船的流浪者叫茨冈,是个风趣幽默又吹得一手好笛子的人。但他的同伴们更习惯叫他“大喇叭茨冈”,因为觉得他总是吹牛。
吹牛不影响茨冈拥有很多朋友,尽管茨冈再三声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譬如,他说他的笛声曾经吸引过海妖。对方很喜欢他的音乐,装了一贝壳的珍珠送给他,他才有钱买了如今这艘船。
可他的同伴们说,他们连水妖都得避着走,更别说海妖了。
海妖从不良善。
如果不是他们生活在海里,与人类的生活习性完全不同,也并不愿意搬到陆地上居住,当年的大陆战争或许会打得更惨烈。
茨冈喝多了酒,大着舌头说他遇到的海妖就不同。但当他面对查理时,他也劝诫查理,如果在海上遇到海妖,可一定要堵住耳朵立刻就跑。
这话说出来,哪还有人信他讲的是真话?但朋友们也不会真的嘲笑他,只是哈哈笑起来,起哄着让他再度吹响那首遇到海妖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自由轻快的乐曲,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碧蓝的海面上,飞过的白色海鸟。
查理听着听着,有点想吃薯条了。
托托兰多也有薯条,这是个把土豆的吃法开发到极致的地方,蒸的、煮的、炸的,应有尽有。
在大陆战争时期,土豆养活了许多人。炼金术士们鼓捣出了改良土壤的药剂,魔法师们施展魔法,加速它的生长。那一茬又一茬的土豆,就这样堆满了粮仓,让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们,不用面对着被金色血液破坏的土地,陷入无尽的绝望。
当然,在旧历时,土豆也一度被视为魔鬼的植株。
最初的人们并不知道,发芽的土豆不能吃。那会儿的土豆个头也小,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都是青的,中毒的人多了,恐惧就会滋生。贵族们又向来喜欢剥削,成堆的土豆堆在自己的仓库里,硬生生从能吃放到不能吃,也不会施舍给其他人。
愤怒的农奴绝望之中推翻贵族,打开粮仓,迫不及待地想要填饱自己的肚子时,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吞下的会是夺走性命的毒。
不过土豆是无罪的。
纪白对土豆这种食物也很有感情。
它是疯狂星期四的薯条,是福利院周六的咖喱。以前的许多记忆虽然都淡了,但食物的香气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翌日,查理借用了茨冈的炉子,坐在甲板上,给他和他的伙伴们炸薯条和小鱼干。
茨冈的鱼篓里有很多的小鱼,他正愁船小,鱼干都晒不下了,便都给了查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存货,原因无他——茨冈和海妖的故事,是真是假大家都还不能确定,但前途无限的年轻俊俏高级魔法师,用魔法给他们炸鱼干,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哇,真好吃啊……”
这金黄的色泽,酥脆的口感,叫人沉迷。隐约间,他们仿佛还能闻到魔法的味道。至于魔法究竟是什么味道?
不重要。
查理用魔法操控着火焰,又给他们做了几条烤鱼,撒上他在研究炼金术时,顺手鼓捣出来的调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他自己,那当然更爱薯条。
美味的食物,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甚至无需多少调料,只需要一点点盐,就能抓住人的味蕾。
最终,查理把食物都留给了茨冈和他的伙伴们,并好言提醒他们,在冬日来临前储存好足够的粮食。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问:“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吗?”
查理也不能确定。
可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若即将到来的真的是一个漫长的凛冬,连河水也结冰了,那流浪者们又该怎么办呢?
查理不是救世主,但他希望土豆永远只是餐桌上的点缀,而非救命的东西。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他告别茨冈,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查理没有坐船。
他沿着苍伽河一路往东走,路过佣兵工会时,又顺手接了一个清理魔兽的任务。上一次跟魔兽交手的事情给了他启发,他不一定要跟人类交手,来测试自己的水平,去挑战魔兽也一样,魔兽还不会有那么多心眼。
清理魔兽的任务进展得很顺利,此时还是兽潮初期,跑出来作乱的魔兽实力都不强,还难以形成规模。
查理便将剑术作为自己主要的攻击手段,再辅以基础魔法,开始尝试将魔法与剑术相结合。
基础打好了,就该探索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了。查理相信,成功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十月七日,查理在结束清理魔兽的任务后,揣着刚刚到手的酬劳,走进了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馆。
这里是位于嘉兰帝国东南部的瑞文郡,再往东走几天,就能抵达遗忘沙滩,眺望透明的海了。
这条路,也是阿尔芒走过的路。
查理连续与魔兽作战,在刻意没有用清洁咒的前提下,整个人都风尘仆仆了许多。
近日魔兽活动频繁,酒馆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冒险者,他又刻意低调,所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就完美地融入了人群。
片刻后,他拿到一份皱巴巴的不知道传了几手的,由百合沙龙出版的《每日纪闻》,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就着窗外的阳光,翻阅起了最新的消息。
纸上的文字,和酒客们的八卦,同时汇入他的脑海,交织出托托兰多的地图。
魔法议会又出大事了。
《每日纪闻》总是很硬气,敢于用调侃的语气提起五大传承,也敢开魔法议会的玩笑。这一次,他们说众议庭内讧,三大创始人之一以撒薄伽丘的后人,尤里乌斯薄伽丘,大晚上偷偷做蜡像,给维庸下咒。
更妙的是,咒术出了岔子,维庸没事,但隔壁审判庭的审判长头发被烧没了。他戴起了假发,以至于魔法议会总部所在的地方,假发脱销,魔法师们争相效仿。
百合沙龙甚至还在《每日纪闻》上画出了假发的款式,下面附有订购信息,欢迎咨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众议庭和审判庭打起来了。
众议庭天天开会,他们可以举手表决,通过对审判庭的决议案。但审判庭可以行使审判权,把众议庭的人直接抓起来审。
双方剑拔弩张,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
尤其是在审判长的头发真的被烧没了之后,高傲的魔法师们就差撕破脸骂街了。在这个过程中,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颇受审判长的倚重,开始担当大任。
但其实魔法议会还有个独立部门,叫“真理会”,专门搞学术研究的。里面一群荣誉会员,全是响当当的魔法师,但他们从不管事。
据说魔法议会最初成立这个真理会,是为了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但擂台没打成,倒是当众议庭和审判庭的人用魔法打破头的时候,他们的交手过程,会成为真理会的研究案例,被永久地钉在魔法议会的耻辱柱上。
魔法议会内斗严重,暂时是管不了外面的事了。
无独有偶,苏黎耶最近也不太平。
内森波伊尔在自己的家中服毒自尽,并留下了忏悔文书。
这位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还未等接受审判,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王都发生的大事,遥远的瑞文郡的酒客们,知之甚少。
今天那个贵族获得了什么荣誉,明天那个贵族落马了,对于他们来说,不如几只小小的魔兽带来的骚乱更值得关注。
他们唯一关注的大概只有小国王了,毕竟那是他们的国王陛下。
“听说国王陛下将要有自己的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哪来的消息?”
“嘁,你们听他胡说,还没影的事呢。国王陛下年幼,最近的托托兰多又不太平,那些小公国想把公主送过来联姻,培养感情,但也得看苏黎耶答不答应啊。”
“哪个公主?”
……
查理听了一耳朵,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面朝着太阳,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而此时的苏黎耶,里昂波伊尔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看向了远处的太阳宫。
金顶的宫殿,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里昂今日没有穿黑甲骑士的盔甲,换上一身常服在外行走,抱着臂,心情有些烦躁、也有些复杂。
家里出了大事,他的亲伯父留下忏悔文书服毒自尽了。其余人多多少少受到了牵连,父亲被带走进行审查,母亲以泪洗面,弟弟妹妹惶惶不安,里昂自己倒是因为黑甲骑士团的职位,而幸免于难。
萨洛蒙是位尽职尽责的好队长,竭尽全力为里昂担保。但里昂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所以还是停职,回到了苏黎耶。
谁能想到呢?
里昂当初离开苏黎耶时,波伊尔家还是煊赫的大贵族,而他也是备受瞩目的有望成为圣骑士的天之骄子。等他再回来,物是人非。
蓦地,街道的尽头传来骚动。
里昂不动声色地退到街边,混在人群里朝远处望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独属于王室的绣着嘉兰百合的旗帜,再想一想那条路通向何方,他就知道了——是亲王殿下从阿莱门回来了。
这也是位奇人。
从玛吉波到苏黎耶,再从苏黎耶到阿莱门,他次次都能化险为夷,成功苟活。里昂最近也调查了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永生之环和阿莱门的,他怀疑波伊尔的败露,少不了这位亲王殿下的功劳。
里昂也相信,太阳宫里的人把亲王殿下派去阿莱门,可没希望他能活着回来。毕竟这是可以跟国王争夺王座的,最名正言顺的一个人。
龙谷里,一场别开生面的葬礼落下了帷幕。
魔龙阿历克斯终于还是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在最后的时刻,他主动走入埋骨之地,也走向了死亡。
托托兰多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强大的巨龙亦然。
巨龙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渴望来生,所以当他们去世时,族人们吟咏的“巨龙之歌”会点燃埋骨之地的苍白火焰,将逝者的肉身烧毁,只留下骸骨。而他们的灵魂,也会成为那苍白火焰的一部分,抛却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只作为纯粹的火焰而存在。
简而言之,他们并不想在死后去往亡灵界。除非是死在外面,没来得及回到埋骨之地。
巨龙之歌响彻天地,没有歌词的吟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霍格、汉谟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壮观的场景,无数的巨龙在天空展翅,龙吟之声甚至从云层里传来回响。
没有一头巨龙留在埋骨之地目送阿历克斯的离开,也没有哭泣,他们好像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震慑天地,告慰亡灵。
“以后我死了也要这么干,多酷啊。”霍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哈?”汉谟无情地拆他的台,“你也想要火葬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不过我可不保证能恰恰好把血肉烧掉只剩骸骨。要不,我委屈一下收你做我的骷髅扈从?这样能烧得比较干净。”
霍格:“……”
汉谟:“也许你以后能成为骷髅王呢。”
霍格怒了,并企图掐死汉谟。
可是汉谟离开绝望冰川后,亡灵之门都被打碎无数次了,他那颗纯真善良的心也跟着碎了无数次。什么远大理想、什么热血难凉,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他只想让大家一起碎。
两人日常掐架,还要带着自己的狼一起打。虽然会被温斯顿和维克多镇压,但阿奇柏德又有哪个是真怕处罚的?
一个个皮比龙鳞还厚。
温斯顿偶尔也会大发慈悲,譬如现在,他让两人先打出个胜负,赢的人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亡灵界冒险。
汉谟本以为自己身为死灵法师,肯定是可以跟着去的,哪想到还有这出?当即使出了浑身解数,又开了【亡灵之门】,靠着召唤来的不死生物,硬生生把霍格给耗空了体力,赢了。
霍格眼眶都红了,趴在地上控诉:“你耍诈!你人多欺负我!”
汉谟也毫无形象地压在他身上,死死压着,再扣住他手腕,抖掉他抓在掌心的泥土。阿奇柏德的套路么,他都懂,太懂了,“就你还想偷袭我!”
霍格咬牙,霍格心碎。
他知道输就是输了,首领的决定也不可更改,所以他认了,但他发誓,下次一定会赢回来。他必将勤加苦练,奋发图强,而成为强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拥有一个好身体,所以他在吃饭时,顺走了汉谟的肉。
汉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脸塞得像个仓鼠。
这时伊莲娜路过,她好像生怕他们再打起来,摸摸霍格的头,真切地说:“让让他吧,他还在长身体。”
这话没毛病,霍格确实是年龄最小的,虽然他已经比汉谟高了。
但霍格和汉谟没一个听了这句话感到开心的,两人齐刷刷看向伊莲娜,伊莲娜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走了,首领还找我过去谈话呢。”
一句话,再次硬控二人。
他们可不敢耽搁首领的事情,只能暗暗吃瘪。那厢,伊莲娜见到了温斯顿,听他交待后续的事情。
温斯顿成功唤醒了阿历克斯,让龙族欠了他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暂时还存着,得到关键时刻再让它发挥该有的效用。但至少下次阿奇柏德再来的时候,巨龙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目前来说,阿奇柏德与龙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龙族谈不上什么和平爱好者,但也没有要开战的意思。他们更希望阿奇柏德能够找到偷盗骸骨与蛋壳的窃贼,作为交换,他们答应阿奇柏德:不会擅自出手,扰乱大陆格局。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得不出手,至少也会通知一声。
温斯顿之前怀疑,龙谷里有内应。
内应存不存在,究竟是谁,还是个未知数,龙族也将在后续的时间里,继续调查。而温斯顿趁机向龙族索要了一份礼物,作为“合作的诚意”。
那就是一片蛋壳。
巨龙的蛋都很大,哪怕是一块碎片,都有盾牌那么大了。温斯顿记得查理也会炼金术,在玛吉波时还用吸血鬼刺客跟他换了几样炼金材料,那想必他会对这蛋壳感兴趣。
温斯顿将蛋壳,以及从其他巨龙那儿交易来的珠宝,交给了伊莲娜。伊莲娜会带着一部分人原路返回,离开龙谷,去执行别的任务。
如果有幸见到查理,那么这些东西就会作为“唯一的朋友的礼物”,交到查理手上。
至于温斯顿自己,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冒一冒险。他很好奇,世界树的那个深坑究竟能不能连通亡灵界。
如果是通的,他又会出现在亡灵界的哪个地方?
此行冒险,温斯顿不能带太多的人,加上他一共三个,足以。
一个汉谟是死灵法师,去一趟亡灵界对他也有好处。另外一个是此次来增援的族中的长辈,实力超群,还擅长空间魔法。关键时刻能提供安全保障。
“伊莲娜,外面就交给你了。”
“是,首领。”
就这样,十月七日,温斯顿也踏上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阿奇柏德和巨龙共同为他送行,一方是紧张、担忧,还有点兴奋,另一方则是纯粹的好奇。
这世界树毁灭之后留下的深坑,已经在这里几百年了,时时刻刻都透着股危险的气息,让他们近乎本能地避开。
如今竟有人类胆大包天地想要进去探险,这还不让龙好奇么?
温斯顿没有多废话,对于已经决定的事情,废话是最无用的,还有可能影响士气。
他身为首领,照旧走在了最前面,最后回头看了眼伊莲娜,跟她微微点头,随即便转身帅气地跳进了那深坑里。
汉谟和另一人紧随其后。
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下坠,直至消失不见。
霍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趴在深坑边缘,就差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坑里毫无反应。
“他们……过去了?”霍格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向同伴。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那深坑里传来。
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给惊到了,纷纷往下看去。只见那深不可测的如同黑洞一样的深坑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血液的躁动远胜以往。
“我去帮忙!”霍格急得想要跳下去帮忙,被伊莲娜一把抓住。
伊莲娜面若寒冰,“别捣乱!”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霍格和其他人都镇住了。这时,狼王维克多上前一步,众人看到它那庞大的身躯,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维克多和首领的灵魂契约还在,首领如果真的有事,维克多距离那么近,会第一个知晓。
能量的波动持续了很久,甚至惊动了整个龙谷。
无数巨龙盘旋的场景再次重现,就连那些平日里被教导着要远离深坑的小龙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探头探脑。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地下重归平静。
伊莲娜看向维克多,维克多冲她点头,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知道,伊莲娜的后背也已经渗出了冷汗。
当天夜里,伊莲娜秘密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戈利安开门见山,“你真的确定,内应会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伊莲娜:“阿奇柏德的首领通过世界树的废墟进入亡灵界,不是小事,我想很多人都会对它感兴趣。你只需要暗中观察,近期有没有巨龙悄悄离开龙谷,或与外界产生联络,就算没有,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戈利安:“你的条件?”
伊莲娜:“不要打草惊蛇,我会留两个人在龙谷外策应。如果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阿奇柏德会负责处理。”
戈利安深深蹙眉,“可那是巨龙,不是人类,怎么能交到你们手上?”
“巨龙什么时候对叛徒都这么友爱了?连阿奇柏德也没有这样的心胸呢。”伊莲娜微笑,随即又道:“放心,我们只是不想让线索断掉,而你们显然很不擅长细致的追查。如果能查到是谁在跟他们联络,我一定把叛徒交还给你们处理。”
戈利安:“你确定?”
伊莲娜:“阿奇柏德,言而有信。”
天气逐渐转凉,各地的局势愈发紧张。
最直观的体现是商贸往来,来来往往的车队变得愈发行色匆匆,各个城市门口检查的手续,都变得繁琐不少。愈发频繁的魔兽活动,也让人们开始了对冬日的担忧。
佣兵们是最忙的,数不完的任务像雪片一样飞来,如同冬日的预演,让他们提心吊胆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藏激动。
毕竟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
十月中旬,查理站在了遗忘沙滩上。
风吹起他的兜帽,为他送来海洋的气息。他此前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海,会叫做“透明的海”,亲眼见到了才发现,那海水真得清澈透明,与他之前印象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么一片透明的海里,好像也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距离紫罗兰庄园的会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查理思忖着,妮可小姐应该已经接管了渡鸦旅店了。而他所见也确实如此,为了庆贺“新老板”的上任,渡鸦旅店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酬宾活动。
不论金吉士商会风评如何,至少如今的佣兵们,对这位名为妮可金吉士的“新老板”,非常有好感。
因此今日的旅店,再度客满。
查理倒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他是来寄信的。
渡鸦旅店提供寄信服务,性质有些像后世的邮局,视距离远近收取费用。查理写了封信,要寄给明多塔的迪兰。
当然,迪兰只是个幌子,查理也并未在信中写任何重要的信息。但如果迪兰收到这封信,就会知道,查理目前是安全的,也会想办法转告给阿奇柏德。
这是查理在分别前,与大卫做下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写信报平安。
之前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顺畅,而泽菲罗斯能联系到阿奇柏德,所以也无需特意报平安。现在泽菲罗斯去了西部,通信不怎么方便了,查理便选择了自己寄信。
出于谨慎,查理并未署名,只在信上留下一个代号——唯一的朋友。
“你好,十五个铜币,谢谢。”酒馆招待对着查理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又礼貌。
查理付了钱,余光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矮墩墩的陶艺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花,粉的、黄的、紫的,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酒馆招待见他感兴趣,适时地为他介绍,“这是旅店的新规定,每日都会更换一束鲜花,说是可以为旅店增添一些色彩,让客人们保持心情愉悦。”
查理好奇,“这花是指定的品种吗?”
“不是呢。”对方摇摇头,“妮可小姐说,路边的野花就可以。风吹日晒的野花,具有更坚韧的美好的品格。”
查理更好奇了,“妮可小姐,这是你们那位新老板?你们都这么叫她吗?”
酒馆招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是啊,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妮可小姐,但相信她还会为渡鸦旅店带来新的变化。尊敬的客人,下次也一定要选择我们渡鸦旅店哦。”
查理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点头,问:“那今晚还有房间吗?”
酒馆招待:“没有了呢。”
查理:“好吧。”
酒馆招待为损失了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高级魔法师顾客而叹息,而查理遗憾地离开渡鸦旅店后,转身去小镇外围租了一个营帐。
所谓富贵险中求,近日冒险者小镇客流量创了新高,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可不会再有什么好房间等着查理。
与其去和别人挤,不如租一个单独的营帐。像一个真正的冒险者,体验野营的乐趣。
查理租下的营帐靠近森林,避免了人员密集区的喧闹,但同时也提高了危险系数。
隔壁的住户正在抱怨大半夜从树上掉下来的魔蛛,说它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在查理靠近后,又话锋一转,顺势向他兜售可以驱赶魔蛛的药草粉末。
查理婉拒了。他是愿意付出不多的银钱,去当一回肥羊,以此换取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不代表他是冤大头,看不出这些药草粉末根本没用,还很难闻。
对方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查理胸前佩戴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魔法森林是个高级的试炼场,所以这里的冒险者小镇高手如云,一个高级魔法师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
可查理年轻,代表他前途无限,除非是跟他有仇的、亦或是有所图谋的,轻易不会与他交恶。
不过查理不上当,不代表别人不上当。
查理进入营帐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闹声。他当时正在装饰营帐,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铺在地上睡觉的柔软的毯子来一张,可以挂在帐篷顶上的魔法小灯来一盏。
哦,一张摆着精致玻璃杯的胡桃木小圆桌,也得有。
吃苦不是人生的追求,若你同时拥有了魔法和金钱,却还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那叫没苦硬吃。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在听清是什么动静后,便好奇地拉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时尚拼接皮甲”、腰悬“破烂长剑”,留着妹妹头的银发少年,正和那位兜售假药草粉末的邻居吵架。他似乎并不擅长骂人,脏话的词汇量相当贫瘠,但他能说,一张嘴叭叭的,语速又快,半天都是他的声音。
邻居好不容易插上话,辩解道:“我只赚了你五个铜币!”
“五个铜币不是钱吗?”银发少年眼眶泛红,但仍然理直气壮,“你看我穿得这么破烂,还能狠心坑我五个铜币,你简直不是人!棘刺豪猪伤人的时候,还会留下几根刺当医疗费呢,你坑我的钱,伤我的心,还不承认,你比那头猪还可恶,还要坏!”
细心的查理注意到了,少年骂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可见他是真的被刺扎过,他此刻的愤怒,甚至是双份的。
“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邻居上下看了眼他的破烂打扮,不以为意,“你说药粉没用就没用吗?我还说你讹钱呢,快滚吧。”
少年哪里会妥协,他也不动手,就是堵在他营帐前讨债,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你今天不赔我钱,我就不走!”
邻居想去推他,把他赶走,谁知那少年一下子就蹲下了,刚好避过。邻居推了个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少年,忽然灵光乍现,趁着他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
少年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上去,“喂,你站住!”
可对方哪里会停?闻言跑得更快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别人放在营帐外的杂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动静闹大了,附近营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几人明显与那位卖假药的邻居是老熟人,开口调侃道:
“哟,又被人追杀了啊,老杜克?”
“老杜克,回头看看,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可怜啊,快把钱还给人家吧。你那假药十天半个月才卖出去一包,都受潮了吧!”
“哈哈哈哈哈……”
……
几个铜币的小生意,素日里根本没人会管。老杜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做点小买卖骗骗新人,十次里总有那么九次半是失败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两人你追我赶,逐渐跑远。
查理倒是看出点名堂。
那老杜克就像是狡猾的黄鼠狼,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左冲右突地专往人堆里跑,滑溜得很。而那银发少年身手了得,追人的速度特别快,但碍于不了解地形,总是会被忽然出现的人和营帐挡住,每每快要抓到人了,又被对方跑脱。
还挺有意思。
查理目送着他们远去,没有多管闲事。
不多时,卖吃食的小贩出现了。
他们头顶着大大的托盘,单手扶着,一边吆喝一边在营帐区穿梭。新鲜的烤肉饼、烤土豆,还有装在小陶罐里的蘑菇汤、炖肉等等,都是备受欢迎的晚餐。
查理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招手唤来小贩,买了一份黑森林特色陶罐炖肉。又自己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魔法洗干净,打算用茨冈赠送的鱼干,做一道香煎小鱼干。
营帐区旁边就有个小集市,查理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在玛吉波能卖出贵价的东西,譬如新鲜的香料叶子。放几片在鱼干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板很大,旁边还可以煎几个新鲜的野蘑菇。
查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游历的途中,偶尔坐下来慢慢烹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因为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无需准备太多餐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又可以犒劳五脏庙,获得身心上的双重愉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不需要动手清洗餐具和收拾残渣了。
完美。
本倒是还挂念着那个问题,“晚上真的会有拳头那么大的魔蛛从树上掉下来吗?它会吃掉我吗?”
查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蘑菇改刀花,“大概吧,像本这么大的,正好一口一个。”
本:“啊?”
查理:“但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就像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也会保护我一样。”
一句话,又把本哄得团团转。
当天夜里,本隔着被子,窝在查理的心口睡觉。他说这个位置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和心跳,轻微的起伏,就像摇篮。
躺在“摇篮”里的本,抵挡住了对于大魔蛛的恐惧,安心入眠。
可是到了后半夜,“咚”的一声异响,又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听查理说:
“别害怕,本。”
查理小声安抚,随即摸到放在床头的魔杖,放了个巫师之眼出去。当他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外面的情形时,脸色微变。
天上真的掉东西下来了,但不是拳头大的魔蛛,而是脑袋大的石头。
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被砸塌了,但好在里面的人没事,骂骂咧咧地从里面逃出来,在看到夜空中的情景时,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兽潮来了!”
“都别睡了!兽潮来了!”
鸟类的魔兽是先行军,而营帐附近的树林里,一双双红色、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陆行魔兽。
但天空中的飞鸟为何会投下石头呢?
查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石头也不是石头,它碎裂开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子。
附近的佣兵下意识地用火把去烧,看见了的同伴连忙制止,却也晚了,只能焦急又火大地赶紧拉着他后退。
“铛——铛——铛——”
冒险者小镇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急匆匆的传令兵敲响了巨大的铜钟,宣告兽潮防卫战的开启。
佣兵工会的红顶建筑上,很快也升起了红白双色的旗帜,开启限时任务。
所有人无需报名,原地参战。死了发抚恤金,赢了发酬劳。至于酬劳的多寡,视兽潮的大小而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你可以在战场上赚外快,魔兽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谁拿到算谁的。
“咻——砰!”
魔法议会在这座冒险者小镇上也有分会,召集令如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意味着查理除了能拿到佣兵工会的那份酬劳,还能从魔法议会那里捞点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抵御住这波兽潮。幸运但也不幸的是,查理住在小镇外围的营帐区,站在了防线的最前面。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本担心得吱哇乱叫,他看到起火的虫子要叫,看到扑过来的魔兽要叫,企图用声音杀死对方,并给查理壮胆。
查理都没空跟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怕,举起魔杖释放寒冰魔法,一道冰墙挡住魔兽。抬头看,黑色的大鸟从上空俯冲而来,张开的嘴里,带来一股腥臭味道。
也许是腐尸吃多了吧。
【终极奥义火球术改良版】
查理不用念咒,瞬发火球,精准地丢进鸟嘴里。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火球,其实火球里面还包裹着空气,内藏乾坤。但这不算是一个全新的魔法,只是取巧——在原本稳定组成火球术的魔法元素的排兵布阵里,刻意留出空间,使之成为一个空心火球。当火球飞出去后,内部空间被外围的火焰挤压,原本稳定的排兵布阵就会被打乱。魔法元素互相冲撞,能量产生波动,瞬间爆开。
“砰!”血肉飞溅。
查理闪身躲过,反手撤去冰墙,拔剑刺入魔兽身体,一击毙命。与此同时,手腕上由石板残片化作的银色手环开始发挥作用,瞬移,再斩。
长剑流淌着月华,斩落另一只魔兽的头颅。
头颅滚地的刹那,鲜血喷涌。查理甩掉剑上沾到的鲜血,扫了一眼正在冲过来的其余的魔兽,挑了挑眉。
这剑招,帅是挺帅的,可眼下的敌人有点多,想要像温斯顿那样游刃有余,将魔法与近战结合到极致,他还做不到。
真遗憾。
查理收剑,再次吟咏魔法。
他的魔法化作风,轻柔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却在接近敌人时,变成杀人的刀。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有个最直观的好处,那就是凡你所见都是敌人。
杀就是了。
查理的风刃杀伤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又快又密。
桃乐丝姑姑告诉他,施法要有侧重,就像同一句咒语,不同的人念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此时此刻,查理牺牲了风刃的杀伤力,换取了别的优势。
密集、高速的风刃,带来的是真正的无差别覆盖。
是倒下的树、是被割断的草叶,是被切割出满身伤痕但还在咆哮着往前冲的魔兽。下一秒,连锁反应开始了。
倒下的、断裂的树木给魔兽带来了前行的阻碍,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死。而当旧的生机断绝,新的生机就会再次抽芽。
【缠绕】自然魔法。查理掠夺了那些树木花草的生机,却又在瞬间,赋予新生。草木开始抽芽,在旧桩上、从泥土里,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爆发式增长,侵占这片空间,绞杀一切活物。
这是一场生机的掠夺。
这是神奇的魔法。
也是查理念过的最长的咒语。
他在吟咏、在歌颂,大自然最美丽也最残酷的篇章。
查理有时会觉得,手里的魔杖,像交响乐的指挥棒。
赶来支援的佣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能弄出那么大动静。
而就是这么一晃神,来自天空的威胁就又到了。
那群凶猛的鸟类魔兽可不只是会扔“石头”,有的翅膀能卷起狂风,有的能将羽毛当作羽箭,有的张嘴就可以喷火,唾液还是具有腐蚀性的,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物种多样性。
霎时间,所有人手忙脚乱。
查理挡住了身前,但对于其他方位的攻击,就难以面面俱到了。更何况,地上还有未消灭的火翅虫呢。
他将魔杖上扬,疯长的藤蔓挡住了来自头顶的攻击,但侧方又空出来了。
黑暗中,棘刺豪猪闪电般杀出。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叫声后,它整个身体膨大一圈,白色尖刺根根竖起,如同一座移动箭塔。
“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踏月而来,手中的剑快得舞出了残影,愣是靠灵活的身手,憋着一股劲,把箭雨打落。
待他落地、站定,臭屁地回头,查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那个五铜币。
不对,是妹妹头。
银发、剑士,熟悉的剑招。
赫尔蒙特。
好巧。
另一边,亡灵界。
温斯顿也正在打斗中,他甚至已经打了很多天了。该死的亡灵界,两眼一睁就是干,温斯顿觉得以他这几天的战绩来说,他才应该去竞选死神。
事情还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他带着人进入世界树的深坑,不出意外地,就出意外了。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时,那坑里深不见底,如同一个黑洞,根本望不到尽头在哪里。哪怕用上魔法的手段,也不行。
实际体验也是如此。
跳下去十分钟了,还没落地呢。周围一片漆黑,所有人在失重的状态下清醒地下坠、下坠、下坠。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定义,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会永恒地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温斯顿自然得想办法破局。
他们尝试对这片空间进行攻击,打开空间裂缝;尝试用飞行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尝试传达出声音,但最终都无济于事。
倒是身体里那特殊的血脉,在这奇特的空间里,随着他们的攻击,愈发躁动,甚至沸腾。
温斯顿灵机一动,调动起所有的血脉的力量,集中于自己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滚烫,浓郁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里流淌而下。
他再望出去,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大不相同。
他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巨大的树影像扭曲的众生,在火焰中跳舞。无声的画面很诡异,忽闪忽现,但温斯顿却好像能听到那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树木枝干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
仿佛地狱的场景。
这是世界树?它临死前的幻影?
眼睛的刺痛告诉温斯顿,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局。
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火焰,燃烧树木。
火……
最能克制火的好像就是水,但必定不能是普通的水。
雨水?
托托兰多还有哪场雨水,比神灵之死更著名?
温斯顿当机立断地拔出手杖里的剑,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而下。汉谟和另一人见了,第一反应是心惊,但喊了几声,温斯顿都毫无反应。
他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失去了表情,只有金色的眼睛赋予他冷漠的神性。
出于对温斯顿的信任,以及阿奇柏德对于命令的绝对执行,两人咬咬牙,跟着割破了掌心。不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温斯顿独自承担风险。
鲜血淅淅沥沥,往下坠落。
温斯顿跟着往下看,蓦地,汉谟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淌出了泪水。金色的泪滴,有且仅有一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却又在滑落时,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下方,仿佛一个灿金的烙印。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泪滴。
这一刻的温斯顿,给人的感觉陌生极了,而他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变得强盛无比。然后,他对着下方的空间,就用那只染血的手,握着占卜之杖,发出了最强一击。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
汉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人伸手拉住了他。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汉谟只觉得下坠的速度好像快了许多,呼呼的风像是要把他拍晕。
下一秒——
“砰!”
他重重坠落,砸在什么东西上。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中,连绵不绝,身上也传来了剧痛。
难道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吗?
汉谟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陷在了白骨堆里。各式各样的骨头,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发出清脆声响。
明明断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为什么他还那么痛呢?
因为他的肩膀上、大腿上都插着断裂的白骨呢,差点把他插成刺猬了!
汉谟赶紧挣扎着从那骨头堆里爬起来,看清周围的情形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灰白色的沉闷的世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失语。
而他坠落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自然是那座由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山。
“首领!雷蒙叔叔!”汉谟连忙去找另外两人,好在他们都离得不远。
叫做雷蒙的就是此次温斯顿带的第二人,他身为长辈,实力最强,伤得也最轻。受伤最重的是温斯顿,身上的皮外伤还是小事,他的眼睛是真的快瞎了,刺痛得很。
汉谟扶着他坐起来,急急地往他脸上看,发现那颗泪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
温斯顿自然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变化,听汉谟说了之后,略微挑了挑眉,说:“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汉谟。也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