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兽潮来袭
距离紫罗兰庄园的会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查理思忖着,妮可小姐应该已经接管了渡鸦旅店了。而他所见也确实如此,为了庆贺“新老板”的上任,渡鸦旅店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酬宾活动。
不论金吉士商会风评如何,至少如今的佣兵们,对这位名为妮可金吉士的“新老板”,非常有好感。
因此今日的旅店,再度客满。
查理倒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他是来寄信的。
渡鸦旅店提供寄信服务,性质有些像后世的邮局,视距离远近收取费用。查理写了封信,要寄给明多塔的迪兰。
当然,迪兰只是个幌子,查理也并未在信中写任何重要的信息。但如果迪兰收到这封信,就会知道,查理目前是安全的,也会想办法转告给阿奇柏德。
这是查理在分别前,与大卫做下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写信报平安。
之前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顺畅,而泽菲罗斯能联系到阿奇柏德,所以也无需特意报平安。现在泽菲罗斯去了西部,通信不怎么方便了,查理便选择了自己寄信。
出于谨慎,查理并未署名,只在信上留下一个代号——唯一的朋友。
“你好,十五个铜币,谢谢。”酒馆招待对着查理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又礼貌。
查理付了钱,余光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矮墩墩的陶艺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花,粉的、黄的、紫的,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酒馆招待见他感兴趣,适时地为他介绍,“这是旅店的新规定,每日都会更换一束鲜花,说是可以为旅店增添一些色彩,让客人们保持心情愉悦。”
查理好奇,“这花是指定的品种吗?”
“不是呢。”对方摇摇头,“妮可小姐说,路边的野花就可以。风吹日晒的野花,具有更坚韧的美好的品格。”
查理更好奇了,“妮可小姐,这是你们那位新老板?你们都这么叫她吗?”
酒馆招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是啊,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妮可小姐,但相信她还会为渡鸦旅店带来新的变化。尊敬的客人,下次也一定要选择我们渡鸦旅店哦。”
查理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点头,问:“那今晚还有房间吗?”
酒馆招待:“没有了呢。”
查理:“好吧。”
酒馆招待为损失了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高级魔法师顾客而叹息,而查理遗憾地离开渡鸦旅店后,转身去小镇外围租了一个营帐。
所谓富贵险中求,近日冒险者小镇客流量创了新高,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可不会再有什么好房间等着查理。
与其去和别人挤,不如租一个单独的营帐。像一个真正的冒险者,体验野营的乐趣。
查理租下的营帐靠近森林,避免了人员密集区的喧闹,但同时也提高了危险系数。
隔壁的住户正在抱怨大半夜从树上掉下来的魔蛛,说它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在查理靠近后,又话锋一转,顺势向他兜售可以驱赶魔蛛的药草粉末。
查理婉拒了。他是愿意付出不多的银钱,去当一回肥羊,以此换取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不代表他是冤大头,看不出这些药草粉末根本没用,还很难闻。
对方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查理胸前佩戴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魔法森林是个高级的试炼场,所以这里的冒险者小镇高手如云,一个高级魔法师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
可查理年轻,代表他前途无限,除非是跟他有仇的、亦或是有所图谋的,轻易不会与他交恶。
不过查理不上当,不代表别人不上当。
查理进入营帐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闹声。他当时正在装饰营帐,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铺在地上睡觉的柔软的毯子来一张,可以挂在帐篷顶上的魔法小灯来一盏。
哦,一张摆着精致玻璃杯的胡桃木小圆桌,也得有。
吃苦不是人生的追求,若你同时拥有了魔法和金钱,却还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那叫没苦硬吃。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在听清是什么动静后,便好奇地拉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时尚拼接皮甲”、腰悬“破烂长剑”,留着妹妹头的银发少年,正和那位兜售假药草粉末的邻居吵架。他似乎并不擅长骂人,脏话的词汇量相当贫瘠,但他能说,一张嘴叭叭的,语速又快,半天都是他的声音。
邻居好不容易插上话,辩解道:“我只赚了你五个铜币!”
“五个铜币不是钱吗?”银发少年眼眶泛红,但仍然理直气壮,“你看我穿得这么破烂,还能狠心坑我五个铜币,你简直不是人!棘刺豪猪伤人的时候,还会留下几根刺当医疗费呢,你坑我的钱,伤我的心,还不承认,你比那头猪还可恶,还要坏!”
细心的查理注意到了,少年骂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可见他是真的被刺扎过,他此刻的愤怒,甚至是双份的。
“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邻居上下看了眼他的破烂打扮,不以为意,“你说药粉没用就没用吗?我还说你讹钱呢,快滚吧。”
少年哪里会妥协,他也不动手,就是堵在他营帐前讨债,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你今天不赔我钱,我就不走!”
邻居想去推他,把他赶走,谁知那少年一下子就蹲下了,刚好避过。邻居推了个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少年,忽然灵光乍现,趁着他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
少年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上去,“喂,你站住!”
可对方哪里会停?闻言跑得更快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别人放在营帐外的杂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动静闹大了,附近营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几人明显与那位卖假药的邻居是老熟人,开口调侃道:
“哟,又被人追杀了啊,老杜克?”
“老杜克,回头看看,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可怜啊,快把钱还给人家吧。你那假药十天半个月才卖出去一包,都受潮了吧!”
“哈哈哈哈哈……”
……
几个铜币的小生意,素日里根本没人会管。老杜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做点小买卖骗骗新人,十次里总有那么九次半是失败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两人你追我赶,逐渐跑远。
查理倒是看出点名堂。
那老杜克就像是狡猾的黄鼠狼,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左冲右突地专往人堆里跑,滑溜得很。而那银发少年身手了得,追人的速度特别快,但碍于不了解地形,总是会被忽然出现的人和营帐挡住,每每快要抓到人了,又被对方跑脱。
还挺有意思。
查理目送着他们远去,没有多管闲事。
不多时,卖吃食的小贩出现了。
他们头顶着大大的托盘,单手扶着,一边吆喝一边在营帐区穿梭。新鲜的烤肉饼、烤土豆,还有装在小陶罐里的蘑菇汤、炖肉等等,都是备受欢迎的晚餐。
查理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招手唤来小贩,买了一份黑森林特色陶罐炖肉。又自己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魔法洗干净,打算用茨冈赠送的鱼干,做一道香煎小鱼干。
营帐区旁边就有个小集市,查理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在玛吉波能卖出贵价的东西,譬如新鲜的香料叶子。放几片在鱼干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板很大,旁边还可以煎几个新鲜的野蘑菇。
查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游历的途中,偶尔坐下来慢慢烹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因为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无需准备太多餐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又可以犒劳五脏庙,获得身心上的双重愉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不需要动手清洗餐具和收拾残渣了。
完美。
本倒是还挂念着那个问题,“晚上真的会有拳头那么大的魔蛛从树上掉下来吗?它会吃掉我吗?”
查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蘑菇改刀花,“大概吧,像本这么大的,正好一口一个。”
本:“啊?”
查理:“但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就像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也会保护我一样。”
一句话,又把本哄得团团转。
当天夜里,本隔着被子,窝在查理的心口睡觉。他说这个位置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和心跳,轻微的起伏,就像摇篮。
躺在“摇篮”里的本,抵挡住了对于大魔蛛的恐惧,安心入眠。
可是到了后半夜,“咚”的一声异响,又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听查理说:
“别害怕,本。”
查理小声安抚,随即摸到放在床头的魔杖,放了个巫师之眼出去。当他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外面的情形时,脸色微变。
天上真的掉东西下来了,但不是拳头大的魔蛛,而是脑袋大的石头。
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被砸塌了,但好在里面的人没事,骂骂咧咧地从里面逃出来,在看到夜空中的情景时,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兽潮来了!”
“都别睡了!兽潮来了!”
鸟类的魔兽是先行军,而营帐附近的树林里,一双双红色、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陆行魔兽。
但天空中的飞鸟为何会投下石头呢?
查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石头也不是石头,它碎裂开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子。
附近的佣兵下意识地用火把去烧,看见了的同伴连忙制止,却也晚了,只能焦急又火大地赶紧拉着他后退。
“铛——铛——铛——”
冒险者小镇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急匆匆的传令兵敲响了巨大的铜钟,宣告兽潮防卫战的开启。
佣兵工会的红顶建筑上,很快也升起了红白双色的旗帜,开启限时任务。
所有人无需报名,原地参战。死了发抚恤金,赢了发酬劳。至于酬劳的多寡,视兽潮的大小而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你可以在战场上赚外快,魔兽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谁拿到算谁的。
“咻——砰!”
魔法议会在这座冒险者小镇上也有分会,召集令如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意味着查理除了能拿到佣兵工会的那份酬劳,还能从魔法议会那里捞点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抵御住这波兽潮。幸运但也不幸的是,查理住在小镇外围的营帐区,站在了防线的最前面。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本担心得吱哇乱叫,他看到起火的虫子要叫,看到扑过来的魔兽要叫,企图用声音杀死对方,并给查理壮胆。
查理都没空跟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怕,举起魔杖释放寒冰魔法,一道冰墙挡住魔兽。抬头看,黑色的大鸟从上空俯冲而来,张开的嘴里,带来一股腥臭味道。
也许是腐尸吃多了吧。
【终极奥义火球术改良版】
查理不用念咒,瞬发火球,精准地丢进鸟嘴里。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火球,其实火球里面还包裹着空气,内藏乾坤。但这不算是一个全新的魔法,只是取巧——在原本稳定组成火球术的魔法元素的排兵布阵里,刻意留出空间,使之成为一个空心火球。当火球飞出去后,内部空间被外围的火焰挤压,原本稳定的排兵布阵就会被打乱。魔法元素互相冲撞,能量产生波动,瞬间爆开。
“砰!”血肉飞溅。
查理闪身躲过,反手撤去冰墙,拔剑刺入魔兽身体,一击毙命。与此同时,手腕上由石板残片化作的银色手环开始发挥作用,瞬移,再斩。
长剑流淌着月华,斩落另一只魔兽的头颅。
头颅滚地的刹那,鲜血喷涌。查理甩掉剑上沾到的鲜血,扫了一眼正在冲过来的其余的魔兽,挑了挑眉。
这剑招,帅是挺帅的,可眼下的敌人有点多,想要像温斯顿那样游刃有余,将魔法与近战结合到极致,他还做不到。
真遗憾。
查理收剑,再次吟咏魔法。
他的魔法化作风,轻柔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却在接近敌人时,变成杀人的刀。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有个最直观的好处,那就是凡你所见都是敌人。
杀就是了。
查理的风刃杀伤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又快又密。
桃乐丝姑姑告诉他,施法要有侧重,就像同一句咒语,不同的人念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此时此刻,查理牺牲了风刃的杀伤力,换取了别的优势。
密集、高速的风刃,带来的是真正的无差别覆盖。
是倒下的树、是被割断的草叶,是被切割出满身伤痕但还在咆哮着往前冲的魔兽。下一秒,连锁反应开始了。
倒下的、断裂的树木给魔兽带来了前行的阻碍,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死。而当旧的生机断绝,新的生机就会再次抽芽。
【缠绕】自然魔法。查理掠夺了那些树木花草的生机,却又在瞬间,赋予新生。草木开始抽芽,在旧桩上、从泥土里,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爆发式增长,侵占这片空间,绞杀一切活物。
这是一场生机的掠夺。
这是神奇的魔法。
也是查理念过的最长的咒语。
他在吟咏、在歌颂,大自然最美丽也最残酷的篇章。
查理有时会觉得,手里的魔杖,像交响乐的指挥棒。
赶来支援的佣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能弄出那么大动静。
而就是这么一晃神,来自天空的威胁就又到了。
那群凶猛的鸟类魔兽可不只是会扔“石头”,有的翅膀能卷起狂风,有的能将羽毛当作羽箭,有的张嘴就可以喷火,唾液还是具有腐蚀性的,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物种多样性。
霎时间,所有人手忙脚乱。
查理挡住了身前,但对于其他方位的攻击,就难以面面俱到了。更何况,地上还有未消灭的火翅虫呢。
他将魔杖上扬,疯长的藤蔓挡住了来自头顶的攻击,但侧方又空出来了。
黑暗中,棘刺豪猪闪电般杀出。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叫声后,它整个身体膨大一圈,白色尖刺根根竖起,如同一座移动箭塔。
“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踏月而来,手中的剑快得舞出了残影,愣是靠灵活的身手,憋着一股劲,把箭雨打落。
待他落地、站定,臭屁地回头,查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那个五铜币。
不对,是妹妹头。
银发、剑士,熟悉的剑招。
赫尔蒙特。
好巧。
另一边,亡灵界。
温斯顿也正在打斗中,他甚至已经打了很多天了。该死的亡灵界,两眼一睁就是干,温斯顿觉得以他这几天的战绩来说,他才应该去竞选死神。
事情还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他带着人进入世界树的深坑,不出意外地,就出意外了。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时,那坑里深不见底,如同一个黑洞,根本望不到尽头在哪里。哪怕用上魔法的手段,也不行。
实际体验也是如此。
跳下去十分钟了,还没落地呢。周围一片漆黑,所有人在失重的状态下清醒地下坠、下坠、下坠。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定义,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会永恒地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温斯顿自然得想办法破局。
他们尝试对这片空间进行攻击,打开空间裂缝;尝试用飞行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尝试传达出声音,但最终都无济于事。
倒是身体里那特殊的血脉,在这奇特的空间里,随着他们的攻击,愈发躁动,甚至沸腾。
温斯顿灵机一动,调动起所有的血脉的力量,集中于自己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滚烫,浓郁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里流淌而下。
他再望出去,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大不相同。
他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巨大的树影像扭曲的众生,在火焰中跳舞。无声的画面很诡异,忽闪忽现,但温斯顿却好像能听到那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树木枝干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
仿佛地狱的场景。
这是世界树?它临死前的幻影?
眼睛的刺痛告诉温斯顿,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局。
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火焰,燃烧树木。
火……
最能克制火的好像就是水,但必定不能是普通的水。
雨水?
托托兰多还有哪场雨水,比神灵之死更著名?
温斯顿当机立断地拔出手杖里的剑,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而下。汉谟和另一人见了,第一反应是心惊,但喊了几声,温斯顿都毫无反应。
他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失去了表情,只有金色的眼睛赋予他冷漠的神性。
出于对温斯顿的信任,以及阿奇柏德对于命令的绝对执行,两人咬咬牙,跟着割破了掌心。不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温斯顿独自承担风险。
鲜血淅淅沥沥,往下坠落。
温斯顿跟着往下看,蓦地,汉谟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淌出了泪水。金色的泪滴,有且仅有一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却又在滑落时,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下方,仿佛一个灿金的烙印。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泪滴。
这一刻的温斯顿,给人的感觉陌生极了,而他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变得强盛无比。然后,他对着下方的空间,就用那只染血的手,握着占卜之杖,发出了最强一击。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
汉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人伸手拉住了他。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汉谟只觉得下坠的速度好像快了许多,呼呼的风像是要把他拍晕。
下一秒——
“砰!”
他重重坠落,砸在什么东西上。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中,连绵不绝,身上也传来了剧痛。
难道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吗?
汉谟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陷在了白骨堆里。各式各样的骨头,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发出清脆声响。
明明断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为什么他还那么痛呢?
因为他的肩膀上、大腿上都插着断裂的白骨呢,差点把他插成刺猬了!
汉谟赶紧挣扎着从那骨头堆里爬起来,看清周围的情形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灰白色的沉闷的世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失语。
而他坠落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自然是那座由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山。
“首领!雷蒙叔叔!”汉谟连忙去找另外两人,好在他们都离得不远。
叫做雷蒙的就是此次温斯顿带的第二人,他身为长辈,实力最强,伤得也最轻。受伤最重的是温斯顿,身上的皮外伤还是小事,他的眼睛是真的快瞎了,刺痛得很。
汉谟扶着他坐起来,急急地往他脸上看,发现那颗泪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
温斯顿自然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变化,听汉谟说了之后,略微挑了挑眉,说:“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汉谟。也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忧虑。”
当初,瓦舍里的事情解决后,温斯顿和查理都相继离开,但迪兰和巴巴奇还留在那里,成为了死神小图钉在人间的联络员。
没人知晓,一个伟大的计划正在这里悄然诞生。
图钉不是嚷嚷着要当死神吗,称霸亡灵界吗?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祝他一臂之力。
阿奇柏德对于亡灵界的探索,势在必行。而天谴骑士曾说过,死神的镰刀会重新出现,是因为预言。
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就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温斯顿觉得,与其迎来一位未知的死神,不如自己捧一个上去。
总而言之,先打了再说。
趁着所有人都关注着阿莱门的时候,温斯顿秘密派遣了一部分人,在巴巴奇和迪兰的接应下,进入亡灵界,给图钉打天下。
其后,弗兰克带着装有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也进入了亡灵界。
真正的墨菲斯的亡灵,在妖精之家的手记下留下过自己的遗言。他最终选择走入了迷雾之中,再没有归来。
弗兰克将魔瓶带入亡灵界,就是想看看——此墨菲斯,究竟是不是彼墨菲斯。
答案是荒谬的。
魔瓶里的梦境之神,声称他就是真正的墨菲斯沃克,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他说迷雾里藏着成神的秘密,只要走进去,就能知晓全部的真相。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魔鬼蛊惑人类自取灭亡的谎言。
当温斯顿听到这话时,他也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我不信。
彼时弗兰克和图钉正带着队伍在亡灵界远征,大杀四方。温斯顿决定去找图钉后,也没有闷着头直往妖精之家走,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释放出专属于阿奇柏德的信号。
亡灵界很大,刚开始双方离得远,所以弗兰克没有接收到信号。
几天后,弗兰克发现了,便做出回应。双方逐渐靠近,最终在冥河之畔汇合。
对于梦境之神的说辞,温斯顿一千一万个不信。什么成神的秘密,迷雾里吞噬了那么多亡灵,如果真能成神,托托兰多早乱了。
他晃了晃魔瓶,语气含笑,“你也算神?”
要真是神,怎会被装在瓶子里?真是笑话。
梦境之神都快被他晃晕了,灵体都变淡了许多,脸色更是苍白,可见这段时间在弗兰克手上,可没少吃苦。
温斯顿将魔瓶又丢还给弗兰克,目光扫过“远征军”的人员构成:
图钉、死灵法师迪兰,弗兰克率领的阿奇柏德小分队,以及之前被捕的无头骑士杜拉罕,还有几位天谴骑士。
很好,人员结构相当复杂。
“你怎么也来了,巴巴奇呢?”温斯顿看向迪兰。
“老师留在了妖精之家。”迪兰挠挠头,腼腆一笑,“他让我跟着弗兰克先生,可以帮忙看着那几个天谴骑士。”
天谴骑士也是不死生物,死灵法师有专门克制他们的办法。
闻言,汉谟不由得跃跃欲试,也想过把手瘾。如果能契约一个天谴骑士做自己的扈从,那霍格那样的,他可以打五个!
不过很显然,他的首领不会允许他胡来。
温斯顿略作思忖,很快就改了主意,“既然人到得这么齐,我们不如先去死神宫殿看一看。”
上一次温斯顿和巴巴奇前去探路,但半途折返。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进去看一看。至于白骨山,它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就这样,队伍再次开拔。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查理在冒险者小镇遭遇兽潮的这一天,沿着冥河,抵达了死神宫殿。
黑色的宫殿群,远看时神秘,近看巍峨。
那是一种近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会被不安感吞没。就好像,死神已死,但余威仍在。
这才是一个神灵该有的震慑力。
宫殿的大门是关着的。
那门足有二三十米那么高,巨大、厚重,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三头的恶犬喷着地狱火,白色的骷髅在火中跳着舞,魔鬼互相啃噬,神灵高举权杖,宛如地狱图景。
可温斯顿分明记得,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大门打开。
天谴骑士也说过,门已经开了。
这么厚重的门,不是一阵风能吹动的。那么开了的门,又是谁给关上了?
汉谟自告奋勇要上前开门,他是死灵法师,完全可以通过召唤,让不死生物去开门,而不用承担多余的风险。
温斯顿便答应了。
迪兰哪里肯落后,这里就他和汉谟两个死灵法师,而汉谟比他还要小几岁。于是两人一起出手,一左一右,同时开门。
所有人站在后面,屏息凝神。
只见在不死生物们的合力下,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传说中的死神宫殿,也在众人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温斯顿当仁不让,率先走了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宏伟的大殿。挑高的穹顶,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的柱子,还有墙上那凌乱的涂鸦——不,是留言。
【他们在镜子里】
与此同时,冒险者小镇。
天快亮了,兽潮退去,战斗进入中场休息。但人们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因为魔法森林里的兽潮是最强的,魔兽也是最聪明的。它们往往不会一波就散,而是佯装撤退,趁着人类放松、疲软的时候,再次发动突袭。
谁敢真的毫无防备地休息呢?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魔兽是暂时退去了,可人类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熹微的晨光中,小镇的卫兵们开始收敛战死者的遗体。查理远远地看着,在心里估摸着伤亡的数字,发现这数字还真不小。
但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不远处,几个佣兵正为了争夺战利品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行侠往往是吃亏的,所以那些损失了队员的佣兵小队、佣兵团,正在趁着这波空挡,抓紧时间招募队员。
查理作为一个落单的高级魔法师,表现又亮眼,自然也被盯上了。
有人找上查理的时候,查理正在收缴自己的战利品。
听到对方热情又满含真诚的招揽话术,查理恍若未闻,握着匕首刺进魔兽的眼眶里,专心致志地把眼珠子挖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确定是自己要的炼金材料,这才回头露出天真不谙世事的神情,问:“你们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
这哪里来的年轻魔法师,怎么搞得人心里毛毛的?
“啊……哈哈,这位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兽潮恐怕还会再次来袭,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这样一来,肯定能收获更多的战利品!”
对方来了好几个人,一个个身上都还带着血污,表情真挚,连番上阵劝说,甚至愿意拿出一瓶高级治疗药剂来赠送给查理,以此展现他们的诚意。
查理似乎被他们的真诚所打动,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摇头,“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治疗药剂,我自己有呢。”
对方噎住,还想再争取,却又被斜里插入的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怎么不邀请我呢?”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拼接布甲的银发少年,怀里抱着一大捧棘刺豪猪的尖刺,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随即试探着开口,“你也想加入?”
谁知那银发少年声音响亮地回答道:“不想!”
对方噎住,脸上差点挂不住笑,转头看向查理,张嘴还想说话,那银发少年就又开口了,“你们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人实力强呢,他加入你们干嘛?不过如果你们能答应把战利品的九成都分出来给新人的话,我也愿意加入!”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让我们当免费的打手吗!”
几人当即骂骂咧咧,但银发少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把尖刺往地上一放,就开始骂人了。
“我加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找别人当免费打手,就得允许我也找你们当免费打手,这才叫公平公正!气死我了,今天我露纳就要替天行道,你们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不加我就用尖刺戳你们屁股!”
这声“戳你们屁股”,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可佣兵干架,谁会想要拿尖刺去戳别人屁股,幼不幼稚?既幼稚,又侮辱人,听得人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
“你有病啊!”
“我没病!”
叫做露纳的银发少年,主打一个有问必答,还答得响亮。这时对方队伍里也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个银发妹妹头,在刚才的战场上也使得一手好剑来着,同样实力不俗。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转瞬又露出了笑容,真诚邀请露纳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只是最后的战利品分配,得重新谈。
可露纳哪里愿意,他就要一九分。
双方谈不拢,那些佣兵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树敌,消耗战力,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道露纳又开始追着人家要加入人家的队伍,在营帐区再度上演了一出:他们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本发出犀利点评。
“也挺可爱的,不是吗?”查理弯腰,帮他把遗留下来的尖刺收好,免得被人捡走。
对于这位叫做露纳的少年和棘刺豪猪之间的恩怨,查理不予置评,但他觉得,如果这些尖刺被捡走了,露纳能创飞整个冒险者小镇。
打了一刻钟,未来的圣骑士露纳,又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敌,棘刺豪猪。然后他就被棘刺豪猪带跑了,誓要追杀它到天涯海角。
查理缓缓摇头,趁他不注意,拔剑斩了几头魔兽,而后再施展飞行魔法追上去。
原本他们是不该深入魔法森林的,对于兽潮,普遍的应对方式就是打防御战。因为魔法森林可是魔兽的老巢,一旦杀进去,引起暴动,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但这一波兽潮,打得让查理有些起疑。按他打听到的,这兽潮应该是一波比一波强,打得人类疲于奔命才对,但这第二波兽潮,看着迅猛,实则虚张声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顺势追着露纳进入林中,逆着兽潮而上。
他与露纳实力都不错,在避着魔兽,且没有其他拖累的情况下,尚能自保。很快,露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停在树上往下看。
“数量不对。”查理停在比他更高的位置,扶着树干,道:“没有强有力的后续增援,这波兽潮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露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幌子?为了掩饰什么?”
查理认真回答道:“我的老师告诉我,感到怀疑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露纳深觉有理,于是二人一路深入,小心谨慎地没有与魔兽缠斗,逐渐发现,兽潮行进路线上的西南方,也有魔兽的声音传来。
“动静还不小!”露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惊讶出声。
“声东击西。”查理眸光微亮。
露纳没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词,但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妙。他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叫做谢利的新朋友,虽然跟当初的他一样天真,但其实脑子非常灵活。
简直跟他一样聪明!
“现在怎么办?回去报信吗?”他问。
“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超过半个小时了,等我们回去报信,说服他们相信我们,再追上去,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就来不及了。”查理面色凝重。
查理和露纳能这么快发现,还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防线的最前面,还胆大无畏地闯进了森林里。事情紧急,查理脸上的凝重和犹豫,逐渐转化为坚毅。
“我们放几个魔法信号提醒一下,先追上去。”
“好!”
这样的决定正合露纳的心意,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天空放了几个魔法信号,便一路追着那些朝西南方行进的魔兽而去。
【魔法信号】是一种特殊的传信魔法,其咒语由魔法议会研发,并向所有魔法师公开。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sos”,但意思更多种多样。
不同的咒语会编织成不同的“烟花信号”,查理连着放了两个。
第一个表示有诈。
第二个展示方位。
如果冒险者小镇里不都是蠢人的话,应当会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多分钟后,查理和露纳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兽潮已经冲出去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突袭。森林外的农田悉数被破坏,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露纳俊俏的脸上不由得也染上了寒霜,那剑眉上扬,仔细瞧竟真的有点泽菲罗斯的神韵。
“太可恶了!”只是他一开口,就又是露纳了。
有农田,就代表附近有人类的聚居地。
查理和露纳不敢有一丝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追着兽潮往前赶,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
“我先走一步!”露纳的身法快得拉出了残影,那英勇的少年悍然无畏地闯入了兽群,几乎是踩着魔兽的背在往前跑。
查理到底是体力不够,跑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这种事情争的不是先,而是跟死神抢命。露纳有露纳的优势,他也有他的。
“呼……”查理反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后高举魔杖,开始吟唱。
【沼泽】又是顾名思义,极其简单粗暴的魔法。
魔法的光芒洒下,魔杖所指的方向,土地瞬间变成沼泽。
魔兽前赴后继地向前奔跑,却在不经意间,被沼泽绊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前面的又绊住了后面的,连锁反应之下,兽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可是还不够。
查理的沼泽范围不够大,还远不能达到阻断兽潮的目的。于是他再次施法,接二连三的沼泽出现,直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后,是毒。
查理作为业余炼金术士,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其中不乏带毒的。轻柔的风再次吹起查理的衣袍,也将那些毒粉、毒液,吹入沼泽,泛起绿色的泡泡。
此时大批量的魔兽已经被绊倒在沼泽里,但只要倒下的魔兽足够多,它们就能成为同伴的垫脚石,硬生生铺出新的路来。
那前冲的势头太猛了,比第一波兽潮要猛烈得多,而这时,天空中的飞行魔兽也终于发现了查理,朝他发动了攻击。
查理果断催动手环的力量,瞬移,再披上隐身衣,眨眼间令魔兽丧失攻击目标。
这时,露纳早就闯进了村庄里,开始救人。
身为赫尔蒙特的传人,露纳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别看他比查理还要小一点,但他已经是青铜骑士了。
这个青铜,可跟现代游戏里的“倔强青铜”不一样。
骑士的等级划分不同于魔法师,只有见习骑士、黑铁骑士、英雄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和圣骑士,七个等级。露纳在离家出走前,刚刚突破到青铜骑士,相当于魔法师中的大魔法师,比高级魔法师还要高一阶。
每一个骑士,接受传承时觉醒的天赋技能也都不一样。露纳的天赋技能,传承自初代银月骑士,叫做“满月”。
露纳也因此得到了一件宝贝,就是从初代银月骑士手里流传下来的骑士盾牌。
那是一块特殊的银色盾牌,经过岁月的侵蚀后,银色已经氧化变黑了。但当露纳施展天赋技能时,盾牌上的银月烙印,就会透出淡淡的月光,就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他手上照耀。
他的战意越强,月光就越亮,那经年沉淀的黑逐渐褪去,银霜的盾牌再次展露出当年的风华,而那轮弦月也会逐渐变成满月。
满月,在托托兰多的旧历中,代表着疯狂与杀戮。因为它往往与黑弥撒有关,也与狼人这种异族会在满月之夜变身,大开杀戒有关。
不过在赫尔蒙特这个对银月有着独特信仰的骑士群体眼里,满月是个完整的圆,它同样代表着——绝对防御。
露纳冲进村子里,一剑解决了一只魔兽。
回身的刹那,他又将手中的剑刺进另一只魔兽张大的嘴巴里。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扑面而来,他转头避过,一脚把魔兽踢出去。
可就是这转头的瞬间,他瞥见了地上躺着的人类的尸体,还有角落里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这个村子并不是兽潮的终点,许许多多的魔兽从这里路过,如同蝗虫过境。
被踩踏而死的、被咬死的人类,倒在地上,成了魔兽补充体力的口粮。他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露纳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也睁大了眼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的战意在燃烧。
年轻的心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突进,逐渐变得滚烫。可他最擅长的天赋技能,偏偏是防御。
以前的露纳很不情愿,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强大、帅气。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防御也没什么不好。
面对汹涌的兽潮,露纳咬着牙冲了上去。那一刻他孤勇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当他用盾牌挡住魔兽的攻击时,那盾牌上的银月,开始绽放出月华。
“都、给、我、滚!”露纳全力发动天赋技能,弦月在前所未有的心灵震荡下,以最快的速度变成满月。
“轰——”所有前冲的魔兽被他挡在了村子外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速度有多快,被击飞得就有多快。
但这还不够。
村子里一定还有幸存者,他就算能在这里挡掉一些,也分身乏术,来不及救。
露纳心里发了狠,想他堂堂银月伯爵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里认输?他坚定地扛着盾牌,硬刚兽潮,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吟唱咒语。
【满月第二境】魔剑士的奥义在哪里?那就是剑术与魔法的融合。
村子里,躲在墙角的草垛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一墙之隔,魔兽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只利爪拍碎了墙壁,从外面探进来。
尖利的叫声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溜走,像敲响了命运的丧钟。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透明的盾牌突然闪现在他的面前,挡下了来自利爪的致命一击。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传说初代银月骑士的满月之盾,可以护佑友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露纳还差得远,但在那银月与黑色兽潮对抗的分界线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坚毅。
查理远远地忘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闪现在村子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救人。这里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露纳的护盾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也跟兽潮的终点不是这座小村子有关。绝大多数魔兽并不会在此停留,当露纳扛着盾牌挡在了村子前,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投下一块顽石。
冒险者小镇在抵御兽潮这件事上,有着几百年的宝贵经验。
当镇上的人远远地看到查理打出的信号,拿出地图推断出兽潮有可能的行进路线后,便立刻取最短路径,派精锐小队前往支援。
这样的小队,不止有来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还有佣兵工会的高级佣兵。能打的、擅长治疗的,都有,贵精不贵多。
查理没有迟疑,当看到增援出现的那一刻,立刻站上屋顶,施展自然魔法,用藤蔓捆住露纳的腰,把已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倔强青铜骑士,连人带盾一起绑走。
露纳“咻”一下就飞了,因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没力气反抗。而当他撤走,那兽潮就像开闸泄洪,一下子朝前涌去——
恰好撞上了增援的队伍。
“还好吗?”
露纳踉跄着在屋顶上站立,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谢利,还有点懵懵的,仿佛人都快变成一颗石头,灵魂出窍了。
查理反手掏出一瓶治疗药剂,直接凑到他嘴边给他灌下去。
“咳、咳……”露纳终于回神,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传来剧痛,尤其是拿着盾牌的胳膊,又痛又麻木,肌肉都仿佛撕裂了。
他顿时龇牙咧嘴,一屁股坐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查理见他缓过来了,便立刻去跟支援的小队接头。
小队的队长来自魔法议会,双方没有含糊,互相看一眼对方法袍上的魔法师徽章,就算确认过身份了。
“森林里的信号是我放的,救下来的人在地窖里,跟我来。”查理把人带过去,就算任务交接完成。
他转身离开之时,对方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利林恩。”
查理回头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叫做露纳。”
随后,查理再次跟露纳汇合。
露纳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把护盾顶在头上,一边闪躲一边跟天空中飞过的鸟类魔兽对骂。他控诉它们往他头顶扔东西,没有道德。
查理见他还是那么有活力,心里放松不少。
“走吧。”
“去哪儿?”
查理望向了冒险者小镇的方位,“我们回去。”
露纳诧异,“回去?”
他又转头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看,迟疑地问:“我们不追上去吗?前方肯定还有城镇,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查理:“增援已到,我们不去也没关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还有第三波。”
别看露纳还能说话,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能熬,贸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追上去,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查理作为纪白时,在现代接受过游击战术的熏陶。
一味地冲冲冲,那是莽夫。
另一边,亡灵界,死神宫殿。
温斯顿终于又在这座宫殿里,发现了当初在卡文迪许的魔法禁区中,引他进入亡灵界的那个怨灵。
死神的宫殿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宫殿群。大大小小的宫殿数不胜数,结构错综复杂。
温斯顿发现怨灵后,第一时间追上去。
没有人能跟得上温斯顿和怨灵的速度,整个队伍便由此分散开来,在万能管家弗兰克的指挥下,对整个宫殿群进行探索。
而落单的温斯顿,很快就发现,那怨灵总是忽然消失,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经意出现,让他能继续追上。
这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温斯顿发现这点后,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了。表面上看着仍然追得紧,实则一路留下了标记。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群后方的一座高高的塔楼里。
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他推开塔楼最上面的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卧室。怨灵就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温斯顿本想直接走进去的,但看到怨灵身上那身白色的睡裙,看到那披散着的头发,走进去的脚步顿住,又收回来。
“笃、笃。”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陌生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小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又宝贝地打理自己长长的卷发。
温斯顿这才抬脚走进去,而当他走进去之后,他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昏暗的场景逐渐有了色彩,梳妆台上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让那张镜中的脸,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是——夜晚。
温斯顿看向了窗外,因为是夜晚,所以周遭的色彩并不显眼。但很显然,无论是多么不显眼的色彩,都不该是亡灵界该有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幻境里?还是说,她的记忆?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坐在镜前的人就忽然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一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紧接着,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垠黑夜。
忽有流星坠落,美丽、绚烂,让她的眼中泛起惊喜,却又在时间的流转中,逐渐化作恐惧。
哦,原来是禁咒。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这是两百多年前的圣托卡纳,卡文迪许覆灭当晚的记忆。他当即快步走到窗边,就站在那位怨灵小姐的身后,看向了窗外。
那漆黑的夜空中,禁咒从天而降,砸在圣托卡纳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湖水被那巨大的力量冲击着,向天空倒灌,而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化作雨落下。
金色的雨,再度上演。
温斯顿长那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金色雨滴的破坏力。大地被砸得满目疮痍,房屋损毁、树木断裂,而那毁天灭地的禁咒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夜之中,无数道身影聚集,开始了对卡文迪许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圣托卡纳,宛如人间炼狱。
怨灵小姐来不及穿鞋子,赤着脚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可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禁咒带来的冲击时不时就震得大地颤动。
她脚下一滑,就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当她滚落在那已经浸满了鲜血的红色天鹅绒地毯上时,她抬头,就看到了被剑刺穿的她的母亲。
“母亲!!!”
她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这声尖叫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刺穿她母亲的剑,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死死地拽着凶手的衣服,那头精心打理的秀发已经凌乱不堪、沾满血污,但她依旧不肯放手。
她扯开了那人用来遮挡身形的宽大的黑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三角徽章。
三角徽章,是真理会。
魔法议会除了众议庭、审判庭之外的第三机构。
果然。
温斯顿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卡文迪许覆灭背后有魔法议会在推动,这大概也是弗洛伦斯想要调查,但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原因之一。不过叛徒出在真理会而不是薄伽丘所在的众议庭,这倒是有点出乎温斯顿的预料。
真理会么……这群人又在追求什么真理?堂堂魔法师,黑袍遮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用魔法改用剑来杀人?
蓦地,又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又有新的黑袍人出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残余的卡文迪许的族人也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想救这位怨灵小姐,与黑袍人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怨灵小姐还未死,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还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那双漂亮的逐渐失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全部都记在心里,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于是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下血泪来。鲜血流淌过她的脖颈,最终浸染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吊坠?
温斯顿心念微动。莫非是这吊坠的缘故,才能让这位卡文迪许小姐在成为怨灵长达两百多年后,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吗?魔法议会曾经花大力气在圣托卡纳清理怨灵,以免他们残害无辜,但这位小姐却存活了下来。
不过卡文迪许的后人,有那么一两件神奇物品傍身,也很正常。
温斯顿顿了顿,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哪怕这只是一段记忆,哪怕对方根本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默默地这么做了,再回头看向打斗的场景,那只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窥探着所有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看错,其中一个黑袍人所展示出来的剑术,有点黑甲骑士团的影子。这并不是说,他就来自黑甲骑士团,而是他必定与黑甲骑士团有关。
再看他打斗时,不经意露出的藏在黑袍里的那件衣服,上面的纹饰和华丽的布料,种种线索所指向的是——康那里惟士。
魔法议会、嘉兰王室,如果有这两方同时出手,卡文迪许的覆灭,好像就是注定的了。
可温斯顿没有料到的是,当战斗即将结束,怨灵小姐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生机之时,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温斯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
这世间难有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杖,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看清他的脸。但这是那位怨灵小姐的记忆,她未曾看清兜帽下的脸,温斯顿自然也不能。
可作为首领,温斯顿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走路的步伐,手握法杖的姿势,还有那双便于雪地行走的靴子,都有着自家人非常容易辨认的独属于阿奇柏德的烙印。
流着血泪的怨灵小姐,思维好像再次陷入了混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仇恨和痛苦。她张开嘴,对着温斯顿发出了嘶吼,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仿佛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无尽的折磨,悉数宣泄而出。
与此同时,这“记忆宫殿”仿佛也活了过来。
两侧的黑色石砖上浮现出一张张可怖的、崎岖的脸庞,拼命张着嘴,仿佛要挣扎着冲出来。他们有的长着恶魔的角,有的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有的又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可怜,眼睛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扭曲。
传说中,死神的记忆宫殿,每一块砖石都由灵魂压制而成。不拘是人类、异族,还是恶魔,也不拘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祂逼迫矮人最好的工匠为祂打造了灵魂熔炉,并对前去亡灵界寻找亲人的亡魂、想要再见一面的人类勇士,撒下弥天大谎。
伟大的死神说,只要在这座宫殿里走到尽头,就可以见到他的亲人。
人类的勇士相信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记忆的宫殿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血肉干枯,化作白骨。
他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灵魂离体了,他的白骨还在走,就这么走啊走,把自己的灵魂也给踩在了脚下,一遍遍践踏,直至嵌入砖石。
这样荒诞诡谲,又充斥着暗黑色彩的故事,在托托兰多还有很多。有些在数百年的流传中逐渐得到了美化,但阿奇柏德们的睡前故事,总是最黑暗的那一版。
充斥着死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宫殿,所能唤起的记忆,当然也是黑暗的。
温斯顿不知道这位怨灵小姐,究竟有没有发现,最后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与阿奇柏德有关,因此认定阿奇柏德也是她的仇人。
他能确定的是,现在她是真想要杀他。
这可糟糕了。
温斯顿还有很多话想问,怎么能对她出手?
如果不能反杀,那就只有——逃跑了?温斯顿长那么大,掉头逃跑的事情拢共干了也没有几回,其中一回还是被他亲爱的父亲提刀追杀。因为温斯顿嫌他父亲做的菜不好吃,还“借”走了父亲的装备出去打猎,最后全给打没了。
想起年少时在阿奇柏德生活的记忆,温斯顿的心又往下一沉。
那个最后出现在圣托卡纳的男人,真的是阿奇柏德的族人吗?是谁在背叛?亦或是,栽赃嫁祸?
怨灵小姐的匕首刺过来了,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他闪身避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逃跑。然而这记忆的宫殿名不虚传,根本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当温斯顿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灵魂砖石,属于他人的记忆就在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最纯粹的灵魂攻击,阴冷、尖锐。
温斯顿的情绪跟着起伏的刹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随之响起,充斥着他的大脑,企图将他扼杀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可越是这样,温斯顿的心神反而越快恢复稳定。
“吵死了。”温斯顿回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神性的冷漠。瞬间的灵魂震慑,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刹那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与此同时,死神宫殿的别处,战斗业已打响。
在看到宫殿大门紧闭时,大家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关了门?如果人还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弗兰克在安排大家分散搜查时,也特意叮嘱,谨防埋伏。
这不,果然撞上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迪兰,他到底不如阿奇柏德战斗经验丰富,原本是顺着线索追上去,打算悄悄将人拿下的,谁知一时不察,反被对方发现了。
但对方只有一个人,迪兰咬咬牙,还是英勇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释放信号,提醒其他人。
说时迟那时快,汉谟从前方的回廊上杀出。
在亡灵界施展亡灵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汉谟都不需要进行“双手握住魔杖,再把魔杖上下颠倒”这个动作了,长长的魔杖插在地上,魔法瞬开!
灰白色的魔法光芒闪现,一只只白骨的手便从地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和身躯。
迪兰也不甘示弱,从后方包抄。
可对方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闯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操控那些骷髅和腐尸。
“怎么可能?!”
“他也是死灵法师?”
一连串的惊呼从迪兰口中冒出来,他一边追一边喊。而汉谟出身于阿奇柏德,眼光比他毒辣一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很快,他们一路追击到了主殿附近。
这里有死神的王座,图钉正坐在王座上,翘着脚过瘾呢。哪怕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王座上只占了几十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起眼。
可图钉不在乎,它甚至还想在王座上打个滚,但怕有损于死神的威严,还是忍住了。
外面发生骚乱时,图钉感知到了气息的波动,“咦?”
它好奇张望,而从殿外路过的神秘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同样站在里面的弗兰克、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弗兰克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几乎是刹那间认出了他的身份,“老鞋匠。”
从玛吉波消失数月的老鞋匠,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拿出一只骨笛,吹响骨笛,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瞬间倒戈,替他拦住了弗兰克。
“咿呀,叛徒!”图钉当即瞪大了眼,扛着镰刀就上。
老鞋匠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荒谬,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妖精,扛着死神的镰刀?朝他杀过来了?
图钉可不会管他在想什么,可恶人类,竟敢对死神不敬,骑着骷髅鼹鼠就冲将上去,“吃我一刀!”
现在的图钉可不是以前的图钉了,在经过桃乐丝姑姑的教导,学会了冥想,开始修习魔法之后,它又在阿奇柏德的帮助下参与了多次征战,实力猛增。
就连它的坐骑也已经进化了,如果它以前是骷髅兵等级的,那现在就是骷髅鼹鼠大将军。
骷髅鼹鼠跳起来,载着图钉飞向老鞋匠的面门。那长长的镰刀上缭绕着黑气,比图钉刚开始拿起它时,刀身长了不少。
老鞋匠紧急避过,而这时,迪兰和汉谟又杀到了。
场面陷入混乱。
老鞋匠虽然只有一人,但在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倒戈的情况下,人数优劣瞬间倒转。而汉谟和迪兰作为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看到他竟然能用死灵法师专属的骨笛驱使杜拉罕和天谴骑士这种级别的不死生物,震惊又错愕。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做到?”
“回答我!”
老鞋匠不语,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哀意。
另一边,冒险者小镇。
回到小镇的查理和露纳第一时间去魔法议会的分会汇报了情况,不出意外地获得了赞扬,以及免费的治疗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露纳是个脸皮薄的。明明之前在小镇上多次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动作矫健、嗓门明亮,没看出有任何难为情的,但被人夸了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查理站在他旁边,也不好显得太过淡然,连原本琢磨好的多要点酬劳的话,也咽了回去。
失算。
那就记在泽菲罗斯的账上吧。
查理如是想。
此时第二波兽潮还未结束,冒险者小镇按照以往的经验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还能腾出手去增援,看起来问题不大。
查理却隐隐有些担忧。
从魔法议会出来的那条街道是冒险者小镇的十字型主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赶着去各处增援的佣兵和冒险者们。
露纳已经累极了,看到几个佣兵抱着剑缠着绷带坐在墙角下休息,他也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毫无贵公子的自觉。
他正想招呼查理,让他也来坐坐,休息一下,谁知抬头一看——人呢?
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年轻的魔法师临风眺望,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秀气的眉眼。不多时,他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感知风的呼吸,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随风摇曳,时而还闪烁着太阳的碎光。
风里,有森林的气息。
森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是秋花盛开的香气,混杂着大地被兽潮踩踏而散发出的浓浓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闻起来很正常,但查理心中这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到底怎么解释呢?
是因为那些魔兽看起来很聪明,都学会声东击西了?还是因为第三波更大的兽潮已经在酝酿了吗?
查理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思及此,查理再次举目四望。先前他和露纳所发现的兽潮,是往偏南的方向去了,但冒险者小镇也有往北支援的小队。
北边也出了问题。
兽潮在往不止一个方向分流,意味着人们的防线在拉长。人员分散,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虽然大陆各地仍然有许多佣兵和冒险者们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参与兽潮防御战,但这个增速,远远比不上汹涌的兽潮。
而且,真正厉害的人,譬如传奇法师,一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在玛吉波,可以在魔法议会总部、在苏黎耶的王宫里,亦或在哪里隐居,可不会出现在冒险者小镇跟普通佣兵抢任务。
这大约就是强者吧。
思索间,查理在屋顶站了许久。
露纳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也还没好透,一张少年气的脸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灰尘,鼻头也脏脏的,睡得毫无形象。
魔法森林深处,靠近原始之森的一处高地。
大火燃烧,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前方倒下,鸟兽四散。猛烈的风暴卷着火星,将它高高抛起,又任它漫天坠落,如同一场几百年不曾散去的绚烂的噩梦。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接住了风里飘来的一点火星。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甲胄里,就连双手,都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半点不露。而那张仅有的露在外面的妖冶俊美的脸上,右脸的疤痕像鳞片剥落的痕迹,还有一双诡异的纯白色的双眼。
他的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有着火焰般漂浮的长长鬃毛,还有能够踩踏在虚空的马蹄。
它叫做梦魇。
“你后悔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那里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穿着漂亮的碎花长裙,戴着宽檐的礼帽。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能听出来,这声音很像那位妖术师简,玩偶的形象也与她很是相似。
“我为什么后悔?”男人的嗓音粗粝、沙哑。
“我听说,你曾是那位命运先知阁下的友人。看着友人为之奋斗的土地,即将被魔兽冲垮,不觉得可惜么?”玩偶回答。
男人没有回答。
玩偶好像这才想起来,故作惊讶道:“哦,我忘了,她就是死在了你的面前,尊敬的亚契阁下。”
话音落下,被叫做亚契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扼住了玩偶的脖子,把她从肩上拿下。那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你在,挑衅我?”
玩偶:“亚契阁下,请不要动怒。我知道您的实力,也很感谢您,曾消灭过我的仇敌——”
亚契没有再说话,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有的只是死意。
“卡文迪许。”
当这四个字从那玩偶身体里传出来,亚契那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掌心,好像也泛起了黑色的火焰。玩偶在他的手上挣扎,最终烧出千疮百孔,露出了烧焦的棉花。就连那缝在眼眶里的纽扣,都融化成了扭曲的形状。
“呵、呵呵……”玩偶的笑声顿时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在说:“卡文迪许是我狮心王朝的叛徒,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亚契阁下,我们才是盟友。”
亚契却并不领情,“盟友?”
他忽然露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笑意,“我与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再是盟友。包括你。你如果还这么多话,就滚回去,让祂亲自来与我交谈。”
玩偶:“……”
说着,他把手中的玩偶轻轻一抛,就顺着风,扔向了火海里。
玩偶一个激灵,赶紧抛出红色毛线,挂住附近的树干,把自己给荡回来。然而她抬头一看,亚契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原始之森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玩偶:“…………”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小国王看着久违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阿萨,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在玛吉波朝露宫里出现过的宫廷首席乐师阿萨,在经过数月的游历后,又回到了苏黎耶。
阿萨留着黑色的中长卷发,气质忧郁,身材瘦削。三十几岁的年纪,让他的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他恭敬地朝着小国王行礼,声音犹如竖琴般空灵,“陛下,好久不见,不知您近来安好?”
“阿萨,我很想你。”小国王主动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他望着阿萨的眼睛里,有欣喜,有孺慕,“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奥利?”
阿萨这才从善如流,“奥利。”
小国王笑逐颜开,这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这一路上的见闻,态度亲昵。
末了,他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准备一场宫廷晚宴吧,就当为叔叔接风,他比你早一些从阿莱门回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闭门谢客好久了。最近的苏黎耶也很热闹,不止是各大贵族人心惶惶,就连艾登老师,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阿萨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听着。
说着说着,小国王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些许怀疑,微微歪着头,“你说……他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会不会知晓当年的隐秘?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吗?”
阿萨缓缓摇头,“奥利,我不知道。”
“阿萨,我从幼年起就背负着那个秘密,因此惶惶不安,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我奏响安眠的乐曲。”小国王直直地看着阿萨,好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
阿萨垂眸,轻声回答:“是。”
小国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趴在阿萨的膝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慰藉。
就像幼年时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阿芙雷的到来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阿萨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告退。双方在书房门口打了个照面,互相点点头,并未交谈。阿芙雷多留了一步,看着阿萨的背影远去,心里泛起思量,而后又摇摇头,暂时抛之脑后。
她此次前来,是为苏黎耶的风波。
那些贵族,今日为情人决斗,明日在社交场上阴阳怪气,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但像近日这样,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阴差阳错死了好几个的,可不寻常。
仔细一查,全是意外。
再一查,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
难道是某个正义的使者在出手?阿奇柏德?可阿奇柏德的作风更刚猛,也不会使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
小国王对此也很苦恼,眉头蹙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把要举办晚宴的事情跟阿芙雷说了,或许,这场晚宴能够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让大家不再那么人心惶惶。
阿芙雷从不认为举办晚宴是个什么好方法,但这是贵族的惯例,也是他们最热衷的事。她略作思忖后,便也没有反对。
也许,这场晚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玛吉波的那场“珠宝商人的晚宴”一样,会带来一些转机。
片刻后,阿芙雷告辞离开。
她没有告诉小国王的是,她已经查到了,在内森波伊尔留下忏悔书服毒自尽之前,他秘密接待过一个来客。
这位来客是谁?
目前还不知晓,但阿芙雷相信,答案一定会浮出水面。
偌大的书房里,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小国王一向不喜欢侍从伺候,大臣们也说,他不应当培养骄奢淫逸的作风,而应学习先祖,勤勉刻苦。他便也听话,培养了独立的生活习惯。
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桌前,许久都没有动。就像王座上的一具傀儡,亦或是摆在橱窗里的一个展架,在万籁的俱寂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细小的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来来回回游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恍然回神,看向了那扇窗。
他沉默地走上前去,关上了窗。
暗色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眸光变得晦暗莫明。接着,他又缓步走回了书架前,打开暗格,从暗格的深处拿出了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年幼的国王,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稚嫩的脸上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城府。片刻后,他把戒指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把它放到叔叔的房间里吧,就当是我送给他的一点小礼物。”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但在某个时刻,却又响起了轻声的回答:“是,陛下。”
随着话音落下,桌子上的戒指也很快消失不见。
另一边,太阳宫的西南角,是宫廷乐师阿萨的住所。
这是个拥有着独立花园,还有太阳光照的小院子。天气好的时候,阿萨就可以把他的竖琴搬到院中,来一场即兴演奏。
“阿萨大人,您回来了。”
宫里的侍从们见到阿萨归来,都很高兴,尊敬又不失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捧着水壶的女侍微微屈膝,脸上带着笑意,道:“听到您归来的消息,我们已经提前为您换上了屋中的花,希望您今日心情也愉快,大人。”
“多谢。”阿萨总是忧郁,笼罩着一层最为贵族喜爱的艺术气息。但他其实很好相处,对任何人都态度温和。
哪怕是一个最低等的侍从,亦可在他演奏时,驻足倾听。
当阿萨回到自己的卧室时,侍从口中的鲜花就摆放在窗前的花架上。温暖的午后阳光里,蓝紫色的矢车菊开得正盛。
那是阿萨最喜欢的花。
阿萨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花瓣,转身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将要既往哪里,暂未可知。
而在那遥远的冒险者小镇里,什么阳光、什么鲜花,都在无边的战意中被绞杀了。新历以来最大的一波兽潮,涌向了冒险者小镇。
不,严格来说,是涌向了与魔法森林接壤的所有地方。
因为第二波兽潮的分散袭击,原本集中在冒险者小镇的防线被拉长了。防线的拉长,看似保护了更多的地方,但在远超前例的兽潮的袭击下,分散就意味着薄弱。
冒险者小镇只是首当其冲的一个点,但从魔法森林里奔涌而出的魔兽,并不会只奔着这个点而去。
全线防守,很有可能就意味着——全线溃败。
“不行,这根本顶不住啊!”
“快叫增援!”
兽潮中的冒险者小镇,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时刻有崩断的风险。命运的手轻轻一拨动,所有的脚步声、呼救声以及喊杀声,就交织成了最残酷的乐章。
露纳带伤上阵,想要再次发动【满月之盾】,却被查理果断拦下。
这一波兽潮太凶猛了。如果说在那个小村子里,他们遇到的兽潮是湍急的河水,那现在就是在开闸泄洪,别说露纳受了伤,就是他状态极佳,也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螳臂当车,必死无疑。
况且,现在他们遇到的还只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魔兽,森林深处那些实力更强悍、体型更大的魔兽,还在来的路上。
那种魔兽,别说普通的佣兵,就是查理这种高级魔法师,都很难抵挡它们的冲击。
“走!”查理带着露纳强行转移。
露纳救人心切,还想说话,本抢先开口:“哎呀你听话就好了他又不会害你他那么聪明你看起来傻傻的你听他的就好了知道了吗!笨!”
当本批评别人笨的时候,他的声音向来是最响亮的。
露纳虽然在相处的过程中,也知道了查理身上带着一截小骨头叫做“本”,觉得挺有意思的。可被这截小骨头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但好在他是银月骑士,从小到大接受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严格执行命令的身体习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身体就跟上了查理。
查理跑得气喘吁吁,思维却异常活跃。
死守不是良策。兽潮如此汹涌,还想靠着蛮力在最前面顶着,那就是纯粹地用人命去填,白白牺牲。
托托兰多可是魔法的世界。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查理不信。
事实也证明,查理的判断没错。
不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的人,都没打算死守。“铛、铛、铛!”负责传递战场信号的巨大铜钟,在发出短促的撤退信号后,就被飞行魔兽无情地撞塌。
小镇上升起的防御结界业已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第一波强有力的增援到了。
查理抬头看到威风凛凛的狮鹫,想起了在朝露宫时,温斯顿跟他提到过的野蔷薇佣兵团。据说他们经常接魔法森林的单子,因为拥有狮鹫,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森林里新鲜的食材运到玛吉波,送上各位贵族和魔法师们的餐桌。
野蔷薇实力强悍,其团长就是一位圣骑士。
团长来没来,查理不知道。但当那群穿着野蔷薇制式铠甲,骑着狮鹫的强大佣兵们出现在冒险者小镇上空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燃起了一丝希望。
查理的脚步却没停,他矮身避过一只从斜刺里扑来的魔兽。持续奔跑的同时,又瞬发了一个空心小火球,救下了一个腿上受伤的佣兵。
佣兵来不及道谢,狼狈地在地上滚过,和自己的队友汇合。等他缓过一口气,再次回头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时,人早就跑没影了。
“走!”同伴将他扶起,“野蔷薇在掩护我们,赶紧撤退!”
强者登场,实力欠缺的自然就得赶紧走。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选择当懦弱逃兵,而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一方面,他们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任务,譬如掩护冒险者小镇后方的人类,转移到安全地带;另一方面,强者的对决凶险万分,没有累赘,会更好打。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了,且战且退。
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强者负责断后,野蔷薇从高空掩护,而查理一路不停,极有目的性地穿过防线,来到了冒险者小镇西北角的一处高地。
露纳见他停下,终于找着机会说话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查理:“打一场十个铜币的仗。”
十个铜币不是白花的。
查理初入冒险者小镇遇见的兜售地图的小贩,虽然存的是坑钱的想法,但他并不坑命。他所售卖的地图,虽然关于魔法森林的内容几乎没有,但对于冒险者小镇附近的地形,描绘得很详细,也没有什么错漏。
这样的地图对于经验丰富的佣兵来说根本没用,但对查理这个异乡归来的新人,却刚刚好。他在地图上发现了这个陡峭高地,它的位置很巧妙,平时几乎不会有佣兵从这里进入森林。
相应的,魔兽也不会爬上高低再冲向冒险者小镇。
参天的古木遮挡住了天空中的飞行魔兽,查理站在高地上往下看,兽群就像黑色的洪水,涌向小镇。
人类的防线在混乱中撤退。
就是现在!
查理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朝着汹涌的兽潮扔去。一个玻璃瓶配一个瞬发小火球,玻璃瓶即将落入兽潮中时,火球击中瓶体。
“砰!”爆裂的火光瞬间将半径十米内的魔兽淹没,产生的冲击波甚至在刹那间营造出一个真空地带。
露纳瞪大了眼睛,一颗妹妹头几乎凝固。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奇发问:“这是什么魔法?”
查理转眼间已经拿了另一个玻璃瓶在手上,开了个冷冷的玩笑,“莫洛托夫燃烧弹,反坦克武器平替版,来自谢利林恩纯手工制作。”
话音落下,查理再次将玻璃瓶扔出。
“砰!”
魔兽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露纳不理解啊,他不懂啊,他只觉得神奇。这东西看着只是一个装了点液体的玻璃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刚想问,手上就被查理塞了两个。
露纳一个激灵,仿佛东西烫手,“啊啊啊啊这玩意儿怎么用啊?怎么用?”
查理满脸天真,“扔出去,点火。”
要问查理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他是个兼职的炼金术士。
当他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再接触炼金术的时候,真的很难不在炼药、炼毒的同时,尝试手搓火药。
可惜他是个艺术生,虽说艺术的真谛在于爆炸,但他不知道火药的配方。
但庆幸他是个艺术生,他画过很多东西。各国的货币,抽象的神怪,具有暴力美学的古代刀剑,还有各类器具。
托托兰多最容易复刻的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就是这燃烧弹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一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
玻璃瓶里装着酒,谁都知道酒精可燃。半瓶酒精晃荡,撞击、引火、爆炸。至于为什么杀伤力那么大,当然是因为查理又往里添了点东西,做了些本土化改造。
查理之前没拿出来用,是因为根本还没实战演练过,无法吃准它的杀伤力和覆盖范围,怕误伤友军。
此刻人类撤退,不是刚好?
那厢,露纳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首杀,脸上写满了兴奋。
查理又拿出一个递给他,道:“在落地之前完成引爆,威力更大。”
露纳:“真的吗?”
查理:“真的。”
他是个偏门的天才,信他,没错。
露纳信了,由此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魔兽是没有高智商,绝大多数仅凭着生存的本能,一股脑地前冲、前冲、向前冲。可那么大的动静,它们也不会什么都发现不了。
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看过去,待看到查理和露纳时,就像牛看见了红布,怎么着都得上去顶他们两下。
“跑。”
“啊?”
露纳还没反应过来时,查理已经瞬移到了树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朝着高地奔涌而来的魔兽,举起魔杖,开始吟咏咒语。还是那个【缠绕】的自然魔法,无边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罗网,将魔兽拦下。
露纳也趁机来到了他的身边,拿出了护盾,满脸坚毅,道:“我护着你,你扔。”
啊,泽菲罗斯。
你的弟弟真可爱。
查理很感动,但他的存货不多了。
于是他又改行当绝命毒师了,反手掏出一个装有绿色雾气的小玻璃瓶,朝着兽群扔出。这次不用特意点燃了,因为瓶身碎裂的刹那,绿色雾气自动散开。
“这又是什么?”露纳再次瞪大了眼睛。
“以天仙子和曼德拉草为主要原材料炼制而成的致幻毒剂。”查理主打一个天真与真诚,如果露纳继续追问,他甚至可以告诉露纳药剂的配方。
果然,露纳被他的真诚所打动了。尽管查理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会的还都很偏门,但他觉得,查理这么真诚,一定没什么坏心的。
他们可是在拯救世界!
片刻后,天空中盘旋的狮鹫骑士终于发现了这两位拯救世界的勇士。
她就说呢,人都撤了,这里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动静。打眼一瞧,竟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再飞过去仔细一看,这两个年轻人有些特别。
区区两个毛头小子,断后的能力,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魔法师和佣兵们,也不遑多让了。瞧瞧这下面的魔兽,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扑向高地,连前进都忘了。
“喂!”她高声呼喊,抬起手招呼,“两位勇士,走不走啊?”
露纳抬头看,看到英姿飒爽的大姐姐与自己打招呼,连忙也冲她招手。末了他又后知后觉看向查理,眨巴眨巴眼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当然点头。
力所能及地拖延一些时间,可以,但继续留下来硬扛,就有些不明智了。如果野蔷薇的人没有发现他们,他原本打算带着露纳瞬移出去的。
现在有人搭手,他自然从善如流。
他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带他们离开,是——
年轻真好,年轻也不好。
年轻能被当牲口使。
当野蔷薇的狮鹫骑士发现这两位年轻勇者竟然有着不俗的实力之后,牲口就又进化成了无敌牲口。
露纳不愧为“倔强青铜”,也不愧是银月骑士培养出来的少年天才。当他真的鼓起勇气、坚定信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时,他甚至还能和狮鹫骑士来一套配合。
“准备好了吗?”狮鹫骑士发出呼喊。
“准备好了!”露纳高声应答。
下一瞬,狮鹫松开露纳。
露纳顺势下坠,拔剑刺入一只飞行魔兽的后心。他的剑上有魔法的华光在流动,借着下坠的势头,一剑毙命。
与此同时,狮鹫侧飞。
狮鹫骑士挡住了另一只飞行魔兽,长剑狠狠划破它坚硬的鳞甲,甚至带出了点点火星。她剑眉微扬,飞行魔兽就被狠狠打下,成为了露纳的垫脚石。
露纳踩着魔兽施展飞行魔法,转瞬间又对上了第三只。在这时,他手中的剑就是他的法杖。
空中的战斗,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查理在近身战上,还是有所欠缺,不过他本来就更擅长魔法。空中有什么?有流动的风,有自由的空气。
当他的魔法出手,露纳和狮鹫骑士的压力陡然一轻。
一个小时后,三人成功闯过两波飞行魔兽的拦截,与大部队汇合。狮鹫多了,查理和露纳也终于获得了乘坐狮鹫的机会。
露纳跟着这位骑士姐姐,而查理则坐到了她队友的身后。
“哇——”
本从查理的衣袍里探出来,望着下方的无垠旷野,吹着呼啸的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之前在松塔,他蛊惑查理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还跟他说:
【你可以获得巨龙的财宝,将那强大的存在炼成骸骨巨龙。当你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享受着所有生灵崇拜的、渴望的目光,世界,尽在你的怀中!】
可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感受世界尽在怀中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骨头小本也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未体验过。
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好壮观,尤其是当下面还有奔涌的黑色兽潮时,那种壮观是扑面而来的。
夹杂着兴奋、刺激,战栗以及恐惧。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露纳一开口,就吃了满嘴的风。
“跟着兽潮走,去伏击点。”狮鹫骑士回答。
露纳还不明白伏击点是什么意思,下方就忽然传来巨大的异响。
只见原本平整的土地上,忽然拔起山脉。山脉就像尖刀,刀尖对准了奔涌的兽潮,让兽潮自动从这里开始分流。
这是……魔法!
山脉虽然不高,不过二三十米,但不断地向前绵延,直至兽潮完全分流。如此强大的实力,必定是传奇法师到了。
查理立刻四下搜寻,果然在某处看到了一个虚空悬浮的身影。
这时,载着查理的狮鹫骑士忽然开口,“坐稳,我们要加速了。”
查理立刻回神,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巨大的前冲的力道差点甩出去。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努力地睁开眼,往下看去。
他们在追着右侧的那波兽潮跑,在狮鹫的全速前进下,很快,他们就超越了绝大多数魔兽,来到了最前方。
分流之后,又分流。
查理敏锐地发现,分流后的前进路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聚居地。而前方肉眼可见的高山上,已经燃起了烽火。
伏击点到了。
时间紧迫,所有的准备都很仓促,但烽火台不是一日就能建好的,所以查理趋向于,这是一套早就存在的应对兽潮的防御机制。
这条路线上为什么没有人类的村庄,似乎也解释了这一点。
高山就是天然的屏障,从各地赶来支援的第一波强者们,也都紧赶慢赶地来到这里就位。
“呜——”
“呜——”
当兽潮逼近,浑厚的号角声,从那高山上传来,第一波伏击战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查理握紧手中魔杖,虽然身体很疲惫,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流淌、在沸腾,让他的精神也格外高亢。
也许是跟露纳在一起久了吧,让他也跟着热血起来。
又或许,当他作为阿耶,跟着最初的友人们一起争战时,就是如此。
大战一触即发。
另一边,温斯顿还被困在记忆宫殿里,拄着手杖单膝跪在地上,粗喘着气,额头上、脸上、脖颈上,满满都是汗水。
可他的眼睛还很明亮,而他缓缓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的白色圣山。
阿萨,圣丁山。
温斯顿正身处于魔铃的记忆里。他随身携带着魔铃,但刚开始他也没有想到,魔铃身上还残存着关于旧日的记忆。当记忆宫殿将这份记忆激活,他果断放弃抵抗,任自己沉浸其中。
魔铃是传说中的圣器,曾浸泡过天河水,也曾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他再低头看,清澈的水流正漫过他的膝盖,缓缓流淌。
天河。
据说它其实与亡灵界的冥河同出一源。在阿萨时它是天河,在亡灵界时,就是冥河。
河流,是孕育生命的源泉,但此时此刻的天河里,缓缓漂来了金色的细流。
在阿萨神界,什么东西是金色的?是神灵的血。神灵的血不溶于水,它流淌在天河之中,就像轻纱在风中舞动。
而那神奇的天河的底部,薄薄的细沙铺就,如同流光溢彩的缎带,上面的每一颗细沙,都在水波中闪烁着迷离碎光。
好一副美丽的场景,温斯顿却没有闲心欣赏。
金色的血已经洒落了,那神灵呢?那场导致所有神灵全部陨落的“诸神黄昏”,已经开始了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瞬,圣山开始了崩塌。
头顶的灿金的太阳,也开始了急速的陷落。时间仿佛被一只命运的手拨动,一下从正午,变成了黄昏。
温斯顿想要前往崩塌的圣丁山一探究竟,但这是魔铃身上残存的记忆,甚至只是片段的记忆。无论他往前走多久,他都还停留在原地。
这里距离圣丁山也还有一段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河里的金色血液越来越多了。
大地也开始了崩裂,河水开始翻涌,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终于把顺着水流漂来,沉在水底的魔铃给托了起来。
温斯顿微微蹙眉。
如果说魔铃在这时就已经躺在了天河里,那是不是说明,作为它的主人的光明神,已经战死了?
正当他思忖之际,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只手探进水中,捡起了魔铃。
温斯顿想顺着那只手,看清手的主人。可他的视野被框死了,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赤着脚、身穿白袍、身形纤细的男子。
这是阿奇柏德的先祖吗?毕竟魔铃最终是到了阿奇柏德的手里。
温斯顿狐疑着,眼前画面一闪,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一辆马车里。
长着白色翅膀的天马在前面拉车,而这马车四面通透,仅以白色绣着金线的薄纱,遮挡着外面的视线。
“叮铃、叮铃……”
绑在前方的魔铃在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光明神的座驾,在云雾中穿梭。
温斯顿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坐着人,亦或是神。可他却回不了头,只能往前看。前方是巍峨的圣丁山,白色的山顶就在云雾中。
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山顶,太阳周围甚至还有明显的金线,向着四周延伸。
那是圣光的线条,凝成了实质,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不多时,马车就路过了众神的花园。
纯洁的天使在花园中轻盈漫步,每一个都有着雕塑般俊美的容颜,五官精致,雌雄莫辨。四季的花超脱了时间的法则,在此处绽放,而他们采摘着最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放进臂弯的篮子里。
黄昏不知不觉又临近了。
“黑夜又要到了呢。”
“黑夜又要到了呢。”
天使们转头看向即将陷落的太阳,嘴里喃喃念叨着的同时,背上展开双翼,接二连三地飞起,很快便在山间隐没。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两大主神分管昼夜,一如后来的日与月。轮转、交替。
不过温斯顿看不到黑夜降临的场景了,他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让他看不真切,而流水的声音却变得清晰。
他像是回到了水边。
潺潺的水流中,还有清脆的叮咚声,宛若琴音。
有人在歌唱。
“我走过一个白昼,
在微风中,在闪耀的光里,在那开满鲜花的圣山上,寻找永恒。
我走入一个黑夜,
在旷野里,在清澈的水畔,在那长满荆棘的梦境中,编织不朽。
我又来到一个黄昏,
灵魂啊,在奇迹里坠落……”
那歌声空灵,优美,富有神圣的气息,但又夹杂着一丝神灵所没有的温度,盘旋在温斯顿的耳畔,轻柔婉转,而后又逐渐远去。
温斯顿下意识地去追寻,却也挽留不住越来越远的歌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他重新睁开眼来——金色的魔铃仍旧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回忆戛然而止。
温斯顿似有所感,抬头看,刚刚消失不见的怨灵小姐又出现了。
她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时而清醒,又时而疯狂。幸运的是,温斯顿此刻遇见的,是清醒状态下的怨灵小姐。
“呼……”饶是以温斯顿的灵魂强度,在记忆宫殿里待那么久,又接收了那么多复杂的未知的信息,也不免感到疲惫。
亚契,是谁?
温斯顿从未听闻。
他还想再问,但怨灵小姐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凭借最后的理智压制住了对温斯顿的攻击意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飞身往下跑。
温斯顿心念微动,紧随其后。
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了底部的门,走出了那段永无止尽的盘旋楼道。
这似乎也证明了,怨灵小姐就是故意引他进入记忆宫殿,向他展示旧日记忆,而非杀他的。从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两百多年来,她或许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死神宫殿里。
那宫殿墙上的那句留言,会是她写的吗?
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
温斯顿不禁有些懊恼,他光顾着卡文迪许,竟是把那句话给忘了。但他也不是个沉浸在后悔之中的人,短暂的懊恼过后,便将它抛诸脑后,打算先去与同伴汇合。
他的同伴又在做什么呢?
老鞋匠靠着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倒戈,成功逃出了死神宫殿,哪怕是弗兰克也没能把他拦下。弗兰克带着迪兰、雷蒙还有另外两位阿奇柏德去追了,汉谟则带着图钉以及剩下的人,继续在死神宫殿里探索,以及寻找温斯顿。
温斯顿跟他们汇合后,听到“老鞋匠”这三个字,有些诧异,“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汉谟说起来还很兴奋,“我和迪兰都看出来了,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他不是人!”
“不是人?”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他身上有不死生物的气息。可他不是人,又很像人,几乎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特征,会受伤会流血,连血都还是红的!如果他是被死灵法师转化成的不死生物,那这个死灵法师的实力,超乎一切!”
闻言,温斯顿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弗洛伦斯。
谁能够办到这样的事?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汉谟紧接着又提起了老鞋匠手中的骨笛,骨笛是死灵法师的标配,而这枚骨笛甚至能操控杜拉罕。
这无疑又是一个佐证。
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经由弗洛伦斯的手变成了特殊的不死生物,因此存活了那么多年。那他潜伏于灰帽街,是为了什么?
老鞋匠离开灰帽街的时间点,是预兆石板现世。而那段时间,灰帽街上还有什么是特别的?那当然是灰帽街的小查理。
是松塔。
小查理啊,小查理,你到底还有什么迷人的秘密,在瞒着我呢?
思及此,温斯顿的嘴角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汉谟见了,只觉得惊悚。
邪恶的首领,又想到什么邪恶的计划了吗?
与此同时,被温斯顿想念着的灰帽街小查理,化身谢利林恩,正在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书写自己的战场传奇。
什么是魔法?
魔法的奥义又是什么?
是对轰!
兽潮汹涌,魔兽的数量远胜于人类几百上千倍。然而前方的高山阻拦了它们的去路,高山前特意选出来作为伏击点的旷野,就是一片巨大平原。
平原阻击战,如果是人类对阵人类,那还需要讲战术。可魔兽的大脑推演不出精妙的战术,而参与这场战役的友方,又都是人类中的强者,没有拖后腿的存在。
那还有什么顾虑?
痛痛快快地输出就够了。
野蔷薇骑士团因为拥有狮鹫,所以一直作为空中力量,负责支援。查理便也没有下去,他坐在狮鹫骑士的后面,毫无顾忌地施展着魔法。
他几乎快要把学习魔法以来,所学会的所有的魔法,全部都施展一遍了。
这个魔法搭配那个魔法,是什么效果?
如果持续输出同一个魔法,能够坚持多久?
查理跟着桃乐丝打好了魔法的基础,装了满脑袋的理论知识,如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实践。
也许他的打法还稍显稚嫩,也许在尝试的过程中,他浪费了很多魔力,犯了很多新手的错误,但这无伤大雅。
“可以啊,小子!”狮鹫骑士看得出来,查理是个新手,但他的一些魔法搭配,看得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练佣兵都眼前一亮。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所以才会有这些大胆创新吧。
年轻真好,不是吗?
“谢谢!”查理迎着风回答他的话,这一刻他的声音清亮,像一个真正的新人魔法师,没有丝毫的伪装。
他的脸色苍白也是真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热血沸腾的结果。
这时,前方又传来巨响。
传奇法师的禁咒到了。
一个禁咒砸下去,大地出现深坑,魔兽群人仰马翻,整片平原都跟着抖三抖。
查理抬手,抵挡着禁咒余波带起的狂风。
狮鹫也灵活侧身,稳稳地停在风里。骑士心里松了口气,有传奇法师的禁咒在,这条分流路线算是守住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又瞥见了远方燃起的烽烟。
“不好,那边似乎没守住。”他咯噔一下。
各个分流路线上的伏击点,都是经过时间考验、在反复的兽潮冲击下选定的最佳地点。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伏击点,如果这里守不住,那还有下一个。
此刻他望见的,已经是隔壁那条路线的第二处烽烟了。
烽烟升起,意味着第一个伏击点已经被冲破。
“那条路线通向哪里?”查理发问。
“东部要塞。”骑士沉声回答,“卡拉肯。”
东部要塞到魔兽森林之间的区域,是缓冲区。在这片区域居住的人类数量并不多,所以迁移相对容易。
可魔兽一旦越过卡拉肯,那就是真正开始入侵嘉兰了。
“呜——”
“呜——”
烽火台上再次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集结的号角。
各线若有余力,则抽调人手,前往支援。
烽火台上的将领已经心急如焚。
他本就出自卡拉肯,每年秋季来临时,要塞就会派出得力手下,分别驻守在各条线上的烽火台,今年正好轮到他。
可往年也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啊!
与此同时,距离卡拉肯要塞外大约十公里远的地方,与查理曾有过交集的海泽尔三人,正趴在一处废弃谷仓的顶部破窗口,悄悄窥探。
九月下旬,他们与查理在南都郡的斯普林分别,那时他们就说,等麦克老爹的病治好了,要一起去魔法森林闯荡。
一个多月过去,他们来了,却又恰好碰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兽潮。
麦克老爹时刻担心着孩子们的安危,因此在第二波兽潮开始分散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就警惕地停下了前往冒险者小镇的步伐,等了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波兽潮开始。
冒险者小镇的情况如何,他们不知道。麦克老爹自知能力不够,也不可能带着孩子们赶往支援,但撤退的路上,看到沿途的人们匆忙收拾家当转移,他们到底没能狠心拍拍屁股走人,便也加入了护送转移的队伍。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拉肯。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共有七个佣兵,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再加上中途碰到的另三位佣兵。需要护送的人员也不多,一共九人。
秋天到了,他们恰好在远郊的农场干活,附近人烟稀少,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十六人的队伍,还不算扎眼,可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被兽潮赶上了。
麦克老爹也没有想到,兽潮会如此快地冲向卡拉肯。眼看着卡拉肯快到了,却要被追上,震惊和不甘之余,他当机立断地带着所有人转换方向,最终发现了这个废弃谷仓,躲开了兽潮的大部队。
按照经验,他们每个人都在身上涂满了掺着药粉的淤泥,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魔兽嗅到他们的气味,进而追踪。
可问题是,他们离兽潮还是太近了,万一被发现,所有人都得死。但如果现在急吼吼转移,被天空中的飞行魔兽发现,也是一个死。
放求救信号?
是魔兽先看见,还是援兵先看见?
麦克老爹想着想着,甚至觉得已经好了的伤,都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这个临时的队伍里,佣兵的实力普遍不高,年纪也不大。
他作为前辈,如果他慌了,其他人也得跟着慌。
可就在这时,海泽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高处跳下来,一张小脸煞白,压低了嗓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地告诉他:“有异族!”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麦克老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捂住了海泽尔的嘴,眼神示意角落里正在休息的那些平民。要是吓到他们,人突然陷入无边的惊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后果不堪设想。
海泽尔反应过来了,赶紧点头。
麦克老爹便示意海泽尔去准备吃的,并用这个由头,叫来了另外三位佣兵。
他们需要商量。
商量的结果不容乐观。
往好的方向看,另三位佣兵对麦克老爹还算信服,相对听话;可往不好的方向看,这一双双不安的、惊恐的眼睛同时看向麦克老爹,让他压力骤增。
现在该怎么办呢?
麦克老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镇定发问:“认出来了吗?是哪个异族?”
海泽尔死死攥紧了拳头,“狼、狼人,我看到它变成人了。”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矮人骂骂咧咧。
他发誓,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阿奇柏德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金币,作为救人的报酬,那他就一镐子把绝望冰川给凿了。
人类真麻烦。
刚开始阿奇柏德来矮人王国谈话时,他们还不是很相信。
什么托托兰多要大乱了,什么邪神、旧神的,他们好好地生活在地下,喝酒打铁,开开心心,地上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这波兽潮确实不同寻常。
阿奇柏德还提到了以前矮人被死神抓去打造灵魂熔炉、在大陆战争时期又被抓去锻造兵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让他们小心提防。
矮人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懂什么化主动为被动的,他们只知道——
矮人永不为奴!
与此同时,魔法森林深处,一场属于异族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打响。
魔法森林是一个统称,佣兵和冒险者们出入的地方是黑森林,而黑森林过去,是精灵族的原始之森。二者都属于魔法森林的一部分。
黑森林与原始之森的交界处,住着树人。
树人是精灵的从属,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精灵族镇守着边疆,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也没挪动过几次。
而今天,高大的巨魔们出现在这里,将需要几人合抱的树木,连根拔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一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树人,接二连三地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发现,眼前的黑森林已经变了样。
裂开的大地、汹涌的火光,这一切,宛若大陆战争的重现。
“今年,是新历,几几年?”
苍老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没有人回答。
被连根拔起的树人,根系开始疯长,再次抓住地面,让自己站稳。紧接着,她的枝条变得柔软,仿佛灵活的四肢,捆起巨魔,高高扬起,再重重砸下,开始了反击。
可巨魔皮糙肉厚,被这么砸一下,也根本砸不死,反而借此扯断了几根树的枝条。
“哎呀。”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我长了好多年呢。”
“不要难过,孩子,还会长的。”
“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呢,还是先防御吧。”
“要怎么做呢?”
……
树林里,一个又一个声音冒出来,带着刚刚睡醒的困惑、懵懂。每一个树人的声音,都慢悠悠的,甚至还自带回音。
“啊,想起来了。”
他们开始结阵。
一个又一个的树人,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将枝条抽长,互相交织、互相缠绕。眨眼间,缠绕的枝条变成了一堵堵坚实的壁垒,这些壁垒,又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阻挡在巨魔的面前。
“迷途的巨人啊……”
“回去吧……”
“回去吧……”
他们在吟唱,企图温和地将来犯之敌赶走,也并不计较他们刚才把许多树人同伴连根拔起的粗鲁举动。
可巨魔并不买账,他们仍然在蛮横地进攻、冲撞。
“咻——”
一根火把投入林中。
巨魔乃是巨人族的分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他们的进攻方式也非常原始。常见的就是撞击、投石、火攻,还有——咆哮。
那咆哮类似于音波魔法,在那个声场里,魔法元素急剧波动,树叶哗哗作响,而那火把的光芒也在急速膨胀,瞬间化作熊熊大火。
“啊,着火了。”
树人还慢悠悠的。
好在这时,原始之森内的精灵察觉到异样,赶来了。
精灵的箭矢,是托托兰多最厉害的魔法箭矢,它可以直接破开巨魔那坚硬、粗糙的皮肤,撕裂他的血肉。
可头脑简单的巨魔怎么可能擅自进攻原始之森呢?
其背后必定是——
“堕落种!”为首的精灵满目寒霜,几乎是瞬间就将弓弦拉满,对准某个方向一箭射出。那急速的箭矢穿透树叶的缝隙,擦过巨魔的头顶,刹那间,与对向袭来的另一支箭,迎头撞上。
谁更胜一筹?
答案是不相上下。
两支箭狠狠地撞在一起,箭尖对箭尖,但却谁都没能将对方劈开,几乎同时落地。
可不分胜负,就已经叫精灵们面色难看了。他们乃是精灵族最精锐的巡游部队,羽卫队,刚才射箭的是队长,竟然也没能一箭射死堕落种。
堕落种又是谁?
自然是堕落精灵。
只见树人的迷宫外、泾渭分明的交界处,堕落精灵们缓缓从树后走出。他们有着与精灵族几乎一致的外貌特征,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方高贵,一方邪恶。
双方碰面,必定不死不休。
森林深处的战斗,暂时还无人知晓。
魔法森林的北面,靠近珍珠海峡的位置,邦妮正带领着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在这里急行军。他们得到了来自林野妖精一族的情报,说这里也出现了异常。
于是当邦妮火速赶来,冲出森林,来到那高高的海崖之畔时,就看到——
白色的巨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海边的悬崖已经塌了,而且还在继续坍塌的过程中。泥土和碎石裹挟着成片成片的树木,一块儿坠入海中,发出“哗啦”的巨响。
邦妮神色冷肃。
如果是因为魔法森林的地震,导致塌了一部分,也在常理之内。可眼前这海浪,是不是……太大了点?
像……吞噬。
对,吞噬,像大海在吞噬陆地。
海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了吗?
这倒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
思及此,邦妮立刻将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当做乐器。不一会儿,如同鸟鸣一般的乐声就随着她手指的律动,开始传向天空。
那是,金色的旋律。些许的金色光点,漂浮在那乐声之中,随着风,逐渐飘向远方。
很快,海上的飞鸟发出回应,它们盘旋着、盘旋着,拍动翅膀,来到了海崖的上空。
邦妮抬起胳膊,一只白色的海鸟便飞下来,停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吱吱?”信使吱吱也好奇地从邦妮的兜帽里探出头来。
邦妮神色凝重,片刻后,她放走了飞鸟,道:“它们看见有海妖在附近出没。”
“海妖?”
“珍珠海峡虽然也有海妖,但这可是大陆中部最重要的一条海上航道,敢闹事的海妖都被赶到深海去了吧?”
“他们回来了?”
说话间,海岸边又塌了一块,滔天的巨浪如同海啸,席卷向森林。
站在最前面的阿奇柏德及时打出了黄金护盾,这才避免了众人被淋成落汤鸡。而当他们透过那金色的护盾望出去,天色暗沉。
云层变厚了,似乎要下雨了。
狂风暴雨,海浪席卷,山崖崩塌,这可不妙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
魔法森林可是魔兽和许多异族的老巢,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哪怕遇上地震、大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恢复。可如果被海水吞没,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
“这茫茫大海,广阔无际,我们就这么点人,也不够看啊。大海还是海妖的主场,哪怕是大陆战争时期,我们阿奇柏德也没怎么跟海妖交过手。倒是赫尔蒙特,一直镇守透明的海。”
“要提醒维奈塔吗?”
……
众人互相交换着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看向邦妮。
邦妮抱着臂,一头红发迎风飘扬,“不论如何,想要在海上一探究竟,得先有船。渡鸦旅店的船,现在在走透明的海,与赫尔蒙特合作。这边出了问题,不代表那边没出问题,不适宜进行调动。至于维奈塔那边,可以递个消息过去,免得无辜者受难,但那里水深,我们没时间与他们周旋。所以,只剩下一条捷径——去找红胡子。”
“那个大名鼎鼎的红胡子海盗?”
“这倒是有点意思。”
“直接抢吗?”
众人眼里顿时露出几丝兴致,一个个跃跃欲试。
邦妮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但对于劫富济贫,她可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咳。”她稍稍正色,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吱吱,“把它送到伊莲娜的手中。告诉她,与维庸的二轮谈判已经完成,不用担心。”
吱吱领命而去。
邦妮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之中,再次凝眸沉思。想要搞清楚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妖又有什么样的异动,还需要时间,但放任魔法森林继续这么塌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我们并分两路。”邦妮看向了身后的人,“你们俩去一趟原始之森,和精灵通个气。或许让树人暂时过来驻守,用他们的根系将崩塌的海岸缝合,是个暂时的解决办法。其余人跟我去找红胡子。”
此时已是日暮。
邦妮临走时,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的太阳,终于又顽强地从那乌云中挤出来,洒下一缕霞光。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只见太阳就像烧红的铁块,缓缓坠落海中,让海水都随之沸腾。而那铺满的霞光,就像流动的铁水。
铁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当它冷却之后,它是黑色的。那黑色,像海水一样冰冷,像黑夜一样浓郁。
黑夜中的卡拉肯要塞,灯火通明。
一波又一波的魔兽涌向了要塞那高高的城墙,刚开始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那些初级魔兽,到日落时分,就出现了高级魔兽。
“别担心,谢利,也许他们是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了,也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我虽然不清楚你那位小朋友的实力怎么样,但你可得相信我们野蔷薇佣兵团,我的队友她是个很可靠的人,一定没事的。”
狮鹫骑士如是宽慰着查理,但查理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忧。
不过查理没有戳穿他,假装被他说服,接受了他的好意。而狮鹫骑士还得去找团长,汇报情况,于是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
“有事就去野蔷薇找我,我叫安迪!”
查理目送着安迪的背影远去,再抬头,望向了要塞上方飘扬的帝国旗帜。
卡拉肯要塞的规模比阿莱之门更大,作为从旧历时就矗立于此,抵挡着一波波兽潮、书写了一段段传奇故事的所在,卡拉肯还保持着教廷掌权时期的建筑风格。哥特风的堡垒,神秘、庄严。
本藏在查理的法师袍里,小声说话:“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查理刚想回答,要塞外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兽吼声。与此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要塞的城墙,致使脚下也传来震动。
喊杀声、撞击声,顿时连成了片。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越过查理,拿起刀剑、拿起魔杖,源源不断地冲向各个门口,还有那高高的城墙。黑夜的火光照耀,那城墙上,魔法师在吟唱,骑士在挥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顶在了要塞的大门前。
“砰!”
“砰!”
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查理能够确定,外面正在撞门试图入侵的魔兽,一定具有极其高大又强壮的身躯。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又让战争的残酷,更上升了一个等级。
查理看到气喘吁吁的魔法师,在人流中停下。拿起魔杖,开始吟唱咒语,将要塞的大门加固。魔法的光芒挥洒而下,看似已经解决了问题,但其他人依旧没有退下。
普通的佣兵们时刻警惕,而负责镇守城门的士兵们,也已经摆好阵型,做好了城门被撞破,打近身战的准备。
“咻!”
“咻、咻!”
抬头看,弓箭、弩箭,从各个塔楼上源源不断地射出。那里面有普通的箭矢,也有魔法的箭矢。
城楼上的传令兵挥舞着旗帜,不断高喊——
“放!”
泼满了火油的石块,就在这箭雨中,朝着要塞外面的兽潮狠狠砸去。
整个要塞就像一架已经启动了的战争机器,在高速运转。而在这样的情形下,独自站着的查理,就像一个异类。
他又在想什么?为何迟迟不动呢?
此刻的查理,好像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在想,托托兰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如今又到底身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
都说这是个魔法与剑的时代,骑士的发展因为传承严苛而受限,魔法则大放异彩。但在战争来临时,那些原始的手段,最普通的攻击和防御,其实仍未被放弃。
它们与绚烂的魔法和剑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如今这样的画面。就像眼前这一张张平凡又普通的脸,组成了托托兰多鲜活又生动的众生相。
想着,想着,在那战争的火光中,查理好像又看到了旧日友人的脸。
他很确信,他们也曾如此并肩战斗过,也曾是这普罗大众里的一员。在他们还未成名,还不是什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金吉士的家主、阿莱之门的圣骑士、伟大的占星师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记忆再次开始松动。
但查理也知道,他不能继续这么干看着了。记忆总会想起来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于是他也开始了奔跑。
“你不去休息吗啊啊啊啊啊有火球飞过来了!”本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劈叉,“大大大大火球!”
那是越过防线直奔着要塞内部而来的巨大火流星。
还好跑得快,不然就要被砸中了。
生死之刻,查理愈发冷静,甚至还能在心里开一个地狱玩笑。
下一瞬,他闪现在要塞内连接各个塔楼的空中走廊上,一个寒冰魔法出手,刹那间犹如冰川倒灌,扑向那火流星。
和他一同出手的还有好几位魔法师,从不同的方向,默契地选择了与水和冰有关的魔法,成功将它拦下。
也就是这时,查理终于看到了来犯的魔兽——奇美拉。
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蟒蛇的尾巴,极具特点的高阶魔兽,擅长火攻。
真正的强敌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而查理没有犹豫,又闪身出现在城墙上。这里不算是抵御魔兽的最前线,因为还有传奇法师、圣骑士这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出去打了,但这是查理能到达的极限。
放眼望去,奇美拉已经被一位圣骑士拦下。对方穿着野蔷薇的铠甲,应该就是野蔷薇佣兵团的团长。
还有另外两位传奇法师,各自拦下了一个高阶魔兽,正在展开激战。黑森林深处的高阶魔兽,那都是能圈地为王的存在,实力异常可怕。
而这样可怕的存在,外面还有更多,需要举卡拉肯要塞的全力,才能堪堪挡下。
查理已经快到极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披上了隐身衣,选择当一个“刺客”。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简单,如果发现有魔兽爬上来,企图翻越城墙,那就上去,冷不丁用淬了毒的剑,给它一下。
主打一个让对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阴险的查理。
夜风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死在阴险小查理剑下的魔兽越来越多,连本都沾染上了一丝阴险味道,说话压低了声音,还学巴巴奇带上了咏叹调,“哦,谢利,那里又有一个小家伙,我们悄悄过去,削掉它可爱的小脑袋,做成酒杯,桀桀桀桀桀。”
听,他连笑声都变了。
查理觉得不该如此,可他又觉得,披着隐身衣窝在角落里抓紧时间休息,时而又睁开眼,爬起来冷不丁杀个魔兽,再默默坐回去休息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他。
在这个夜晚,他们是最好的阴险拍档。
不过这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查理还能见缝插针地休息,手里的治疗药剂也不缺,但要塞的守军打到现在,早已露出疲态。魔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赴后继地往前扑,而随着高阶魔兽的登场,己方的最强战力被拖住,伤员越来越多。
还有增援吗?
这个问题,在许许多多人的心头浮现。
卡拉肯的指挥官站在会议室内,一遍遍地对着沙盘推演整个战局,眉头紧蹙。
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才是需要对这场战役负责任的人,而无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亦或是慷慨大义的野蔷薇佣兵团,他们不过是出手协助。
卡拉肯的背后,乃是嘉兰的国土。
“苏黎耶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抬头问。
“还没有。”下属战战兢兢,“也许、也许是距离太远、时间太紧……”
指挥官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好在这时,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带来一个好消息。魔法议会的增援到了,带队的是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
指挥官心下大喜,连忙出门迎接。
而当那乌泱泱的魔法师队伍从要塞后方进入卡拉肯时,查理就在城墙上远眺。
维庸的到来,他并不意外。
从阿莱门那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维庸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底色仍未被污染。他带着人出现在这里,抵御兽潮,至少比薄伽丘来要靠谱。
让查理在意的是走在维庸身边的人。
此人落后维庸半个身位,看似以他为尊,但地位又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而且他的法袍上,除了魔法议会的圆形徽章,还有个很特别的三角徽章。
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关于魔法议会的信息,查理很快就锁定了三个字:真理会。
这个魔法议会最特别的机构,终于要揭开自己的神秘面纱了吗?
思及此,查理后退半步,拢了拢隐身衣,再次让自己悄无声息地隐于黑夜。
露纳又去了哪儿呢?
他正在黑夜中的旷野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经过大半夜的折腾,他的时尚拼接皮甲彻底变成破布了,妹妹头也彻底失去了光泽,整个一灰头土脸。若是泽菲罗斯看到他这幅样子,必定转头就走,并否认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露纳还很亢奋,哪怕他很累,但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告诉他:属于露纳的时代就要来了。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小时前讲起。
卡拉肯线告急,他第一时间跟着骑士姐姐前往支援,但在半道上遇见了求援信号。原来是有一小撮魔兽偏离了大部队,导致从冒险者小镇撤离的商队被围堵。
他们立刻出手救援,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到日暮时分,他们护送商队到了安全地带,打算继续前往卡拉肯时,露纳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如果说,阿奇柏德崇尚力量,因此与巨龙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因为巨龙就是托托兰多除了神灵之外,最强的代表。
无论巨龙是否为祸人间,二者必有一战。
那么赫尔蒙特呢?
他们是狼人的克星。
狼人并不畏惧月亮,但月亮却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
在那乌头草盛开的满月之夜,不论是平日里伪装得多么纯善、多么像人的狼人,都会丧失一切理智,化为原形,用杀戮来慰藉自己躁动的灵魂。
狼人大概也没有想到,在泽菲罗斯带队前往羽衣王国,其余族人还在和加西亚、渡鸦旅店搞什么海上贸易时,会有一个漏网之鱼,活跃在卡拉肯一带。
露纳也没有冒进,他第一时间把发现狼人的消息告诉骑士姐姐。两人合计后,靠着露纳的感应,找到了那个狼人,发现他鬼鬼祟祟的,便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跟,就是大半夜。
“他到底想干什么?”露纳别的都能忍,就是十月底了,托托兰多竟还有蚊子袭击他,不能忍。
“嘘。”骑士姐姐示意他噤声。
她叫做埃斯梅,是个白银骑士,比露纳高一等级。
两人虽艺高人胆大,但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异族在感知这方面,要远远强于人类,万一被对方察觉,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已经逐渐偏离主战场,来到了距离卡拉肯至少二十几公里远的地方。而当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让他们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时,两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夜下,精灵好像在为魔兽赐福。
为首的一个精灵拿着一块宝石,宝石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还有象征自然魔法的淡绿色光芒,将精灵的脸庞照亮。紧接着,赐福的光芒落在了一个个魔兽身上,仔细看里面竟还有高阶魔兽。
精灵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破烂法袍里的高大神秘人。神秘人手中的法杖,像是由粗壮的藤蔓缠绕而成,足有大半个身子那么长。
狼人到来后,凭借灵活的身手,几个起落间也来到了精灵的身边,化作人形。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距离过远,听不清。
露纳和埃斯梅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各自潜伏着,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那灰袍神秘人开始对着魔兽说话了。
他手握法杖,张开双手,声音洪亮。
此时正是凌晨,万籁俱寂,连那些躁动的魔兽都在此时收敛了声息,显得格外温顺。从那灰袍神秘人嘴里说出来的古怪音节,便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绝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也不像是用于魔法咒文的古语,那会是什么呢?
蓦地,埃斯梅灵光乍现。
她跟随团长在魔法森林出生入死多年,也曾遇到过的。在那森林里,除了魔兽,还游荡着一群非常特殊的人类——兽语者,德鲁伊。
崇尚自然,号称能与动物沟通的一个群体,从旧历时就存在了,哪怕历经时代变迁,他们也不改初心,依旧坚定着自己的信仰。
在往年的兽潮中,德鲁伊们并未插手。因为他们坚信,兽潮符合丛林法则,不管是人类死亡、还是魔兽死亡,都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他们应当尊重自然,而不应插手干预。
可如今又是为何?
如果埃斯梅没有看错的话,德鲁伊是站在了魔兽那边,他们在给魔兽传达指令。而那手握宝石的精灵,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原始之森里的那群精灵,更像是堕落种。
精灵族的赐福冠绝整个托托兰多,那是最好的来自自然的祝福,可以治疗、可以凝神,不同的赐福有不同的功效。可如果是本身就带着邪恶气息的堕落精灵,又赐的哪门子福?
怕不是只能加重杀戮之心。
这时,魔兽开始行动了。
在堕落精灵的赐福下,在兽语者的指挥下,它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进发。而那个方向,却不是卡拉肯。
她立刻想到了,魔兽要绕行!
魔兽不需要担心什么粮草问题,因为它们会吃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就够了。魔法森林现在又遇到了那么大的变故,短期内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它们的家园被毁,无法安然过冬,就更要吃人了。
如果是以前的兽潮,魔兽没有人指挥,凭借它们的智商,只知道横冲直撞,那么人类只需要“分流、伏击”这一套战术就足够。
等到魔兽损失了大部分战力,又没讨到好,它们自然而然会撤退。
可现在不同,它们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没有了退路,就只能向前。
当埃斯梅意识到这点,她就知道要糟糕。而最糟糕的是,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她和露纳的气息难免出现些许紊乱。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紊乱,让他们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谁在那里?!”德鲁伊挥动法杖,无边的藤蔓立刻朝着两人藏身的地方绞杀而去。
埃斯梅当机立断,呼唤狮鹫,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露纳抓住狮鹫的爪子,冲天而起。可对面那么多敌人,岂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德鲁伊的藤蔓、堕落精灵的魔法箭矢,几乎是刹那之间,就追到了二人身后。
露纳紧急开启天赋技能,手持盾牌进行防御。而就是这时,他灵光乍现,咬破舌尖强行激发血脉的力量,将盾牌上的弦月转化为满月。
同样追击而来的狼人,在看到满月的刹那,瞳孔骤缩。
疯狂开始侵袭他的大脑,理智被拉扯,让他逐渐开始失控,偏露纳还在叫嚣,“来啊!愿银月照耀你!”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咆哮,电光石火间,回想起了族中长辈曾说过的,被赫尔蒙特支配的恐惧。
他们说,赫尔蒙特是差点将狼人灭族的仇人。
人类,都该死。
该死。
“来啊,狂暴吧!狼人!我以满月之名命令你——杀死你所见之一切生灵!”
露纳其实心里也没底,因为赫尔蒙特和狼人的仇怨太过遥远,作为年轻一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狼人,没有经验。
他这招管用吗?
谁知道。
可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当满月的影响叠加上仇恨的刺激,狼人终是无法自控地化为原形,进入了狂暴状态。
疯狂侵吞了他的理智,杀戮主宰了他的意识,让他开始敌我不分,下意识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那就是——
追击而来的德鲁伊。
露纳心下一喜,盾牌上的光芒也愈发耀眼。而当狮鹫带着他们飞往高空,他手中的盾牌,就像一轮真正的满月,高悬夜空。
突然出现的满月,为这场战局带来了新的变故。
“那是谁?赫尔蒙特?不是说赫尔蒙特去西部了吗?!”堕落精灵发出怒喝,想要追上去,可狮鹫的速度奇快无比,还有狼人干扰。
万万没想到,本该是强大助力的狼人,竟在此刻成了累赘。
而在这战场上,可不止有一个狼人,如果个个都因为满月而狂暴,那他们将会从刺向敌人的尖刀,变成插向自己的利剑。
明明他们已经尽力避过满月,该死的狼人,竟这么没用。
蓦地,堕落精灵又想到了什么,表情骤然变得难看,朝着德鲁伊呼喊:“一定要拦下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卡拉肯报信,不能让他们回去!”
卡拉肯还有狼人化成的内应,如果让满月降临,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场月夜下的追击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狮鹫载着露纳二人在前面跑,敌众我寡,哪怕有狼人干扰,也依旧逃得狼狈不堪。然而就在这时,大地上又破开一个洞口。
矮人扛着镐子悄悄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嗳,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一个还在跑。
真奇怪。
他不过就是在地下挖了会儿土,怎么出来一看,天都变了?
咦?
那个月亮怎么还朝着他这里过来了?怎么还掉下来了?
矮人瞪大眼睛,下一秒,他立即握紧镐子,赶紧往回挖,一边挖一边控诉:“天杀的阿奇柏德,这得加钱!”
“一定要加钱!”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
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已经混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维庸虽然到过阿莱门,但并未亲眼见过查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更何况查理一直做着伪装,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于是,当维庸开始召集要塞内的魔法师,统一调度、分配药剂时,查理脱下隐身衣,顺其自然地混了进去。
他还因此得到了两瓶免费的炼金药剂,小赚一笔。
此次维庸一共带来了超过五十位达到魔导师等级的援手,人数不算很多,但这个等级的魔法师,算得上魔法议会的中坚力量了。
这些魔法师们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兽潮,匆匆忙忙来到城墙上的前线支援,片刻不敢停顿,但心里其实还有无数问题想问,随着惊叹声飘荡在夜空中。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那么多魔兽!”
“天啊……”
于是,亲身经历了第一、第二、第三波兽潮,并且一路从冒险者小镇来到卡拉肯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就成了最好的讲述者。
靠着这不断的答疑解惑,查理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小心!”查理一个踉跄,差点被俯冲而下的飞行魔兽撞了个正着。好在身旁的魔法师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并抬手释放一个定身魔法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旁边的骑士一剑刺来,将魔兽斩杀,完成了一次绝妙的配合。
查理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喘着粗气,看起来已到了强弩之末。而临时伸手拉了他一把的魔法师,正是胸前佩戴着三角徽章的,真理会成员。
这是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从查理与其他魔法师们的交谈中可以得知,此人名叫奥里翁费舍,大魔导师。
查理凭借一次“救命之恩”,成功和奥里翁费舍搭上了关系。但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先在对方面前刷了一下脸,而后适时地体力不支,退下去休息。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于真理会,究竟是好奇居多,还是忌惮和怀疑居多。
弗洛伦斯之死到现在还是个谜团,而赏金z言之凿凿地说过,魔法议会里有叛徒。真理会也是魔法议会的一员,那么它也存在背叛的可能性。
如果叛徒出在真理会,以真理会的特殊性,叛徒只会更难找。
无论如何,先搭上线再说,也许以谢利林恩的身份靠近,会有意外的收获。
除此之外,查理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
他确实累了,从兽潮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如今有魔法议会的人在前面顶着,卡拉肯应该暂时无恙,于是查理也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
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查理,为了不破坏查理接近真理会的计划,他甚至都没有多说话。而他很快又担忧起来,因为查理似乎睡得不安稳。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蹙起了眉。
本想要安抚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黎明快要到了,战斗却还未停歇,现实看起来比梦境也好不了多少呢。
也许做梦还比较快乐。
本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自己还呆住了。他呆愣了片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末了,也不想了。
他放弃了思考,就这么贴着查理,和他一块儿窝在伤兵聚集的角落里,在一片地动山摇、战火连天的背景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查理到底又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他梦见了从前。
那也许是阿耶的记忆。
是无数战争画面的拼凑,他有时身着黑袍,兜帽遮面,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正抬手说着什么;有时拿起魔杖,与自己的友人并肩战斗。友人的脸很模糊,敌人的脸也很模糊,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只有血与火是真实的。
有时他能听到吟游诗人的琴音,在战火连天的背景里响起,让他没来由地想要落下泪来。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尸横遍野的现场,无声沉默。
蓦地,有人在背后叫他。
“阿耶。”
“阿耶。”
“阿耶。”
……
他豁然回头,却只见刀兵与魔法,又在他的眼前交织。
连绵不绝的战火,充斥着这些纷乱的回忆。他不得不再次拿起魔杖,奋力杀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魔法,那种施法的熟悉感越来越强,举手投足之间也越来越流畅。
他曾把魔杖当作剑,刺入过敌人的咽喉。
他也曾在一次次实战中,从无到有,创造过属于自己的魔法。
那种刺激的战栗感,那种双手掌握着创造的奥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令人着迷。于是他更加放任自己沉浸在梦里,一遍遍地施法、战斗,直到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谢利?谢利?”
陌生的声音将他从梦境里带回现实,他睁开眼,只见天光大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那耀眼的日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漫天的飞行魔兽不见了,充斥着耳膜的战斗声也不见了。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太好了,你没事。”来人是昨夜和查理说过话的魔法师之一,她过来将查理扶起,道:“魔兽暂时退了,走,我扶你回去休息。”
退了?查理再次看向外面的郎朗晴空,有心想问,但余光瞥见对方额头上的汗水,还有沾着血污的法师袍,到嘴的话便又先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道:“没事,我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查理至少已经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了。
对方见查理还能走,便也放心了,两人一块儿往魔法议会被安排的休息区去。这就是查理混进魔法师队伍的好处了,他佩戴着魔法议会的徽章,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归类为自己人,可以与他们同吃同住。
一路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席地而坐的人。太累了等不到回去营地里倒头就睡的,坐下来喘口气包扎伤口的,从口袋里摸出了肉饼在啃的,还有行色匆匆的士兵抬着担架,在运送伤员。
“这儿!这里还有!”人群里有人在抬手呼唤,他们便急匆匆过去。
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升起了炊烟。
闻着隐隐约约传来的食物的香味,查理的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不过此时此刻,他身为魔法议会的一员,自然不需要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去领取食物。
在魔法议会休息的那栋小楼里,他们有松软的白面包,新鲜的烤肉排,以及美味的蘑菇汤。这是要塞对于强大的魔法师们的优待。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从善如流地坐下。
不多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嘿,谢利,原来你也在这里。”
查理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欣喜,“是你啊。”
此人是查理和露纳追着兽潮去救援人类村庄时,前来支援的冒险者小镇精英小队的魔法师。当时他还问过查理的名字。
“之前我还担心过你们,看到你没事,太好了。”对方自然而然地在查理身旁的空座上坐下,又随口问起了查理的同伴,“那个跟你在一块儿的年轻剑士呢?怎么没看见他?”
查理适时流露出担忧,“我们和野蔷薇佣兵团的狮鹫骑士们一块儿来的,但中途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啊……”对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赶紧安慰了一句,“放心,既然是跟野蔷薇在一起,应该没事的。”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是啊,刚才我还瞧见野蔷薇的团长呢。堂堂圣骑士,果然厉害。”
“不过,你们说这魔兽突然后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魔兽可没什么灵智,哪里懂战术。”
“刚开始不是那些高阶魔兽先退了吗?然后是那些低阶魔兽,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我看啊,大家还是先吃饭,抓紧时间休息,魔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杀回来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听,时而也参与讨论几句。
不多时,他看到维庸和奥里翁费舍快步从楼上下来,朝着门外走去。众人纷纷同他们恭敬地打招呼,他们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做停留。
要塞指挥官有请,他们要去开作战会议。
与会的除了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代表,还有野蔷薇的圣骑士团长、两位并不属于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
指挥官环视一周,见人都到齐了,“各位,按照现在的情况,以及根据过往经验来推断——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持久战。”
“刚刚收到苏黎耶的指示,附近各郡将会派兵增援。最快的应当能在下午抵达。”
“另外,此次的三波兽潮,从第二波开始,有明显的指挥的痕迹。若幕后有人指挥,不论此人是人类,还是异族,我猜——对方都会选择,从他路绕行,再掉头,奇袭卡拉肯,和正面战场上的魔兽进行合围。只要打掉卡拉肯,嘉兰东部将一马平川。”
说话间,他的指挥仗在沙盘上划出了魔兽进攻的路线。
野蔷薇的团长抱臂站在一旁,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此次兽潮确实非同寻常,尤其是那些高阶魔兽,刚才交手交到一半,忽然就退了。”
指挥官沉声:“我已经派出了所有的侦查部队,但目前还没有得到回音。”
维庸:“如果兽潮有指挥,指挥的人必定藏得很深,又岂是轻易会被找到的。但如果能把人找出来,打掉魔兽的“大脑”,我们就赢了一半。”
“不如让我试试?”这时,奥里翁开口了。
众人纷纷看过去,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解释道:“我们倒生树研究数字哲学,偶尔也搞一些数字占卜。就算不能占卜出是谁在捣鬼,但或许,能知道他们的大致方位。”
闻言,另两位传奇法师倒是来了兴致,“我听说过,你们认为,世界由数字演化而来。数字占卜,又要如何占卜?”
奥里翁:“用数字与字符搭建的,宇宙幻方。不过,占卜的过程更像是一个秘仪,我还需要两个小帮手,来辅助我。”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既然有方法,那尝试一下也无不可。
奥里翁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想要的帮手,自然也要从魔法议会的人里找。而当查理听到这个消息时,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奥里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得报恩啊。他还提前休息了几个小时,各方面的状况都比别人要好,舍他其谁?
另一边,距离卡拉肯要塞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下坑道里,露纳、埃斯梅、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等等,也在积极地商量对策。
他们都很兴奋,疲惫但兴奋,全场只有矮人,恨不得一镐子把他们给埋了。
时间倒退回两个小时前。
当矮人救下了露纳和埃斯梅,带他们回去跟海泽尔等人汇合后,这群该死的人类,不想着逃跑,反而“胁迫”矮人,参与他们的伟大计划,从地下挖坑道,悄悄反杀回去。
露纳拥有着对狼人的超强感应,很容易就摸到了对方的位置。彼时狼人已经被捆起来了,堕落精灵正在想办法,让他恢复平静。
埃斯梅作为先锋,出其不意地从地下先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紧接着露纳从另一个地洞里爬出,高举盾牌,再次用满月引发狼人狂暴。
“该死的赫尔蒙特,该死的矮人,该死的人类!”
地面上,堕落精灵已经出离愤怒了,连那双碧色的眼睛,都有转化为猩红的趋势。
“愤怒是无用的。”德鲁伊们却还镇定,为首那人望着再次被捆绑在地上,露出獠牙挣扎的狼人,道:“就像他。”
堕落精灵冷哼一声,随即说道:“不论如何,预兆石板一定要找回来。”
“那只是石板的碎片。”德鲁伊严谨地纠正他,“绝大部分魔兽已被污染,剩下的,并不足以撼动大局。还是你认为,抢走它的人,也有能够操控石板的力量,能够消除污染?”
堕落精灵当即驳斥:“怎么可能,那可是来自我们灵魂本源里的污染。”
说着,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语气里透出一丝轻蔑,和阴冷的恨意,“污染容易,净化可难,当年卡文迪许带着完整的石板前往原始之森,不也没能解决母树的问题?高贵的精灵将我们视为肮脏的异端,一次又一次试图净化我们,不也没能成功?”
德鲁伊:“既然这样,你为何这么愤怒?”
堕落精灵噎住。
末了,他忽然很好奇地问:“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德鲁伊:“什么为什么?”
堕落精灵又看了眼狼人,道:“如果说,狼人是因为差点被赫尔蒙特灭族,所以对人类有着刻骨的仇恨,只要是对人类不利的事,他们都愿意参加。甚至于,比起建立什么新世界,他们更愿意直接毁灭人类。但你们呢?德鲁伊向来是标榜中立的自然派,怎么也开始与我们为伍了?”
德鲁伊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如果我说,人类终将是自然最大的破坏者呢?他们终将在千百代的演变中,彻底失去对神灵的敬畏,失去对自然的敬重,成为这片大地的罪人。”
堕落精灵对于神灵、对于自然,早没有了敬畏,但他捕捉着德鲁伊话语里的字眼,如梦初醒。
“我差点忘了,比起教廷那群愚蠢的只知道摆弄权术的臭虫,你们才是最早的祭司,人类中最坚定的神灵的追随者。神灵的死亡,本就不是你们所乐见的,是不是?这才是你们几百年来都游走于森林之中,不与绝大部分人类为伍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叛徒,是投向魔法的叛徒。”
德鲁伊们沉默颔首,那一个个笼罩在灰袍里,手持藤蔓法杖的人,周身都笼罩着一股庄严和肃穆。
风吹起他们的兜帽,露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眸光中闪烁着信仰的神光。
“神啊……”堕落精灵忽然感慨,他抬头望了眼天,不再愤怒,转而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还没问我呢。”
德鲁伊以沉默作答。
堕落精灵也不在意,嘴角甚至露出一起玩味的笑,“那三个蠢货上了永生之环的贼船,害得我们也被拖下水。不过,现在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拥有暗红色鳞片的巨蟒恰好从前方的大地中钻出来。
那巨大的响动,翻飞的泥土和碎石,让周围那漫山遍野的魔兽都为之躁动。
堕落精灵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既然斥我们为肮脏的异端、被污染的堕落种,那我们当然得对得起这个名头。”
魔兽本没有正邪之分,它们只知道吃草或吃肉。
可当堕落精灵通过精灵族的天赋技能赐福——当然,在堕落精灵手上,赐福更相当于诅咒。通过这种近乎于诅咒的赐福,再借由石板碎片的力量污染的魔兽,就拥有了邪恶的特质。
破坏和杀戮会在它们心里生根发芽,甚至催生出一定的灵智。就像每一个堕落精灵,其实都更聪明、更狡诈、残忍一样。
来啊,一起堕落吧。
在这个肮脏的旧世界,尽情破坏,尽情杀戮。
“计划该进展到下一个阶段了。”这时,德鲁伊又开口了。
“也好。到现在这个时候,各郡的援兵应该都在路上了吧?卡拉肯现在也一定正在思考,魔兽为何忽然撤退?”
堕落精灵说道:“这么看来,那些人偷走石板碎片,反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进行下一步计划的好时机。”
德鲁伊不予置评,“这里交给你,我留一个人给你,你可以继续追击他们,我们先走一步。”
堕落精灵意味深长,“你们可别最后关头心软了才对。”
德鲁伊:“不用你提醒。”
不多时,双方分头行动。
堕落精灵看着前方不断在地下钻动,追击矮人行踪的巨蟒,还有无数其他的魔兽,蓦地,转头看向留下来辅助他的那个年轻德鲁伊,道:“我改主意了。”
年轻德鲁伊沉默寡言,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问。
堕落精灵微笑,“我想要那个赫尔蒙特的人头,挂在卡拉肯的城墙上。”
此时此刻的卡拉肯,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占卜。
偌大的广场被清理了出来,倒生树的奥里翁从自己的接骨木法杖里,抽出了一支笔。
紧接着,他让人取来了伤患包扎伤口时换下来的血水、要塞内的井水,以及水缸里遗留下来的前几天的雨水,混合之后,作为墨水,在广场上绘制出了一个巨大的由数字和神秘字符组成的魔法阵图。
它与常规的魔法阵很不一样。
常见的魔法阵多是圆形,内嵌三角形或多边形结构,辅以字符、图案、各类线条,一圈又一圈,最终构成法阵,用以辅助施法或完成各类秘仪。
炼金法阵就是魔法阵中很典型的一个特殊类别。
奥里翁的法阵,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序。
没有一个规整的外圆,甚至数字和字符的排列组合都是杂乱的,不成行不成列,也连不成圈,好像只是随意地找到一个空白就写上一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只需要填满就可以。
两位传奇法师、野蔷薇的团长、维庸、指挥官等人都在旁观望,而要塞里的其他人,因为不被允许进入广场,都好奇地探着头张望。
便是正在休息的伤兵,听说有来自魔法议会的强大魔法师正在广场上进行一场隆重的占卜,都不由好奇。
作为本场占卜的魔法师助手,查理和另一位女性魔法师,是离奥里翁最近的人。
“开始吧。”奥里翁收起笔,重新拿起他的魔杖,站在了法阵的正中央。
他看向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圆胖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神情,温和发问:“准备好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
查理还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野蔷薇的团长,他能当上这个助手,还要多亏团长大人。
他似乎是从狮鹫骑士安迪那里知道了“谢利”的存在,于是当查理毛遂自荐,而奥里翁还有些犹豫时,这位为人豪爽的团长开口了。
“就他吧,这位小友与我们野蔷薇曾并肩作战,我信得过。”
堂堂圣骑士开口了,奥里翁当然不会拒绝。
维庸看了一眼查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魔法议会内部的矛盾已经闹到举世皆知,外界对于议会的信任度,可不再像从前那么高了。
甚至于维庸自己,真的全然相信真理会,将他们当做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吗?
也许只有生死之刻给出的答案,才最真实吧。
占卜继续进行。
奥里翁开始低声吟唱魔法咒语,而当他吟唱时,查理能感觉到些许空间的波动。
好奇特的魔法,好独特的韵律。
地上的数字和字符,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地想要从地上挣脱。
“数字,藏着宇宙的奥秘。”
奥里翁的声音传来,温和之中,多了几分神秘和庄严。而当他话音落下,查理也拿出了自己的魔杖,开始吟唱奥里翁事先教给他的简单咒语。
那位站在另一面的女魔法师同样如此,两人同时吟唱咒语,再一步踏进这个蕴含着微妙的空间波动的魔法阵里。
一个数字和一个字符,同时绽放出光芒。查理走向数字,而女魔法师走向字符,当他们同时就位,下一个数字和字符亮起。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奥里翁。
奥里翁冲他们微微点头,嘴里再次吟唱咒语。而当他的法杖杖尖亮起微光时,查理二人的法杖同样如此。
那是魔法的光亮,亦是这个魔法阵里的分割线。
当查理二人再次开始朝着发光的数字和字符走动,脚下的魔法阵就像被他们手上的法杖切割开来,如同被割开的纸张,边缘开始上翘。
他们一步步走,魔法阵被不断切割,从一张二维的平面,以奥里翁为圆点,向上重新组合,形成了一片立体空间。
那种奇妙的感觉像什么?
查理不由得抬头看,看见被裁开的魔法阵盖过他的头顶,刹那间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就像一张纸,裁开来,折叠,粘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魔方的盒子,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宇宙。
所以谓之:宇宙幻方。
无数神秘的字符和数字在透明的盒子上如同银河般流动,从无序,变有序。
而奥里翁站在盒子的正中央,手中的魔法杖就像指挥棒,不断地将字符与数字挪动位置,重新排列组合。
查理听见他在念念有词,他似乎在计算,在推衍。
在神秘莫测的领域,试图找寻规律,探索背后的真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查理的本意只是想接近奥里翁,接近真理会,但此时此刻,他开始感到新奇、感到有趣,好像再次见识到了魔法的神奇,为之神往,并且——蠢蠢欲动。
所谓灵感,转瞬即逝。
查理在奥里翁的宇宙幻方里,捕捉灵感,就像是走入了别人的魔法领域,去拆解别人的咒语。
这说起来有些冒犯,但查理作为助手的辅助工作已经完成了,他也不能在奥里翁完成占卜之前离开宇宙幻方。当他恭恭敬敬、专注又认真地注视着奥里翁的一举一动,露出惊叹、仰慕的神情之时,广场周围旁观的人们只会觉得,他是个年轻、真诚又好学的后生。
谁也不会想到,这张年轻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才刚刚打好基础就妄图自创魔法构建空中楼阁的张狂灵魂。
对于灵感的易逝,查理也不觉得惋惜。那种好像悟到了什么但又没抓住的感觉,就像在海岸边捧起浪花。
浪花会从指缝溜走,但海水取之不尽。
看,新的浪花又来了。
这并不是说,查理就是一个托托兰多绝无仅有的天才,而是他忽然从奥里翁的宇宙幻方意识到——魔法的奥秘,远超人们的想象。
它可以是不需要懂得任何深层原理,不需要探寻力量的来源,仅凭几样物品、一段咒语,就可以创造奇迹的神秘力量。也可以是像奥里翁一样,通过计算、推演,完成的精细工作。
查理有什么?
他有纪白的奇妙之旅。
如果他在那样信息爆炸的时代走过一遭,开拓过无数的世面之后,还不能有所得,那他必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和奥里翁一样计算。
为什么这个数字对应的会是那个字符?为什么这几个会排列在一起?这有点像趣味数学题,既有计算,又有逻辑推理。
除此之外,到底是怎样的元素波动,才能让平面的魔法阵,构成这么一个奇妙的魔法空间呢?这似乎是对于空间魔法的高端应用。
有点像传奇法师的领域,可奥里翁明明才是一个大魔导师。
这不禁又让查理想起了温斯顿的改良禁咒。
不需要传奇法师的实力,就可以施展最高端的魔法,以此来达到以下克上的目的。如果说这是属于阿奇柏德的智慧结晶,那么宇宙幻方,应该是属于倒生树的研究成果。
真理会。
查理对它越来越感兴趣了。
“好了。”
奥里翁的声音打断了查理的思路,随着他法杖一挥,宇宙幻方开始瓦解。而他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在东北方向,距离卡拉肯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方。”
这个答案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沉思,还有些微的惊讶。
维庸微微蹙眉,“若幕后指挥的人离得那么远,都能操控兽群,难道魔兽集体开智了?还是借助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或法器?”
“如果你们要过去一探究竟,最好立刻出发。”奥里翁接下去的话,又让事情的棘手程度上升了一个等级,“他们在移动。”
野蔷薇的团长心念微动,“他们?”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卡拉肯的指挥官沉吟片刻,道:“侦察部队至今未归,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团长:“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的狮鹫骑士。狮鹫的速度最快,也最灵活机动,各位觉得如何?”
另两位传奇法师对视一眼,小声交谈了几句。
最终,他们其中的一位选择与狮鹫骑士共同出行,追踪兽潮的“幕后黑手”。另一人留下来,和魔法议会的人继续驻守卡拉肯,谨防魔兽再次来袭。
他们商量时,广场上除了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没有其他的闲杂人等,便也没有开口赶人。查理低调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旁听了全程。
他记挂着至今还没有消息的露纳,但这样的行动,不是他一个小喽啰可以参加的。而且,露纳是和野蔷薇的那位骑士姐姐一块儿失踪的,如今由野蔷薇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查理也算稍稍放心。
不过片刻,成群的狮鹫再次展翼,飞上天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卡拉肯。团长大人亲自带队,以保万无一失。
卡拉肯指挥官紧蹙的眉头却仍然没有松开。
他站在城墙上,目送着狮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计算着侦察兵离开的时间,以及各郡派出援兵的时间以及抵达时间。
越是算,一颗心就越是往下沉。
“再次传信苏黎耶,把此次兽潮的灾难等级再往上提一级。”他伸手招来心腹,说着,又顿了顿,沉声道:“另外,用我的私人联络渠道,去联络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切记,不要泄露出去。”
镇守一方的大将,和王城的骑士团长私下联络,可不是件值得宣扬的好事。传出去,难免招来猜忌。
可对于卡拉肯的指挥官来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苏黎耶最近也风波不断,那群只知道享乐的大臣还真不一定会重视东部的兽潮。
毕竟兽潮年年都有,没有亲眼所见根本无法想象到它的庞大,而再怎么打,这里离苏黎耶也还很远。如果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并且把话准确地传到小国王的耳朵里,那他只能想到阿芙雷。
最重要的是,卡拉肯无权干涉各郡派兵。如果这兽潮还有什么猫腻,他即便有什么智计,没有国王的授权,也没办法统筹大局、力挽狂澜。
这样的现实就像锁链,紧紧套住了指挥官的脖子。而兽潮的暂时退去、幕后黑手的存在,又让他心里疑窦丛生,难以平静。
最终,他也只能调整卡拉肯的排兵布阵,加强防御,然后——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
当灿金的太阳被远方那座缺口的山给吞没,轰隆隆的万兽奔腾的声音,再次从远方袭来。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等候已久的士兵再次拿起了刀剑,拉满了弓弦。
兽潮再度来袭,刚开始是小规模的袭扰,而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夜吞没之后,大规模的攻城就又开始了。
黑夜中,守城的士兵们看不清外面到底有多少魔兽,只觉得乌泱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派出去的侦察兵终于回来了一个。
他满身是血地从马上摔下来,滚落在卡拉肯后方大门外,大约几百米远处。发现他的士兵们连忙出去把人救回来,就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格外糟糕的消息。
“报——”
“指挥官大人!紧急情报!”
传令兵一路从后门狂奔,手里举着红色的小旗子,没有片刻停歇、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闯进了指挥官的会议室。
“魔兽从他路奇袭,把萨克郡的援兵全歼了!”
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神色骤变。指挥官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从这条情报里,他也终于摸到了幕后黑手的真实意图。
他霍然站起,双眼来回扫视着眼前的沙盘。蓦地,他推翻此前的布局,开始重新下达命令。
随着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卡拉肯,如同一架战争机器,再度高速运转了起来。
查理一直和魔法议会的人待在一起,当他看到那位满身是血的侦查兵被抬进伤兵营,再注意到要塞内的变化,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了四个字——围点打援。
卡拉肯就是这个点,魔兽并不一定要一次性将它攻下,只需要不断骚扰、袭击,吸引援兵,再把援兵打掉,同样可以消耗人类战力。
最重要的是,东部这条防线本来就过长,卡拉肯只是这条防线上最重要的一个门户。魔兽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走不了门,爬窗也可以啊。
从他路绕行去打掉援兵,完全是可行的。
这么长的防线,没有足够的人手,怎么可能全守得住?但问题在于,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最重要的卡拉肯,去反过来支援援军。那就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了。
现在卡拉肯面对的将会是持久战,或者说是消耗战。
时间拖得越长,要塞内的补给、人员更替,都会出问题。而这又让查理灵光乍现,想到了永生之环,想到了诺亚、金吉士,想到了那些被大批量买走并囤积起来的药材和魔法药剂。
战争才刚刚打响,魔药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短缺问题,但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就不一定了。
也许一箱魔药,砸在战争的天平上,就能左右最终的成败。
这是外患,还有内忧。
魔兽幕后有军师,赋予了它们战争的智慧。那这军师,会不会往卡拉肯安插奸细呢?查理觉得会。
百分百会。
思及此,查理怀疑的目光扫向整个要塞。
如果他是这个反派,他安插内奸,会用来做什么?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还是奥里翁。他的占卜结果,直接把己方最强战力之一调离了要塞。
不过,世事无绝对。
上面的大人物需要注意,但那些随处可见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撬动这架战争机器上的螺丝。在水源里投毒?故意传递错误情报,亦或是……趁着黑夜,悄悄打开某扇不起眼的侧门,把魔兽放进来?
查理天性多疑,眨眼间就想出了无数种可能。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呢?
“你在想什么?”本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愈发显得无辜动人,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东西了。
不过,本坚持认为,查理那么好,一定是那些坏东西的错。
查理眨眨眼,“我在想,卡拉肯会倒塌的可能性。”
本:“但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担心哦。”
“因为人类很顽强。”查理轻声应答。
“西尔维诺,等等我们!”
茂密的丛林里,一个个身影在快速地穿行。年轻是他们的资本,魔杖是他们的武器,高等魔法学院的黑色校服,则是他们的“盔甲”和标识。
为首的人灵敏得像猎豹,对于飞行魔咒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时不时在树干上借力,身形拉出残影,转眼间已经跑出老远。
后面跟着的人,如果查理也在这里,就会认出来,他们分别是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
这是查理第一次进入高等魔法学院,说出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实时,为他伸张正义的热心同学。
他们还曾去松塔探望过查理,贵族出身的薇薇安,悄悄给他留下了火球术的咒语,为他加油。
四人是同学,是伙伴,但和西尔维诺可不是一个班的,也没有什么交集,如今又为何在一起呢?
这就完全是巧合了。
当佩西冯召集全院师生发表演讲,当校长亲口宣布秋季游学正式开始时,整个高等魔法学院都沸腾了。
不过新生们还没有完成第一学年的学业,实力普遍较低,所以只有达到初级魔法师及以上水平的学生,才可以参加此次游学。
“这是战争,孩子们。战争是残酷的。我希望你们成长,希望你们终将成为支撑起托托兰多这片晴空的柱石,但同样也希望能够保护你们。”
因此,一年级的新生们大多被拦在了学院之内。
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作为新生中的优秀代表,每一个的实力都达标了,薇薇安甚至已经是中级魔法师,自然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参与。而不论新生实力如何,他们都不会被安排到“支援卡拉肯”这一任务中去,那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才会领取的任务,他们只负责在东部一带搜寻散落的魔兽,以小队为单位,保护平民。
可谁知道,他们遇到了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是新生中的传奇,作为一个学生,他从不上学。
刚开始,他还只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去玩耍,亦或是睡懒觉。后来,他趁着仲夏夜放假,一路溜达到了阿莱门,惹得主任大发雷霆。人还没回来呢,通报批评已经挂在学校的布告栏上了。
波利等人听说西尔维诺竟然出现在阿莱门的时候,也都觉得神奇,好像在听吟游诗人讲什么冒险故事。
再后来,阿莱门的事情落下了帷幕,可西尔维诺仍然没有回到学校。
时至今日,他又出现在嘉兰东部。
彼时波利四人遇到了游荡的一小股魔兽,不多,也就十来只。四人热血上涌,合力将魔兽击杀时,西尔维诺从他们面前路过。
“哟。”他风尘仆仆,还用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鬼鬼祟祟像个逃犯。可他打起招呼来,又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西尔维诺说他发现了一波数量不小的魔兽的行踪,正在征集勇士与他共同前往查探,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神情,就像他以前在学校里忽悠别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他的果木烤野兔教派一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波利四人加入了。
虽然加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艾米莉亚还小声骂波利是“热血笨蛋”,但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他们在西尔维诺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东部的茂密丛林里,竟真的发现了魔兽的行踪。
魔兽太多,不是区区五人能够抗衡的,所以短暂的交手过后,西尔维诺果断带着所有人绕行。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这不是往反方向跑了吗?”波利一边追着他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
热血笨蛋总是有花不完的力气。
西尔维诺没有多解释,而当他停下,站在树上往下探看时,其他人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他们往这里跑了。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是狭长山谷。
更多的魔兽竟然在这里。
那么多魔兽在急行军,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如同沉默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往前。山谷的出口,又通往哪里呢?
“在我来的路上,碰到了前往卡拉肯的援军。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波魔兽是冲他们去的。”西尔维诺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身材娇小的薇薇安第一时间拿出了家里交给她用来保命的传送卷轴,道:“定向传送卷轴,极限距离十公里。波利,你跑得最快,你去送信。”
波利急了,“可你们怎么办?”
这么多魔兽,万一被发现就死定了!
“嘿嘿。”西尔维诺又掏出了一张魔法卷轴,卷轴上的纹路是暗金的,说明卷轴的级别不低。
大块头的伯恩挠挠头:“这又是啥?”
西尔维诺:“禁咒。”
伯恩:“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贵族出身的见多识广的薇薇安,都瞪大了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西尔维诺趁机向他们宣扬了一下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实力,但并未告诉他们——这是他在魔法议会总部的时候偷的。
魔法议会那群家伙,天天开会吵架,吵个没完。
西尔维诺却觉得很有趣,每天都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还把八卦卖给了在总部附近游荡的情报贩子,赚了点钱。
众议庭的人悄悄下黑手,半夜搞诅咒仪式,诅咒隔壁审判庭集体被雷劈的时候,他刚好掏着耳朵路过。
他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于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换了仪式里的一样东西。
审判庭因此无人伤亡,只有庭长的头发受到了伤害,被烧没了。
庭长勃然大怒,双方吵得人仰马翻,差点上演全武行的时候,西尔维诺觉得自己干了好人好事,应该得到嘉奖,于是趁着没人,又大大方方进了庭长办公室,“拿”了张卷轴当奖状。
其实他拿了卷轴从庭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但没有人怀疑西尔维诺,因为他只是个喜欢逃课的、不怎么着调的孩子罢了。
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坏事呢?更何况他还是副审判长家的孩子,是自己人。
西尔维诺一口一个叔叔、一口一个姐姐,嘘寒问暖,顺利混出了总部大门,然后,连夜出逃。
幸亏他逃了,这不就又赶上了吗?
“你……要用它来砸魔兽吗?”艾米莉亚在震惊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开始思考。
她觉得,这个卷轴威力虽然强,但山谷狭长,魔兽的队伍拉得也长,攻击无法全方位覆盖,很是浪费。
西尔维诺听出了她的疑虑,神秘一笑,“我们把山谷口炸了,这里就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魔兽的去路。那批援军听到动静,也会知道,这里有异常,必定回来查探,就省去报信的麻烦了。一旦有问题,我们再用传送卷轴逃命。”
薇薇安蹙着秀气的眉,思忖过后也表示赞同,郑重分析道:“你们看那个山谷口,两侧崖壁又高又陡峭,确实很合适。而且我研究过这边的地图,山谷外大约十公里,就是一个居住着上万人的小镇。封住山谷口,可以大大延缓魔兽入侵的速度,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五人一拍即合,禁咒爆破计划即刻实施。
另一边,露纳和埃斯梅在等来野蔷薇的援军前,先等来了矮人的挖矿小队。
矮人刚开始是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中去的,哪怕阿奇柏德亲自前往矮人王国,进行交谈,这群脾气古怪、性格执拗的矮人,也不会轻易插手。但一旦真的打起来,他们恐怕也无法幸免,所以矮人国王先派遣了一些侦察兵,去嘉兰东部和魔法森林一带探探情况。
露纳他们碰到的,就是一个先期侦察兵。
对于人类与魔兽,或者与异族之间的纷争,有阿奇柏德在,矮人当然更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所以矮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先是救了海泽尔等人,又救了露纳和狮鹫骑士埃斯梅,帮了不小的忙。
谁知这一救,摊上大事了。
漫山遍野的魔兽在抓捕他们,还有堕落精灵和德鲁伊指挥,把他们撵得就像地沟里的灰毛鼠,四处逃窜。
矮人不得不呼叫救援,带着所有人往矮人同伴所在的方向赶。汇合之后,又火速分散,各自带着两个人类,再次以狡兔三窟的方式逃离,分散敌方注意力,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埃斯梅和最早救下他们的那个矮人,组成了三人小队,开始朝卡拉肯突进。
露纳手里有那块抢来的宝石,魔兽那么大规模抓捕他们,宝石必定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谁拿着宝石,谁就最危险。
既然如此,露纳觉得——不如搏一把。
既然宝石重要,那就绝对不能还回去。既然都这么危险了,那不如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敌人越不让他们去,就说明越是要去。
有他们三个吸引火力,想必其他人也能更安全地逃离。
矮人信了他的邪,这一路被撵也被撵出了火气,一把镐子舞得虎虎生风,“走,往前冲!”
谁知后面就是巨蟒追上来了,矮人挖的地道再次被巨蟒破坏,三人狼狈从地下逃到地面上时,堕落精灵张开的弓正好对准了他们。
“好巧。”他说。
堕落精灵的箭来得太快了,露纳根本来不及开护盾。千钧一发之际,埃斯梅为露纳挡下了一箭。
露纳眼睁睁看着那魔法箭矢穿透了埃斯梅的肩膀,留下一个血窟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落入眼眶。
“别发呆!”矮人趁着堕落精灵射箭的功夫,用力扔出镐子,逼得精灵回防。只见那金色的镐子如同回旋镖,打得精灵后退半步,又飞速绕回来。
露纳也急忙回神,伸手扶住埃斯梅把她背起。与此同时矮人抓住回旋的镐子,一镐子破开地表,带着他们再次遁入地下。
可是这一回,地下的路不好走了。
先不说有巨蟒追击,还有密密麻麻的蝎子将土层钻得千疮百孔,矮人刚凿出来的通道转瞬间就会坍塌。而那无孔不入的黑色蝎子,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魔羯。它没有毒,但上翘的尾部长有钩针,以吸食魔力为生。
“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也会从魔法森林里跑出来!”矮人不得不开始往外掏东西,作为一个武器大师,他的好东西可不少。
削铁如泥的宝剑、强力斧头、像布一样柔软但拥有极强防御力的披甲,还有刻录着魔法阵的无敌小矿车。
就是你了!
矮人都是天生的大力士,抓着露纳就把他连同埃斯梅一起丢进矿车里,他在后面猛推几步,注入魔力把矿车启动,再跳进去。
此时露纳已经完全开始靠本能行动,一边用自己的背托住受伤的埃斯梅,一边举起护盾,强行激发天赋技能,为矮人断后。
矮人的眼里满是疯狂。
托托兰多的异族多多少少都带有些狂暴天赋,而此时险象环生的境况,无疑激发了这一特质。矮人原本就生活在地下,比起地上的植被,他更了解地下的土壤和岩层。所以他只需要看一眼、摸一摸,就知道这片区域的地下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走这边!”
矮人抓住矿车的握把,紧急转向,硬生生靠着坚硬的车头在地下撞出一条路来。这也多亏了那些魔羯和巨蟒,把这片区域的土都给翻得松软了。
其结果就是,矮人的矿车虽然颠簸,但还是开得一往无前。他矮,矿车刚好能装下一个他,露纳就不同了。
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傲人的身姿,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卡在土里,险而又险地被矮人拉回来,顺带还要护一把埃斯梅。
埃斯梅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他们到底在干嘛?地下矿车大冒险吗?她明明是一个翱翔于天空中的狮鹫骑士来着。
啊,她好像看见死去多年的前团长了。
这时,矮人又断喝一声:“小心,坐稳了!”
露纳呼吸一滞,连忙按着埃斯梅的头,以一个人叠着人的姿势,弯下腰来,蜷缩在小小的矿车里。而矮人一边挥舞着镐子开路,一边还在嘴里发出奇怪的仿佛祝酒歌一般的音节,带着狂热、带着现在就奔向亡灵界开启崭新人生的气势,在地下突进。
“砰!”
矿车撞上了坚实的岩层。
露纳和埃斯梅已经晕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而紧接着,一阵更大的轰隆的巨响从远方传来,又给他们的脑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托托兰多毁灭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西尔维诺的禁咒爆破计划正在上演。禁咒威力无穷,炸塌了山谷口之后造成的震动,辐射极广。
不过这一震,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彼时巨蟒又追上来了,魔羯的速度慢一些,但只要巨蟒能拖住他们,被潮水般的蝎子吸成废人也不过眨眼之间。露纳似乎悟到了什么,抓起矮人刚刚掏出来的强力斧头,跟着他一起攻击岩层。
禁咒的余波一来,岩层终于应声碎裂。
矿车直冲而出,一路突进,而后——忽然开始失重下坠。埃斯梅紧急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里竟然有条地下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矮人已经狂乱。
矿车入水,三人震得脑浆都要出来了。但这不妨碍矮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每个矮人都有自己锻造的百宝袋,袋子里装着各类器具。
还有火油。
埃斯梅看到河面上铺满的火油,眸光一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起露纳,“赫尔蒙特,快点火!”
埃斯梅只是普通的骑士,她没有魔法,用其他方式点火太慢了。
赫尔蒙特会魔法啊。
并肩作战这么久,露纳的身份早瞒不了了。
露纳手比脑子快,转瞬间就搓了个小火球球出去。“轰——”矿车后头顷刻间燃起大火,差点把露纳的妹妹头都给点了。
但这一波的效果是相当显著的,跟着他们进入地下河的巨蟒和虫子们,第一时间迎接的就是大火的洗礼。
蝎子惨叫,一只只被烧成焦炭落入水中,发出“呲”的声音。就连巨蟒,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矮人的神奇矿车却还在开,虽然车头已经撞瘪了,整个车身破破烂烂,但它竟然还是水陆两栖的。
露纳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族里的长辈们说,矮人是地下世界的王。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提起一口气,坚强开口,心里燃起了对于这位矮人前辈的无限崇敬。
“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矮人大声回答,一连串的名字回答得又快又洪亮。
根本记不住。
露纳:“好的,达坦前辈!”
矮人随即丢给他一个罗盘,让露纳看好方位。地下河的走向不一定和卡拉肯在同一个方向,他们不能偏离太远。
而这时,埃斯梅霍然抬头看向岩层。
“噗。”细小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还有些微的碎石和尘土掉落。她微微色变,“有藤蔓钻出来了,这么强力的自然魔法,我们得加快速度。”
矮人咬着牙,鼻孔出气,“哼!”
今天要是被追上,我达坦,下次喝酒只配兑水!
与此同时,前往追踪幕后黑手的野蔷薇一行人,终于和埃斯梅的狮鹫汇合了。
埃斯梅和露纳跟随矮人在地下活动,没办法带着狮鹫一起,所以她早早就将它支开,给它安排了另一个任务——报信。
只是天空中有无数的飞行魔兽虎视眈眈,狮鹫落了单,始终无法突破包围,前往卡拉肯。好在这时,野蔷薇的团长带队赶到。
此时堕落精灵已经追着露纳三人远遁,双方又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团长当机立断,“追!”
无数的追击战,就这样在嘉兰东部的广袤大地上上演。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如同一群愣头青,闯入战场。他们没有很多的作战经验,但作为璀璨的魔法文明里培养出的精英,他们欠缺的,也只是作战经验。远超常人的天赋、精良的装备、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厚的补给,还有随行的老师,都为他们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保障。
与此同时,闻讯而来的各大佣兵团、独狼冒险家等等,都开始往东部聚集。
托托兰多没有那么多热心的救世主,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乱世将起。所谓时势造英雄,现在不就是另一个英雄时代的起点吗?
这片大陆上诞生过一个传奇的弗洛伦斯,诞生过庞大的嘉兰帝国,也许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类,一向是最富有野心的种族。
这些野心,在此时此刻,悉数化作了东部的硝烟。
查理站在要塞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被魔法搅动的云雾,面上一派平静。也许作为阿耶时,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所以在这片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意外。
又一个黑夜过去,查理在天明时分,终于收到了远方的回信。
泽菲罗斯已经穿过茫茫戈壁滩,安全抵达了大陆西部。
他在信中告诉查理,关于露纳的消息他已收到,不出意外的话,查理遇到的那位就是他离家出走的弟弟。
【如无生命危险,请让他吃点苦头。】
【我付钱。】
哥哥对弟弟的爱,令查理动容。
不过最让查理在意的,还是西部如今的情况。彼时泽菲罗斯还未深入西部,许多情况都不了解,但当他穿过暗无天日的沙尘暴,从沙地魔兽的围追阻截中突出重围,来到最后一道防风的沙丘上,举目远眺时,他就看到了宏伟的人类奇迹。
两尊足有百米高的炼金巨像,就在前方矗立。
他们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手持利剑,两者兵器向前交叉,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这西部的门户之地。
渺小的人类在这两尊炼金巨像的面前,就像蝼蚁。
【羽衣王国的实力,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泽菲罗斯在信中如是说。
查理对此也并不意外,但能让严谨的泽菲罗斯都说出这种话,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能够炼制出哲人石这件事的真实性,似乎更高了。
哲人石可是万能灵药,传说中不论什么炼金配方往里放一点,都能拥有神奇的效果。甚至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就意味着可以一直修炼。哪怕个人天赋没有那么恐怖,但长久积累下来,量变达成质变,不就成神了?
不过说起哲人石,就让查理想起龙族的蛋壳。想起蛋壳,他就又想起温斯顿。以查理对温斯顿的了解,他从未觉得,温斯顿会因为害怕而放弃进入亡灵界。
他恐怕已经进入亡灵界很多天了,或许,也已经抵达了死神的宫殿。
亡灵界,管家弗兰克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通过与老鞋匠的短暂交锋,还是带回了一些线索。
“铭刻之地?”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略显疑惑,因为他从未听闻过。
“我试图说服他,让他留下来与我们谈一谈。但他很警惕,哪怕对于阿奇柏德,看起来都没有多少信任度。最终他只留下了这句话——想要探寻一切的真相,就去铭刻之地。”弗兰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铭刻之地指的到底是哪里。
在场无人知晓。
温斯顿沉吟片刻,大胆猜测,“或许这个地方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弗洛伦斯死得这么蹊跷、神秘,而卡文迪许覆灭当晚,还有疑似阿奇柏德的人出现在圣托卡纳,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阿奇柏德,也实属正常。
温斯顿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自己在记忆宫殿里的见闻时,把阿奇柏德的这一段巧妙地隐去了。
如果族内真的存在叛徒,那现在说出来,就是在打草惊蛇。
除此之外,此行还有个惊喜。
弗兰克虽然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带回了杜拉罕和天谴骑士。天谴骑士暂时不用管,杜拉罕可是弗洛伦斯阁下的三大扈从之一。而当老鞋匠用骨笛吹响了熟悉的音节,去操控杜拉罕之后,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神智。
此前的杜拉罕,完全丧失了作为无头骑士的尊严,仿佛一个游荡的幽灵,浑浑噩噩,只残存着战斗的本能。
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杜拉罕,因为丢失了自己的头,依旧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写字。
他缓慢地抬起手,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现在是几几年】
温斯顿回答:“新历613年。”
杜拉罕又写道:
【松塔】
【再开了吗】
果然,灰帽街的小查理啊,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托托兰多的风中行走呢?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上扬,“开了。”
他等着杜拉罕再写点什么,可杜拉罕听到这个回答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回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浓郁得仿佛凝成实质的哀伤,从他的身上溢出。
这时,外面传来嘶吼。
温斯顿回头,望向那洞开的大门。只见远方那座高高耸立的白骨山,恰好被框在厚重的黑色大门里,山上升起陡峭的烽烟,意味着——战争又开始了。
杜拉罕也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他的身体在转动,似乎也“看”向了那缕烽烟,隐隐有些动容。温斯顿心道有戏,连忙令弗兰克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打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拉罕似乎终于重拾了记忆,又“看”向了温斯顿。他再次以指为笔,写下了一个疑问句。
【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是。在下温斯顿阿奇柏德,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全权做主。”温斯顿郑重地回答他。
说着,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杖,“这根手杖,由弗洛伦斯女士,赠与我的祖母。”
杜拉罕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似乎终于得出了答案,抬起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破烂盔甲。
他的腰腹处,有一个很明显的贯穿伤,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腐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咿。”图钉觉得可怕,但又好奇。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想要看看这杜拉罕能给出什么信息。只见下一秒,杜拉罕将手探进了自己的伤口里,撑开腐肉,硬生生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随后,他摊开掌心,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它很显然并不属于杜拉罕,甚至不属于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亡灵世界。
“这是……弗洛伦斯的心脏?”温斯顿的神色变得肃穆,语气也凝重起来。
杜拉罕说不出话,他只是迈着略有些僵硬的步伐,捧着这颗心脏,一步步走向了——死神的王座。
“他想要做什么?”
“弗洛伦斯阁下不是已经死了两百年了吗?心脏怎么可能还会跳动?天……这简直是神迹!”
……
作为弗洛伦斯阁下的头号崇拜者,迪兰此刻的激动溢于言表。即便他也是个死灵法师,天赋还不低,可也做不到将一颗心脏保存如此之久,还不失去活性。
杜拉罕就这样带着心脏存活了这么多年吗?原理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汉谟同样如此。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死灵法师,能躲过“弗洛伦斯”这个名字。而与他们的激动不同,弗兰克面露沉思,随即向温斯顿眼神示意。
温斯顿微微摇头,他得看看,杜拉罕到底要用这颗心脏做什么。
不多时,杜拉罕走到了王座前。他郑重又小心地将心脏放到了王座上,而后倒退着走了几步,回到了台阶之下。
当心脏在那王座上跳动,杜拉罕拖着残破的躯体,像一位古老的沉默的骑士,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对着它单膝下跪。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仿佛予以回应。
它跳得越来越快,表皮上逐渐溢出红色的鲜血,而后越流越多、越流越多,逐渐汇聚成鲜血的溪流,从王座上流淌而下。
“咿呀,好多好多血!”
图钉骑着骷髅鼹鼠连忙避开,睁着好奇又惊恐的豆豆眼,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身前流过。蜿蜒成细小的河流,不断向外、向外,而后——
汇入宫殿外的那条冥河。
流入冥河的只是鲜血的细流,但河水却被迅速染红,甚至开始涨水、沸腾。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了,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黑巫师阿奇柏德,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大家再次看向温斯顿,询问是否要阻止。
温斯顿的心里也有惊涛骇浪在席卷,他不知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这真的是弗洛伦斯的心脏,那她想做什么?
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吗?
她想复活?
还是成神?
天谴骑士曾提过一则预言,当死神的宫殿再度打开,死神就会回归。弗洛伦斯的实力冠绝托托兰多,说她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也未尝不可。
两百多年的时间过去,沧海桑田、人心易变,弗洛伦斯还值得信任吗?杜拉罕又值得信任吗?他是否存在背叛、故意引导的可能?
这场鲜血的仪式,又会为托托兰多带来怎样的变化?
是生机,还是灾难?
要赌一把吗?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思考了很多。
事关重大,他没有办法轻易做决定,他必须权衡、必须慎重,不能让整个托托兰多为他的一念之差负责。这个时刻,他的心跳得甚至比王座上那一颗还要快。
他五指张开,再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宝石的触感,他又微微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占卜之杖。他想过要占卜,但最终又放弃。
在这个时刻,他不想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他得自己做决定。
“做最坏的打算吧。”温斯顿终于开口,而当他做出决定之后,那自信张扬的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众人互相对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一旦这个鲜血仪式带来不好的后果,阿奇柏德拿命去填的意思。
大家的心情不免变得沉重,但看到首领脸上的笑容,被他的语气感染,就又觉得——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首领顶着呢。
他们阿奇柏德,从来不怕失败,也不怕担事。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奇怪的现象频发。
大家忽然发现,当他们与人交谈时,明明自己本来想说的不是那句话,但最终开口,却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好似被人操纵一般,格外诡异。
一时间,流言四起。
指挥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召开会议。会议开始时,这种奇怪的现象已经消失,它短暂地出现了,又短暂地消失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当指挥官询问各方的意见时——众人显得都很谨慎。
倒是奥里翁,顶着张白胖的脸,依旧乐呵呵地开口:“听起来有点像真言药剂的效果。不过常见的真言药剂,都得取得对方的头发,针对性炼药,像这样无差别起效的,从未听闻。”
维庸也开口了,“没错。”
众人便就着“真言药剂”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指挥官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每个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末了,他敲敲桌子。
“各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塞内存在奸细的可能?”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归于平静,所有人看向指挥官。
指挥官扫过他们的脸,从表面上看,他看不出任何问题,却不知这些人心里,是否暗藏鬼胎,“这次的事情提醒了我,如果真有这样的药剂,并且被投放在了卡拉肯,那是否意味着——奸细会暴露,毕竟他一旦中招,就不能撒谎了。”
维庸略作思忖,问:“你想怎么做?”
指挥官意味深长,“其实,我已经抓到了一个奸细。就在刚才,你们来之前。一个本该能言善道的传令兵,却突然变成了哑巴,惜字如金。”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惊讶,有人面露欣喜,连忙追问是否从奸细嘴里得到什么情报。
只是时间紧迫,指挥官也还未来得及审讯。而当有人提出要见一见这个奸细时,指挥官摇头道:“很抱歉,我暂时不能让你们见他。”
查理当然不会真的教导什么挖心技术,他继续一边走,一边布阵,一边和本讲述这一系列布置的原理和用意。
他在要塞的水源里投的确实是“真言药剂”,但却是改良过后的半成品。
在查理离开阿莱门后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可不止是在各地游历,增长见识、积累实战经验,还会时不时钻研一下炼金术。
有时是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有时是在旅店的房间里,他并不在乎环境。哪怕暂时不适合动手实验,他也可以在脑内模拟、用笔记录,搞一些理论知识。
他现在觉得,弗洛伦斯留给他的最宝贵的东西,除了跨越了时间的友谊之外,就是松塔内的那些书籍了。
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是查理一直随身携带着的,他站在大师的肩膀上自学,虽然无人教导,但因为思维没有受限,所以反而能拥有更多的奇思妙想。
他没有固定思维,也不迷信权威。
哪怕是弗洛伦斯写下的炼金配方,改了也就改了。
譬如真言药剂。
真言药剂的配方里,确实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头发。你想要谁吐露真言,那就把谁的头发放进去。
一旦对方服下药剂,那就会有问必答,比搜魂术更好用,还没有副作用。
可查理并不需要这么强、这么具有针对性的功效。
一来,他只是想给指挥官提个醒。他看得出来,卡拉肯的指挥官是个既负责任又聪明的人,一旦意识到内奸的问题,必定会有所行动。二来,卡拉肯要塞内的人那么多,他完全无法保证谁会喝下带药剂的水,结果完全不可控,所以他要的只是威慑。
因此,只要有一小部分人,喝多了带有药剂的水、或吃了用这种水煮出来的食物,触发了“说真话”的效果,就可以了。
流言向来如此,三人成虎。
查理只需要这个“三”。
卡拉肯的指挥官会因此心生警惕,他会去搜查内奸,也有这个能力。而内奸本人,必定时刻关注着要塞内的动静,或许也会因此露出马脚。
而当查理只需要真言药剂的部分功效时,他就可以在配方里有所取舍,做出一个低配版。最终的功效就变成了——人们在喝下药剂后,在短时间内,会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话。
但这是可控的,如果你意识到了这点,加以控制,就仍然可以说假话。越是意志坚定的人,越不会受到影响。
不过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查理倒入水源的,其实是“原液”,还没有经过炼金法阵最后一步炼制,所以功效不稳定,持续时间很短。
计划的第二步,就是布阵。
查理不知道具体都有多少人喝下过原液,在所有人中占比多少,但毫无疑问,这个数量不会少,且他们此刻都在要塞内。
那就把整个要塞都布置成一个炼金法阵。
这个法阵同样来自于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勇敢的心。
为什么一个炼金法阵会叫这个名字?刚开始查理也很好奇,所以特意研究了一下,因此对它印象深刻。
它与其他的炼金法阵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活”的。
想要启动这个法阵,必须要有活的心脏。
心脏在跳动,跳动的心脏让全身的血液开始流淌,即构成了一个重要的条件:流动的水。水是生命之源,再加上还是鲜血,它就代表了旺盛的生命力。
查理说这个法阵“炼心”,可不是什么空口白话。它就像字面意思一样,炼的就是大家的心,而查理提前洒下的原液,就是一个触发的媒介。
换言之,一个药引。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
绕着卡拉肯要塞这么一圈走下来,查理按照顺时针的方向,依次埋下了据说可以带来“不朽与智慧”,时常用于占卜的鼠尾草。
以及可以强健心脏的红宝石。
据说有九条命的时常成为巫师爱宠的猫的毛发。
白橡树的树枝。在托托兰多的神话传说里,世界树就是一棵白橡树。
最纯净的、带有美好祝福与自然之力的精灵之泪,这是温斯顿上次给他的,觉醒药剂的最后一项材料。
等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东西许多都可以进行同类项替换,所以查理翻遍自己的魔法口袋,把他能找到的,拥有美好祝福与象征意义的这些材料,悉数填了进去。
感谢温斯顿、感谢金吉士,如果不是他们,查理还不能拥有这么丰富的库存。
与此同时,他还需要完成一个重要的步骤,那就是——串联。
这些东西所在的位置,就像一个个事先定好的关键节点。想要将这些节点串联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炼金法阵,让它生效,还需要魔纹。
由古文字与魔法符号共同构建的魔纹,想要将“心”炼制成什么模样,就在这个法阵里,刻画下什么样的魔纹。
就像魔咒,用以辅助施法。
你想要招来风,那就祈求风的眷顾;你想要下起雨,那就请求雨的降临。
语言是有力量的,文字和图案也是有力量的,而归根结底,不论是语言还是文字、图案,都是人心所向的具象化。
从心出发,再归于心。心是起点,亦是终点。
这也是查理第一次亲自创造“魔纹”,撰写文字,添加符号,如同一种宣言,敬告自然、敬告宇宙,攫取力量,为我所用。
这个步骤的难点除了创造出相应的魔纹之外,还在于查理太过贪心,把法阵设置得过大,几乎笼罩了整个卡拉肯。
除了弗洛伦斯那样的大师,很少有炼金术士能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
这也是查理到处在要塞帮忙的原因之一,他得让自己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合理的。而如果全程使用隐身衣,他长时间不出现,又难免惹人怀疑。
“嘿,谢利,原来你在这里啊!”这不,查理刚脱下隐身衣,在要塞北面现身,不一会儿就被魔法议会的人看见了。
彼时查理正在帮一个佣兵疗伤,他多少也是学了点蹩脚的治疗魔法的,大伤用不上,小伤能应急。
“怎么了?”查理回头。
“维庸阁下正带着我们修补卡拉肯的防御魔纹呢。”魔法师不疑有他,因为说的不是什么机密,也没有刻意说什么悄悄话,“你也知道这两天魔兽进攻太凶猛,好多地方破损严重,再不修补,下次魔兽就直接撞塌城墙闯进来了。”
卡拉肯的城墙上不止有防御魔纹,还布置有防御结界,按照战争的等级,依次投入使用。
这么大一个要塞,能够笼罩整个要塞的结界也是巨大的,消耗呈指数级增长。一旦被破,卡拉肯将无力回天,所以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除非到了生死存亡之刻,结界一般不会开启。
对于共同修补防御魔纹的邀请,查理欣然应下。
“你一早就知道他们要修补魔纹吗?”本趁着别人不注意,小声发问。
“防御一向是卡拉肯的重中之重,坏了的东西,自然是要修的,不是吗?”查理只不过是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负责修补的人员,提前加入他们的队伍,顺势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而已。
至于他在修补魔纹的时候,又顺势添了点什么东西?无伤大雅、不必介意。
为了尽可能地不被发现,查理还专门炼制了隐形墨水。这个并不难炼,只需要在普通魔法墨水的配方里加入一种拥有隐形特制的植物果实就可以了。
这个果实之所以会隐形,主要是因为它不想被吃掉。但当人们发现它会隐形后,差点被搞到灭绝。
如今流通于市场的,几乎都是人工种植。诺亚的那个边陲小镇,就是它的主产区之一。
言归正传,查理自然而然地加入到了修补防御魔纹的队伍中去。
魔纹的大致样式,他已经有了想法,预先要设置好的关键节点,他也已布置完成。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呼……”饶是胆大心细、意志坚定如查理,都不由做了个深呼吸,用以平复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又看了眼天色。
算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他大约能够在日落之时,刻画好所有的魔纹,完成整个炼金法阵的构建。
按照魔兽进攻的规律,它们也将在那时卷土重来。
届时,勇敢的心将被唤醒。
在这个阵里的所有人,都将得到智慧、勇气、疗愈等等作用的加成,哪怕没有喝下过“原液”的人,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作为施术者的查理,就是那个阵眼。
他会感知到大家的心。
在所有为了抵御兽潮、为了人类的存亡、为了保护家人、同伴而跳动的红色的心里,究竟是谁的心上,长了点坏心眼呢?
查理感到好奇。
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风险,哪怕他笨、他脑袋空空,可想到以一人之力操控这么大一个阵,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凶险。
“真的可以吗?真的没关系吗?”
查理一边拿出笔修补魔纹,一边慢悠悠地回答他:“我这几天经常做梦,本。”
本:“梦见什么?”
查理:“有时梦见从前,他们有人称呼我为玩弄人心的魔鬼。”
本当即顾不上担忧了,立刻反驳道:“哼,他们就是嫉妒你!”
查理莞尔,“我也觉得。”
顿了顿,他又道:“我明明那么善良。”
善良的查理终究还是遇上了点小麻烦,毕竟世事无常,当你期望一切顺利的时候,意外就会降临。
他没有想到的是,魔兽进攻的时间提前了。
下午,一天之中温度最高的时候。
当秋季的太阳晒得守城的士兵昏昏欲睡,最高处的哨塔忽然发出预警。哨兵刚开始也没有发现魔兽的行踪,但他窥见了大地上出现了不同寻常的裂纹,还有些微拱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钻动,且直奔卡拉肯而来。
片刻后,快速进入作战状态的卡拉肯就知道了真相。
“是地行魔兽!”
“小心地下,全面戒备!”
高声的呼喊开始在卡拉肯的上空响起,普通的士兵还有佣兵们,对于能够在地下行走的这些地形魔兽完全没有办法,所以只能魔法师上阵。
在托托兰多,除去数目不可估量的海中生物,陆行魔兽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其次是飞行魔兽和地行魔兽。
顾名思义,飞行魔兽可以在天空翱翔,地行魔兽则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地下,拥有在地下钻行的能力。后者数量最为稀少。
卡拉肯的防御魔纹,可防不了从地下钻过来的。
“这还得多亏了矮人和那个赫尔蒙特的小子,否则我也不会想到用上这些小家伙,不是吗?”
距离卡拉肯大约十公里外的地方,堕落精灵和德鲁伊并肩而立。
对于堕落精灵的幸灾乐祸,德鲁伊不予置评。
他回头看向了远方,道:“野蔷薇的团长是一位圣骑士,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传奇法师,虽然狼人全力出手,但不一定能成功将他们击杀。”
狼人刚一出手,便遇上露纳,惨遭滑铁卢。为了挽回损失,也为了击杀他们的仇人赫尔蒙特,狼人的大部队集结,甘愿听从堕落精灵的调遣。
彼时矮人刚刚带着露纳、埃斯梅进入地下河,堕落精灵再次让他们逃脱,正生气呢,便有狼人站出来,主动成为他手上的刀。
他何乐而不为?
狼人是异族,追击的速度远胜魔兽。一两个狼人或许会受露纳干扰,但几十个、上百个呢?而且露纳在逃跑的过程中,已经过度消耗了自己的能力,此消彼长之下,胜利的天平就开始倾斜。
好在狮鹫的速度也快,野蔷薇的团长在关键时刻带队赶到,又救了露纳一命。
一场恶战即刻上演。
狼人精锐尽出,野蔷薇也实力不弱。但在有魔兽干扰的情况下,人类一方仍然处于弱势。
堕落精灵并未留下参战,他眼珠子一转,就又想到一条妙计。于是让德鲁伊召集地行魔兽,开始进攻卡拉肯。
虽说他们在围点打援,所以从猛攻改为骚扰战,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放弃了攻陷卡拉肯。
不论是攻陷卡拉肯,还是围困卡拉肯,这都是他们乐见的。
于是,攻击提前了。
堕落精灵和德鲁伊亲自指挥,而野蔷薇和露纳,还在好几十公里外,与狼人恶战,暂不知生死。
要塞内,查理也不得不中断魔纹的绘制,开始御敌。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没有放弃。那灵活的身影游走在要塞内,解决了这里冒出来的魔兽,再支援下一处。在转场的过程中,他还在见缝插针地绘制魔纹。而因为此刻的要塞内足够乱,反而没人注意到他在干什么。
查理只知道要快,要更快。
敌人既然这么不按常理出牌,那他们就更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持久战打不得,就得分秒必争。
亡灵界同样如此。
烽烟带来了新一轮的战争,而死神宫殿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除了普通的不死生物,还有诸如巫妖王这样的高阶不死生物,同样出现了。
为了保证那颗心脏的安全,为了鲜血仪式顺利进行,温斯顿一行人陷入了恶战。
最重要的是,温斯顿很快发现,这么多不死生物进攻死神宫殿,为的恐怕不止是坐上死神的王座,成为新的亡灵界之主那么简单。
他们更像是抱着某种目的而来,譬如——毁掉心脏,破坏仪式。
为此,温斯顿再次对上了巫妖王。
战斗的过程中,温斯顿寻找机会与巫妖王对话,“你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巫妖王笑得阴森,“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倒是我该问你,该死的人类啊,你们又妄图染指亡灵界,想要在这里做些什么?”
听他这么说,温斯顿就知道问对了。普通的不死生物大多凭本能行动,灵智与魔兽相当,但巫妖王这种级别的存在,活了那么久,总能知道些内情。
不过很显然,他不会轻易交代。
那就打服他。
正好,温斯顿觉得经过这段时间的战斗之后,自己距离传奇法师只差临门一脚了。他向来不喜欢安分闭关,那就在战斗中突破。
“弗兰克,守好大门!”温斯顿撂下这么一句话,就以绝对强势的进攻,硬生生打得巫妖王连退三里地。
巫妖王怒极,发出尖利哨音,召唤腐尸围攻温斯顿。
谁料温斯顿一手寒冰魔法,通过手杖上镶嵌的宝石进行增幅,毫不留手地笼罩全场。再通过一字咒诀爆破,所有腐尸随着寒冰应声碎裂,化作齑粉。
那齑粉又纷纷扬扬落下,落得巫妖王满头“霜雪”。
“我劝你回答我的问题。”温斯顿那金色的眸中,满是冰冷的杀伐之意,还有高高在上的蔑视。而他话音落下,魔法化作火焰,将那些“霜雪”点燃。
“轰——”巫妖王被火焰包裹,虽然这火焰还杀不死他,但这样被压着打、被戏谑的经历,着实让他吐血。
“阿、奇、柏、德!”巫妖王差点咬碎了一口牙,恨不能把温斯顿剥皮拆骨。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距离上次和温斯顿对打,才不过小半年。当时他和温斯顿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不过几个月过去,温斯顿展现出来的实力,竟已有了质的飞跃。
该死!
该死!
该死!
巫妖王的心里连刷三个该死,也不知究竟是在恨温斯顿,还是恨所有的人类。人类脆弱,寿命也短,可他们在修习上的天赋,总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温斯顿是,当年的弗洛伦斯也是!
“哗啦——”
当巫妖王再次被众创,甚至被打进那被鲜血染红的冥河之中时,闻着身上沾染到的血腥味,巫妖王终于忍不住了,怒骂道:“卑鄙人类,你们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亡灵界的变化、这无休无止的战争,跟弗洛伦斯没有关系吗!”
“她对你们人类来说,是伟大的英雄,是不朽的传奇,但她是整个亡灵界的罪人!是入侵者!是卑鄙的阴谋家!”
“什么杜拉罕,什么野狗,统统都是叛徒!是她的走狗!”
回答他的,只有温斯顿饶有兴致的一声:“哦?”
巫妖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但当他喊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反而又冷静了下来,阴狠的目光盯着温斯顿,道:“我闻到了她的气息,就在那死神宫殿里,对不对?她明明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为何又重新出现?”
闻言,温斯顿心念微动。
看来巫妖王可能并不知道那颗心脏的事情,只是因为心脏和鲜血的出现,让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所以前来阻止。
这证明,心脏确实属于弗洛伦斯。
“不论她有什么阴谋,我们都不会让她再次得逞。亡灵界不是你们人类撒野的地方,你能打败一个我,难道还能打败这里所有的存在?”
巫妖王说话间,更多的不死生物如潮水般向死神宫殿的方向涌来,其中不乏高阶的不死生物。
这一幕,让温斯顿想起了魔法森林的兽潮。
还挺像。
说起来,现在正是兽潮频发的季节,也不知查理在托托兰多行走,是否曾遇见过?又或许,有了什么奇遇?
“找死!”巫妖王见温斯顿在这样的对战中,还能走神,不由得发出阴冷诅咒。而当话音落下,他的攻击也到了近前。
温斯顿利落地打出【黄金守护】,挡住他的攻击,另一只手则从手杖中抽出利剑,带着一丝不悦,道:“你打扰到我了。”
双方贴身近战,但与刚才不同的是,巫妖王有了强有力的帮手。
两个高阶不死生物赶到,与他合力围杀温斯顿。三对一,温斯顿压力骤增,于是他拿出了魔铃。魔铃轻轻摇晃,发出叮咚脆响。
三人愣神间,又猝不及防对上温斯顿那只金色的眼睛。刹那间的灵魂震慑,来源于神灵血脉的压制,对于极度重视灵魂力量的不死生物来说,是降维打击。
紧随而至的,还有温斯顿的杀招。
温斯顿向来信奉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巫妖王刚才的话,也打动不了他分毫。
也许弗洛伦斯所做的事,对于亡灵界的不死生物来说,确实很残忍吧。可当初亡灵界大举入侵人间,加入大陆战争的时候,死去的人类更多。
究竟什么是残忍?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恶?
活下来,才有机会评判。
另一边,在魔法森林的深处,战斗已经从黑森林与原始之森的交界处,一路蔓延到了精灵族的腹地。
邦妮发现海崖边的异状后,便安排两个族人前往原始之森,通知精灵,寻找树人。谁知道,一来就撞上了最激烈的战斗。
堕落精灵与精灵都是丛林战争的一把好手,而堕落精灵更奸诈、狡猾,先是佯装撤退,再通过小路绕行,避开树人,直捣腹地,打得人措手不及。
当阿奇柏德紧赶慢赶地跟着精灵,一块儿闯入禁地时,他们看到了一幅此生难忘的场景。
精灵母树,竟然被连根拔起了!
一根根带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捆住了母树的树干与枝桠,而每一根锁链的尽头,都是一位盗猎者。他们紧握锁链,口中念着魔咒,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兴奋的神光。
母树在挣扎,那庞大的身躯上,开始浮现出斑驳的金色纹路。
谁都知道,那是神灵血液造成的污染,如同毒素,侵蚀着母树的身躯,让它诞下了堕落精灵这样,一出生就被污染了的孩子。
此时此刻,当盗猎者拉动锁链、念出魔咒时,那些金色的纹路竟又开始产生变化。
它们逐渐变幻成了金色的魔纹。
魔纹从母树的枝干上脱离,再连接成金色的锁链,配合着盗猎者的锁链一起,一圈又一圈,将母树缠绕、捆绑。
母树不会说话,它渐渐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而森林开始哭泣。
树在怒吼,叶在呜咽,草地摇出了愤怒的波涛,可这都无法阻止,那些该死的锁链,将母树带离这片土地。
阿奇柏德心中大骇,一时间无法思考那些盗猎者为何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也来不及思考,因为精灵女王已经出现了。
在先前的战斗中,精灵族尚且占据优势,所以女王未曾现身。
可现在,女王陛下亲自出手,却也被拦下。拦下她的是一个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盔甲里、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他还有双诡异的白色眼珠,实力深不可测。
这片大陆上,有谁的实力能与精灵女王相当?
或许这样的人,在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以及龙族内都能找到,但眼前这人又来自哪儿?是何方神圣?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啊!
“你,是谁?”精灵女王也在发问。
可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精灵公主希尔芙后脚赶到,想要上前帮忙,然而一个小小的玩偶忽然跳出来,扯动透明的丝线,将她拦下。
“他们那样的高手对决,我们就不用插手了吧?”玩偶笑着说话。
两个阿奇柏德闻之色变,齐声叫破她的身份:“妖术师!”
玩偶看到他们,也很惊喜,“我就说,这样的大事,总不会缺少阿奇柏德的身影。好巧,又见面了。”
阿奇柏德当即出手,协助希尔芙。但玩偶也有自己的帮手,也不知它从哪里掏出来的其他玩偶,随手一甩,那些玩偶就迎风放大,挡在了自己面前。
希尔芙当即断喝:“别管我们,保护母树!”
其他的精灵闻言,也没有多做迟疑,全力出击想要抢回母树。普通的盗猎者,可不是精灵的对手,可问题是,当精灵们靠近时,那些缠绕在母树枝干上的魔纹,竟对他们发动了攻击。
像是某种触发反应,纯粹的力量攻击,带着绝对的邪恶气息。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精灵们错愕不已,比起身上受的伤,他们更无法接受,自己竟会被母树攻击。而这时,精灵女王那双智慧的眼睛,终于窥破迷雾,在其中找寻到了真相的踪迹。
“是卡文迪许!”
神灵血液可不会主动化作魔纹,它会有这样的变化,必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这样的手脚,也不是随便撒点什么东西,来一段魔咒,就可以做下的。而在这数百年的时光里,除了精灵族自己,就只有阿奇柏德和卡文迪许,作为外人,真正接触过精灵母树。
阿奇柏德现在还站在精灵这边,那剩下的还有谁?
卡文迪许,在成为五大传承之时,他们擅长的就是各类秘仪。不论是用于诅咒的,还是用于疗伤、祈祷等等的,都很精通。
如果他们在带着石板前来原始之森,治疗精灵母树时,就对母树做了手脚,那卡文迪许的覆灭——究竟是邪恶战胜了正义?
还是正义战胜了邪恶?
精灵女王面色凝重,再次发问:“你究竟是谁?”
这一回,男人没有再沉默,惜字如金地回答道:“亚契。”
“海妖亚契,弗洛伦斯的友人,你不是一早就失踪了?”精灵女王活得够久,作为见证了那个时代并存活下来的人,她当然与弗洛伦斯打过交道。
对于最初的勇者小队,她听说过,但除了弗洛伦斯,也没有亲自见过。她只依稀听闻,那里面唯一的异族,是一位海妖。
只可惜,当她遇见弗洛伦斯时,弗洛伦斯说过,他失踪了。
蓦地,精灵女王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再次扫过亚契这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扮,扫过他纯白的眼珠以及脸上鳞片般的疤痕,最终,说出了笃定的话语。
“你在卡文迪许。”
亚契没有否认,那张脸上有着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的冷漠,但却又有一丝讥讽的笑意,“卡文迪许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偷走母树的准备。这是整个托托兰多,最有可能取代世界树,承担其职责的所在。人类向来狂妄,甚至成神都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野望了,他们更想成为——世界的创造者。”
阿奇柏德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狂悖发言?偷走母树,用母树取代世界树,重新撑起托托兰多?那跟换一个世界有什么区别?依托于新的世界树打造而出的世界,真的还是原来的托托兰多吗?
卡文迪许到底干了什么啊!
亚契的一番话,成功让所有人的攻击都停顿了片刻。而这时,他抬起黑色长剑,对准了精灵女王,用那沙哑的仿佛被火灼烧过的嗓音,缓缓发问:
“希尔维尼,作为精灵女王,你应该能够意识到,末日的真实存在。世界树连通三界,它的倒塌,不可能只毁灭一个阿萨神界。”
“那只是一个开端。”
“诸神黄昏之后,就是世界末日。龙族的衰败,母树的病症,一切的不可逆,不过都是末日即将到来的预兆。大地已经生病了,人类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偷得霸主的美梦,但美梦,终有破碎的一天。”
“卡文迪许虽然狂妄、愚蠢又伪善,手段卑劣,但他们关于精灵母树的想法,或许是救世的唯一答案。”
“如果是这样,你还要阻止吗?”
这一连串的问话,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仿佛将人推上了万丈悬崖。
阿奇柏德心道不妙,他们可不管这亚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什么世界末日,什么世界树,当即出言驳斥。
“即便母树能够代替世界树,它是救世的唯一答案,那也不能让你们把它带走!”铿锵的话语宛如利剑,斩断迷雾。
精灵公主希尔芙也俏脸微寒,“没错,若我们的家园注定要被摧毁,那我们会自救。你们擅自偷盗母树,蛊惑人心,这是对精灵的冒犯,是对自然的亵渎。”
世界末日?
救世主?
即便真有救世主,那这个救世主也不可能是你们!
希尔芙余光看向女王,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立刻弯弓搭箭。她可不是那位善良的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她是自由的风之精灵,是守卫家园的战士。
“不用留手,就地格杀!”
真正的厮杀拉开了帷幕。
有了公主殿下的命令,所有精灵士气一震,再次发动了攻击。然而敌方玩得一手好声东击西,用堕落精灵拖住他们,暗中窃取母树,导致母树先一步落入敌方手中,让他们投鼠忌器。
这样的战斗无疑打得人很憋屈,不过盗猎者带着母树想要先行撤退时,从他们撤退之路的后方,忽然又传来另外的声音。
“好热闹啊,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伊莲娜率领着其他的阿奇柏德登场了,他们在龙谷,一路追寻着偷盗龙骨的窃贼的踪迹,查着查着,查到了盗猎者的身上。
正疑惑着是哪一伙胆大包天的盗猎者,敢参与这样的大案时,又收到了来自邦妮的消息。
过来一看,这不是巧了吗?
踏破贴切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见到新的阿奇柏德出现,玩偶也不像之前那样语气轻松了,在心里暗骂“哪儿都有他们”的同时,立刻下达指令:“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伊莲娜挑眉,“你问过我了吗?”
无耻小贼。
今天死的就是你。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
地形魔兽带来的骚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所有魔法师疲于奔命,而与此同时,陆行魔兽和飞行魔兽分别从正面和上空进行突破,导致整个要塞压力骤增。
这样的战斗究竟要持续多久呢?
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坚持、再坚持,但过去这么久了,也没有新的援军抵达,士气难免受到打击。
这是喊多少振奋人心的口号都没有用的,而查理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见缝插针地完成了整个炼金法阵魔纹的绘制。
当他强行压下指尖的颤抖,收回手,再次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时,黑夜早已主宰大地。
慌乱的尖叫声、魔兽的嘶吼、强忍的哭泣,还有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喊杀声,号角声,共同充斥着这片空间。
是时候了。
查理告诉自己。
不过在启动炼金法阵之前,查理还是靠着墙坐了会儿,包扎好身上被地形魔兽弄出来的伤口,喝下治疗药剂恢复状态。
再来一点幸运药剂给自己增加点buff。
他还从魔法口袋里掏出小火炉,不紧不慢地在这纷乱的战场上,给自己烘烤了一个冷掉的肉饼,再热了一小锅牛奶,放了点面包碎。
【勇敢的心啊】
【请聆听我的召唤吧】
当查理开始吟唱,世界就在他眼里变了一个模样。
“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不像传统的魔法阵一样有规整的外圆以及线条,所以,当它被触发时,也没有显现出一个魔法阵该有的形状。
只有心在跳动。
在查理的视野里,天地间游弋的魔法元素,就像一个个光点,将卡拉肯要塞妆点成一片浩瀚宇宙。
随着一颗颗红心在跳动,那些光点逐渐被吸引,向着心脏聚集。
刚开始,无人察觉。即便是魔法师,在没有进入冥想时,也根本看不到魔法元素的存在。但是慢慢地,正在与魔兽厮杀,尤其是正处于生死一刻的人们,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当飞行魔兽俯冲而下,守城的士兵想要举起盾牌格挡,却因为半边肩膀受了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飞行魔兽那庞大的阴影将自己笼罩时,他那颗被绝望和不甘笼罩的心里——
刹那间破出了新芽。
那坚强有力的跳动的心脏,让鲜血的流速加快,让他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虽然情况紧急,他还是无法闪避,但他硬是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他并不惯用的左手,抓起剑,以攻代守,狠狠砍在了魔兽的腿部。
魔兽吃痛嘶吼,翅膀扇动的劲风将他掀飞。他的背撞在墙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可他再抬起头时,眼里流露出兴奋的神光。
他活下来了!
鲜血流淌进他的眼睛,在血色的视野里,他的同伴们及时出现,顶替他的位置,开始击杀魔兽。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哪里来的勇气,哪里来的反应速度,可他知道——自己做到了。
等到这一战结束,当他平安地回到家乡,也许他还能看到金黄的麦田,看到脸上洋溢着丰收喜悦的亲人,而不是被魔兽践踏过后的废墟,和哭泣的脸庞。
“杀——”
他又爬起来,掏出舍不得喝的剩下来的小半瓶治疗药剂,一口灌下,而后冲上前去。
这一颗颗跳动的心脏,交织出了名为“保卫卡拉肯”的组曲。
当查理不断地念出咒语,亦或将它称之为:祷词,他便为那一颗颗心脏注入了全新的活力。而当心脏的主人,在他的加持下,斗志变得更加昂扬,就形成了一种反馈。
查理将之定义为:呼唤与回应。
就像生命是流动的,在这种流动的循环之中,炼金法阵也被赋予了“活”的特性。
不多时,组曲的前奏过去,众人的情绪愈发高昂,炼金法阵便被彻底激活。
原本肉眼不可见的魔法元素,围绕着跳动的红心聚集到一定的程度,量变达成质变,就开始散发出微光。众人看着自己身上笼罩的光芒,感受着心脏的蓬勃跳动,刚开始还有些惊疑不定,可这是战争。
敌人近在眼前,哪里有时间让他们犹豫、让他们停滞不前?
所以停顿只是一瞬。
而当他们以更昂扬的斗志、更好的状态,继续投入到战争中去时,他们就听到空灵的吟唱声在卡拉肯上空飘扬。
你无法听清那声音究竟从哪里传来,有些失真、有些梦幻,甚至有些像是——从自己的心里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在告诉你:
【战斗吧】
【我赐予你勇气】
【欢呼吧】
【我赐予你智慧】
【歌颂吧】
【我赐予你生命】
查理站在高高的塔楼,他俯瞰着全局,戴着红宝石戒指和银环的手上,握着由雪松和独角兽的兽角制成的魔杖。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庞,为他披上了神秘的面纱,而他轻声的吟唱回荡在偌大的要塞、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究竟是神灵的赐福?还是恶魔的低语呢?
要塞的会议室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战士们没有时间去思考,可作为决策者,必须统筹全局。有人认为这是哪位传奇法师来支援了,为此感到欣喜。也有人认为,这样藏头露尾的手段,叫人难以安心。
“这是不是和白天的怪事有关系?”
“群体赐福?”
“辐射范围这么大,怎么做到的?之前为何完全没有察觉?太诡异,太匪夷所思了,万一这只是迷惑我们的前奏,后果将不堪设想!”
“究竟哪里又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
对此,魔法议会的维庸也表示不知。那吟唱的声音非常失真,他们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年轻人,但年轻人又哪来这样的实力呢?
不过对于众人对可能存在的隐患的担忧,他道:“我暂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恶意,而我们的战士,因此受到了鼓舞,是事实。”
指挥官看着他,郑重发问:“你如何能够确定?”
维庸直言不讳:“在怪事发生之时,我就特意去喝过要塞水井内的水。”
闻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维庸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在场诸位,尤其是魔法议会的人,他们喝的水、吃的食物都是单独提供的,完全不会接触到公共水井里的水。而维庸能够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亲身士卒,足见他的魄力以及担当。
维庸对于他们的意外,并不加以辩解。
魔法议会已经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他们在日复一日的争权夺利中,逐渐学会了推诿、学会了说场面话,学会了高高在上地俯视众人。如果不是因为阿莱门之行,维庸或许也不会做出改变,去亲自尝一尝那水井里的水。
当他真的做出改变之后,他就觉得,这样也不赖。
至少无愧于心。
现在,他以坦荡的心去审视要塞内的变化,仔细感知,也未曾从中感知到任何的恶意,所以他也愿意站出来说话。
“各位,我们要保持警惕、保持怀疑,但最关键的,是需要有结束战争的力量。”
维庸的话,掷地有声。
指挥官看向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赏,而他背在身后的手,则悄悄给心腹打了个手势。其意思是,立刻在要塞内搜寻声音的来源,但不要动手。
如果是友方,那就保护。
如果是敌人,再不惜一切代价格杀。
他要做的,是保证卡拉肯始终处于可控范围之内,那么无论发生何事,他都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对于他们的争吵,查理早有预料。
他看到了维庸的心,那颗坦荡的心,倒是让他稍稍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无暇思考太多,也无暇投去太多的目光,因为作为阵眼、作为这一场“呼唤与回应”的中转站,他就如同站在呼啸的风里、站在如银河倒挂的瀑布下,不断地承受着情绪的冲刷。
那一颗颗跳动的心里,藏着多少的情绪呢?
是绝望与希望。
是怯懦与勇气。
是愤怒与感动。
驳杂的情绪、甚至是截然不同的情绪,激荡在一起,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人心版的“魔法风暴”,而这风暴只针对查理一人。
究竟要如何强大的心脏、如何凝实的灵魂,才能够承受呢?
查理也不知道,因为他还在尝试的过程中。
可他始终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因为如果连他这样反复穿越的灵魂,都无法做到的话,那还有谁?
他觉得自己或许很狂妄,但这就是事实。
在这世上,无人能摧毁我的灵魂,无人能击垮我的内心,我即是我,是这炼金法阵的核心,是此时此地所有魔法元素的主宰,是人心的指挥家。
论硬实力,他或许还不太行。
可论精神世界的强度,对上谁他也不虚。
于是当他的脸色逐渐苍白,当他站立的身躯开始摇晃,当他的祷词出现一瞬的停顿,他那兜帽下的眼睛还很亮。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仿佛装着整个宇宙。
本担忧得想要发出尖叫,但又怕打扰到查理,只能硬生生忍住,忍得小骨头都开始颤抖。而就在这时,查理握着法杖的手,开始了动作。
在极致的压力、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愉悦下,查理灵光乍现。
就像混沌的世界里突然照进一抹天光。
此时炼金法阵已经步入第三个阶段,那就是没有喝下原液的人,也开始受到影响。他们被感染着,同样获得了勇气、力量等等的加成。
那闯入这个阵中的魔兽呢?
魔兽也有心。
查理尝试着将所有情绪中的黑暗面剥离,反馈到魔兽的身上去。既减轻了自己的压力,又能达到打击敌人的效果。
操控人心,不就该这样吗?
你得到的,是我给与你的。
一切决定权在我。
魔兽的心与人类的心差别很大,所以很好分辨。但对于查理来说,这一操作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现成的咒语给他用。
那就只能即兴创作了。
沉默片刻后,他又开始了吟唱。
第一次是失败的,他闷哼一声,嘴角留下了鲜血。魔兽与人类到底不同,他不能用对待人类的那一套去对待魔兽。
于是他很快又进行了调整,终于在不断的校准中,输出了一段完整的咒语。
城墙上的魔法师们很快就发现,刚刚还凶猛异常的飞行魔兽,忽然发出痛苦的咆哮,向着后方坠落。
不断地撞击着城门,导致城门终于不堪重负破了个大洞的庞大魔兽,也在闯入的刹那,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轰然倒地。
被地形魔兽破开的洞口里,源源不断的魔虫正在涌出,然而片刻之后,“吱吱吱”的尖利叫声主宰了一切。
黑镜之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在今天之前,温斯顿有过无数的猜测,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因为当死神宫殿前的图钉惊觉坏人入侵时,黑镜之主的真身就降临在了白骨山废墟的上空。
黑色的镜子切割空间,在虚空中显现。紧接着,它迎风扩张,从一面可以手持的小小的镜子,变成了比人还高的巨大镜面。
无边的黑雾从那镜中涌出,刹那间便席卷天地,让灰白的天空更显暗沉,笼罩出一片毁天灭地的末日场景。
风,开始呜咽。
翻滚的黑雾中,一个诡异的不可名状的身影,缓缓从镜中走出。
当祂出现的刹那,温斯顿就知道,祂一定就是黑镜之主。他骤然想起教廷时期,曾经宣扬过的教义:
【不可直视神灵】
【不可直呼神的名讳】
那种来自于高等生命的,完全凌驾于所有种族之上的威压,能够让你瞬间明白,那就是神。你也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得渺小。
你的后脖颈会发寒,头皮会发麻,灵魂会颤栗,背上仿佛压了千斤重,一点点地将你的头颅压下、脊梁压弯,然后跪倒在地。
你还会丧失思考的能力,脑袋里仿佛只有一团乱麻,逐渐陷入混沌。而神,就是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光。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祂就成了你的光。
温斯顿不信这个邪,神既然能被杀死,就没有什么不可直视的。所以他无视了自己身体里传来的骨头被挤压的声音,仍然抬起头,去大胆地窥探神的容颜。
神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很好奇。
可那遮天蔽日的黑雾里,黑镜之主的身躯被笼罩得若隐若现,根本看不清楚。甚至于,所有人只是看了一眼,眼睛就开始刺痛,精神如遭重创。
唯有温斯顿,用那只金色的眼睛,依旧直视着祂,尚能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祂有着如同巨人般高大的身躯,手脚的长度都远远超过该有的比例。
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而祂全身笼罩在破烂的灰色衣袍内,藏在兜帽下的容颜无法被窥视,只隐隐露出白色的骨面。不是骷髅,而像是由骨头打磨成的假面,却又严丝合缝地长在祂的脸上。
好诡异。
温斯顿曾在记忆宫殿里窥见过阿萨神界的景象,看见过天使精致的容颜,那么作为天神,为何会拥有这样一幅躯壳?
羽蛇神?
不,羽蛇神也不长这样。祂的真身是长着羽翅的蛇,颇具灵性的美感,且有化作人类样貌的俊美神像。
旧日神灵虽然号称不可直视,但祂们在人间都有自己的神像,供信徒们叩拜,接受他们敬仰的目光。
教廷覆灭后,所有神像被推翻,许多典籍都被烧毁了,但阿奇柏德流传下来的书册里,还有一些相关的画像。
这样的神……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的大脑飞速运转。但很快,他就没空去想了,因为黑镜之主对世界树的新芽发动了攻击。
祂的眼中,似乎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目的非常明确。
可温斯顿早在祂现身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他知道目前的自己不可能是黑镜之主的对手。
但不可能是,也必须是。
【黄金守护】及时出现,罩住了世界树新生的嫩芽。跟随在他身旁的汉谟和雷蒙也同时出手,三重护盾,硬生生拦下了黑雾。
可紧接着,从天而降的黑色羽毛刺入护盾。明明那羽毛看起来轻如无物,然而,“咔嚓”一声,第一重护盾应声碎裂。
第二重也出现了裂痕。
雷蒙神色骤变,立刻从魔法口袋里拔出黑铁的长矛。将长矛当做魔杖,雷电的魔法附着其上,朝着黑镜之主电射而去。
与此同时,汉谟再次开启【亡灵之门】,召唤出源源不断的不死生物。
当雷蒙和汉谟顶在前面,温斯顿难得地站在了他们身后。但他也没闲着,手中占卜之杖触地,杖身上镌刻的魔法阵启动。
大地立刻以他为中心,浮现出阵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抽取大地之力,注入护盾。
魔法防御结界,成型。
此结界以温斯顿为核心,他活,结界存在;他死,结界消失。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与此同时,温斯顿也毫不吝啬地掏出了自己的底牌。作为首领,他的手中自然有着最多、最强的魔法卷轴和法器。
想要在神灵手下活命,还要保住世界树的新芽……徐徐图之是不行的了,那就全上!
温斯顿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底牌抛出,对着黑镜之主,展开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所有攻击叠加,于瞬间引爆,比禁咒更强。
“轰——”
巨大的动静,震得整个亡灵界都抖了三抖。不死生物们惊慌失措,冥河之水泛起涟漪,而温斯顿、汉谟和雷蒙三人,靠着结界,靠着阿奇柏德那异于常人的体魄,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结果是让人绝望的,当所有烟尘散去,温斯顿拄着手杖,再次抬头遥望。
只见黑雾比起刚才,更近了。好像天幕即将垮塌,在不断地下压,压缩所有生灵的生存空间,直到把人的灵魂也压成齑粉。而那黑雾中的黑镜之主,好像只是被吹动了衣袍的下摆,吹落了几片羽毛。
下一瞬,那不断涌现的黑色雾气中,倏然间睁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当温斯顿与其中一只眼睛对视,所有的眼睛便齐刷刷地看向他。
【发现你了】
那一刻,他的灵魂仿佛发出了警报,身体僵硬到像被定住,而黑雾翻涌成触手的形状,以闪电般的速度,向他发动了袭击。
那黑雾之中,还夹杂着掉落的羽毛,速度快得燃起了金色的火焰,朝着温斯顿电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黑色的镰刀破空而来。
“咿呀——”图钉闪现,眼看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使出了吃奶的劲把镰刀扔出。黑色的镰刀迎风变大,将黑雾的触手打散,也将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羽毛切割,再打着旋儿飞回图钉的手中。
图钉还完全不习惯这样的攻击方式,再次握住刀柄时,差点被那强大的力道撞飞。但瞬间的狂喜还是笼罩了它,让它恨不得仰天大笑。
我,伟大的死神图钉,好厉害啊!
“图钉!调动冥河的力量!”
蓦地,一声断喝扯回了它有些跑远的思绪。图钉看向温斯顿,刚想开口说话,可恶的黑雾触手就又来了。它不得不全力迎敌,然后不出意外——
被打趴下了。
图钉能切割触手,救下温斯顿,靠得主要是闪电突袭。黑镜之主没有防备,才被它得逞,而以图钉本身的战斗能力,还完全不足以应付这样强大的对手。
图钉哭泣,图钉好痛,好像刚刚坐上至高的王座,就被踹了一脚屁股。
“图钉,冷静。”
温斯顿的声音再次传入它的耳中,让它终于平静下来。它转过头去,对上温斯顿那只金色的眼睛。
“你能感知到冥河吗?”
“冥河?”
图钉有些懵懂,但还是依言感知了一下,惊讶道:“好像真的可以。”
温斯顿不敢有片刻耽误,立刻道:“图钉,你接受了弗洛伦斯给与你的使命,现在你就是亡灵界的——无冕之王。”
这句话,图钉听懂了。
温斯顿语速加快,继续说道:“你是王,你就有权发号施令。而你身为王的职责就是,保护世界树,消灭敌人。”
图钉郑重点头,“保护世界树,消灭敌人。”
温斯顿再伸手指向天空,“而祂,还是毁掉妖精之家的幕后黑手。”
什么?!
图钉眼睛都瞪圆了,战意瞬间上涨,直达天灵盖。
温斯顿再言简意赅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指令只需要两个字,打祂。”
不知道该怎么发号施令?
那就在心里想、在嘴上喊,死马当活马医,不断输出一个足够强烈的念头,那就是——打祂!
在他们说话的档口,雷蒙和汉谟挡在前面,护住了他们。可黑镜之主太强了,不过短短半分钟,两人就已命悬一线。
雷蒙重重地被砸倒在地,不知生死,而汉谟的亡灵之门又碎了,眼睛里、耳朵里,也都留下了鲜血。
温斯顿眸光暗沉,心里有烈火在燃烧。可他不能离开结界太远,而就在这时,领悟了战斗真谛的图钉,带着一颗复仇的心,再次扛着镰刀出击了。
它一边向前冲,一边大声呼喊为自己加油鼓劲。
“打祂!”
“打祂!”
“打死祂!!!”
图钉是莽撞但又英勇的图钉,它始终记得自己曾经失去的家园,死去的伙伴,而当它以渺小的身躯,再次向着神灵挥动镰刀,蜿蜒的血色河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于是,冥河开始向着天空倒灌。
“咿呀——”图钉再次使出吃奶的劲,朝着那黑雾中巨大的身影,甩出了镰刀。那红色的河流便跟随着镰刀一起,从各个方位拔地而起,朝着天空汇聚。
温斯顿紧紧攥着手杖,抬头看。黑镜之主终于有了一丝忌惮,张开羽翼挡在了自己的身前。而后,祂的身前浮现出了一个黑色的能量旋涡。
漩涡中凝聚出幽黑的光芒,下一秒,从中射出蕴含着澎湃能量的光束,与汇聚而来的冥河水,轰然相撞。
谁输?谁赢?
温斯顿的心狂跳,锐利的眸光却转瞬间从战场中央移开,咒语落下,魔法发动。破土而出的藤蔓直直地向上疯长,于刹那之间,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图钉。
一切仿佛历史的重演。
神灵在哀嚎,鲜血如雨落下。
唯一不同的是,神灵的金色血液给大地带来了灾祸。而这一次,红色的鲜血更像是大地的复仇。
哀嚎声中,所有的黑雾急速收缩,神灵的身影被包裹在那黑雾里,好似在挣扎、扭曲,甚至变幻着形状。
没有人再能看清祂的容颜,即便是温斯顿也不能。
当温斯顿将图钉护在身下,再次艰难地抬头遥望时,他透过雨幕,看到了那翻涌的黑雾里不断闪现的眼睛。
眼睛里留下了金色的泪滴。
那些眼睛里,有的充满悲悯,有的充满冷漠,有些散发着邪恶的气息,转瞬出现,又转瞬消失。
祂的声音也在那翻涌的黑雾里,交替变幻。
“你们……怎么敢!”
“怎么敢!”
前一句还是男性的声音,后一句,就变成了女声。
祂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愤怒主宰了祂的思想,于是那收缩的黑雾又在刹那间爆开,化作拖着长长尾巴的流弹,无情地砸向大地,砸裂了河床,砸得不死生物们四处乱窜。
整个亡灵界为此遭殃,但温斯顿的压力为之一轻,因为攻击覆盖的范围越是大,世界树的新芽受到的威胁就越小。
与此同时,弗兰克还在带着人火速往白骨山废墟的方向赶。
亡灵界的空间一直是混乱的,从死神宫殿到白骨山的这段路,有时近、有时远。温斯顿赶过去时,运气很好,而且雷蒙擅长空间魔法,所以一行三人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图钉则手握镰刀,可以切割空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但其他人的运气就不那么好了。路途遥远,再加上亡灵界不断发生的异动,大大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所有人心急如焚,生怕赶不上,但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
这边的路困难重重,另一边,距离更远的妖精之家里的援军,却先一步抵达了。当亡灵界发生异变,冥河开始泛红,留守在妖精之家的阿奇柏德还有小妖精们,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们在巴巴奇的带领下,再一次开启了远征。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经历了亡灵界的乱战,经历了大战时的地动山摇,终于在此刻,赶到了白骨山。
巴巴奇抬头看向黑雾笼罩中的身影,神色肃穆,但其实内心激荡。
神灵啊。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还能窥见你的身影。
在这魔法文明璀璨的时代,在这片充满奇遇和冒险的大路上,若真有什么能够证明魔法的强大,能够激起人类无穷无尽的好胜心以及野望,那不就是——
屠神?
人类已经向巨龙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巨龙之上还有谁?
若能够在与神的战斗中获得胜利,哪怕是因此而死去,也将是一位魔法师,最高等的荣耀!
巴巴奇毫不意外地“燃烧”了,平日里温文尔雅、总是操着一口咏叹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一挥手就是漫天的火,企图把天上的神灵烧死。
他还能回头调侃温斯顿一句,“嘿,我亲爱的小友,你还活着吗?”
温斯顿英俊的脸庞上满是血污,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了,背靠着白骨堆坐着,已经气若游丝,但还坚强作答:
“您再晚来一分钟,就能出席我的葬礼了。”
巴巴奇会心一笑,不再多言,以传奇法师之躯挡在所有人前面,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
领域张开的刹那,温斯顿似有所感。卡在他晋级路上的瓶颈,出现了些许的松动。但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了,大脑已经无法思考,眼皮沉重得好像再也无法撑起。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那漫天落下的红色血雨里,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往下掉落。
那是神灵的羽毛吗?
还是新的攻击?
不对,好像都不是……
温斯顿直觉那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这种直觉曾在过往的战斗中数次救过他的命,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再次睁开眼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用那只金色的眼睛,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了那样东西的真容——
一把金色的钥匙。
从神灵身上掉下来的?
不,应该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被河水带上去,随后又一起坠落的。这说明,它原先可能被埋在了冥河之底。
钥匙、冥河、魔法阵、心脏、烽烟、世界树……这一系列线索在温斯顿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现,最终串联成一个答案。
预兆石板!
弗洛伦斯靠什么来重新制定亡灵界的规则,完成她这一系列壮举,是预兆石板!
如今计划完成,世界树萌发新芽,战争停止,那预兆石板自然要现世了!
温斯顿垂死病中惊坐起,“巴巴奇,想不想屠神?”
巴巴奇:“什么?”
预兆石板,是翻盘的关键。
如果说在此之前,温斯顿只希望能够保下世界树,那现在就不一样了。图钉昏迷,神灵必定也受伤不轻,否则祂不会陷入混乱,不会发疯。
祂既然没有撤离,那就——趁祂病,要祂命。
温斯顿瞬间觉得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就是爬也得爬起来,拿预兆石板砸破神灵的脑壳。幸运的是,陷入混乱的黑镜之主,似乎还没有发现预兆石板的存在。
“哈……哈哈哈……”温斯顿发自真心地笑了,脸上沾满血污,但神采飞扬。
巴巴奇:“……”
我的友人,好像又疯了。明明长大之后变绅士了许多,但此时此刻的温斯顿,又让巴巴奇想起来许多年前,温斯顿还是个少年时,在绝望冰川上厮杀的情景。
哦,穷凶极恶的温斯顿。
他当初也是这般,一边笑着,一边砸破了敌人的脑壳。他还可以因为盗猎者偷了他的猎物,几个晚上都不睡觉,狂奔在报仇的路上。
他说:“我报仇不喜欢隔夜。”
巴巴奇:“这不是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温斯顿冷笑,“我没睡就不算。”
另一边,卡拉肯要塞外,大约三公里处。
堕落精灵也快要疯了。此时天还未亮,他原本是想要让地形魔兽从地下突入,打卡拉肯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让魔兽大举入侵的。就算依旧不能攻下卡拉肯,也能让他们尝一尝绝望的味道。
可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明明卡拉肯处于防御的一方,连着打了几天,士气应当被削弱了才对。谁知道他们反而越战越勇,甚至比刚开始更勇猛,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堕落精灵不信邪,当即让德鲁伊下令,所有魔兽不惜一切代价,全面进攻。总之,卡拉肯附近的魔兽,全部上阵。
作为聪明又狡诈的堕落精灵,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里,那就是——魔兽数量庞大,而他根本不需要在乎它们的性命。
卡拉肯的指挥官可以吗?
不,他不可以。
人类总是虚伪。
在这样强势的进攻下,堕落精灵也朝着卡拉肯迈进。他要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这样才能听见从卡拉肯那高高的围墙里传出来的,绝望的哭泣声,不是吗?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
人类越战越勇。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援军迟迟没有抵达,他们哪里来的士气?若人类真如此意志坚定,虽死无悔,又哪来的阿莱门之祸?!”
堕落精灵很笃定要塞内一定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格外糟糕。
“我们不如先撤退。”德鲁伊冷静提议。
“不行!”堕落精灵很果断地否决了他的提议,“如果卡拉肯脱离我们的掌控,我们就将陷入被动。”
片刻后,堕落精灵做了决定,“我们得想办法联络卡拉肯的内应,将变数扼杀在摇篮里。”
德鲁伊微微蹙眉,“你不怕对方因此暴露,反而坏事?”
堕落精灵冷哼一声,“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意担,这点事情都办不到,还谈什么建立新世界?不如趁早束手就擒,主动走上火刑架。”
德鲁伊沉默片刻,见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只是想要联络卡拉肯的内应,距离太远不行,于是他们又再次往前,来到了卡拉肯外一公里的范围内。
德鲁伊发出了绝密的信号。
接下来,便是等待。
彼时查理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他在魔兽的身上,发现了石板力量的残余,因此推定幕后黑手之所以能够号令魔兽,应当是借用了石板的力量。是种下了什么灵魂烙印?被洗脑了?像西斯比一样,搞什么赐福?
总之,查理决定赌一把,用石板的力量去对抗石板。或许能够让魔兽,摆脱控制,重新从有序归于无序。
哪怕魔兽还是会继续攻击人类,但如果没有指挥,人类就会占据上风。
可查理失败了。
一方面,魔兽的数量太过庞大,他本身就操控着这么大一个炼金法阵,还要分出心神去做其他的事,过于勉强。另一方面,查理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怎么操控的魔兽,不能对症下药。
失败的查理,猛地突出一口鲜血,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白,炼金法阵也受到波及,差点崩毁。
“咳、咳……”查理捂着心口,靠在墙壁上,这才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原本应该焦急得吱哇乱叫的本,此刻却没有说话,因为在刚才的失败中,本的灵魂之火保护了查理。
本因此陷入了暂时的沉眠。
无论松果如何不情愿,它都注定要上“大陆之王”的贼船了。
不过在上船之前,它不得不提醒查理,“灵魂强大,却也脆弱。小心,反噬。”
对此,查理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知道。”
松果不再多言。
它或许也感知到了战争的紧张与残酷,又或许,它只是想给查理这个狂妄的总是想要敲碎它的人类一点教训。
当查理话音落下,小小的松果上就骤然爆发出了蓬勃的力量,冲击着查理的灵魂,连声招呼都不打。
查理还真没预料到,松果也会有这样情绪化的时刻,像是小孩子闹别扭。
真可爱。
下次他一定请矮人最好的工匠打造一把金刚大铁锤。
查理咬着牙,立刻凝神,在接收松果力量的刹那,毫不犹豫地开始尝试感知那虚无缥缈的灵魂元素。
他能感觉得到,此时此刻,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先前的疲惫、伤痛,好像都不复存在了,他的实力得到了拔苗助长式的提升,感知范围、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都节节攀升。
灵魂在哪里?
在一颗颗心的跳动之处,但又不止于此。
草木没有灵魂吗?
它们同样也是活着的。
如果第五大元素是灵魂,那这种元素就应该不止是构成人类的灵魂。那太单一,太局限了。
查理理解的灵魂元素,或许只有一个字:灵。
万物有灵。
也就是这时,要塞内的内应收到了德鲁伊的绝密信号,开始行动。
指挥官的人、维庸的人,等等,也都在秘密地搜寻过后,逐渐逼近查理的所在地,企图找到他这位隐藏于幕后,却给要塞带来变化的神秘人。
“你们感知到了吗?好强的能量波动!”
“快,在这边!”
匆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这里面,究竟谁是敌?谁是友?
夜风吹起查理的隐身衣,让他的身影若隐若现。但此时此刻,他反而没有再刻意隐藏,任风做主,不断地向四方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看到一颗颗跳动的心,正在向他靠近。
那些跳动的心里,充斥着复杂的情感,有焦急、惊喜,有担忧、怀疑,也有看不清的混沌,摸不透的黑。但查理都没有管,他只是在他们赶到之前,加快了输出。
于是当第一个人赶到查理所在的塔楼,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魔法波动,以查理为圆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越过高墙、越过战线,摧枯拉朽般横扫整个战场。
炼金法阵发出嗡鸣。
这种嗡鸣,是元素之间的共振,代表着魔法元素达到了最活跃的时刻。它们激昂、欢欣、鼓舞,于是“勇敢的心”,也迸发出了最强的跳动。
在这个法阵内的所有人,都明确、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身上的伤口,也在疗愈的祝福下,逐渐好转。
查理,也在这时,终于看见了那神秘的“第五元素”。
它散发着白色的微光,在天地间游弋。它可以出现在草叶上,可以出现在水中、空气里,也可以凝聚在人类、魔兽的身体里。
世界,仿佛都在查理的眼中,这让他油然而生一股如同神灵般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傲慢之感。
他的灵魂,膨胀了。
在这一刻,他身上的气息也在瞬间攀升至顶峰。在外界的感知中,塔楼上的神秘人有着传奇法师的实力,那澎湃的魔法波动,还有能够影响整个卡拉肯要塞的实力,绝对是传奇法师无疑!
传奇法师的实力,威慑住了一部分前进的人,但还是有更多的人,在缓过神来之后,依旧迅速地跑向塔楼,逐级而上。
这一波来的人,可都是精锐,大家的速度都不慢,胆子也都很大。
不过就在最前面的人,即将踏上最后的台阶,闯入塔楼最上层时,一道魔法的箭矢破空而来。
“咔啦——”窗玻璃应声碎裂,箭矢擦着来人的身前,刺入墙体。而与此同时,身穿盔甲的暗影骑士,翻窗而入,持剑挡在了最后的台阶前。
作为卡拉肯指挥官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他戴着黑铁的面罩,露在外面的双眼幽黑、坚毅,声音沉稳:“指挥官有令,任何人,不得上前。”
这一手,震住了所有人。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在下层的楼道上响起。不一会儿,一张白胖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认真发问:“我也不能上去吗?”
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
查理看不透他的心,因为他的心里有太多的混沌,就像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不过他现在也没空理会,因为不等他真的对魔兽做什么,他的躯壳,就快要盛不下他膨胀的灵魂了。
可这是查理自己要膨胀的吗?
不。
查理从不自大、傲慢,他承认人类有其自身的劣根性,但跟他阿耶查理布莱兹,有什么关系?
给我一点甜头,就妄想我会露出丑陋的嘴脸吗?
除非日月颠倒,他说神灵死,神灵就立刻暴毙,世界毁灭在他一念之间,否则,这点甜头算什么?
你说是不是啊,松果?
查理在心中如是发出疑问,不等松果回答,他就开始念咒。一个最基本的【净化】魔咒,却调动了他所能感知到的所有的灵魂元素。
施法的过程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排兵布阵,没有什么精妙绝伦的设计安排,有的只是【元素共振】,以达到【净化灵魂】的效果。
放在21世纪这叫洗脑,在托托兰多,它应该叫洗礼。
由伟大的教父查理,为所有魔兽,送上一场神圣的洗礼。
在他有些失真、雌雄莫辨的吟唱声中,散发着白色微光的魔法元素,如同雨点落下,纷纷扬扬。
要塞内的人们,也再次听到了他的吟唱声。
他们一时间为这声音着迷,忘了攻击,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又惊出一身冷汗。霍然回头,却发现——魔兽也忘了进攻。
那些原本充斥着暴力、血腥的眼眸里,忽然露出迷茫。
查理不断吟唱,不断施法。
魔法元素持续共振,如同一波波浪潮,以温柔却又势不可挡的姿态,刮向战场。而查理的灵魂,也在这一遍又一遍的吟唱中,从最初的膨胀,逐渐变得凝实。
或许,直到此时此刻,他的灵魂才算与这具身体达到真正的契合。过往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来,作为阿耶时,他也曾参与过对抗兽潮的战争。
就在这名为卡拉肯的要塞之上,就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他那时已经打碎了石板,沉睡的时间大过清醒,身体日渐衰弱,所以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吹不得一点风。
兽潮来袭时,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和他的友人们一块儿上阵杀敌了。不过他也很喜欢在后方指挥,那时的指挥官是个垂暮的老者,身体比阿耶还不如。
阿耶蛊惑他,让他把指挥权交给了自己这个面色苍白、毛还没长齐的年轻人。许多人不服气,但阿耶是谁?
他用来自魔鬼的花言巧语,离间了一批人。又用悲天悯人的正义情怀,感染了一批人。他用自己的智慧,去书写战争的篇章。
他曾通过自己的异族朋友,去寻找德鲁伊的帮助,通过阻拦、截杀高阶魔兽的方式,瓦解魔兽大军。
他想起来了。
他的异族朋友,叫做亚契。他是一条人鱼,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尾巴,阳光照射下的鳞片,像宝石一样美丽。当他化作人形时,他还拥有一双海蓝色的,如同大海般沉静的眼眸。
无边的回忆,冲刷着查理的内心,让他刚刚稳固的灵魂,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波动。他连忙回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抬头时,那眼中一片寒霜。
不论友人如今变得怎样,那都是他与友人之间的事,日后再见,自有定论。
这场兽潮又是怎么回事?
身为兽语者的德鲁伊是否参与?
寻回了记忆的查理,理所当然地开始怀疑。而这也给他开辟了一个新思路,因为他作为阿耶时,曾悄悄偷过师。
当年的卡拉肯的城墙上,站着一个黑袍的查理,还有一位灰袍的德鲁伊。
那是个腼腆的青年人,脸皮薄,还经不起激。
查理发现了他藏在心底里的小秘密,他喜欢弗洛伦斯。每次弗洛伦斯凯旋归来,查理都能从他的眼里,看到由衷的欢喜与欣赏。
可弗洛伦斯踏上了死灵法师之路,这与他崇尚自然的教义相违背。后来,他死了,残酷的战场上每天都在死人。
他死在了最爱弗洛伦斯的时候,带着他始终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查理曾犹豫过,是否要告诉弗洛伦斯,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弗洛伦斯不需要旁人去提醒她,而她也从不缺少爱慕者。
喜欢她的人,大概能从卡拉肯横穿嘉兰,排到勇者峡谷吧。
言归正传,查理再次举起魔杖。
当他张开嘴,标准的兽语从他口中流淌而出,在松果力量的加持下,通过魔法元素的共振,传遍战场。
其意为——
【撤退】
查理一共就学了三句,【撤退】、【狂乱】,还有【原地休息】。学的不多,胜在实用。
他轻咬舌尖,再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去发声。
【撤退】
【撤退】
【撤退】
那魔鬼般的语言,一遍又一遍,重重地砸入魔兽的大脑,震得它们灵魂震荡,脑子里好像只剩下了这个声音,被主宰,被支配,让它们只能循着本能,听从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