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三幕
本是个小叛徒。
查理练剑练得生不如死,他却找借口说自己帮忙去盯着兰瑟,跑了。可查理让大卫盯着呢,据大卫汇报:几天下来,本不是在兰瑟那里泡牛奶浴,给他的骨头洗香香,就是偷偷溜去看亲王殿下的笑话。
当查理结束又一天的训练,在日出时分,如同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本也才刚刚从窗户缝里鬼鬼祟祟地溜进来。
“本。”查理目光幽幽。
“呀。”本吓了一跳,从窗台上直接滚落在房间里,骨碌碌滚了一圈后,非常丝滑地滚进了床底。
查理蹲在床边,低头看他,“你躲什么?”
本:“菲菲老师很可怕的。”
查理:“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知道。
本在心里回答。可是最近的你就像菲菲老师二号,剑术变精湛了,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有一点点可怕。
最终,是信使吱吱的到来解救了本,也解救了查理。
勤劳的魔法信使今天也在超负荷营业中,“啪叽”一声撞在查理的窗玻璃上,差点把自己撞成一张鼠饼。而后又因为小肚子太鼓,被反弹出去。
查理眼疾手快地打开窗将它捞回来,揉了揉它有些撞痛的脑壳,发现它比起上次见面时,胖了许多。
看来,它最近的伙食真的很好。
吱吱带来了邦妮的信,信上详细交代了这几日来有关于西斯比的调查结果。查理看过之后,沉思片刻,做出了决定。
他要带着西斯比,去故地重游。
绝不是因为他想要逃课。
不过他刚想起身打包行李,转头就发现,本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下钻出来,开始跟吱吱进行新一轮的“查理保卫战”了。
一根骨头、一只小飞鼠,打得不可开交。
“我看到他摸你头了,你个外头来的小妖精!”
“吱、吱吱吱!”
“他是我的!”
“吱吱吱吱吱!”
查理虽然听不懂吱吱的话,但直觉告诉他,本应该没讨到好,否则他不会跳得那么高,企图给吱吱一个头槌。
谁能想到呢?吱吱会飞。它躲过了本的头槌,张开双手,一个泰山压顶压上去,企图用自己的小肚子闷死本。
“别打了。”查理试图劝架。
没有人听。
“菲菲老师马上来了。”查理又说。
本麻溜滚走。
虽然查理很想像本一样,想滚就滚,想自闭就躲在床底,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那么做。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勤勉好学、刻苦努力,他不光拥有聪明的大脑,还拥有美好的高贵的品格。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不断地刷新着银月骑士们的好感。
岂能功亏一篑?
于是查理拿着信,挺直腰板,挂起最无懈可击的微笑,迈着坚定的步伐,去跟泽菲罗斯请假了。
泽菲罗斯冷静、客观,思考过后,便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查理的请假要求,根本无需查理多费口舌。
可就在查理即将功成身退时,泽菲罗斯递过去一沓信纸,道:“每日一篇剑术心得,寄给我。”
在那个瞬间,查理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他很想问泽菲罗斯,不是说这个信纸特别珍贵吗?区区查理何德何能,一次性拿那么多?其实,他学剑术真的只是为了保命,而不是为了成为剑术博导,干掉你泽菲罗斯上位的。
越是这么想,查理脸上的微笑越是完美,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真挚的谢意,“好的,谢谢泽菲罗斯队长。”
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的剑术师承何人,我一定老老实实地报出你的名字。
就这样,查理带着本和西斯比,再次坐上了大卫的马车,准备出发前往加西亚侯爵领,与邦妮汇合。
兰瑟听到他们要出发的消息,主动前来,请求搭个便车,因为他要前去加西亚探望他的朋友,贝儿小姐。
查理略作思忖,便答应了。
彼时已是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
托托兰多依旧不太平,各路的小道消息塞满了酒馆和旅店,从远方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夹杂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加西亚侯爵领,却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罪魁祸首的老公爵死了,吸血鬼和堕落精灵们都被清洗,维庸和魔法师们也都离开了。贝儿小姐作为继任的家主,亲自走上钟楼,敲响了加西亚的钟声。
当浑厚的钟声借由特殊的魔法阵,传向四方,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再度打开。
忐忑不安的领民们,怀着紧张的心情走出了家门。刚开始,他们的脚步是犹豫的,但凡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恨不得立刻逃跑。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相信加西亚,却也不知道离开了加西亚,又能去向哪里。
阿莱门的动荡要结束了吗?
阿莱门的天,真的晴朗了吗?
这样的疑惑,在一箱箱钱币以及一车车粮食被运送到他们面前时,才算得到了解答。加西亚的卫兵告诉他们,这是永生之环的赔款,将会公平地发放给每一位领民。
从加西亚的领地开始,逐渐惠及整个阿莱门。
这些赔款一部分来自沃伦,一部分来自三大贵族。
加西亚的那份是由贝儿小姐主动拿出来的,安德森和佩洛维奇的,则是由银月骑士上门,礼貌索取的。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三大贵族的死亡,也代表着由他们制定的阿莱门的旧有秩序的崩盘。贝儿小姐率先废除了一系列过于沉重的税收,修改了有关于田地的政策,并开始对一系列旧案进行重审。
查理的马车进入加西亚的领地时,还与一队骑兵擦肩而过。
骑兵说,他们奉贝儿小姐的命令,要去往阿莱门之外,寻访商队,主动向外释放出友好的信号,期望能为阿莱门注入新的活力。
“这些事情,她在很早之前就做过计划了。”兰瑟抄着手坐在马车里,悠悠说着那些过去的故事。
“她与你商量过吗?”查理问。
“我只会占星,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不过她需要的或许也不是另一个聪明的大脑,而是一个能够顶着领民们不信任的目光、在她背负弑父的骂名,两边不讨好时,理解她到底在做什么的人。”
兰瑟说着,顿了顿,又道:“那天她说想要与你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查理:“我知道。”
他看向车窗外,看到了正在修缮的房屋,看到了在运输着货物的车队,还有在地里劳作的人们。无需多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就是贝儿小姐最好的名片。
随后,查理请大卫给邦妮发送了一封魔法信件,将会面的地点改在了加西亚的蓝铃花城堡。信使吱吱则已经在查理出发时,先一步回到了邦妮身边。
连载的戏剧由此拉开了帷幕——
《加西亚的客人》
第三幕:从旧日里来的新朋友。
贝儿没有选择城堡的宴会厅来待客,而是依旧选择了那片已经变成了废墟的蓝铃花乐园。
如今的乐园里,所有的废墟都已经被拆除,草地也重新修整过,但秋花还未长出花苞,新的玻璃花房也还在修建中,所以看起来稍显冷清。
不过,新的朋友可以带来新的生机。
秋天的第一轮浆果熟了。
贝儿小姐从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亲手制作了新鲜的浆果松饼,来招待她的朋友们。加西亚拥有整个阿莱门最广袤的林地,这些浆果就出自那里,而贝儿小姐说,她下一步打算对领民们开放采摘的权限。
“你们都尝尝,味道是不是很不错?再配上这个从安德森侯爵领的草场里,产出的牛奶。我特地加了些花瓣,烘烤过的。”贝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就连骨头小本,都有单独的一个小碗。它虽然不能喝,但可以在里面泡牛奶浴。
查理很喜欢阿莱门的牛奶,别有一番香甜滋味,或许自己能够长高,也有它的功劳。他端起精致的白瓷杯,喝了一口,问:“贝儿小姐是想把这些作为阿莱门的特色,销往各处,以此来改善领民们的生活吗?”
贝儿今天穿着一条简约款的湖蓝色裙子,海藻般的长发用发带扎起,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还有珍珠耳钉。既有湖水般的静谧优雅,又时而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活泼之感。
“是啊。”她笑着回答查理,“过去的阿莱门,三大贵族就像参天大树,吸光了土地里的全部养分。再加上今夏的动荡还有干旱,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那必然要做些什么。光靠赔偿金,是不够的。勇者峡谷的果子都能卖给东部的那些新贵,没道理我们不行,对不对?我想他们对于老牌贵族领地里产出的东西,也会很感兴趣。”
邦妮倒是想到了别的,神采飞扬,“我记得嘉兰北部的草场多豢养战马,那可是真赚钱的买卖。”
贝儿:“战马虽好,可不是如今的阿莱门能染指的。不过我之前听闻,北部马场的规模较之以往,也缩小了不少。”
“为何?”查理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因此虚心求教。
“养不起了。”邦妮摊手。
贝儿又道:“百合沙龙的成员曾经向嘉兰马场下过一笔大订单,想要从维奈塔,通过珍珠海峡,运往东部。不过,在苏黎耶的干预下,交易最终并没有达成。”
邦妮翘起了腿,端着装有浆果松饼的碟子,手里的小银匙在指间转来转去,像玩花刀似的,边吃边聊,“这事儿我们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了另一件事,现在听起来也跟它有点关系。那边似乎还想过要造一座魔兽养殖园,毕竟再好的战马,也比不过训练有素的魔兽。”
当天晚上,查理、兰瑟和邦妮等人都住在了蓝铃花城堡。
他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晚餐,听贝儿和兰瑟说着从前的趣事,也无所顾忌地畅谈着未来。晚餐结束后,他们还一起去见了西斯比。
贝儿小姐也跟西斯比接触过,但西斯比再见到她时,对她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既如此,那就只剩下去故地重游这一条路了。
众人四散回房,该睡觉的睡觉、该叙旧的叙旧,只有查理还在苦哈哈地挑灯夜战,写剑术心得。
本很疑惑,再次用天真的语气发问:“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不会写吗?”
查理握着笔,平静地回答他:“写作文和写博士论文,是有本质区别的,本。”
“作文是什么意思?博士论文又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懂它们是什么意思,本,你只要知道,写不好会被菲菲老师打飞。他是菲菲,我是飞飞。”
本懂了,并发出感慨:“真可怕啊。”
过了一会儿,他又窃笑,“嘻嘻,太好了,我已经死了,不用学剑。”
本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格外乐观。
查理很想学习他的心态,但剑术心得不能乱写,因为他有预感,理论的东西在回去之后,必定会变成课堂上的实践。他必须反复斟酌,以免过于夸大其词,导致挖坑给自己跳。
这叫找死。
可当他提笔改了好几个版本的心得,最终用回了第一版之后,他的心态就变成了——爱死不死吧,睡了。
查理安详睡去。
翌日,他在房间的书桌上看到了来自泽菲罗斯的回信,发现信上居然有一幅画。泽菲罗斯根据查理的心得,画出了他平日里练剑的模样,而后以这幅画为蓝本,指出他的错漏。
最后,他写下了一句问话。
【昨夜练剑了吗?】
没有,菲菲老师,我在写剑术心得。
查理飞快地将信纸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好像晚一秒,信纸上就会长出泽菲罗斯的眼睛,在盯着他。
太可怕了。
“你怎么了?有魔鬼盯上你了吗?”本小声询问。
“大胆小本。”查理被激发出了冷冷的幽默感,“竟敢诋毁菲菲老师。”
“我没有!”
“你有。”
本百口莫辩,一颗心更是哇凉哇凉的,“你怎么能这样?你竟然污蔑我?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不爱我了吗!”
查理:“你不陪我一起上课。”
本:“……”
查理:“你会陪我吗?”
当查理开始用本惯常的无理取闹的方式去对付本,他就发现,真好用。本的无言以对,本的可疑的沉默,都彰显着一个事实。
“本,你不爱我。”
本要自闭了。
邪恶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笃、笃。”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尽忠职守的大卫又来了,他每天第一个出现,最晚一个离开,即将要成为邪恶人类最忠实的信徒。
“好了,本,不逗你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当查理打开门,“邪恶人类”小剧场暂时就落下了帷幕。他又变成了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揣上小本,带上大卫,再次踏上新的征途。
本期期艾艾,“那你还爱我吗?”
查理:“本,如果你这样问我。那么作为你的家人,我会感到伤心。”
“好吧。”本又迅速地被哄好了,骨头贴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那我也爱你。”
大卫不懂什么爱来爱去的,他只知道今天的查理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今日,查理和邦妮将带着西斯比正式开启故地重游之旅。
让人意外的是,贝儿也换上了一身寻常装束,和兰瑟一起,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口。看到查理过去,她朝查理点头致意,而后微微一笑,“欢迎我的加入吗?”
查理微怔,随即抬手置于胸前,“荣幸之至。”
兰瑟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没有说话。
贝儿这便回头,和自己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装有餐食和水果的篮子,放在了大卫的马车上。
“这些就算是我的车资了。”贝儿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选择了骑马。
她踩着马靴,干脆利落地跨上了马背,和骑着爱莎的邦妮一起走在了最前面。她们一位是贵族小姐,未来的女大公;另一位是来自阿奇柏德的英姿飒爽的黑巫师,共同在前面领路的画面,赏心悦目。
真正坐马车的只有查理和兰瑟,还有一个已经傻了只能坐车的西斯比。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则骑马跟在后面。
这样的一个队伍出行,足够惹眼,但无论是一路上跟领民们随意地打着招呼,显得平易近人的贝儿小姐,还是自在随性的阿奇柏德们,都受到了人们的欢迎。
查理掀开车帘,像昨天一样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今天,外面正在修路。
他问兰瑟这条路通往哪里,兰瑟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通往阿莱门外的主路,再从那里,一路往嘉兰的中部去。”
“魔法圣都玛吉波?”
“是的。”
查理不由得想起他刚刚进入阿莱门时看到的情形,原本宽阔的朝觐大道,忽然变得狭窄、泥泞。
大卫说,那是因为阿莱门是守旧派贵族的地盘,他们并不愿意让魔法的力量凌驾于权势之上。切断通路,也是切断大家对于魔法的向往、对于自由和平等的追逐。
如今,这条破破烂烂的路,终于要被修缮了。
修路的人很多,有加西亚的卫兵、有普通的领民,还有身穿法袍的魔法师,用魔法展现奇迹,加快修路的进程。
怯生生的孩童站在路旁的草垛后面,探出一个头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马车从前方的三叉路绕道时,他又和查理对上了眼。
查理对他善意地笑了笑,他的眼睛便顿时又睁大了几分。那充满天真和澄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查理的笑脸,也有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究。
“卢卡斯,回来了!”
“哦!”
母亲的呼唤让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小跑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帮着她一起给大家送水。当他迈着小短腿,提着小水桶跟在母亲身后时,他忍不住问:“他们都是魔法师吗?”
“是的,小卢卡斯。”
“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个魔法师吗?”
“亲爱的,我也不知道。但你看到最前面那位美丽又仁慈的小姐了吗?那就是贝儿小姐。听说下个月,她会在城里的丰收广场上,组织免费的天赋测试。如果你有魔法天赋的话,小卢卡斯,等这条路修好了,也许、可能……你也能去高等魔法学院上学呢?到那时,我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哇,真的吗?”
年幼的小卢卡斯并不知道高等魔法学院是什么地方,但这不妨碍他发出惊喜的赞叹。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也和兰瑟说着话。
兰瑟很好奇,“查理,你现在的魔法水平,如何了?”
查理也好奇反问:“你不是一个占星师吗?不能通过占卜、观星,推算出来吗?”
兰瑟无奈,“即便是爱丽丝前辈在世,恐怕也做不到如此精确。”
“但你可以尝试,如果你做到了,不就代表你已经继承了她的衣钵,并且远胜于她了吗?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查理的蛊惑技能再次上线,那双碧色的眼眸望着兰瑟,每一句,都好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让兰瑟明知他在搪塞自己,也还是不得不承认——
“你说得对。”兰瑟莞尔。
“那就开始吧。”查理如是说。
“现在?”这回,兰瑟是真的诧异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也许就是最好的时候。”查理高深莫测。
择日不如撞日吗?对于占星师,这样的说法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玄妙。
兰瑟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蓦地,他灵光乍现,好像悟到了什么,当即拿出星盘,开始占卜。
查理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兰瑟就忽然顿悟了。那一瞬间,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一种忘我的境界。
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伪装蘑菇的西斯比,都投去了迷茫的视线。
“啊、啊……”他张开嘴,看着兰瑟,仿佛看到了什么渴望但又不可及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却在即将碰到兰瑟时,被查理扣住了手腕。
“嘘。”查理微笑地示意他噤声,又把他按了回去。
西斯比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兰瑟的目光,在迷茫和怔愣中,逐渐透出一丝悲伤。那悲伤浓墨重彩,让查理怀疑,他是不是又恢复了神智?
可下一秒,那丝悲伤又消失了,像夏日的泡沫、冬日的雪,又像是回光返照,刹那间消失无踪。
最终,西斯比又缩了回去。
他又变成了一朵阴郁又自闭的蘑菇,好像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
良久,马车停了。
兰瑟也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回神,收起星盘。大卫打开了车门,门外传来邦妮爽朗的声音,“我们到了。”
这里是西斯比的家。
他的家坐落在苍伽河畔的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查理走下马车时,还能看到飞鸟从那河上掠过。
小小的村庄,偏安一隅。
阿莱门的风波时而刮过这里,湍急的河流上时而漂过一具尸体,但这里的人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对于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自从西斯比掌握着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这里已经来过不止一拨人了。
查理甚至看到邦妮熟稔地和几位背着鱼篓的年轻人热情地打招呼。
“嘿,又去捕鱼了吗?今天的收获怎么样?”
“挺好的,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汛期过去了,我们每天都能捕到一点,您不用担心我们的生活。今天您又来打听西斯比的事吗?真抱歉,我们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年轻人们有男有女,略显拘谨地回答着邦妮的问题,态度很是恭敬,但并不畏惧,他们甚至还想把手里的鱼送给邦妮。
查理听完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邦妮和阿奇柏德们来这里打听消息时,还帮他们一起加固了堤岸。
强大的魔法师们,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展现了自己的“神迹”,因此得到了村庄的友谊。
“啊,西斯比!”一个背着背篓的少女忽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西斯比,忍不住发出惊呼。
其他人纷纷看过去,也都面露诧异。
“西斯比回来了!”
“真的是他!”
“他那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他自己死在外面了呢,原来还活着吗?”
“他怎么了?”
……
查理没想过要藏着西斯比,因此大大方方地让他现于人前。不过西斯比对于他人的惊呼、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无知无觉。
直到查理轻声跟他说:“西斯比,回家了。”
“回……家……”西斯比这才扭动僵硬地脖子,看向前方的村庄。可他的眼神还是空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邦妮抱臂看着,问:“怎么样,先带他回家?”
查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西斯比的家很普通,是这里的几十栋小房子里,平平无奇的一栋。唯一值得在意的,大概便是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有的是去世了,有的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去了别处工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但在阿莱门,这也很平常。
当西斯比走进那栋已经布满灰尘的屋子里时,有关于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前来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也并不知道西斯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站在查理身边的就是他们的领主,贝儿小姐。
村子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但又好像没有。
“这里会有什么线索吗?”贝儿好奇发问。
“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查理在邦妮的来信中,看到这样一个信息:半年前的某一天,西斯比浑身是水地从外面回来。别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此后三天闭门不出。
西斯比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很清晰。
他出生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而在他年幼时,他的爷爷是这个村子里的“智者”。他会粗浅的观星,预判明天的天气,而后告诉村民,什么时候可以下河捕鱼,什么时候会下雨。
这并不稀奇。
像这样的民间智者,在托托兰多比比皆是。严格来说,这属于生活的智慧,是岁月的沉淀。
不过,西斯比跟着爷爷耳濡目染,也喜欢上了观星。他的爷爷发现他很有天赋,便决定送他去拜师。
彼时的加西亚公爵,还未与吸血鬼扯上关系。领地里的领民们,生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还有余钱能够送孩子去学一门技艺。
西斯比就这样踏上了成为占星师的道路。
他的爷爷说他很有天赋,村民们并不懂什么占星,便也跟着一起夸他。到了城里,他的老师也说他很有当占星师的天赋,高兴地收下了他这个学徒。
但西斯比不知道,这其实是爷爷对孩子的爱、是期许、是客套、是善意的夸奖、是为了不断地收取学费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
西斯比怀着满腔热情踏上成为占星师之路,勤奋、努力,却屡屡碰壁。他向贵族自荐,渴望进入城堡工作,却被嗤笑着拒绝。他曾去商队任职,占卜吉凶、观测天气,却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商队蒙受不小的损失,因此又被赶了出来。
他最终选择去集市摆摊,勉强度日。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他也能认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莱门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很快,西斯比的爷爷也病死了。西斯比得到消息赶回去,却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只听他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两句话。
一句是:“我占卜过了的。”
另一句是:“他没事。”
葬礼还没结束,西斯比就发疯似地跑回了城里,他要去找他的老师,想要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当他赶回去时,他那个坑蒙拐骗的老师,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不知得罪了哪个贵族,被吊死在了集市上,尸体过了几天都没人敢去放下来,最终招来苍蝇环绕。
不久之后,西斯比参加了那场占星师的聚会,见到了兰瑟。
以上种种,都是邦尼四处走访得来的。虽然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难免有谬误,也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那些事情确确实实发生在西斯比身上。
这一件件事,串联成了他的前半生。
查理也开始明白,西斯比当时看到兰瑟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个坐着贵族的马车而来,拥有极高天赋的占星师,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西斯比的双眼感觉到刺痛。
更何况他还有卓越的外表,有阿莱之门的师承,他或许——还比自己更努力。
那时的兰瑟就已经蒙着眼睛了,为了成为更好的占星师,选择遮住自己的眼睛于黑暗中行走,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情。
可如果天才都那么努力,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呢?
也许,在那一刻,西斯比的心就彻底坍塌了。
自此之后,西斯比彻底沉寂了下来。艰难的生活逼着他必须工作,混迹在集市里,继续做着占卜测算的生意。
可税费越来越高了,他好不容易赚来的铜币,在交完高昂的税费后,也就只能勉强糊口。
他偶尔也会逃离城市,回到村子里缓口气。但他变得更孤僻了,总是避着人走,所以村里的人看见他,往往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然后就到了查理觉得奇怪的那次"浑身是水的归来"。
水?是他掉进了水里?还是被水系的魔法攻击了?
亦或是简单地被人泼了水?
直觉告诉查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可是村民们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具体是哪一天?西斯比身上还有什么细节?没人记得清。
而西斯比,已经傻了。
不过,来到这个村子,看到苍伽河之后,查理忽然又有了一种新的直觉。
于是在陪着西斯比把那栋破旧的小房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却见他没什么反应之后,查理又带着他又向了河边。
从村子走到河边,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秋天的河水,已经趋于平静。宽阔的河道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晴朗的天空里,如同诗画的云。
一群白色的鸟儿从云上飞过,游弋在天地间,发出悦耳的鸣叫。
西斯比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
他站着,很久都没有动,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却又在一只鸟儿低空掠过水面,扇动翅膀,掀起一阵风时,猛地回神。
鸟儿飞走了,他也在后面追,发出“啊、啊”的声音。
可是追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停下来,像根木头杵在原地,好像忽然忘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快死了。枯死的树,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结。”兰瑟的声音忽然在查理耳畔响起。
“快死了,是有多快?”查理微微蹙眉。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我无法准确回答你。”兰瑟说着,不由得抬手遮在眼前。
正午的阳光太耀眼夺目了,他隔着那层缎带望出去,也依旧感到刺痛。
也许,是修炼还不到家吧。兰瑟在心里自我调侃。
查理不知道兰瑟在想什么,他还在思考,如果西斯比很快就要死了,谜题却未解开,那该怎么办?
现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大胆求证。
既然是已经快枯死了,那不妨,给他浇点水?
“邦尼,贝儿小姐!”查理回身呼喊。
“怎么了?”邦尼隔着老远,在渔船附近回话。
阳光下,金发碧眼的查理穿着棉质的白色圆领衫,朝她们挥着手,发出邀请,“来打水仗吗?”
打水仗?邦尼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微微歪头,看向贝儿,“贝儿小姐有兴趣吗?”
贝儿小姐莞尔一笑,“我的荣幸。”
与此同时,龙谷外围。
经过十多天的长途跋涉之后,阿奇柏德的队伍终于翻越连绵的高山,看到了龙谷那标志性的“龙牙天梯”。
再往前走,就要真正踏入龙族的领地了。
“休息一会儿吧。”温斯顿抬手喊停,打算休整过后,与先遣部队汇合,了解情况后,再出发。
伊莲娜、汉谟等人便迅速散开,侦查四周,排查危险,标记信号,有条不紊。
一棵即将枯死的树,得到了水的浇灌,能不能迎来复苏?
答案是不能。
“哗啦——”
爱莎叼着西斯比的后衣领,把他从河里拖起,甩到岸边。
“重获新生”的西斯比,趴在地上咳呛,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颤抖着,眼眸里闪过挣扎、痛苦,以及一瞬的明光,让人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而,那一瞬的明光就像寒风中的蜡烛,忽闪忽灭,最终,又归于死寂。
浑身是水的西斯比,狼狈的西斯比,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邦妮深深蹙眉,想要上前,却被查理伸手拦下。她回头眼神示意,查理缓缓摇头。
兰瑟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句话,“他快死了。”
“那现在?”邦妮摊手。
“再等等,也许是我遗漏了什么必要的条件。”查理若有所思。
其余人都没有打扰他。
片刻后,查理转头看向平静的湖面,又看了眼碧蓝的天空。末了,他问兰瑟:“你有办法,能够让他至少活过今晚吗?”
“今晚?”兰瑟微微歪头,似在思考。
这时,贝儿开口了,“如果只是活过今晚的话,也许我有办法。”
大家纷纷看过去,贝儿眨眨眼,回答道:“是旧历时流传下来的宫廷秘药,大贵族们往往也常备着,用于重要的人物濒死之际,拖延死亡的时间,以便留下遗言,分配财产。”
邦妮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我确实也听说过,旧历的宫廷里,还有教廷手中,可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很多都失传了,遗留下来的,往往也不在外流通。”
查理心念微动,“能拖延多久?”
“大约十二个小时,视每个人的情况上下波动。如果你们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着我的信物,回蓝玲花城堡去取。”
贝儿出行时,并未带人同行,而她自己回去取,必然不如让阿奇柏德的人去来得快。
闻言,查理看向邦妮。邦妮会意,爽快答应,“我这就派人去取。”
“呜呼!”
邦妮说话时,信使吱吱恰好从她们身旁的水面上低空掠过。骨头小本骑在它背上,用挂坠的绳子固定着自己,迎着风,发出了欢快的声音。
他们是真的在毫无负担、心无旁骛地打水仗。
吱吱的爪子触水,带起水珠,而后利用自己空间魔法的天赋,刹那间带着水珠闪现在爱莎面前,发动突袭。
小小的飞鼠,小小的本,对着比他们加起来大了不止几百倍的雪原狼爱莎,悍然挑衅。
稳重又可靠的爱莎,在此刻终于想起了自己才几岁的事实,一头撞上去,把吱吱号魔法飞鼠成功撞飞。
“吱!”
“吱吱!”
这第一声是吱吱发出来的,第二声是本。他和吱吱混久了,难免也变得吱言吱语。
飞鼠号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眼看情势焦急,即将落水,千钧一发之际,吱吱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成功在水面擦过,重新起飞。
“发射!”
“发射水箭!”
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吱吱侧飞,翅膀拨水,水箭发射!
岸上的爱莎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区区水箭,它根本躲都不用躲,任凭水箭打在身上,它只抖了抖毛,尽显王者风范。
下一秒,它也跳下河去。
那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在它的爪子触及到的那一刻,以它为圆心,迅速冰冻。它就在这冰冻的河面上奔跑,追得吱吱和本狼狈窜逃。
“吱!”
“敌人太强了,撤退!撤退!”
邦妮忍俊不禁,转头问查理,“你从哪儿找来的小机灵鬼?”
查理平静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幽默感,“坟里刨出来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撒谎。
松塔不就是阿耶的坟吗?
不一会儿,本已经开始忽悠上阿奇柏德了。一边滋哇乱叫,一边为自己招兵买马,共同对抗强大的敌人。
阿奇柏德可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黑巫师,除了那个被邦妮派去拿东西的,剩下的人自动自发地分成了两队,打水仗打得不亦乐乎。
西斯比依旧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看着比刚才更茫然了。
他大约并不能理解、哪怕是脑子还好时也不能理解,这群号称托托兰多最强的黑巫师,为何如此。
查理的心情却是不错,哪怕他还是没有从西斯比这里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提议打水仗,不正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晴好的天吗?
哪怕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曾停歇,哪怕还有许多谜题还未解开,但是朋友,当我们相聚在一起,不妨先停下来,为鲜活的生命而歌颂吧。
“嘿,查理。”邦妮的声音突然让查理回神。
查理转头看过去,却在不期然间,被水流攻击。
中招的查理,眨着眼睛,稍显茫然。
哈哈一笑的邦妮,叉着腰,计谋得逞,“真是为首领遗憾啊,他又没有被邀请。”
查理想到温斯顿,想到他有可能出现的懊恼神情,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金发碧眼的美人,刹那间成了这苍伽河畔最美的风景。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还有查理?
骨头小本见势不妙,紧急回援,“我的查理!保护查理!”
大卫也出手参战,毅然决然地挡在查理面前,但惨被集火。
“先把大卫扔下去!”
“干掉大卫!”
“我就是下一个马车夫!”
……
阿奇柏德们倒不是单纯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而想往查理身边凑。
他们早就发现了,查理永远在风暴的中心。
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湊,够惊险,够刺激,这才是阿奇柏德的人生准则之一。
查理会让他们如愿吗?
不,他可是查理,他马上就往贝儿小姐身后一躲。
“亲爱的朋友,帮个忙吗?”他冲贝儿眨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显得可怜又无辜。
贝儿小姐略显惊奇,“我可是位柔弱的小姐,亲爱的查理绅士。”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望向兰瑟。
兰瑟蒙着眼,但他微微歪头,看起来比一旁的西斯比还要茫然。
最终,兰瑟被推到了前面。
兰瑟率先“牺牲”。
兰瑟:“……”
他最终加入了西斯比,成为了苍伽河畔第二朵被水打湿的阴暗蘑菇。
“你好。”这是蘑菇二号兰瑟。
“……”这是蘑菇一号西斯比。
“没有什么想聊一聊的吗?”
“……”
“不用害怕,星辰会见证你的死亡。也许,它也会给你最终的答案。”
“……”
“它们很漂亮,不是吗?每当我感到孤独,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就会抬头看看星空。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跟人类短暂的生命比起来,星辰永恒。”
西斯比一直没有说话,兰瑟也没有再看他,只是慢悠悠地,既像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对星辰来说,数百、数千年的光阴就像冥河里流淌的水。”
“那是生命的流水,是灵魂的赞歌。”
“你我都不过是这水流中的一滴,所以,不用害怕,也不用悲伤。”
“水流不会再开口说话,但它能倒映出星辰的光影,永远与它们同在。”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占星师,一定也是因为,你觉得它们很漂亮吧?”
“至少,在故事的最初,是这样的,不是吗?”
兰瑟语气轻柔,那张温润的脸上,被打湿的缎带描摹出眼睛的轮廓。
让人忍不住遐想,如果摘掉那缎带,会露出怎样一双眼睛?
西斯比渐渐地入了神,虽然双眼依旧空茫,视线没有焦点,但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永恒的平静,变得平和许多。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空万里无云,但还少了星辰。
河面上,水仗还在继续。直到日暮,众人尽兴而归,在西斯比的家中暂住。
当太阳落山的那一刻,贝儿小姐的秘药也被取来了。
此时西斯比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没有反应,眼神何止空茫,更像是已经发直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咽气,变成一具空壳。
事不宜迟,邦妮干脆利落地把药灌给西斯比。
看着他的脸色逐渐从苍白恢复了一丝红润,眼神也有了松动,大家这才将提起来的心放下。
这时,兰瑟说:“把他放在可以看见星星的地方吧。”
他说这话时,面朝的是查理的方向。他笃定,查理一定也是希望这么做的,否则不会想办法让西斯比活过这个夜晚。
夜空里有什么?不就是星辰么。
对于西斯比来说,那就是一切的起点,是一切悲喜的源头。
“就在院子里吧。”查理环视一周。明明情况应该是迫切的,但他依旧从容不迫,在无形中也感染着其他人,可以安静地听他说话。
“刚才不是顺手捉了一些鱼?贝儿小姐还带来了美味的餐食,正好可以举办一个小小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那敢情好啊!
论烤火,阿奇柏德可是行家。毕竟他们生活在令人闻之色变的绝望冰川,没有火可万万不行。
于是篝火升起来了,食物的香味也开始飘散,引得住在附近的孩子,都忍不住在门口探看。
一个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就坐在院墙上诱惑小孩儿,做着鬼脸、顽皮嬉笑。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会让人想起,他自己的年纪其实也不大。
西斯比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查理又回到了阿莱之门,继续潜心学习剑术。
兰瑟留在了蓝铃花城堡,陪伴他的友人贝儿小姐。不过三日之后,他们又一起回来了,与泽菲罗斯和邦妮进行了密谈。
彼时查理正在睡觉,因此没有参与。
等到晚上再次上课时,泽菲罗斯跟他提及了此事。
原来是那天在加西亚的下午茶起到了作用,贝儿小姐深思熟虑过后,觉得跟百合沙龙做生意,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百合沙龙的成员想要染指维奈塔、购买嘉兰的战马,因此受到嘉兰王室的忌惮。可做生意嘛,有来也有往。
与其一刀切地断绝与大陆东部的贸易往来,不如主动出手。既能反过来充盈自己的钱袋,又能试试对方的深浅。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和百合沙龙产生贸易往来,嘉兰王室那关就必须要过。否则引起了王室的忌惮,对如今的阿莱门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如何过王室那关呢?
赫尔蒙特不是正在和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谈判吗?
贝儿小姐花三天时间做出了一份贸易计划,并将它带到了泽菲罗斯的面前。
泽菲罗斯告诉查理时,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对这个计划的赞同与否。他问查理:“这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查理如实回答,“只是喝下午茶时的闲谈。”
泽菲罗斯:“你觉得可行?”
“天马行空的想法,未必不可行。”查理拿着剑时,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徒,但当他与泽菲罗斯谈起这些事时,又变得从容起来。
“预兆石板现世,带来大陆的动荡。大陆不只有中部,而百合沙龙掌握着东部的经济命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泽菲罗斯重复着查理的这句话,若有所思。
“如果泽菲罗斯队长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的话,不如再问一问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是否有兴趣加入?”查理微笑建议。
若泽菲罗斯和阿芙雷的谈判最终顺利,那么妮可将拿回渡鸦旅店。渡鸦旅店开遍托托兰多,它的情报网,可不止于一个嘉兰。
泽菲罗斯神色微动,“情报?”
查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劳拉金吉士在整顿维奈塔,此刻的金吉士商会已经跟她彻底绑在了一起,必然会全力协助。妮可金吉士即便能拿回渡鸦旅店,在短时间内,也不适合与她交锋,不如开辟另一个战场。”
这也许很难,但查理从弗兰克那边的消息中也猜到了,妮可与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关系不一般,有一定的保命的手段。
她还年轻,有闯荡的资本。而且她既然要接手渡鸦旅店,那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劳拉金吉士就算能成功拿下维奈塔又怎样,如果妮可能够在大陆东部闯出一番事业来,她同样能大放异彩。
泽菲罗斯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对于他的聪慧与敢想敢做,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无需多言,他再次提起了剑。
“练剑吧。”
侃侃而谈的查理,顿时又变成了苦哈哈的练剑学徒。
不过,泽菲罗斯要教给他的剑招快学完了,胜利在望。
九月十三日,泽菲罗斯再次率队抵达紫罗兰庄园,与阿芙雷团长进行了第二次会谈。
与会的除了他们,还有来自加西亚的贝儿小姐、来自阿奇柏德的邦妮,妮可以及来自金吉士商会的代表。
会谈持续了整整三日。
在这三日里,查理通过赫尔蒙特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除了得到会谈的进展之外,还有逃脱不开的剑术心得要写。
兰瑟还留在阿莱之门,知道查理晚上不用上课了,便邀请他去观星塔小聚。
可兰瑟根本不懂查理的痛苦,对于他这种天才来说,占星是件快乐的事情。而且他的老师早死了,根本没有人会逼他写什么心得体会。
“拥有一个好的体魄还是很重要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学?”查理捧着茶杯,真诚建议。
“不用了。”兰瑟婉拒。
兰瑟能不知道自己其实柔弱不禁风吗?若有人要杀他,他跑出去几百米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但想起练剑……那还是不用了吧。
为了防止查理继续劝说他,他又说道:“而且我看不见,不能练剑。”
天大的笑话。
查理顺手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悄无声息地往兰瑟身前的茶杯里倒了点可疑的能够迅速溶解的白色粉末。
兰瑟:“…………”
我不过就是不想练剑,不至于毒死我吧?
“说了那么多,不喝口水吗?”查理微笑。
兰瑟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最终他决定将谎言贯彻到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发现,那其实就是某种糖粉。
挺甜的。
查理:“不怕我下毒吗?”
兰瑟:“星辰告诉我,死期未至,还能苟活。”
邪恶小查理的整蛊计划碰上兰瑟这样的天赋型选手,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查理对此表示遗憾。
下次他该准备些苦叶粉。
九月十五日,会谈顺利结束。
金吉士商会最终答应了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的条件,将渡鸦旅店还给它的正统继承人妮可。而妮可对于和百合沙龙做生意的事情,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当然,百合沙龙之事,他们都是避着金吉士商会的代表谈的。这生意一旦做起来了,也瞒不了谁,但前期不适宜透露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认为金吉士商会的代表有资格旁听。
商会代表也察觉到他们好像还在密谈什么,而自己好像被隔绝在外,因此提出过抗议,但抗议无效。
他们还想与妮可维持良好关系,关切询问妮可的近况,想要劳拉和妮可两头通吃。
这时候,妮可在金吉士商会做的那场被绑架的戏,就派上用场了。
“我被绑到诺亚,是阿奇柏德的人救了我。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找到绑架我的幕后黑手了吗?他们得到惩罚了吗?”
年轻气盛的妮可开始崭露锋芒,她的愤怒与决然,都不似作假。
金吉士商会的代表哑口无言,而在那座紫罗兰庄园里,唯一能保证他们安全的阿芙雷团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她可以促成会谈,为了帝国保下劳拉,但可不会真正站在金吉士商会这一边,任他们指手画脚。
最终,阿芙雷团长在与泽菲罗斯等人深入交谈后,答应从中斡旋。
“既然帝国能容得下一个劳拉,那自然也能容得下你们的计划。如果你们能从百合沙龙身上咬下一块肉,我想,这也是帝国的幸事。苏黎耶那边,我会处理。”
阿芙雷深深地看向泽菲罗斯,而后环视四周,“诸位,我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对于这件事,阿芙雷有自己的考量。
苏黎耶表面上看似平静,实际上水比嘉兰的任何地方都要深。她心里有所怀疑,但不能明讲,甚至无法对小国王表露一分。
加西亚的这个贸易计划,倒是来得很及时。
她可以借着这件事,回去试探苏黎耶的态度,看看到底是谁在心怀鬼胎。而她之所以答应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赫尔蒙特。
银月骑士的信誉担保,在大陆的任何地方都行得通。
十六日,泽菲罗斯与邦妮归来。
阿莱门之事暂时画上了句号,银月骑士与阿奇柏德都将择日撤离。查理的剑术也学得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很明白,赫尔蒙特的剑术本来就很高深,他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套剑招,已是难得。
就这一套剑招,他也还只是入门。想要将它吃透,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还需要不断的练习与实战。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的是两个选择,要么跟着邦妮离开,或许能与温斯顿汇合;要么跟着泽菲罗斯走,可以继续学习剑术。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们都有能力保护他的安全,且都欢迎他的加入。
可查理一个都没选,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自己走。
“可是黑镜之主已经盯上了你,你独自离开,太危险了。”邦妮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她不是因为温斯顿的缘故,把查理当做需要保护的花瓶,而是就事论事。
泽菲罗斯倒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那双平静的眼眸看着查理,很显然,他需要查理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否则免谈。
“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我的安危,我感到很高兴。”查理看着他们的目光,平静又温和,温和之中又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但是,我还需要成长。温室里的花朵,迎接不了席卷大陆的风暴。”
这是查理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黑镜之主虽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但查理认为,祂并没有能精准锁定自己位置的能力,也还没有探查到自己的真实身份。跟着阿奇柏德或者赫尔蒙特,他固然可以得到保护,但同样的也很引人注目。
独自上路,目标就变小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他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魔法和剑术都已经打好了基础,是时候真正地走进风雨中,去大胆地冒险,去历练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寻找失落的石板碎片、去探寻那座被大水冲垮的村庄,继续找回自己的记忆,而不担心“阿耶”的身份暴露。
当他真正变得强大、变得不再担心身份暴露,会招惹来麻烦的时候,他会回来的。
也许他并没有拯救世界的伟大理想,但从玛吉波走到瓦舍里,再走到阿莱门,他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那就是——
九月十九日,查理离开了阿莱门,独自踏上冒险之旅。
他用魔法为自己开了一道门,只追求距离但不定向传送的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将会走向何方,更不用说为外人知晓。
踏入那道门之前,查理回头向大家告别。
今天的查理又换了一身装扮,头发变成了温斯顿同款的黑色,只是头发微微卷曲,看起来比温斯顿的更显蓬松,用羽毛状的银制发卡固定着。耳朵上缀着的翡翠耳环,也换成了更低调的黑曜石。配上那双淡绿色的略显忧郁的眼眸,整个人的气质更显沉静。
所有的鲜艳色彩,都被压在了那身平平无奇的黑色法袍下面。
用红色细绳编起来的彩色小珠子手串,一圈又一圈,叠戴在那只戴着银色素圈手环的手腕上。
腰带上挂着的配饰,也是各式各样。有兰瑟送的金色小罗盘,有泽菲罗斯赠的一把锋利小刀,邦妮送的贝壳与珍珠挂饰,以及骨头小本,等等。
黑色的法师袍一遮,奢华内敛。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温斯顿在诺亚时送给他的那根新的魔法项链了,也藏在衣服里,贴身戴着。
“各位,我们来日再见。”陌生的查理,熟悉的查理,抬手放在胸前,向他的朋友们点头致意。
大卫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目送着查理走进那道门里,消失不见。
邦妮抬手压在他的肩上,“别伤心,大卫。有个人会比你更遗憾,他连一封信都还没来得及寄回来呢,人就走了。”
大卫无言。
不过这么一想,离别的愁绪顿时被冲散不少。
那厢,泽菲罗斯已经冷静地回头,叮嘱卡斯帕,即刻开拔。邦妮便也回头招呼着同伴,是时候离开阿莱门了。
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将会同时离开要塞,去往不同的方向。这也算是他们为查理做的一点小小的掩护,至少让人无法分辨,他到底去了哪里。
另一边,查理出现在了一片陌生的树林里。
本早已按捺不住,奋力地拨开他的衣袍,钻出来四下探看,“这是哪儿啊?”
四周都是参天大树,查理还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当即拿出魔杖,放出一个巫师之眼,替他去四周侦查了一番,才道:“我们应该还在阿莱门。”
查理没有测试过自己能够传送的极限距离,但肯定不会太远。而他现在所在的方位,应该是在阿莱之门的南边。
既然是南边……
他取下罗盘,确认方向,没有多犹豫,便开始朝着南边继续往前走。
本好奇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查理回答:“南都郡。”
打碎石板的村子还不知在何处,那就让他先回到查理布莱兹的起点,先看一看吧。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你要回去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打他们哦。”
“他们已经被关进海底监狱了,本。”
“哦。”
本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茂密的林中,秋叶还没来得及披上金黄的外衣,正郁郁葱葱。午后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投下斑驳的树影,而独自远行的旅人,就在那光与影的交织里,逐渐远去。
不知情的人还在写信。
龙谷不是个能够寄信的地方,但温斯顿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笔,用以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情思。
若说他来了龙谷之后都做了什么,那无非是打架、打架,还是打架。
龙族与阿奇柏德之间,着实算不上友好。毕竟是互相扔过禁咒的关系,几百年前的恶龙杀过不少人类,而阿奇柏德不光反杀了回去,还偷过他们的老家,劫掠了不少财宝。
他们在对方的眼中,互相都是恶霸。
恶中之霸。
几百年过去,阿奇柏德早换了不止一批人。寿数长久的巨龙却还有许多当年的亲历者存活,经过几百年的休养生息,他们同样孵化出了下一代,但对于当年的事,可还记忆犹新。
温斯顿想要进入龙谷,嘴上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只有打。这也不是上门挑衅,而是用绝对的力量,去赢得那张入场券。
对于龙族来说,若还有什么能盖过旧日的仇怨,那就只有对力量的崇拜了。
于是温斯顿没有冒进,等了两天,等到族里来人,己方的力量足够强大时,这才真正敲开了龙谷那尘封已久的大门。
与族人一同前来支援的,还有他们的狼伙伴们。
狼王维克多亲自来了,作为温斯顿的伙伴,面对强敌,它当然要与温斯顿站在一处,给与他最有力的支援。
“首领,这都多少天了,龙族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霍格看到温斯顿独自在帐篷里坐着,又忍不住凑上去说话。
“这几天你打得不过瘾吗?”温斯顿头也不抬地反问。
霍格揉着有些酸痛的胳膊,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呲着牙忍不住点头,“打是打过瘾了,不愧是龙族,比冰霜巨人厉害多了!我感觉我快突破了呢!”
“这几日跟你们打的,也不过是龙族中的年轻一代。”说着,温斯顿的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这时,伊莲娜回来了。她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霍格也在,用眼神询问温斯顿,得到肯定的答复,“直接说吧。”
伊莲娜点头,“龙族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当年他们也是答应了《和平公约》的,现在看,也没有要跟我们撕破脸的意思,下手都很有分寸,但他们对我们又很戒备,也根本不愿意放我们进去。”
霍格眨巴眨巴眼,“戒备我们,不对吗?我们可是阿奇柏德啊。”
伊莲娜:“不是单独针对阿奇柏德的戒备,而是对所有外人的戒备。之前桑提和切莉提前过来查探情况,在龙谷周边的异族领地,都走了一圈。可以准确地说,龙族对除自己以外的种族都很戒备。”
霍格疑惑,“他们那么强,周围还有异族能威胁到他们?”
伊莲娜:“墓园失窃了。”
霍格:“啊?什么墓园?”
温斯顿立刻反应过来,“是龙族的埋骨之地?”
“我们也是好不容易从一头小龙那里打探到的,让了他几招,他一高兴就说漏嘴了。”伊莲娜摊手,“就是汉谟的亡灵之门又碎了,现在正自闭呢。”
霍格发出了无情的嘲笑,被温斯顿打了个响指,封住了嘴巴。
“继续说。”他看向伊莲娜。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骸骨失窃了。不是最近发生的,是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具体是什么时候还需要进一步打探。”伊莲娜回答道。
骸骨,失窃。
这两个字组起来,在温斯顿看来,可不是一件好事。
温斯顿若有所思,“昔年弗洛伦斯阁下有三大扈从,无头骑士杜拉罕、巫妖王野狗,以及骸骨巨龙法夫尼尔。法夫尼尔陨落在战场上,我记得,他的骸骨都碎了。”
伊莲娜眉头一跳,“难道说有人偷盗巨龙骸骨,想要炼成新的骸骨巨龙?”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弗洛伦斯阁下能够得到法夫尼尔的效忠,那是因为法夫尼尔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她缔结了深厚的同伴情谊,因此在濒死之际,心甘情愿地被她炼成骸骨巨龙,继续同行。他们签订的是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法夫尼尔死后,再也没有人能够达成那样的条件了。”
温斯顿将过往的故事缓缓道来,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埋骨之地里的巨龙,灵魂早已逝去,只剩空壳,哪里还能炼成真正的骸骨巨龙?除非,既有骸骨,又有灵魂。”
可适配的灵魂又从哪儿来?
如果不是为了炼制骸骨巨龙,那跑到龙族的老巢,偷人家的骸骨做什么?炼药?
不过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能干出这种事的,无论是温斯顿还是伊莲娜,还是缺心眼的霍格,第一反应都是——人类。
人类啊人类,托托兰多就没有你干不出的事。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龙族并不一定会怀疑阿奇柏德,但阿奇柏德同样是人类,会受到戒备,再正常不过了。”温斯顿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偷盗骸骨的小偷么?
如果是聪明的小查理在这里,他一定会很感兴趣吧。
思及此,温斯顿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已经写了几页的信,到现在也还没有寄出去。他又情不自禁地想,查理现在在干什么呢?
查理正走在冒险的路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徒步后,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紧接着,他又一路往南,时而使用飞行魔咒,时而搭一段行商的便车,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南都郡。
进入南都郡后,查理没有急着前往他曾经居住过的那座小镇。他来到了就近的一座大城市里,先找了个旅店住下,稍作休整。
翌日,他一路寻摸着,来到了这座城市里的魔法议会的分会。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本看着街对面那座气派的有着高高门柱的分会,看着一个个身穿法袍的魔法师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便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又开始鬼鬼祟祟。
查理莞尔,“本,我们是良民。”
本:“哦?哦哦。”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良民。
查理不逗他了,迈步向前。
他像每一个渴望成为大魔法师的年轻人一样,眼神里带着好奇地走进分会的大门,而后找到接待员,礼貌又略显拘谨地向她问好。
“你好,我来做魔法师等级评定。”
查理化名谢利林恩,在魔法议会的南都郡分会进行了他的第一次魔法等级评定。
谢利林恩这个名字,与佩雷格林不同,相对简单、普通。只是因为林恩在古语中有“傍湖而居者”的意思,他便采用了。
而在这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年代,像查理这样年轻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因此负责等级评定的接待员看见他,也只是因为他姣好的容貌多看了几眼,并未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魔法议会的等级评定分为两个步骤,一是水晶球测试,二是魔法咒语的实际演练。
对于魔法师而言,初次进行水晶球测试,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就代表了他的天赋。感知到的数量越多,代表天赋越强,在后续的学习中,能够更快地掌握魔法咒语。再通过一次次施法,一次次冥想,不断地提升能够感知到的魔法元素的数量,以便掌握更高级的咒语。
除非有奇遇,否则这个过程往往是循序渐进的。初始天赋越高的人,进步得越快。
查理不同,他的天赋被偷走了,从一个天才沦落为废柴,再触底反弹,一次次地冲破桎梏,找回天赋,以极其变态的速度,开始跳跃式上涨。
尤其是上次在诺亚,他强行用魔咒开门,又掌握了石板碎片的力量后,无形中又冲破桎梏,硬生生把自己的天赋拔高了一大节。
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停止过的冥想和魔法练习,如今他能感知到的魔法元素数量,已经突破了十万大关。
当查理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那水晶球在骤然间绽放出璀璨华光的时候,接待员的眼睛也都被点亮了,嘴巴微张,满脸震惊。
查理并未留手。
一方面,他也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另一方面,在世人的眼中,查理布莱兹还是那个诅咒受害者,即便得到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帮助,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恢复到这样的地步。
世人往往如此,自己做不到、没见过,就会认为别人也做不到。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查理究竟拥有多么恐怖的魔法天赋。
那柳利勋爵和他的儿子阿尔芒,又曾多么卑劣地窃取了别人本该光辉灿烂的人生。
不过查理觉得,这还没到自己的极限。
也就是说,他的天赋还有上升的空间,现在大约只恢复了七八成左右。可就是这七八成,也足够闪瞎人眼了。
“尊敬的魔法师阁下,请恕我眼拙。”接待员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魔法时代,本质慕强。他见过不知凡几的年轻人,满怀期待地走进这间评定室,但像这位一样那么年轻,却能拥有这样的魔法水平的,几乎没有。大约魔法圣都会有吧,那里聚集着全大陆最顶尖的魔法天才,但至少南都郡是没有的。
谢利林恩么?
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看这身穿着打扮,不算华贵,但也绝不像是个破落户。难道是某位大法师的学生,放出来历练了?
越是看不透,接待员越不敢怠慢,见查理已经收回了手,便立刻安排他去隔壁,进行魔咒演练。
“根据水晶球的反馈,您目前的魔法水平,应当接近于高级魔法师。请问阁下,是要进行中级魔法师的评定,还是直接尝试高级的呢?”
其实想要成为高级魔法师,两个条件必须全部符合,才能颁发相应的徽章。
不过面对一个潜力无限,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传奇法师的年轻人,接待员觉得,适当地放宽一下限制,也是可行的。接近高级魔法师,也可以算是高级魔法师嘛,也许下个月、下下个月,人家就达到了呢?
哪怕不能获得对方的友谊与青睐,日后等对方功成名就,说出去,不也是一桩美谈?
“真的吗?”查理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欣喜。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接待员投去感谢的目光,态度随和有礼,“那就请替我安排高级魔法师的测评吧。”
闻言,接待员看他的目光更热切了。
这位看起来真是涉世未深啊,对自己的实力好像也没有一个准确的预判。之前默默无闻,或许真是因为一直接受的封闭式教育,现在才刚刚出来历练。
天真、单纯,眼神里也没有杂质。
“好的。”接待员挂上了最和善的微笑,亲力亲为地指引查理站到房间正中央的魔法阵上,告诉他,对着前方的虚空,随意施展三个高级魔法便可。
查理选了【火之舞】、【水幕】以及【驱散咒】。
其中【火之舞】来自巴巴奇的魔咒抄录本,是个火与风的融合魔法,难度高一些。水幕和驱散咒则不同,它们都有低级版本,高级的则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威力提升,所以并不算特别,甚至可以说普通。
可当查理将这三个魔法连起来施放时,普通的也变得不普通起来了。
赤红的火焰,在风中跳跃,转瞬间就连成了片,如同一场盛大的舞蹈。曼妙的舞者鞠躬谢幕时,水幕登场,从天而降。
水与火的撞击,让纯白的水雾刹那间笼罩了这片天空,如同仙境。
接待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水雾笼罩,急忙往后退,还未退到墙边,却又见魔法的微光亮起——驱散咒开始发挥作用了。
纯白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了依旧站在魔法阵中的年轻魔法师。
接待员看着他耳朵上摇晃的黑曜石耳坠,有片刻的失神。直到查理看过来,他才不好意思地回过神来,赶紧看向他的脚下。
魔法阵已被点亮。从最中心的图案开始,朝着外围渐次亮起,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外围的圆环也泛起金色光芒,就代表他成功了。
“恭喜您,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接待员的嘴比他的大脑还要快,这还没正式盖章呢,就已经叫上高级魔法师了。
查理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傲慢,也不过分自谦。收起魔杖,对接待员点点头,气质愈发沉静,慢慢地变得从容起来。
看着他的变化,接待员心里愈发火热,好话便开始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并且极力劝说他在南都郡分会进行登记。
“林恩魔法师第一次来进行等级评定,就选择了我们南都郡分会,可见是命运的指引啊。南都郡分会虽然比不上玛吉波,也比不上总会,但能遇到您这样的天才,是我们的荣幸……”
查理欲言又止,“可是我的老师……”
接待员连忙说道:“请放心,只是登记,并不代表您加入了魔法议会。魔法议会的宗旨就是为每一位心怀理想的魔法师服务,如果您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尽管提,我们南都郡分会一定会为您奉上最大的诚意。”
登记在册的魔法师,只要不与魔法议会签订正式的契约,就不能算作魔法议会的一员,不受约束。只是在享受一些福利的同时,需要响应魔法议会的召集令。
亚历山大就曾在诺亚王都发出过召集令,对抗天启教派。
不过,议会内部若有什么腌臜事,也不可能交由这些外人来处理。绝大多数人在魔法议会登记了,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次召集令。
查理本就有登记的打算,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他以前是灰帽街的小查理,后来变成了温斯顿的小情人,又摇身一变成了赫尔蒙特的客人,什么身份好用他就用什么,现在他是个独自出门历练的年轻魔法师,那扯一扯魔法议会的旗子,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魔法议会的登记不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魔法世界里的通行证,就是它颁发给每一个魔法师的登记徽章,它需要魔法师本人激活,并留下自己独一无二的烙印。
查理此前没有在魔法议会留下过记录,现在以谢利林恩的身份登记,正好。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等到接待员劝了又劝,这才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我需要一份地图,可以吗?”
接待员大喜,“我这就为您安排,嘉兰的地图……不,托托兰多的全域地图,您看可以吗?这是魔法议会在三年前刚刚在内部发行的最新版本,我可以做主为您提供一份。”
查理腼腆微笑,“那就多谢了。”
接待员生怕他反悔,又全程领路,带着他去办手续、领徽章、激活徽章,再将地图双手奉上。虽然查理没有提,但其他魔法师来登记时,分会赠送的物品,他也给查理拿了一份。
一卷印着几条基础咒语的羊皮纸,两瓶治疗药剂。每个分会赠送的东西可能都不太一样,总会财大气粗,玛吉波的咒语更高级,而南都郡分会中规中矩。
查理可不嫌东西少,礼貌接过,还当着接待员的面把徽章别在了法袍上。
那徽章是银制的圆形徽章,用的古法工艺锻造,所以那银色并不亮眼,更显庄严、肃穆。它的正面雕刻着猫头鹰图案,周围一圈代表和平的橄榄枝,反面则是代表魔法的五芒星。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徽章底部,也就是猫头鹰下方镶嵌着的细小宝石。
查理如今是高级魔法师,跨过了初级和中级两个等级,所以他的宝石是三颗。分别是石榴石、紫水晶、紫黄晶,对应着一月、二月、三月的生辰石。后续再提升等级时,就继续按照月份所对应的宝石往上加。
据说能够加满十二颗的人,至今还未出现过。
那是神的等级。
宝石经过附魔,所以这枚小小的徽章也是一件防御法器。越高等级的徽章,防御值越高,能够抵御同等级的攻击一次。
下午的佣兵工会,正是繁忙的时候。
宿醉的酒鬼们刚起,打着哈欠在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布告栏前游荡,搜寻合适的任务。勤劳的人则已经在这里来来回回跑了许多次了,接取任务、招兵买马,叙旧的、吵架的,比比皆是。
有人大声吵嚷,有人则在僻静处密谈。
放眼望去,这里最多的就是穿着各类皮甲,身上携带着武器的人。皮甲的样式可以各有不同,手里的武器也千奇百怪。当然,穿魔法袍的,作炼金术士、占星师打扮的,也不在少数。
大厅的南侧,也就是布告栏的正对面,还有一个个敞开的小窗口。这里有官方定价的炼金药剂出售,有各类药材、物资回收,有宝物鉴定,还有公证处,等等。
几个佣兵分成两派正在公证处的窗口前吵架,吵架升级成推搡的时候,官方的人从那小窗口里探出头来了。
她没有劝架,而是也加入了混战。
“吵什么吵,是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吗?!幸运女神在上,出门小心跌臭水沟里,下次中了毒也不用买解毒药剂了,吃鸭子的屎吧!”
若说佣兵们崇拜什么神?幸运女神一定有祂的一席之地。
不过查理暂时对神灵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听到那句振聋发聩的“吃鸭子的屎吧”时,忍不住停下脚步,投去好奇的目光。
在松塔的有关于炼金药剂的书上,他看到过相关的介绍。据说旧历时,魔法与炼金术还在地下活动时,最早的解毒药剂,其中一个重要的成分就是鸭子的血。
但很显然,这位女士更愿意让他们去吃屎。
查理好奇观望,发现大家对这样的争吵,都习以为常,甚至连停下来围观的人都很少。倒是有一个穿得齐整、假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绅士,拍拍其中一个佣兵的肩。
他说他是辩护律师,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
只是在这位辩护律师的报价远远超过佣兵的心理预期后,他的假发都被揪了下来,露出了优美的地中海。
大厅里依旧吵吵嚷嚷的,从异乡归来的灵魂听着八卦,从这里漫步到那里,再从布告栏的这头慢悠悠走到那头,听得很满足。
但美中不足的是,查理想去柳利勋爵所在的那座小镇,可他找遍布告栏,也没有目的地是那座小镇、或小镇附近的任务。
蓦地,又一阵争吵声传入他的耳中。
“不行,这个任务我们已经接了,不能让给你!”那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急切又充满倔强。
查理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腰间挂着匕首,穿着长靴和火蝾螈皮甲的棕发姑娘。她的身旁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挡在她面前,满脸戒备地盯着对面的人。
在三人对面的,是一伙明显更人高马大、肌肉健壮的男性佣兵。
为首的人扛着一把大刀在肩上,嬉笑地看着他们,说:“别激动嘛,任务本来就是公开招募。你们现在凑不够人,最强的拉德又退队了,根本不符合招募条件,不如主动退出,让给我们啊?”
年轻男人攥紧拳头,“我们已经报名了,这个名额是我们的!”
对面又在嬉笑,转头看向左右,“我说什么?人家不肯呢,年纪轻轻,有得是志气!”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之中,棕发姑娘的眼眶都开始泛红。但她没有再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一个穿着法袍的瘦高男人,问:“你明明知道,拉德,我们需要这笔钱来付父亲的医药费。他以前那么照顾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叫做拉德的法师脸上闪过一丝于心不忍,但最终还是别过了眼,什么都没说。沉默,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扛着大刀的佣兵抬手搭在拉德的肩上,冲棕发姑娘抬了抬下巴,“别为难我们拉德兄弟啊,他好歹也是个中级魔法师,跟着你们这区区几人的小破队伍,到底是他照顾你们,还是你们照顾他啊?”
“你——”年轻男人想要辩解,但一时嘴笨,愣是急得脸都红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同伴中的另一个年轻女人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
在众人眼里,身为中级法师的拉德确实比他们都要强,不管辩解什么,都没用的。而他们来得匆忙,又哪里会带什么证据?
难道要拉德把之前用过的、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吗?他肯吗?
他甚至连句话都不说!
比起被人挑衅、被欺压,三人对于拉德的背叛更加感到愤怒。但他们也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任务名额的问题。
拉德退队,他们必须得找人顶上,否则凑不够人数,有缺乏相应的实力要求,很容易就被踢出去。
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合适、报酬最丰厚的任务了。
“要不你们再找找,看这里还有谁肯加入你们?三个小崽子,去对面的天鹅酒馆当招待吧,一天也能有三十个铜币呢,哈哈哈……”奚落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去,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倒是让查理摸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事还与阿莱门有关。
永生之环的其中一个核心成员,是来自铁刺佣兵团的团长弗拉德。弗拉德被抓,整个佣兵团解算,那原本属于这个佣兵团的一些订单,就流入了市场。
铁刺佣兵团主要活动的区域,就在南都郡和阿莱门。
南都郡地处嘉兰帝国的正南方,也是苍伽河主要流经的区域,可谓是沃野千里。譬如今年,隔壁的阿莱门闹了干旱,南都郡却还风调雨顺。
铁刺佣兵团与许多的贵族和农场主都签订了契约,为他们护送运输粮食的车队。
这些订单流入市场后,本该由其他大的佣兵团接手,但或许是大家都嗅到了托托兰多那不同寻常的风雨来袭的味道,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魔法森林以及勇者峡谷这类地方的订单,骤然激增。
中等以上的佣兵团,都看不上护送车队这样的简单任务了,于是这些订单最终只能被贴在佣兵工会的布告栏上,分给“散户”。
那棕发姑娘的团队,就是这么一个“散户”。
护送车队的任务,危险程度不高,距离也不算远,最重要的是,给的报酬比起其他任务来说非常丰厚。
南都郡的这些贵族和农场主们对于隔壁阿莱门的事情,谈之色变,深怕银月骑士也给他们扣上一个欺压平民的帽子,所以都默契的没有压价。
明明招的是散户,给得却依旧是中等佣兵团的报价。
棕发姑娘所在的小团队能接到这个护送任务,纯属幸运,而凑巧的是,此次任务的目的地,就在查理要去的小镇附近。
此时此刻,三人小队忍下了所有的羞愤和屈辱,正病急乱投医地到处寻找愿意加入他们的队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人实力一般。再加上还有一个需要服药的父亲,只有拖后腿的份,哪怕面对护送任务的丰厚报酬,也没什么人愿意加入。
况且,如果加入,还得跟那伙拿大刀的结仇。
“他们是谁?”查理自然而然地跟旁边正在八卦的人搭上了话。
“你说那几个啊,在这块地方混了有许多年了,实力是有一些,还去过魔法森林深处呢,都活着回来了。最关键是下手狠,又记仇,不少人都被他们使过绊子。”旁边人压低了声音,略显忌惮。
查理却似乎没领会他的意思,眨眨眼,疑惑地发问:“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何不去接魔法森林的单子,而要来抢运送车队的普通任务呢?”
对方愣住,“呃……”
对哦,为什么呢?
他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一时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再抬头时,却见跟他搭话的那人已经走了出去。
“嗳……”他下意识伸手挽留了一下,待看清他所去的方向,又马上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精神了。
只见查理就这么直愣愣地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到了那个棕发姑娘的面前,说:“请问,我可以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棕发姑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工会大厅里转了一圈了,都没结果,此刻听到这句话,犹如天籁。
“当然可——”可她看到查理的脸时,却犹豫了。
好年轻好漂亮的一张脸,美貌的冲击让她瞬间失语,随后又马上意识到这人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大。
这么年轻,实力恐怕不够,而且还有可能面对那伙人的报复。
不能把他拖下水。
“不行。”她立刻摇头拒绝,并且略显急切地压低声音想让他赶快走,别扯上这些麻烦事。然而她刚张嘴,就看到了查理胸前佩戴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那双可爱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像林间小鹿。
她霍然抬头看向查理的脸,又霍然低头看向他的魔法师等级徽章。
如是三次。
“欢迎你的加入!”她马上、立刻就反悔了,激动地转过头去叫来同伴。
她的同伴又重复了她之前的动作,而随着这里的动静传开,周围的人也终于发现了查理的存在。
之前的查理很低调,并未刻意往人群里走,也没有特意展示胸前的徽章。此刻他大大方方地显露于人前,带给人的冲击不亚于刚才在魔法议会。
“这么年轻吗?”
“哪里冒出来的?以前从未见过呢。”
“这可是高级魔法师啊……”
……
那伙想要抢任务的佣兵们也发现了查理,在看到查理的徽章时,惊讶不已。为首的大刀佣兵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在同伴“现在怎么办”的问话声中,烦躁得说了声“闭嘴”。
本觉得查理不爱他了,本又开始自闭。
可查理说,他这样做就是因为太爱本了,觉得他说话很可爱,所以才学的。本觉得很有道理,本又被哄好了。
在查理和本说话的时候,他的新队友们丝毫不敢打扰,甚至有些诚惶诚恐。他们明明没有看见人,但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难道就是强者的世界?
查理忍俊不禁,但也没急着解释。先和他们完成了任务登记,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这才重新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谢利林恩,你们叫我谢利就可以。刚才跟我说话的是我的同伴,它叫做本,我们现在正在游历途中,偶然路过南都郡。”
说着,查理掀开法袍,给他们看了一眼挂在腰带上的骨头小本。
骨头小本晃了晃,“你们好呀。”
三人虽然年纪轻、资历浅,但也是见过死灵法师和骷髅扈从的。可那是完整的骷髅,会说话的小骨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顿觉稀奇得很。
再加上查理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所以三人都不由得放松下来,热情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三人中,最年轻的棕发姑娘叫做海泽尔。另两个二十出头的,男的叫约瑟夫,女的叫米娜。
他们的小队本来有五人,队长是海泽尔的父亲麦克,半月前因为一次任务受伤了。最后一个队员就是已经退队的拉德。
海泽尔的父亲是个剑士,实力并不算差,如果胆子够大、没有什么负累,也能去魔法森林闯一闯。
只是他更爱自己的女儿,便一直在南都郡活动,赚得虽然少一些,但至少安全,还能时常陪伴在女儿左右。
“也许就因为这样吧,拉德他……”海泽尔的声音稍显低落,但找到查理把任务定下来之后,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愤懑了。
她不好意思地冲查理笑笑,“现在父亲又受伤了,也许他觉得继续跟我们混在一起,没有什么前途,所以才选择了退出。”
约瑟夫忍不住小声嘀咕,“以前麦克老爹救了他的时候,他还说要跟我们做一辈子的队友呢,才多久就变了……”
“好了。”米娜看起来成熟得多,拍拍他的肩膀,大人似地安慰道:“我们现在又有新的队友啦,谢利可是高级魔法师呢!”
说着说着,她察觉到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说你已经加入了我们小队的意思,只是这次任务而已。”
海泽尔和约瑟夫也连连摇头,生怕查理误会,到手的队友又飞了。
查理当然不会介意,反而虚心向他们求教,询问是否需要为了明天的任务准备什么。
海泽尔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他真的是个纯新人。见他表情那么认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把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说给查理听。
“……这次是我们离开麦克老爹的庇护,第一次单独做任务,得早点去,给雇主留下个好印象。你准备好之后,明天早上六点半,我们还在佣兵工会的大门口集合,然后一起过去,可以吗?”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
与海泽尔三人分别后,查理便去集市上逛了一圈,采买了一些必备物品,又光顾了专门的炼金商店。
回到旅店后,查理再未出门。
当夜,月朗星稀。
查理在旅店的房中炼制一些初级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说友人的宝库有哪一点不好的话,就是太高端了。堆成小山的金币里,找不到一枚铜币,恰如那一箱箱的宝贝里,不可能出现一瓶廉价的初级药剂。
查理如今有钱,可以花钱买,但炼金术也需要勤加练习,他便买了材料自己炼。
蓦地,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某个方向。
本疑惑发问:“怎么了?”
“有人去了。”查理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玻璃瓶,看了一眼还在熬煮草药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锅,站起身来把法袍脱下,反过来变成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斗篷。
他穿上斗篷,戴上兜帽,“本,帮我看着火,我去去就来。”
本也想跟着去,可他是成熟的本,是可靠的本,所以还是乖乖应下。
不一会儿,查理就跨过魔法构筑的门,出现在了一处屋顶上。他悄无声息地出现,看着下方的小院,以及小院外头正准备干坏事的人,黑色兜帽下的脸上出现一丝浅淡如月光的笑意。
银月啊。
请照耀我吧。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此时此刻,他不是新晋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他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剑士。
在佣兵工会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那些大刀佣兵们不可能善罢甘休,就算明面上退让了,也会在暗地里报复回来。
于是在和海泽尔三人分别时,查理在他们身上悄悄留了一个【巫师之眼】。
成为高级魔法师的查理,所施放出来的【巫师之眼】,也比以前高级多了。作为在现代游历过的灵魂,查理深知监控的重要性,于是又将【巫师之眼】的咒语进行了反复的重构。
到如今,查理的【巫师之眼】存续时间已经达到了六小时。
在这些偏门上,查理觉得自己真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过今夜的主题不是魔法天才,而是少年剑士。
除了自己的魔法水平,查理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剑术水平如何了。魔法森林那种地方太危险,他自己又不是主动惹事的人,那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总有幸运儿撞上来的。
这不就来了吗?
查理戴上面具,踩着月光,从屋顶上跳下。整个人轻盈地落在院墙上,单膝下蹲,就近看着正打算翻墙闯入的蒙脸恶客,真诚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满是错愕。但他们毕竟是经验老道的佣兵,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飞快地反应了过来。
正在爬墙的人,刚刚站稳就提起大刀,劈头盖脸地砍向查理,端的是一个又快又狠。
“铛——”查理提剑挡住,仔细感知着刀上传来的力道,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战斗一触即发。
查理身形轻灵,对面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查理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脚就把他从院墙上踹下去。
令人可惜的是,查理哪怕学会了剑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也没能变成一个大力士。他的一脚,对于这些佣兵来说,并不算重。
那人摔在地上,又很快爬起,嘴角甚至带出一丝轻蔑笑意,“哪来的不自量力的小杂种?敢坏我的好事?”
查理也不生气。
月光在他的剑上流淌,他谨记菲菲老师的教导,时刻保持着优雅,与银月同调。下一瞬,他的身影出其不意地闪现在敌人眼前。
对方瞳孔骤缩,下意识提刀抵挡,却被查理一剑劈断。
那轻如无物的长剑,如同月光落下,刹那间断其一刀。再转身,查理身体后仰,躲过从背后袭来的阴招的同时,长剑精准地刺入侧方一人的胳膊。
那人急忙后退,捂着胳膊痛呼,查理却没有半分动容。
敢在银月的照耀之下作恶,那就要有被反噬的觉悟。他甩掉剑上沾到的血,再抬起来,指向对方,“不跑吗?”
对方还来不及回答,查理的手腕一转,剑上折射出的月光在刹那间晃了他们的眼。他们一个晃神,攻击就又来了。
“跑!马上跑!”
情况不明、点子扎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等小院里的海泽尔等人,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拿着武器冲出来时,外面早没人了。
“嗳?”海泽尔挠着头,“人呢?没人吗?”
片刻后,旅店房间内。
专心熬药的本,跳到了搁在锅里的长柄勺的顶端。小小的骨头立在那儿,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绿色可疑液体,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泡泡。
“一个泡泡。”
“两个泡泡。”
“三个泡泡。”
……
他数啊数,数到好多好多个的时候,忽然看到查理回来了。他一高兴,就忘了自己还站在勺子的柄上,差点后仰,掉进锅里。
好在查理及时伸手,接住了他。
“本是想进去泡个澡吗?”查理摘下兜帽和面具,打趣道。
“哼,才没有呢。”本觉得查理越来越坏了,但在看到查理的剑上有血迹后,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样了啊?受伤了吗?”
“本,不用担心,那不是我的血。”查理将本放回桌上,拿出干净的帕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剑。
这把剑还是巴巴奇在瓦舍里送他的那把,后来,大卫用一种假装不经意但其实很刻意的方式,告诉了他:
剑的主人其实是温斯顿。
思及此,查理的眼眸里不禁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温斯顿自己不说,那他也就假装不知道。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张扬的外表下,确实有些细微之处的妥帖与周到。
就是自己做了又叫人偷偷戳破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
“哦哦,你没事就好。”那厢,骨头小本松了口气。
“你不问问我,是谁的血吗?”查理反问。
“是谁的啊?”本才不关心是谁的血呢,只要不是查理的就可以了,但既然查理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问吧!
“几个只敢趁着夜色出去为非作歹的恶棍,不过现在,他们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时间了。”查理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另一边,泽菲罗斯给温斯顿回了简单明了的四个字——
【废话太多。】
温斯顿不以为意,甚至腹诽:
泽菲罗斯好歹也是赫尔蒙特的继承人,又古板,又小气。信纸都只给一张,能写几句话?唯一不用担心的是,泽菲罗斯会不会故意隐瞒他的消息,亦或是添油加醋,他不屑于做这种事。
温斯顿也不敢在信里写得太露骨,否则这位古板又小气的银月伯爵,就不止是批判他废话太多了。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当大卫的消息终于跨越遥远的距离,通过阿奇柏德的方式传达到他的耳朵里时,他会得到查理独自上路的消息。
虽然他多多少少也有预料,不过——
【你为何不直接在信里告诉我?】
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大人,忍不住对泽菲罗斯发出了疑问。
泽菲罗斯回答道:
【你没问。】
泽菲罗斯很不想理他。
不过出于对阿奇柏德、对盟友的尊重,他还是回了,哪怕只有三个字。他也不想对温斯顿的某些行为作出评价,包括他与查理之间的流言。
相比起还未正式见过面的温斯顿,泽菲罗斯与查理相处的时间更长。
站在查理的剑术老师的立场上,泽菲罗斯希望查理只是查理,而非冠以阿奇柏德之名。也不要因为什么花言巧语,而浪费了自己的剑术天赋。
这时,卡斯帕前来敲门,“队长,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泽菲罗斯遂拂去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出发。然而下一秒,他的余光瞥见桌角上那一叠信件,发现又有了新的来信。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抬手将那封信隔空抽出,落入掌心。拆开来,熟悉的犹如被倔驴啃过的青草地的字迹,跃入眼帘。
【亲爱的哥哥:
在你离开家乡的这上百个日夜里,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填满了一整个透明的海。银月也感念我的深情与执着,于是在昨夜,我终于得到了祂的首肯,穿越海上的风暴,抵达大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来啦!!!】
泽菲罗斯:“……”
什么得到银月的首肯,银月从不说话,祂只会静静地看着不听话的晚辈,在玩一种叫做离家出走的游戏。
门外的卡斯帕迟迟不见泽菲罗斯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大着胆子推门进来,就看到泽菲罗斯的脸上,仿佛布满了寒霜。
卡斯帕不由得抖了抖,“队长?”
泽菲罗斯抬眸,“露纳来了。”
卡斯帕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头疼了,“啊……长老们同意把他放出来了?”
泽菲罗斯薄唇抿紧,一言不发。
卡斯帕明白了,卡斯帕也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良久,泽菲罗斯收起信件,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走吧。”
卡斯帕连忙跟上,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我们要去接应他吗?如果是偷跑出来的,那他一个人肯定不安全,万一……”
泽菲罗斯头也不回,“他随身带着信纸,死的时候,会有遗言留下的。”
卡斯帕悟了,再也不敢提了。
片刻后他又觉得不去接也好,他们此行将要穿过茫茫戈壁滩,前往正值战乱的西部,以同为古老传承的身份,拜访由塞尔文提建立的羽衣王国。
此行或许危险,而中部地区虽然也是风雨来袭,至少比战乱好些,让露纳吃些苦头,也好。
那厢,温斯顿看着泽菲罗斯冷冰冰的“你没问”三个字,忍不住挑起了眉。
他怀疑泽菲罗斯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但很快他就没空去想了,因为外面又打起来了。更准确地说,是切磋。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仍是在龙谷的外围。
龙族避世而居,世代居住的龙谷便隐藏在那群山环绕之中,高高的山峰上常年云雾缭绕,魔法元素极其充沛。但过满则溢,魔法元素太过充沛也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卷起魔法风暴。人行走其中,还会很容易迷失方向。
在这云雾缭绕之中,悬崖峭壁之上,还有一处浮空岛。
浮空岛就是龙谷的门户,外来者想要进入龙谷,必须登上浮空岛,得到龙族的许可,才能踩着龙牙天梯,真正进入龙谷的核心地带。如若不然,视同入侵。
阿奇柏德的临时驻地就在浮空岛下方的悬崖上,当温斯顿登上浮空岛时,战斗刚刚进入白热化。
霍格在场上打得酣畅淋漓,全场就属他一个人声音最大,念咒的声音没入云层,还能传来回响。
“怎么样了?”温斯顿走到维克多身边。
他在帐篷里写信的时候,维克多就代替他在外面看着,免得那群家伙惹出什么事来。闻言,维克多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自己看。
温斯顿抱臂,扫视了一圈,又抬头看向维克多。
他虽然长得高,但维克多作为雪原狼王,庞大的身躯哪怕是趴在地上,都比温斯顿高出很多。两位多年的战友做着眼神交流,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从温斯顿的反应来看,就知道聊的不是什么正经内容。
“维克多,我那不叫胆小,也不叫犹豫,叫绅士。”
温斯顿说着,又想起维克多追求它夫人时,三天两头掏空家底,穿越风雪,横跨整个绝望冰川,去献殷勤的行为。
为了维克多的幸福,温斯顿还得天天打猎,去换取漂亮的珠宝、珍贵的食物。因为维克多的夫人,出自北地的一户老牌贵族家庭,他们的历史比阿奇柏德都还要悠久。
对方虽然是一只猎犬,但纯血又高贵,睡的窝都恨不得是纯金打造的,待遇比之普通的贵族小姐还要高。
彼时还未当上首领的才十几岁的温斯顿,以及普通小狼维克多,就像那绝望冰川上的野人组合,着实囊中羞涩。
而对于这种事,族里是不可能提供帮助的,连自己伙伴的事情都搞不定,姓什么阿奇柏德?
三年啊,整整三年。
鬼知道温斯顿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呵。”如今想起来,温斯顿忍不住发出了冷笑,“现在该你了,我的朋友。”
两人之间有灵魂契约,所以维克多虽然不会说话,但可以用意念与温斯顿交流。它在说:我早已准备好了,温斯顿,是你的进展太慢。
温斯顿:都说了这叫绅士的礼仪。
维克多:这就是你至今还只能写信的原因,我就从不写信,而我成功了。生活幸福美满,并且已经拥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
意念交流到这里,维克多忽然朝着比试场上发出了一声低吼。
跟随在霍格身边的身手矫健的雪原狼,和它的搭档一样,打得嗨过了头。听到维克多的低吼,它的耳朵瞬间往下压了压,皮紧了,动作也老实了不少,乖乖地跟霍格打起了配合,再不敢浪了。
那也是维克多的孩子,爱莎的弟弟,斑其。
温斯顿:可爱?
维克多:打一顿就很可爱了。
来自父亲的爱,总是那么得沉重。
温斯顿忽然觉得很欣慰,他和查理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太好了。不过他再看场上的霍格,又觉得有些痛苦终究是无法消除的,只会转移。
那咋咋呼呼跟个狗崽子似的家伙,下来的时候也打一顿好了。
思及此,温斯顿抬起手杖,再点地。
魔法的波动自杖尖开始渗入地表,如同利箭往前突袭。在温斯顿张嘴,无声地吐出一个古老的字符时,转瞬间形成特殊的魔力场,将场上所有的人与龙,全部禁锢,再摔落地面。
“好了,到此为止。”
温斯顿的声音不重,但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往前走时,维克多也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侧,无声地为他压阵。
“霍格,爬起来,自己滚回去领罚。”温斯顿今日没有戴眼罩,金色的眼眸扫过气喘吁吁的霍格,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格脖颈一凉,就知道糟了。刚才打嗨了,明明首领说过这只是切磋,不能擅自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以免过度消耗,但他也忘了。
好在斑其挨打的次数比他还要多,一眼都不敢跟自家老爹对视,叼住霍格的后衣领把人甩到背上,就夹着尾巴火速跑路。
就现在,逃离托托兰多!
温斯顿懒得再理会,现在也不是教训孩子的时候。他往前看,在自己释放出魔法波动的时候,浮空岛上也多了一位龙族的身影。
那是比维克多的身躯还要庞大的,黑色的巨龙。和霍格打架的那头小龙,此时也耷拉着脑袋,站到了他的身后。
“戈利安阁下。”温斯顿拿起手杖,抬手置于胸前,微微点头,致礼,“半月已过,我阿奇柏德的诚意,想必你们已经知晓。”
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哪怕温斯顿还年轻,实力在这片大陆上也还不算顶尖,但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便无需太过多礼。
戈利安还保持着龙形,说话声低沉、浑厚,如同在虚空中回响,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
“阿奇柏德的后人,你派人传信来,说能够解决埋骨之地被盗一事,可是真的?”
“当然,阿奇柏德从不说谎,我也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情。”温斯顿的话语,也掷地有声。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伊莲娜就走上前来,把一卷羊皮纸放在了他的手中。
温斯顿微微一笑,“我想,有关于阿奇柏德的信誉,你们龙族应该最了解。”
毕竟当年说要往龙谷扔禁咒,那就直接扔了。千里奇袭,连夜抄家,绝无半点虚假。
根据阿奇柏德的调查结果,在埋骨之地失窃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有一伙可疑的人,出现在了龙谷附近,而且那伙人里既有人类又有异族。
这是他们从居住在密林中的林野妖精那里打探到的。
“为何他们没告诉我们?”戈利安为此蹙眉。
“面对体型比它们庞大数百、数千倍的巨龙,小小的妖精,躲都来不及。”温斯顿为它们说了句公道话,“更何况是正处于愤怒之中的你们,也许一个龙息,就能把它们送进亡灵界。”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恕我冒昧,戈利安阁下。对于这件事,我有两个问题需要你来解答,否则没办法往下查。第一,有外人潜入,你们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他们真的做得太隐蔽了,还是有内应?第二,除了骸骨,是否还丢了其他的东西?”
两个问题,直指事件的核心,问得现场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戈利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一挥手,浮空岛四周的云雾自动散开,露出了那宏伟又奇诡的龙牙天梯。
“我在山谷等你。”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化作巨大的黑龙,飞向辽阔天空。在盘旋过后,又乘着风,滑翔进入山谷。
云雾散开之后的龙谷,向世人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貌。
温斯顿站在浮空岛的边缘往下看,只见山谷四周的悬崖峭壁之上,到处都是巨龙居住的巢穴。一个个深不可见的山洞里,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宝贝。
山谷的底部,多种奇观在这里矛盾共存。
金色的雨和禁咒砸出来的深坑,已经化作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池塘或湖泊,在这片广袤的山谷平原上,孕育着新的生命。
东侧的那座高山上,时而有岩浆喷发,赤红的岩浆里,红色的巨龙在展翅穿行。而它的对面,遥远的西侧的高山上,流淌下来的却是清澈的瀑布。
埋骨之地在北面,庞大的始祖龙的骸骨嵌入山体,如同巍峨的远古遗迹,给人以视觉上的极大震撼。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道龙牙天梯。
白骨搭成的天梯,如同一根根尖利的串联起来的獠牙,连接天地。它的上端没入云层,下端,则通往山谷底部的一个深坑。
巨大的深坑,如同一个黑洞,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那里就是曾经生长着世界树的地方吗?”伊莲娜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唏嘘。
“去看看就知道了。”温斯顿照例走在了最前面。
以阿奇柏德的能力,走一个区区的龙牙天梯不成问题。而当他们如履平地般地从天梯上走下来,完成了这个仪式,周围盯着他们的巨龙们,就会明白——
是贵客到了。
无数的巨龙,朝着天空发出了震天的吼声。那喷吐的龙息卷起狂风,吹得温斯顿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表情依旧从容。
站在深坑的边缘,他看向那仿佛无底的黑洞,隐隐觉得,身体里的神灵血液,似乎在躁动。其他人亦然。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吭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戈利安很快出现,将他们带去了平日里用来议事的山洞。
金碧辉煌的庞大山洞里,一颗颗璀璨的魔法晶石被镶嵌在顶部,如同星辰璀璨,照亮了整片空间。
一只只体型更为庞大的巨龙,从那金币堆里、宝石山上,抬起了头颅。睁开眼,带着压迫感的竖瞳看向了为首的温斯顿。
似乎在等着他与自己打招呼。
温斯顿却没有主动说话,他随手捡起一只滚落在脚边的小巧金杯,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微微一笑,再绅士有礼地将它放下。
“嗒。”轻轻一声,金杯稳稳地落在了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的长桌上。
那是魔法构筑的长桌,铺着猩红的桌布,绣着华丽的金边。而温斯顿的身后,也缓缓出现了一张暗金的王座。
当他坐下,如同东道主一般反客为主,狂放却又透着一丝优雅地抬起腿,交叠而坐,再伸手示意——会谈才真正开始。
“请。”
在这一刻,他的名号不是温斯顿,而叫做“黄金与暗夜之主”。
巨龙互相对视一眼,活得久的,不由得都想起了曾经。阿奇柏德从不曾为自己打造真正的王座,但他们向来如此,只要他们坐着,身下那把椅子,就是王座。
这样强大的王者,究竟会再次成为他们的敌人呢?还是真的像这个年轻人所说的,他怀着诚意而来,能够为龙族解决当下的问题?
片刻后,巨龙们逐一化形落座。
会谈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对面一开口就是惊雷。
龙族丢失的不仅仅是埋骨之地的部分骸骨,还有龙蛋的蛋壳。因为已经孵化出来的小龙没有出事,所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发现,孵化过后的蛋壳也被偷了。
还有,存活了数千年、在大陆战争时期陷入沉睡的魔龙,龙族的族长,终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即将逝世。
这边的谈话还在继续,另一边,查理和他新认识的小伙伴们,正在温暖的篝火旁,聊着过去的那些神秘传说。
经过一天的赶路后,查理和海泽尔三人愈发熟稔了。而他们护送的这个车队,规模不大也不小,除了他们四人外,还聘请了一个六人小队,加起来一共十人。
这十个人里,有剑士、有魔法师,配备还算齐全。对于查理这位高级魔法师的加入,车队的领队也很是高兴。
大家都是在外行走的人,彼此之间无冤无仇,还是合作关系。没有人会整天想着拜高踩低,亦或是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所以这一路下来,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海泽尔脸上的笑容也灿烂多了,见查理对于过去的传说、还有那些奇幻的冒险故事很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还有个说法,说是龙族摧毁了世界树,所以旧神才陨落了呢。听说那棵树好大好大,它的树冠支撑起了神域,根系蔓延出了亡灵界。”
“那巨龙怎么没有成为世界的主宰?”
“龙谷都封闭好久了,巨龙也销声匿迹,就是南都郡那些响当当的冒险者,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龙族。”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我从前在天鹅酒馆里听人说起过,有人在龙眠山脉那里见过,据说张开翅膀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爪子比人还大!”
“真的假的啊?”
“要我说都是骗人的,那么多人想要去龙谷探险,成为传说中的勇者,可也就走到了龙眠山脉。再说了,要真见到了巨龙,哪还有命回来?”
“也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吟游诗人们,都没再领教过恶龙的火焰了!”
众人哈哈大笑。
查理疑惑不解,海泽尔便告诉他,这也是托托兰多的一个经典旧日笑话。
吟游诗人们总是装作自己懂得很多的样子,他们吟咏风的自由、雨的慷慨,他们编织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所有典故信手拈来,仿佛星空下的织梦者。哪怕自己囊中羞涩,厚着脸皮在酒馆表演,也换不来修琴的钱,他们也总是会一本正经地拉着酒客的胳膊,说——
嘿,伙计。
我可是冒着风险在为你歌唱的,等唱完了这个勇者斩杀恶龙拯救大陆的故事,明天恶龙就会来追杀我了!
若是酒客问为何独独追杀你?
十个里有十一个人会说,他的故事是独家的,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致命细节。
这种致命笑话,在托托兰多的酒馆和旅店里,流行了很长时间。只是后来,巨龙逐渐销声匿迹,笑话不好笑了,这才少有人提。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让我在这个秋日的夜晚,为大家献上一曲吧。”
这时,另外一个六人小队里,有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拿出了自己包裹中的里拉琴,对着众人遥遥致意。
他有着一张普通的面孔,穿着有些磨损、泛白的衣服,手上还有老茧,但当他抱着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好像就不一样了。
同伴们为他鼓掌欢呼,还为他丢过去一顶着点缀着羽毛的宽檐帽子。他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嘴角扬起笑容的同时,手指拨弦。
当音乐开始流淌,世界就变成了他的舞台。
海泽尔双眼亮晶晶的,听得很开心。她打小跟在老爹身边冒险,装了一肚子的故事,也听过许许多多的歌谣,这乐曲声一响,她就知道了——
“是暗夜之歌。”
“暗夜之歌?”查理还是什么都不懂,听着那富有异域风情的曲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啊,是那个吧。”米娜也想起来了,说道:“大陆战争时期就流传至今的经典曲目,为了纪念人类中的屠龙勇者所写的赞歌。我记得有好多个版本,暗夜之歌是哪一版?”
约瑟夫摸着下巴,说:“我记得有一版是勇者营救公主的。”
海泽尔当即摇头,“那就不是,暗夜之歌就是人类勇士大战恶龙,没有公主。”
几人又围绕着到底有没有公主展开了一番讨论,而查理支着下巴,想起了与“暗夜”有关的那个人。
屠龙的勇者啊,阿奇柏德算一个吧?
悠扬动听的乐曲声中,查理的思绪逐渐跑远。他想起了温斯顿,又想起了那头袭击村庄的巨龙厄多,最终,思绪回到松塔的书页上。
那本书叫做《厄多的宝石》。
他愈发觉得,那本书的作者应当姓阿奇柏德。
也不知当温斯顿从龙谷归来时,又会带给他怎样的宝石呢?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慢慢会涉及到的关于神域、旧日神灵、世界树等等的故事,灵感来源很杂,北欧神话、希腊神话、阿兹克特文明等等,属于融合之后再进行了艺术加工,一切以文中剧情为主(因为大家如果上网搜了相关典故的话,可能反而会被带偏,所以特地说一声)。
翌日,车队再次开拔。
也许是幸运女神眷顾,这一路上都顺风顺水,没出过半点意外。第三天的下午,他们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斯普林。
斯普林就是柳利勋爵的庄园所在的那座小镇。
虽然查理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他对斯普林却不怎么熟悉。
一来,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二来,原来的查理终日被困在庄园内,并不被允许随意出门,他真正在小镇里行走的时间,不多。
三个月前,银月骑士的到访,打破了这座小镇的宁静。
柳利勋爵一家被抓,庄园的仆役们都被遣散,原本应该盛大又热闹的仲夏夜庆典,也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时至九月底,又一轮播种的季节到了。人们已渐渐地不再提及那位勋爵,埋头于田间劳作,只是在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今天的远方来客,又是谁呢?
查理坐在车上,看着连绵的麦田,吹着和风,心海悄悄泛起一些波浪,但整体还算平静。
泽菲罗斯已经把该查的都查过了,诅咒查到了卡文迪许身上,而原主作为一个父母早死的孤儿,最了解他来历的其实是柳利勋爵的管家。因为柳利勋爵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真正着手操办的,是管家。
可这个管家死得非常突然,也非常凑巧,事情刚一败露,他就死了。
查理还记得,当初勋爵明明是想把自己留在南都郡的。
如果事情真的按他的意思往下走,也许诅咒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暴露。
归根结底,查理在柳利勋爵的眼中,和其他养子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哪怕查理本身的魔法天赋是那些养子中最高的,也是被剥削得最惨的,但谁会因为自己猪圈里养的猪是肥是瘦,而对它另眼相待呢?
是阿尔芒横插一脚。
那个表面纯真如天使,实际上顽劣似恶魔的小少爷,对于拥有一副漂亮皮囊的查理,始终抱有深柜一般的恶意。查理越是心性坚韧、越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他就越是想毁掉查理。
于是阿尔芒动了把查理送去魔法圣都的念头,他要让查理感受到希望之后,再陷入绝望,从心灵上摧毁他。
也许,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当自己接受了银月传承、荣归故里之后,看到落魄的查理跪在他的脚边,自此成为他忠心的奴仆。
不过,真正改变了查理的结局的,是管家。
阿尔芒只是命令管家,把查理送去玛吉波,真正把松塔的地契给到查理手中的,是管家本人。
泽菲罗斯审问过柳利勋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玛吉波还拥有那么一处房产。
那么,这位管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根据调查,他并非南都郡人士,据说是早年间家道中落后,流落到了南都郡。
当时他才十几岁,机缘巧合进入了勋爵庄园,而后一步步做到管家的位置,成为柳利勋爵的心腹。他一生未婚,对柳利勋爵忠心耿耿,几十年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至于管家的故乡究竟在哪里?查理那对早死的姓布莱兹的父母,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葬在哪里?至今未知。
为了查清真相,光风霁月的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甚至去挖了管家的坟。只是很可惜,管家的尸骨好好地躺在坟里,身上也没有别的线索。
但是没关系,查理打算再去挖一次。
午夜时分,当所有人都睡着了,查理悄悄打开魔法的门,出现在林中墓园。
管家是因为诅咒的事情暴露,被愤怒的柳利勋爵不小心打死的。他死之后,柳利勋爵有些许后悔,所以大发慈悲地收敛了他的尸骨,葬在了这个专属于平民的墓园里。
“好黑哦。”本藏在查理的衣袍里,悄悄探出个骨头脑袋。
查理神色如常,他在茂密的林中漫步,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了管家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死的日期,是在银月骑士抵达斯普林的几天前。
唐米勒,享年五十六岁。
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查理保持怀疑。
他瞬发了一个光亮术,借着魔法的光亮,仔细检查着墓碑四周。三月前,管家的坟被泽菲罗斯挖开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坟上长出了新草,当时留下的痕迹已微不可查。相反,因为无人前来祭拜,这里的草长得比别处都要茂盛,墓碑上也早就留下了风雨的痕迹。
“要挖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呢。”本小声嘀咕。
“挖。”查理向来是个不信邪的,对于挖坟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有着特殊的偏爱。他始终认可一句话,活人会说谎,但尸体不会。
可就在查理准备开挖时,他忽然瞥见一抹特别的颜色,抬手拨开草丛,看到了一束即将枯萎的——花?
蓝色调的花,盛放时应当还带着些神秘的紫色。在这漆黑的夜里,并不明显。
花不大,瞧着像是菊花。查理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仔细分辨,扒拉着自己不多的花卉知识,最终确定——这是矢车菊。
一束小小的矢车菊,放在了墓碑前。
谁来祭拜过他?
查理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但遗憾的是,从花朵的枯萎程度来看,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查理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前来献花的人估计也不会想到,在银月骑士挖过坟之后,还会有人来再挖第二遍。
自己来得刚刚好,既不用对上未知的敌人让自己身陷险境,又能够抓住这条线索。
当然,献花的人,也有可能是友方。
可如果是友方,ta出现在管家的坟前,说明ta知晓背后的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甚至在暗中推动着查理的命运,但ta却不主动出现在查理的面前,说明即便见了面,ta可能也会保持沉默。
这样的人,会是谁?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曾经的勇者小队,还剩两个,吟游诗人与异族。会是他们吗?吟游诗人是人类,但异族或许拥有长久的寿命。
繁杂的思绪一下子侵占了查理的大脑,让他觉得好像抓住了一些线索,但又仍旧身处于迷雾之中,无法通过确凿的证据,将线索串联成真实。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抛诸脑后,开始挖坟。
“还要挖啊?”本永远理解不了查理对这种事的执着。
“本,如果有一天你被埋在了土里,我也会把你挖出来的。”查理回答道。
“真的吗?”
“嗯。”
本害羞了,他觉得这是一种爱的表达。他都埋土里了,查理都要把他挖起来带走,这不是爱是什么?
区区黑心商人,肯定比不过。
嘻嘻。
在本得意洋洋的内心独白中,查理已经熟练地挖开了管家的坟。棺盖打开的一瞬间,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尸体已经腐烂了,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但应该是管家的尸体无疑。
至少泽菲罗斯检查过,排除了掉包的可能性。那时候的尸体放到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腐烂程度。
管家确实是个普通人,死时身上有多处骨折。这些伤并不致命,他更像是在挨打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下子就死了。
这也符合柳利勋爵说的,他根本没想直接打死管家,是不小心。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借着柳利勋爵的手,悄无声息地通过某种秘密的手段,造成他被打死的假象。这个人,会是献花的人吗?
查理微微蹙眉。
不论如何,有一点他很肯定:这与黑镜之主无关。
黑镜之主是明确的敌人,但祂此前并不知晓查理的存在。如果祂知晓,大可以直接杀死查理,破坏守墓计划。
难道这些都是守墓计划的一环?
可查理隐隐觉得不对。
因为管家这个角色。
他确确实实帮了查理,却又被杀死了。如果是自己人,他手握松塔地契,承担着这么重要的任务,说明是值得信任的。既然是值得信任的,为什么要杀?
这不合逻辑。
除非这个故事里还存在着第三方。
既不属于守墓计划,又不属于黑镜之主的第三方。
最终,查理将棺材重新填土掩埋。他想了想,用干净的帕子包起那束枯萎的矢车菊,放进了魔法口袋。
枯萎的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但他想,终有一天他会见到这个献花的人,那他可以用炼金术把花做成“永生之花”,再送还给ta。
就当,是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
如果ta是友人,那这就是友谊的象征。
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放在ta的坟头上,用以祭奠。
真是完美。
另一边,龙谷。
温斯顿从噩梦中惊醒,他单手撑着床榻坐起来,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的另一只手则捂着自己那只金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溢的金色仿佛要透过指缝,流淌而出。
毫无疑问,他正承受着某种痛苦,额头上、背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久违的痛苦与战栗感,让他觉得有些稀奇。再察觉到灵魂深处一闪而过的恐惧之后,更觉得有意思。
恐惧么?他在害怕什么?
还没抱得美人归就死了?
哈。
温斯顿笑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若是要死,怎么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去,若是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就死了,做鬼也会撕开亡灵界的裂缝爬回来。
翌日,温斯顿在客居的山洞里,单独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在听到温斯顿想要做什么时,戈利安当即否决,“不行,这样太冒险了,温斯顿阿奇柏德。这里是龙谷,不是你的绝望冰川。”
温斯顿反问:“不问问你们族长的意见吗?你不问,怎么知道他不会同意?”
戈利安深深蹙眉,“族长陷入沉眠,已经数百年没有传达过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开口同意?你的想法,如果被长老们知道,他们也必定会勃然大怒。”
“所以,我才找你帮忙。”温斯顿却还游刃有余,甚至主动给戈利安倒了杯水,推到他的面前,“如果你愿意直接把我带到阿历克斯的面前,就太好了。”
戈利安成功地黑了脸。
他开始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出面接待了,该死的人类,一有事情就找他,一有事情就找他,防不胜防。
这时,温斯顿的一句话又把他问住,“难道你希望强大的魔龙阿历克斯,会在沉睡了数百年之后,在那具被毒素侵蚀的腐烂的躯体里,毫无体面地、悄无声息地死去?”
戈利安刹那间凶性外露,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温斯顿:“你怎么知道,是毒?”
温斯顿在他对面坐下,微笑摊手,“你只需要回答我,你希望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戈利安沉声:“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神灵的诅咒。神之血,才是最强大的毒。你想把你的血给族长服下,不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你没听说过吗?这叫以毒攻毒。神灵的血液,至少比绝望毒龙的毒素要强,也许能短暂地压制它,让阿历克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获得清醒的意志,保留最后的尊严。”温斯顿回答道。
把鲜血给阿历克斯服下,以毒攻毒,这还是温斯顿从天启教派那里得到的灵感。
戈利安:“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想从族长嘴里,打探到当年的事情?”
温斯顿:“难道你不好奇吗?绝望毒龙尼德被神的锁链禁锢在世界树下,日日夜夜用牙齿啃食着世界树,腐蚀它的根系。世界树毁灭,神界崩塌,迎来众神的黄昏——这是刻在预兆石板上的原初的预言。可那么多强大的神灵,总得有人动手杀吧?世界树的毁灭是开始,但不是结束。”
“阿奇柏德没动手吗?”戈利安冷硬地摆出嘲讽姿态,虽然他极不擅长这点,“要是你们没参与,神灵的诅咒为何会出现在你们身上,代代流传?”
温斯顿笑了,“我也没否认啊。”
想要神灵死的多了去了,这样的丰功伟绩,有什么好否认的?
戈利安噎住。
温斯顿:“种种迹象表明,阿奇柏德确实参与了,但你也应该知道,没有人能活着回来。这是一场完全不能保证胜利的战斗,所有参与者舍弃了自己的姓名,也把所有的秘密埋葬在了那片崩塌的神界里。地上的生灵,只等来了那场金色的雨,但你们的族长阿历克斯,也许知道些什么。”
“神灵已死,你再去探究那些秘密,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没有漏网之鱼?”
戈利安再次蹙眉,“你之前说起过的那位黑镜之主?”
温斯顿:“管祂是黑镜还是白镜,祂的存在是事实。龙谷已经被卷进来了,埋骨之地失窃,就是最好的证明。”
戈利安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但一时间又反驳不上来,神色略显僵硬。
巨龙向来不擅长思考,也玩不转什么阴谋诡计,否则不至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只偏安一隅。
顿了顿,戈利安冷哼一声,“只是失窃而已,根本没有动摇到我们龙族的根基。那我们为什么不保存力量,等到你们人类都死光了,再出手?人类的存亡与我们毫无关系。”
温斯顿莞尔,“你觉得,我们人类会等到快死光的时候,才想起大陆上还有一个龙谷吗?”
要死大家一起死,玩什么黄雀在后?
真到了生死关头,巨龙只会被邪恶的人类炼成骸骨巨龙。
“我说不过你。”戈利安的冷硬之中,稍显郁闷。
“这不是一场口头上的辩论,戈利安。”温斯顿语气再次变得轻松起来,但神色却正经不少,“你刚才也说了,这是龙谷,不是我的绝望冰川。我所承担的风险,是你的数倍。”
戈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温斯顿见时机成熟了,便将昨天做噩梦的事情告诉他,“我怀疑,我感受到的躁动与世界树有关,而世界树的毁灭又与绝望毒龙尼德有关。魔龙阿历克斯活得足够久,知道的秘密肯定也多,他身上既然也有尼德的毒,我就必须见他一面。”
戈利安终于微微色变,“世界树……”
温斯顿趁势追问:“据说,世界树的树冠托起了神界,根系则连通着亡灵界。尼德的毒素腐蚀了世界树的根系,地狱的黑色火焰,就从那亡灵界席卷而来。世界树被烧死,神界崩塌——它真的被烧得一点儿都不剩了吗?”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精灵母树不是还活着?”
温斯顿:“你说从世界树最早的枝桠上分出去的,精灵母树?”
“你不是都知道?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知道归我知道,精灵母树可不在这里啊,戈利安阁下。”
可是对此,戈利安无可奉告。
“你也看到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如同黑洞般的深坑,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精灵族此前为了拯救母树,也曾来龙谷拜访,但最终也一无所获。”
对于这个答案,温斯顿谈不上惊讶或失望,继续追问道:“它能通往亡灵界吗?”
戈利安微怔,“我不知道。新生的幼龙都会被教导远离那个地方,没有哪个蠢货,会想要进去看看吧?”
温斯顿微笑。
戈利安明白了,他想当那个蠢货。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一会儿要见族长,一会儿又要去亡灵界?
“你刚才的提议,我还是不能答——”
“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一定要见到阿历克斯。但到了那个时候,场面恐怕就无法控制了。”
温斯顿毫不犹豫地截断戈利安的话,他可不寄期望于巨龙的脑子能转得过弯来,适时表现出自己的强硬,直接把唯一的选择摆到对方面前,才是阿奇柏德摸索出的,与巨龙的相处之道。
“你看这是什么?”温斯顿忽然拿出了一样东西。
戈利安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巧、古朴的金色铃铛出现在温斯顿的掌心。他仔细辨认着上面的花纹,感受到它身上传出来的隐约的魔法波动,竖瞳里的惊讶逐渐放大,“魔铃?”
温斯顿:“曾经浸泡过天河水,在圣丁山上传达过无数神谕,最终悬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的魔铃,传说中的圣器之一。我想,它也许能将阿历克斯短暂地从沉眠中唤醒。”
闻言,戈利安的心跳不由加快。
温斯顿循循善诱,“只要你带我去见他,他就有醒来的希望。一代魔龙阿历克斯,龙族的最强者,他不应该落到如今这样的结局,而你,可以把如何死去的权利,重新交还到他自己手上。怎么样,赌一把吗?”
戈利安抿紧了嘴,但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正在和海泽尔三人告别。
护送车队到斯普林,完成交易之后,他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海泽尔三人拿到了酬劳,要赶着回去给老爹治病。
查理婉拒了他们同行的邀请,他们有些遗憾,但并不奇怪。
海泽尔有些不舍地说道:“我们知道你在历练途中,肯定要继续往前走,说不定会走得很远很远,不跟我们回去也正常。我们……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查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海泽尔看向自己的同伴,三人相视一笑,眉宇间透着青春的气息。米娜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昨夜聊了很久,决定等麦克老爹的病好了,就去魔法森林闯一闯。也许以我们的实力,还只能在外围转悠,但想要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强者,怎么能不去冒险呢?”
约瑟夫连连点头,“是啊,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麦克老爹也不用一直留在南都郡。等到我们都成长了,变得强大了,就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不用再依靠别人了!”
海泽尔也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
查理便用略带疑惑的天真的语气,问:“你们不是已经在保护他了吗?”
三人愣住,看看查理,再看看身边的同伴,蓦地反应过来。海泽尔隔着皮甲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钱袋,随即对着查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是哦。”
离别的愁绪在这笑容里,化作了秋日的暖阳,照着远行的旅人。
查理站在当初目送阿尔芒前往透明的海的三岔路口,再次目送着他们,踏上归途。但与之前不同的是,查理不用站在草垛后面,刻意地躲藏自己了。
而那远行的人也会回头,热情地跟他挥手告别。
“祝你好运,谢利!还有本!”
“有缘的话,魔法森林见!”
查理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本也有些醉阳光了,独自挂在查理腰间微醺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好奇发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要去勋爵的庄园里看看吗?”
“不。”查理轻声否定,“去庄园里还是太冒险了,如果黑镜之主真的想找到我,说不定会在那里设下陷阱,赌我回去故地重游。”
当查理带着本坐上商船,开始在托托兰多漫游时,温斯顿也终于在戈利安的帮助下,秘密潜入龙谷的禁地,见到了沉眠中的魔龙阿历克斯。
传说中的龙族最强者,其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盘亘在地下的巢穴里,不见天日。一股阴湿、腐朽的气息充斥着这片空间,而此间唯一的声音,来自于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躯体上,渗出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止是坚硬的号称刀枪不入的鳞片被腐蚀,地面上也早已被砸出了斑驳的痕迹。
神奇的魔铃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苍老的腐朽的躯壳,睽违数百年后,终于睁开了眼睛,见到了自己族中的晚辈,也听到了来自人类的狂言。
“狂妄的人类啊……”
那声音沙哑。
“你说你要把死的权利……归还与我?”
温斯顿行了一个古老的巫师礼仪,礼貌但不谦卑,“阿历克斯阁下,我有这样做的能力,也有这样做的目的,所以给出这样的选择。您可以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时间不多,我期待您的答复。”
魔铃能够唤醒阿历克斯,可不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戈利安原本见到阿历克斯醒来,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差点维持不住人类的形态,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这位龙族的最强者、他心目中最崇拜的前辈说话,但听到温斯顿的话,他又硬生生忍住了,生怕自己打扰到阿历克斯,影响他的判断。
一代魔龙阿历克斯,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他虽然经历了这几百年的折磨,但这种折磨仍未消磨掉他的意志,也没能让他丢弃掉自己身为强者的尊严。因此他只是稍加思考,就同意了温斯顿的冒险之举。
“阿历克斯大人……”
倒是戈利安,在事情真的要尘埃落定之时,表现出了担忧与犹豫。
三秒后,他直接被阿历克斯的龙息,喷到了一边去。那人形是彻底维持不住了,变回黑龙,被打飞在角落里。
戈利安:“……”
事实证明,无论是不是快死了,强大的魔龙都不会允许多嘴的小辈来碍他的事。巨龙从不走温馨友爱那一套,还是直接动手扇人来得快。
而龙息的出现,也惊动了龙谷里的其他巨龙。
一双双眼睛带着错愕睁开来,感知到那独特的气息波动,竖瞳里满是惊讶与怀疑。他们发出龙吟,开始呼唤、询问,而后飞快地赶往禁地。
只是当他们赶到禁地,发现阿奇柏德也在这里,怒火上涌,想要咆哮着质问、甚至动手时——他们也步了戈利安的后尘,被族长扇飞了。
仪式已经完成。
阿历克斯答应后,温斯顿以最快的速度划破自己的胳膊,将鲜血喂给对方。
他流出来血仍是红色的,不似真正的神灵的金色血液那么具有破坏力,又同时具备了神灵血液的部分特性,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也是他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当血液入体,两种力量开始在阿历克斯体内角逐,他承受着能够把整个身体撕裂般的痛苦,正是需要发泄的时候——其他的巨龙就凑上来了。
“砰!砰!砰!”一只又一只的巨龙被阿历克斯的翅膀扇飞,滚去和戈利安作伴。偏偏他们还没一头龙敢还手,庞大的身体挤在一起,在发现族长醒来的狂喜之余,面面相觑。
温斯顿已经聪明地后退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维克多以及阿奇柏德们,也在巨龙异动的时候,尾随而入,出现在温斯顿的身后,为他压阵。
半晌,阿历克斯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阿历克斯身上复苏,他再次睁开眼,黄金的竖瞳锁定了温斯顿。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如同拉满的弓。
巨龙是讲信用的吗?
不,对于异族来说,人类的所谓品德对他们都没有约束力。能够让它们讲信用的,永远只有绝对的实力。越强的异族,越是如此。
温斯顿面上从容不迫,实际上,藏于袖中的手,已经再次握紧了魔铃。
魔铃可是他为了龙谷之行,专门让人从族中给他带过来的。他能用魔铃将阿历克斯唤醒,那当然也能让他再次陷入沉睡。
幸运的是,阿历克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把其他巨龙都轰出去,单独留下温斯顿,要与他进行一次密谈。温斯顿艺高人胆大,还有魔铃傍身,便也让其他人退了出去。
密谈持续了半个小时。
离开时的温斯顿神色如常,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什么。而当他回到自己客居的山洞后,他立刻拿出信纸,给泽菲罗斯写了一封信。
彼时的泽菲罗斯,已经进入了茫茫戈壁滩。
那是一片魔法元素近乎干涸的土地,信息的传递变得十分艰难,所以当泽菲罗斯确认收到信件时,已经是三天后。
泽菲罗斯看过信,清冷肃穆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他思忖片刻,拿起笔,将信息传递给查理。
来自远方的信息,在茫茫戈壁上绕了一个弯,再传到查理手中时,已经是十月。
丰收的十月,查理在一个叫做波西的小镇上,与流浪者们共进晚餐。
这群流浪者是“来自水上的漂流家”,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像吉普赛人一样到处流浪。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往往居住在船上,船只就是他们的家。
近日来,托托兰多各地魔兽活动频繁,不止是魔法森林、勇者峡谷这些地方,各大水域、距离森林较近的交通要道,等等,也都有了魔兽的踪迹。
查理就是在漫游途中,恰好救下了一群被魔兽袭击的流浪者,所以被他们邀请到了船上。
此时此刻,查理靠在甲板的栏杆上,借着船头的灯,打开了泽菲罗斯的信件。而船舱里,流浪者们还在推杯换盏,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虽说捕猎的季节快到了,但今年的兽潮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更早一些?规模也要大一点?以往走那条路,从来没有遇到过魔兽呢。”
“是啊,冬天不是还远吗……”
除了雪原狼这种更爱冬天的存在,绝大多数魔兽,都不会选择在凛冬出没。那么在秋季囤积食物,就是出于生存的本能所作出的最佳选择。
查理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不由得想起了他在春天时,从橡树酒馆听到的消息。那时候,酒馆里的佣兵们说,今天的冰雪期相较往年,格外得长。
如今,兽潮又提早来袭。除了托托兰多本身就存在的动荡之外,或许还有天气的因素。
直觉告诉查理:今年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凛冬。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又回到了信上。
薄薄的一张信纸,简洁凝练的只有几段的话语,传达出来的信息,比千金还要重。其中最值得查理在意、也最惊喜的一条莫过于——
【温斯顿从魔龙阿历克斯口中,获悉了黑镜的名字,它曾是羽蛇神的圣器,叫做烟雾镜。人类中的妖术师,曾是祂的眷属。】
短短两句话,把线索串起来了。
烟雾镜,妖术师简,原来关联是在这里。
羽蛇神,又是哪位?
旧日的神灵实在太多了,哪怕查理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神话传说,依旧没什么印象。泽菲罗斯作为赫尔蒙特的继承人,倒是知道一些,但也不多,只有短短几个字:
【祂是夜与风的主宰】
不过,旧神已死,如今拿着烟雾镜的,并不一定是当初的那位了。就像梦境之神墨菲斯一样,自称是梦境之神,却长着和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相似的脸。
如同旧瓶装了新酒。
死神也一样。
不知道图钉现在如何了……
查理收回跑远了的思绪,继续往下看。
温斯顿从阿历克斯嘴里得到的消息不止这些,其中涉及到的旧日隐秘,当然不会大喇喇地写在信中,但还有件事是他必须要说的,那就是埋骨之地失窃。
“骸骨和蛋壳么?”
查理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哲人石的配方,海盐、蛋壳、硫化铁、水银。在《炼金笔记》上,弗洛伦斯还专门做了注释:蛋壳来自巨龙巢穴。
他依稀记得,塞尔文提所建立的羽衣王国,号称已经炼出了哲人石。
羽衣王国这个名号,如果查理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来自炼金材料中一种经常会用到的植物:羽衣草。
塞尔文提的那群疯狂炼金术士,也不知是真的初心不改,炼出了哲人石呢?还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如今龙谷失窃的线索直指塞尔文提,是真的指向了窃贼,还是栽赃嫁祸?
没有更多的线索,查理也不敢确定。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信的最后一段抢走了,因为泽菲罗斯提到了世界树。
【温斯顿怀疑,世界树的废墟能够通往亡灵界。他或将前往一探,不能再给你来信,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
查理微微蹙眉。
亡灵界,又是亡灵界。查理倒不是担心温斯顿去了亡灵界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里有携带着魔瓶的弗兰克、有图钉和妖精之家,不算全然陌生,但去的过程……安全吗?
温柔的夜风吹过查理的鬓角,轻拂他的脸颊,却不能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本探头探脑地旁观着一切,不禁有些吃味。
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注意力。
“嘿,谢利,不进来再喝一杯吗?刚烤好的鱼干,还热着呢!”
查理回头,只见暖黄的灯光下,有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脸上带着笑容,还有明显的醉意。
邀请查理上船的流浪者叫茨冈,是个风趣幽默又吹得一手好笛子的人。但他的同伴们更习惯叫他“大喇叭茨冈”,因为觉得他总是吹牛。
吹牛不影响茨冈拥有很多朋友,尽管茨冈再三声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譬如,他说他的笛声曾经吸引过海妖。对方很喜欢他的音乐,装了一贝壳的珍珠送给他,他才有钱买了如今这艘船。
可他的同伴们说,他们连水妖都得避着走,更别说海妖了。
海妖从不良善。
如果不是他们生活在海里,与人类的生活习性完全不同,也并不愿意搬到陆地上居住,当年的大陆战争或许会打得更惨烈。
茨冈喝多了酒,大着舌头说他遇到的海妖就不同。但当他面对查理时,他也劝诫查理,如果在海上遇到海妖,可一定要堵住耳朵立刻就跑。
这话说出来,哪还有人信他讲的是真话?但朋友们也不会真的嘲笑他,只是哈哈笑起来,起哄着让他再度吹响那首遇到海妖的曲子。
那是一首很自由轻快的乐曲,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碧蓝的海面上,飞过的白色海鸟。
查理听着听着,有点想吃薯条了。
托托兰多也有薯条,这是个把土豆的吃法开发到极致的地方,蒸的、煮的、炸的,应有尽有。
在大陆战争时期,土豆养活了许多人。炼金术士们鼓捣出了改良土壤的药剂,魔法师们施展魔法,加速它的生长。那一茬又一茬的土豆,就这样堆满了粮仓,让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们,不用面对着被金色血液破坏的土地,陷入无尽的绝望。
当然,在旧历时,土豆也一度被视为魔鬼的植株。
最初的人们并不知道,发芽的土豆不能吃。那会儿的土豆个头也小,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都是青的,中毒的人多了,恐惧就会滋生。贵族们又向来喜欢剥削,成堆的土豆堆在自己的仓库里,硬生生从能吃放到不能吃,也不会施舍给其他人。
愤怒的农奴绝望之中推翻贵族,打开粮仓,迫不及待地想要填饱自己的肚子时,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吞下的会是夺走性命的毒。
不过土豆是无罪的。
纪白对土豆这种食物也很有感情。
它是疯狂星期四的薯条,是福利院周六的咖喱。以前的许多记忆虽然都淡了,但食物的香气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翌日,查理借用了茨冈的炉子,坐在甲板上,给他和他的伙伴们炸薯条和小鱼干。
茨冈的鱼篓里有很多的小鱼,他正愁船小,鱼干都晒不下了,便都给了查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存货,原因无他——茨冈和海妖的故事,是真是假大家都还不能确定,但前途无限的年轻俊俏高级魔法师,用魔法给他们炸鱼干,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哇,真好吃啊……”
这金黄的色泽,酥脆的口感,叫人沉迷。隐约间,他们仿佛还能闻到魔法的味道。至于魔法究竟是什么味道?
不重要。
查理用魔法操控着火焰,又给他们做了几条烤鱼,撒上他在研究炼金术时,顺手鼓捣出来的调料,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他自己,那当然更爱薯条。
美味的食物,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甚至无需多少调料,只需要一点点盐,就能抓住人的味蕾。
最终,查理把食物都留给了茨冈和他的伙伴们,并好言提醒他们,在冬日来临前储存好足够的粮食。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问:“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吗?”
查理也不能确定。
可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若即将到来的真的是一个漫长的凛冬,连河水也结冰了,那流浪者们又该怎么办呢?
查理不是救世主,但他希望土豆永远只是餐桌上的点缀,而非救命的东西。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他告别茨冈,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查理没有坐船。
他沿着苍伽河一路往东走,路过佣兵工会时,又顺手接了一个清理魔兽的任务。上一次跟魔兽交手的事情给了他启发,他不一定要跟人类交手,来测试自己的水平,去挑战魔兽也一样,魔兽还不会有那么多心眼。
清理魔兽的任务进展得很顺利,此时还是兽潮初期,跑出来作乱的魔兽实力都不强,还难以形成规模。
查理便将剑术作为自己主要的攻击手段,再辅以基础魔法,开始尝试将魔法与剑术相结合。
基础打好了,就该探索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了。查理相信,成功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十月七日,查理在结束清理魔兽的任务后,揣着刚刚到手的酬劳,走进了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馆。
这里是位于嘉兰帝国东南部的瑞文郡,再往东走几天,就能抵达遗忘沙滩,眺望透明的海了。
这条路,也是阿尔芒走过的路。
查理连续与魔兽作战,在刻意没有用清洁咒的前提下,整个人都风尘仆仆了许多。
近日魔兽活动频繁,酒馆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冒险者,他又刻意低调,所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就完美地融入了人群。
片刻后,他拿到一份皱巴巴的不知道传了几手的,由百合沙龙出版的《每日纪闻》,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就着窗外的阳光,翻阅起了最新的消息。
纸上的文字,和酒客们的八卦,同时汇入他的脑海,交织出托托兰多的地图。
魔法议会又出大事了。
《每日纪闻》总是很硬气,敢于用调侃的语气提起五大传承,也敢开魔法议会的玩笑。这一次,他们说众议庭内讧,三大创始人之一以撒薄伽丘的后人,尤里乌斯薄伽丘,大晚上偷偷做蜡像,给维庸下咒。
更妙的是,咒术出了岔子,维庸没事,但隔壁审判庭的审判长头发被烧没了。他戴起了假发,以至于魔法议会总部所在的地方,假发脱销,魔法师们争相效仿。
百合沙龙甚至还在《每日纪闻》上画出了假发的款式,下面附有订购信息,欢迎咨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众议庭和审判庭打起来了。
众议庭天天开会,他们可以举手表决,通过对审判庭的决议案。但审判庭可以行使审判权,把众议庭的人直接抓起来审。
双方剑拔弩张,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
尤其是在审判长的头发真的被烧没了之后,高傲的魔法师们就差撕破脸骂街了。在这个过程中,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颇受审判长的倚重,开始担当大任。
但其实魔法议会还有个独立部门,叫“真理会”,专门搞学术研究的。里面一群荣誉会员,全是响当当的魔法师,但他们从不管事。
据说魔法议会最初成立这个真理会,是为了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但擂台没打成,倒是当众议庭和审判庭的人用魔法打破头的时候,他们的交手过程,会成为真理会的研究案例,被永久地钉在魔法议会的耻辱柱上。
魔法议会内斗严重,暂时是管不了外面的事了。
无独有偶,苏黎耶最近也不太平。
内森波伊尔在自己的家中服毒自尽,并留下了忏悔文书。
这位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还未等接受审判,就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对于王都发生的大事,遥远的瑞文郡的酒客们,知之甚少。
今天那个贵族获得了什么荣誉,明天那个贵族落马了,对于他们来说,不如几只小小的魔兽带来的骚乱更值得关注。
他们唯一关注的大概只有小国王了,毕竟那是他们的国王陛下。
“听说国王陛下将要有自己的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哪来的消息?”
“嘁,你们听他胡说,还没影的事呢。国王陛下年幼,最近的托托兰多又不太平,那些小公国想把公主送过来联姻,培养感情,但也得看苏黎耶答不答应啊。”
“哪个公主?”
……
查理听了一耳朵,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面朝着太阳,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而此时的苏黎耶,里昂波伊尔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也看向了远处的太阳宫。
金顶的宫殿,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里昂今日没有穿黑甲骑士的盔甲,换上一身常服在外行走,抱着臂,心情有些烦躁、也有些复杂。
家里出了大事,他的亲伯父留下忏悔文书服毒自尽了。其余人多多少少受到了牵连,父亲被带走进行审查,母亲以泪洗面,弟弟妹妹惶惶不安,里昂自己倒是因为黑甲骑士团的职位,而幸免于难。
萨洛蒙是位尽职尽责的好队长,竭尽全力为里昂担保。但里昂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所以还是停职,回到了苏黎耶。
谁能想到呢?
里昂当初离开苏黎耶时,波伊尔家还是煊赫的大贵族,而他也是备受瞩目的有望成为圣骑士的天之骄子。等他再回来,物是人非。
蓦地,街道的尽头传来骚动。
里昂不动声色地退到街边,混在人群里朝远处望去。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独属于王室的绣着嘉兰百合的旗帜,再想一想那条路通向何方,他就知道了——是亲王殿下从阿莱门回来了。
这也是位奇人。
从玛吉波到苏黎耶,再从苏黎耶到阿莱门,他次次都能化险为夷,成功苟活。里昂最近也调查了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永生之环和阿莱门的,他怀疑波伊尔的败露,少不了这位亲王殿下的功劳。
里昂也相信,太阳宫里的人把亲王殿下派去阿莱门,可没希望他能活着回来。毕竟这是可以跟国王争夺王座的,最名正言顺的一个人。
龙谷里,一场别开生面的葬礼落下了帷幕。
魔龙阿历克斯终于还是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在最后的时刻,他主动走入埋骨之地,也走向了死亡。
托托兰多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强大的巨龙亦然。
巨龙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渴望来生,所以当他们去世时,族人们吟咏的“巨龙之歌”会点燃埋骨之地的苍白火焰,将逝者的肉身烧毁,只留下骸骨。而他们的灵魂,也会成为那苍白火焰的一部分,抛却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只作为纯粹的火焰而存在。
简而言之,他们并不想在死后去往亡灵界。除非是死在外面,没来得及回到埋骨之地。
巨龙之歌响彻天地,没有歌词的吟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霍格、汉谟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壮观的场景,无数的巨龙在天空展翅,龙吟之声甚至从云层里传来回响。
没有一头巨龙留在埋骨之地目送阿历克斯的离开,也没有哭泣,他们好像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震慑天地,告慰亡灵。
“以后我死了也要这么干,多酷啊。”霍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哈?”汉谟无情地拆他的台,“你也想要火葬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不过我可不保证能恰恰好把血肉烧掉只剩骸骨。要不,我委屈一下收你做我的骷髅扈从?这样能烧得比较干净。”
霍格:“……”
汉谟:“也许你以后能成为骷髅王呢。”
霍格怒了,并企图掐死汉谟。
可是汉谟离开绝望冰川后,亡灵之门都被打碎无数次了,他那颗纯真善良的心也跟着碎了无数次。什么远大理想、什么热血难凉,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他只想让大家一起碎。
两人日常掐架,还要带着自己的狼一起打。虽然会被温斯顿和维克多镇压,但阿奇柏德又有哪个是真怕处罚的?
一个个皮比龙鳞还厚。
温斯顿偶尔也会大发慈悲,譬如现在,他让两人先打出个胜负,赢的人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亡灵界冒险。
汉谟本以为自己身为死灵法师,肯定是可以跟着去的,哪想到还有这出?当即使出了浑身解数,又开了【亡灵之门】,靠着召唤来的不死生物,硬生生把霍格给耗空了体力,赢了。
霍格眼眶都红了,趴在地上控诉:“你耍诈!你人多欺负我!”
汉谟也毫无形象地压在他身上,死死压着,再扣住他手腕,抖掉他抓在掌心的泥土。阿奇柏德的套路么,他都懂,太懂了,“就你还想偷袭我!”
霍格咬牙,霍格心碎。
他知道输就是输了,首领的决定也不可更改,所以他认了,但他发誓,下次一定会赢回来。他必将勤加苦练,奋发图强,而成为强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拥有一个好身体,所以他在吃饭时,顺走了汉谟的肉。
汉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脸塞得像个仓鼠。
这时伊莲娜路过,她好像生怕他们再打起来,摸摸霍格的头,真切地说:“让让他吧,他还在长身体。”
这话没毛病,霍格确实是年龄最小的,虽然他已经比汉谟高了。
但霍格和汉谟没一个听了这句话感到开心的,两人齐刷刷看向伊莲娜,伊莲娜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走了,首领还找我过去谈话呢。”
一句话,再次硬控二人。
他们可不敢耽搁首领的事情,只能暗暗吃瘪。那厢,伊莲娜见到了温斯顿,听他交待后续的事情。
温斯顿成功唤醒了阿历克斯,让龙族欠了他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暂时还存着,得到关键时刻再让它发挥该有的效用。但至少下次阿奇柏德再来的时候,巨龙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目前来说,阿奇柏德与龙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龙族谈不上什么和平爱好者,但也没有要开战的意思。他们更希望阿奇柏德能够找到偷盗骸骨与蛋壳的窃贼,作为交换,他们答应阿奇柏德:不会擅自出手,扰乱大陆格局。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得不出手,至少也会通知一声。
温斯顿之前怀疑,龙谷里有内应。
内应存不存在,究竟是谁,还是个未知数,龙族也将在后续的时间里,继续调查。而温斯顿趁机向龙族索要了一份礼物,作为“合作的诚意”。
那就是一片蛋壳。
巨龙的蛋都很大,哪怕是一块碎片,都有盾牌那么大了。温斯顿记得查理也会炼金术,在玛吉波时还用吸血鬼刺客跟他换了几样炼金材料,那想必他会对这蛋壳感兴趣。
温斯顿将蛋壳,以及从其他巨龙那儿交易来的珠宝,交给了伊莲娜。伊莲娜会带着一部分人原路返回,离开龙谷,去执行别的任务。
如果有幸见到查理,那么这些东西就会作为“唯一的朋友的礼物”,交到查理手上。
至于温斯顿自己,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冒一冒险。他很好奇,世界树的那个深坑究竟能不能连通亡灵界。
如果是通的,他又会出现在亡灵界的哪个地方?
此行冒险,温斯顿不能带太多的人,加上他一共三个,足以。
一个汉谟是死灵法师,去一趟亡灵界对他也有好处。另外一个是此次来增援的族中的长辈,实力超群,还擅长空间魔法。关键时刻能提供安全保障。
“伊莲娜,外面就交给你了。”
“是,首领。”
就这样,十月七日,温斯顿也踏上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阿奇柏德和巨龙共同为他送行,一方是紧张、担忧,还有点兴奋,另一方则是纯粹的好奇。
这世界树毁灭之后留下的深坑,已经在这里几百年了,时时刻刻都透着股危险的气息,让他们近乎本能地避开。
如今竟有人类胆大包天地想要进去探险,这还不让龙好奇么?
温斯顿没有多废话,对于已经决定的事情,废话是最无用的,还有可能影响士气。
他身为首领,照旧走在了最前面,最后回头看了眼伊莲娜,跟她微微点头,随即便转身帅气地跳进了那深坑里。
汉谟和另一人紧随其后。
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下坠,直至消失不见。
霍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趴在深坑边缘,就差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坑里毫无反应。
“他们……过去了?”霍格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向同伴。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那深坑里传来。
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给惊到了,纷纷往下看去。只见那深不可测的如同黑洞一样的深坑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血液的躁动远胜以往。
“我去帮忙!”霍格急得想要跳下去帮忙,被伊莲娜一把抓住。
伊莲娜面若寒冰,“别捣乱!”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霍格和其他人都镇住了。这时,狼王维克多上前一步,众人看到它那庞大的身躯,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维克多和首领的灵魂契约还在,首领如果真的有事,维克多距离那么近,会第一个知晓。
能量的波动持续了很久,甚至惊动了整个龙谷。
无数巨龙盘旋的场景再次重现,就连那些平日里被教导着要远离深坑的小龙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探头探脑。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地下重归平静。
伊莲娜看向维克多,维克多冲她点头,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知道,伊莲娜的后背也已经渗出了冷汗。
当天夜里,伊莲娜秘密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戈利安开门见山,“你真的确定,内应会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伊莲娜:“阿奇柏德的首领通过世界树的废墟进入亡灵界,不是小事,我想很多人都会对它感兴趣。你只需要暗中观察,近期有没有巨龙悄悄离开龙谷,或与外界产生联络,就算没有,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戈利安:“你的条件?”
伊莲娜:“不要打草惊蛇,我会留两个人在龙谷外策应。如果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阿奇柏德会负责处理。”
戈利安深深蹙眉,“可那是巨龙,不是人类,怎么能交到你们手上?”
“巨龙什么时候对叛徒都这么友爱了?连阿奇柏德也没有这样的心胸呢。”伊莲娜微笑,随即又道:“放心,我们只是不想让线索断掉,而你们显然很不擅长细致的追查。如果能查到是谁在跟他们联络,我一定把叛徒交还给你们处理。”
戈利安:“你确定?”
伊莲娜:“阿奇柏德,言而有信。”
天气逐渐转凉,各地的局势愈发紧张。
最直观的体现是商贸往来,来来往往的车队变得愈发行色匆匆,各个城市门口检查的手续,都变得繁琐不少。愈发频繁的魔兽活动,也让人们开始了对冬日的担忧。
佣兵们是最忙的,数不完的任务像雪片一样飞来,如同冬日的预演,让他们提心吊胆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藏激动。
毕竟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
十月中旬,查理站在了遗忘沙滩上。
风吹起他的兜帽,为他送来海洋的气息。他此前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海,会叫做“透明的海”,亲眼见到了才发现,那海水真得清澈透明,与他之前印象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么一片透明的海里,好像也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距离紫罗兰庄园的会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查理思忖着,妮可小姐应该已经接管了渡鸦旅店了。而他所见也确实如此,为了庆贺“新老板”的上任,渡鸦旅店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酬宾活动。
不论金吉士商会风评如何,至少如今的佣兵们,对这位名为妮可金吉士的“新老板”,非常有好感。
因此今日的旅店,再度客满。
查理倒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他是来寄信的。
渡鸦旅店提供寄信服务,性质有些像后世的邮局,视距离远近收取费用。查理写了封信,要寄给明多塔的迪兰。
当然,迪兰只是个幌子,查理也并未在信中写任何重要的信息。但如果迪兰收到这封信,就会知道,查理目前是安全的,也会想办法转告给阿奇柏德。
这是查理在分别前,与大卫做下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写信报平安。
之前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顺畅,而泽菲罗斯能联系到阿奇柏德,所以也无需特意报平安。现在泽菲罗斯去了西部,通信不怎么方便了,查理便选择了自己寄信。
出于谨慎,查理并未署名,只在信上留下一个代号——唯一的朋友。
“你好,十五个铜币,谢谢。”酒馆招待对着查理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又礼貌。
查理付了钱,余光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矮墩墩的陶艺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花,粉的、黄的、紫的,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酒馆招待见他感兴趣,适时地为他介绍,“这是旅店的新规定,每日都会更换一束鲜花,说是可以为旅店增添一些色彩,让客人们保持心情愉悦。”
查理好奇,“这花是指定的品种吗?”
“不是呢。”对方摇摇头,“妮可小姐说,路边的野花就可以。风吹日晒的野花,具有更坚韧的美好的品格。”
查理更好奇了,“妮可小姐,这是你们那位新老板?你们都这么叫她吗?”
酒馆招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是啊,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妮可小姐,但相信她还会为渡鸦旅店带来新的变化。尊敬的客人,下次也一定要选择我们渡鸦旅店哦。”
查理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点头,问:“那今晚还有房间吗?”
酒馆招待:“没有了呢。”
查理:“好吧。”
酒馆招待为损失了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高级魔法师顾客而叹息,而查理遗憾地离开渡鸦旅店后,转身去小镇外围租了一个营帐。
所谓富贵险中求,近日冒险者小镇客流量创了新高,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可不会再有什么好房间等着查理。
与其去和别人挤,不如租一个单独的营帐。像一个真正的冒险者,体验野营的乐趣。
查理租下的营帐靠近森林,避免了人员密集区的喧闹,但同时也提高了危险系数。
隔壁的住户正在抱怨大半夜从树上掉下来的魔蛛,说它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在查理靠近后,又话锋一转,顺势向他兜售可以驱赶魔蛛的药草粉末。
查理婉拒了。他是愿意付出不多的银钱,去当一回肥羊,以此换取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不代表他是冤大头,看不出这些药草粉末根本没用,还很难闻。
对方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查理胸前佩戴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魔法森林是个高级的试炼场,所以这里的冒险者小镇高手如云,一个高级魔法师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
可查理年轻,代表他前途无限,除非是跟他有仇的、亦或是有所图谋的,轻易不会与他交恶。
不过查理不上当,不代表别人不上当。
查理进入营帐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闹声。他当时正在装饰营帐,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铺在地上睡觉的柔软的毯子来一张,可以挂在帐篷顶上的魔法小灯来一盏。
哦,一张摆着精致玻璃杯的胡桃木小圆桌,也得有。
吃苦不是人生的追求,若你同时拥有了魔法和金钱,却还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那叫没苦硬吃。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在听清是什么动静后,便好奇地拉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时尚拼接皮甲”、腰悬“破烂长剑”,留着妹妹头的银发少年,正和那位兜售假药草粉末的邻居吵架。他似乎并不擅长骂人,脏话的词汇量相当贫瘠,但他能说,一张嘴叭叭的,语速又快,半天都是他的声音。
邻居好不容易插上话,辩解道:“我只赚了你五个铜币!”
“五个铜币不是钱吗?”银发少年眼眶泛红,但仍然理直气壮,“你看我穿得这么破烂,还能狠心坑我五个铜币,你简直不是人!棘刺豪猪伤人的时候,还会留下几根刺当医疗费呢,你坑我的钱,伤我的心,还不承认,你比那头猪还可恶,还要坏!”
细心的查理注意到了,少年骂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可见他是真的被刺扎过,他此刻的愤怒,甚至是双份的。
“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邻居上下看了眼他的破烂打扮,不以为意,“你说药粉没用就没用吗?我还说你讹钱呢,快滚吧。”
少年哪里会妥协,他也不动手,就是堵在他营帐前讨债,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你今天不赔我钱,我就不走!”
邻居想去推他,把他赶走,谁知那少年一下子就蹲下了,刚好避过。邻居推了个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少年,忽然灵光乍现,趁着他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
少年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上去,“喂,你站住!”
可对方哪里会停?闻言跑得更快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别人放在营帐外的杂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动静闹大了,附近营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几人明显与那位卖假药的邻居是老熟人,开口调侃道:
“哟,又被人追杀了啊,老杜克?”
“老杜克,回头看看,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可怜啊,快把钱还给人家吧。你那假药十天半个月才卖出去一包,都受潮了吧!”
“哈哈哈哈哈……”
……
几个铜币的小生意,素日里根本没人会管。老杜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做点小买卖骗骗新人,十次里总有那么九次半是失败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两人你追我赶,逐渐跑远。
查理倒是看出点名堂。
那老杜克就像是狡猾的黄鼠狼,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左冲右突地专往人堆里跑,滑溜得很。而那银发少年身手了得,追人的速度特别快,但碍于不了解地形,总是会被忽然出现的人和营帐挡住,每每快要抓到人了,又被对方跑脱。
还挺有意思。
查理目送着他们远去,没有多管闲事。
不多时,卖吃食的小贩出现了。
他们头顶着大大的托盘,单手扶着,一边吆喝一边在营帐区穿梭。新鲜的烤肉饼、烤土豆,还有装在小陶罐里的蘑菇汤、炖肉等等,都是备受欢迎的晚餐。
查理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招手唤来小贩,买了一份黑森林特色陶罐炖肉。又自己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魔法洗干净,打算用茨冈赠送的鱼干,做一道香煎小鱼干。
营帐区旁边就有个小集市,查理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在玛吉波能卖出贵价的东西,譬如新鲜的香料叶子。放几片在鱼干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板很大,旁边还可以煎几个新鲜的野蘑菇。
查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游历的途中,偶尔坐下来慢慢烹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因为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无需准备太多餐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又可以犒劳五脏庙,获得身心上的双重愉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不需要动手清洗餐具和收拾残渣了。
完美。
本倒是还挂念着那个问题,“晚上真的会有拳头那么大的魔蛛从树上掉下来吗?它会吃掉我吗?”
查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蘑菇改刀花,“大概吧,像本这么大的,正好一口一个。”
本:“啊?”
查理:“但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就像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也会保护我一样。”
一句话,又把本哄得团团转。
当天夜里,本隔着被子,窝在查理的心口睡觉。他说这个位置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和心跳,轻微的起伏,就像摇篮。
躺在“摇篮”里的本,抵挡住了对于大魔蛛的恐惧,安心入眠。
可是到了后半夜,“咚”的一声异响,又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听查理说:
“别害怕,本。”
查理小声安抚,随即摸到放在床头的魔杖,放了个巫师之眼出去。当他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外面的情形时,脸色微变。
天上真的掉东西下来了,但不是拳头大的魔蛛,而是脑袋大的石头。
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被砸塌了,但好在里面的人没事,骂骂咧咧地从里面逃出来,在看到夜空中的情景时,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兽潮来了!”
“都别睡了!兽潮来了!”
鸟类的魔兽是先行军,而营帐附近的树林里,一双双红色、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陆行魔兽。
但天空中的飞鸟为何会投下石头呢?
查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石头也不是石头,它碎裂开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子。
附近的佣兵下意识地用火把去烧,看见了的同伴连忙制止,却也晚了,只能焦急又火大地赶紧拉着他后退。
“铛——铛——铛——”
冒险者小镇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急匆匆的传令兵敲响了巨大的铜钟,宣告兽潮防卫战的开启。
佣兵工会的红顶建筑上,很快也升起了红白双色的旗帜,开启限时任务。
所有人无需报名,原地参战。死了发抚恤金,赢了发酬劳。至于酬劳的多寡,视兽潮的大小而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你可以在战场上赚外快,魔兽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谁拿到算谁的。
“咻——砰!”
魔法议会在这座冒险者小镇上也有分会,召集令如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意味着查理除了能拿到佣兵工会的那份酬劳,还能从魔法议会那里捞点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抵御住这波兽潮。幸运但也不幸的是,查理住在小镇外围的营帐区,站在了防线的最前面。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本担心得吱哇乱叫,他看到起火的虫子要叫,看到扑过来的魔兽要叫,企图用声音杀死对方,并给查理壮胆。
查理都没空跟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怕,举起魔杖释放寒冰魔法,一道冰墙挡住魔兽。抬头看,黑色的大鸟从上空俯冲而来,张开的嘴里,带来一股腥臭味道。
也许是腐尸吃多了吧。
【终极奥义火球术改良版】
查理不用念咒,瞬发火球,精准地丢进鸟嘴里。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火球,其实火球里面还包裹着空气,内藏乾坤。但这不算是一个全新的魔法,只是取巧——在原本稳定组成火球术的魔法元素的排兵布阵里,刻意留出空间,使之成为一个空心火球。当火球飞出去后,内部空间被外围的火焰挤压,原本稳定的排兵布阵就会被打乱。魔法元素互相冲撞,能量产生波动,瞬间爆开。
“砰!”血肉飞溅。
查理闪身躲过,反手撤去冰墙,拔剑刺入魔兽身体,一击毙命。与此同时,手腕上由石板残片化作的银色手环开始发挥作用,瞬移,再斩。
长剑流淌着月华,斩落另一只魔兽的头颅。
头颅滚地的刹那,鲜血喷涌。查理甩掉剑上沾到的鲜血,扫了一眼正在冲过来的其余的魔兽,挑了挑眉。
这剑招,帅是挺帅的,可眼下的敌人有点多,想要像温斯顿那样游刃有余,将魔法与近战结合到极致,他还做不到。
真遗憾。
查理收剑,再次吟咏魔法。
他的魔法化作风,轻柔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却在接近敌人时,变成杀人的刀。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有个最直观的好处,那就是凡你所见都是敌人。
杀就是了。
查理的风刃杀伤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又快又密。
桃乐丝姑姑告诉他,施法要有侧重,就像同一句咒语,不同的人念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此时此刻,查理牺牲了风刃的杀伤力,换取了别的优势。
密集、高速的风刃,带来的是真正的无差别覆盖。
是倒下的树、是被割断的草叶,是被切割出满身伤痕但还在咆哮着往前冲的魔兽。下一秒,连锁反应开始了。
倒下的、断裂的树木给魔兽带来了前行的阻碍,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死。而当旧的生机断绝,新的生机就会再次抽芽。
【缠绕】自然魔法。查理掠夺了那些树木花草的生机,却又在瞬间,赋予新生。草木开始抽芽,在旧桩上、从泥土里,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爆发式增长,侵占这片空间,绞杀一切活物。
这是一场生机的掠夺。
这是神奇的魔法。
也是查理念过的最长的咒语。
他在吟咏、在歌颂,大自然最美丽也最残酷的篇章。
查理有时会觉得,手里的魔杖,像交响乐的指挥棒。
赶来支援的佣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能弄出那么大动静。
而就是这么一晃神,来自天空的威胁就又到了。
那群凶猛的鸟类魔兽可不只是会扔“石头”,有的翅膀能卷起狂风,有的能将羽毛当作羽箭,有的张嘴就可以喷火,唾液还是具有腐蚀性的,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物种多样性。
霎时间,所有人手忙脚乱。
查理挡住了身前,但对于其他方位的攻击,就难以面面俱到了。更何况,地上还有未消灭的火翅虫呢。
他将魔杖上扬,疯长的藤蔓挡住了来自头顶的攻击,但侧方又空出来了。
黑暗中,棘刺豪猪闪电般杀出。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叫声后,它整个身体膨大一圈,白色尖刺根根竖起,如同一座移动箭塔。
“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踏月而来,手中的剑快得舞出了残影,愣是靠灵活的身手,憋着一股劲,把箭雨打落。
待他落地、站定,臭屁地回头,查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那个五铜币。
不对,是妹妹头。
银发、剑士,熟悉的剑招。
赫尔蒙特。
好巧。
另一边,亡灵界。
温斯顿也正在打斗中,他甚至已经打了很多天了。该死的亡灵界,两眼一睁就是干,温斯顿觉得以他这几天的战绩来说,他才应该去竞选死神。
事情还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他带着人进入世界树的深坑,不出意外地,就出意外了。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时,那坑里深不见底,如同一个黑洞,根本望不到尽头在哪里。哪怕用上魔法的手段,也不行。
实际体验也是如此。
跳下去十分钟了,还没落地呢。周围一片漆黑,所有人在失重的状态下清醒地下坠、下坠、下坠。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定义,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会永恒地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温斯顿自然得想办法破局。
他们尝试对这片空间进行攻击,打开空间裂缝;尝试用飞行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尝试传达出声音,但最终都无济于事。
倒是身体里那特殊的血脉,在这奇特的空间里,随着他们的攻击,愈发躁动,甚至沸腾。
温斯顿灵机一动,调动起所有的血脉的力量,集中于自己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滚烫,浓郁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里流淌而下。
他再望出去,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大不相同。
他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巨大的树影像扭曲的众生,在火焰中跳舞。无声的画面很诡异,忽闪忽现,但温斯顿却好像能听到那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树木枝干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
仿佛地狱的场景。
这是世界树?它临死前的幻影?
眼睛的刺痛告诉温斯顿,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局。
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火焰,燃烧树木。
火……
最能克制火的好像就是水,但必定不能是普通的水。
雨水?
托托兰多还有哪场雨水,比神灵之死更著名?
温斯顿当机立断地拔出手杖里的剑,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而下。汉谟和另一人见了,第一反应是心惊,但喊了几声,温斯顿都毫无反应。
他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失去了表情,只有金色的眼睛赋予他冷漠的神性。
出于对温斯顿的信任,以及阿奇柏德对于命令的绝对执行,两人咬咬牙,跟着割破了掌心。不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温斯顿独自承担风险。
鲜血淅淅沥沥,往下坠落。
温斯顿跟着往下看,蓦地,汉谟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淌出了泪水。金色的泪滴,有且仅有一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却又在滑落时,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下方,仿佛一个灿金的烙印。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泪滴。
这一刻的温斯顿,给人的感觉陌生极了,而他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变得强盛无比。然后,他对着下方的空间,就用那只染血的手,握着占卜之杖,发出了最强一击。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
汉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人伸手拉住了他。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汉谟只觉得下坠的速度好像快了许多,呼呼的风像是要把他拍晕。
下一秒——
“砰!”
他重重坠落,砸在什么东西上。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中,连绵不绝,身上也传来了剧痛。
难道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吗?
汉谟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陷在了白骨堆里。各式各样的骨头,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发出清脆声响。
明明断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为什么他还那么痛呢?
因为他的肩膀上、大腿上都插着断裂的白骨呢,差点把他插成刺猬了!
汉谟赶紧挣扎着从那骨头堆里爬起来,看清周围的情形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灰白色的沉闷的世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失语。
而他坠落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自然是那座由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山。
“首领!雷蒙叔叔!”汉谟连忙去找另外两人,好在他们都离得不远。
叫做雷蒙的就是此次温斯顿带的第二人,他身为长辈,实力最强,伤得也最轻。受伤最重的是温斯顿,身上的皮外伤还是小事,他的眼睛是真的快瞎了,刺痛得很。
汉谟扶着他坐起来,急急地往他脸上看,发现那颗泪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
温斯顿自然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变化,听汉谟说了之后,略微挑了挑眉,说:“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汉谟。也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忧虑。”
当初,瓦舍里的事情解决后,温斯顿和查理都相继离开,但迪兰和巴巴奇还留在那里,成为了死神小图钉在人间的联络员。
没人知晓,一个伟大的计划正在这里悄然诞生。
图钉不是嚷嚷着要当死神吗,称霸亡灵界吗?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祝他一臂之力。
阿奇柏德对于亡灵界的探索,势在必行。而天谴骑士曾说过,死神的镰刀会重新出现,是因为预言。
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就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温斯顿觉得,与其迎来一位未知的死神,不如自己捧一个上去。
总而言之,先打了再说。
趁着所有人都关注着阿莱门的时候,温斯顿秘密派遣了一部分人,在巴巴奇和迪兰的接应下,进入亡灵界,给图钉打天下。
其后,弗兰克带着装有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也进入了亡灵界。
真正的墨菲斯的亡灵,在妖精之家的手记下留下过自己的遗言。他最终选择走入了迷雾之中,再没有归来。
弗兰克将魔瓶带入亡灵界,就是想看看——此墨菲斯,究竟是不是彼墨菲斯。
答案是荒谬的。
魔瓶里的梦境之神,声称他就是真正的墨菲斯沃克,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他说迷雾里藏着成神的秘密,只要走进去,就能知晓全部的真相。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魔鬼蛊惑人类自取灭亡的谎言。
当温斯顿听到这话时,他也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我不信。
彼时弗兰克和图钉正带着队伍在亡灵界远征,大杀四方。温斯顿决定去找图钉后,也没有闷着头直往妖精之家走,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释放出专属于阿奇柏德的信号。
亡灵界很大,刚开始双方离得远,所以弗兰克没有接收到信号。
几天后,弗兰克发现了,便做出回应。双方逐渐靠近,最终在冥河之畔汇合。
对于梦境之神的说辞,温斯顿一千一万个不信。什么成神的秘密,迷雾里吞噬了那么多亡灵,如果真能成神,托托兰多早乱了。
他晃了晃魔瓶,语气含笑,“你也算神?”
要真是神,怎会被装在瓶子里?真是笑话。
梦境之神都快被他晃晕了,灵体都变淡了许多,脸色更是苍白,可见这段时间在弗兰克手上,可没少吃苦。
温斯顿将魔瓶又丢还给弗兰克,目光扫过“远征军”的人员构成:
图钉、死灵法师迪兰,弗兰克率领的阿奇柏德小分队,以及之前被捕的无头骑士杜拉罕,还有几位天谴骑士。
很好,人员结构相当复杂。
“你怎么也来了,巴巴奇呢?”温斯顿看向迪兰。
“老师留在了妖精之家。”迪兰挠挠头,腼腆一笑,“他让我跟着弗兰克先生,可以帮忙看着那几个天谴骑士。”
天谴骑士也是不死生物,死灵法师有专门克制他们的办法。
闻言,汉谟不由得跃跃欲试,也想过把手瘾。如果能契约一个天谴骑士做自己的扈从,那霍格那样的,他可以打五个!
不过很显然,他的首领不会允许他胡来。
温斯顿略作思忖,很快就改了主意,“既然人到得这么齐,我们不如先去死神宫殿看一看。”
上一次温斯顿和巴巴奇前去探路,但半途折返。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进去看一看。至于白骨山,它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就这样,队伍再次开拔。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查理在冒险者小镇遭遇兽潮的这一天,沿着冥河,抵达了死神宫殿。
黑色的宫殿群,远看时神秘,近看巍峨。
那是一种近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会被不安感吞没。就好像,死神已死,但余威仍在。
这才是一个神灵该有的震慑力。
宫殿的大门是关着的。
那门足有二三十米那么高,巨大、厚重,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三头的恶犬喷着地狱火,白色的骷髅在火中跳着舞,魔鬼互相啃噬,神灵高举权杖,宛如地狱图景。
可温斯顿分明记得,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大门打开。
天谴骑士也说过,门已经开了。
这么厚重的门,不是一阵风能吹动的。那么开了的门,又是谁给关上了?
汉谟自告奋勇要上前开门,他是死灵法师,完全可以通过召唤,让不死生物去开门,而不用承担多余的风险。
温斯顿便答应了。
迪兰哪里肯落后,这里就他和汉谟两个死灵法师,而汉谟比他还要小几岁。于是两人一起出手,一左一右,同时开门。
所有人站在后面,屏息凝神。
只见在不死生物们的合力下,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传说中的死神宫殿,也在众人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温斯顿当仁不让,率先走了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宏伟的大殿。挑高的穹顶,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的柱子,还有墙上那凌乱的涂鸦——不,是留言。
【他们在镜子里】
与此同时,冒险者小镇。
天快亮了,兽潮退去,战斗进入中场休息。但人们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因为魔法森林里的兽潮是最强的,魔兽也是最聪明的。它们往往不会一波就散,而是佯装撤退,趁着人类放松、疲软的时候,再次发动突袭。
谁敢真的毫无防备地休息呢?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魔兽是暂时退去了,可人类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熹微的晨光中,小镇的卫兵们开始收敛战死者的遗体。查理远远地看着,在心里估摸着伤亡的数字,发现这数字还真不小。
但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不远处,几个佣兵正为了争夺战利品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行侠往往是吃亏的,所以那些损失了队员的佣兵小队、佣兵团,正在趁着这波空挡,抓紧时间招募队员。
查理作为一个落单的高级魔法师,表现又亮眼,自然也被盯上了。
有人找上查理的时候,查理正在收缴自己的战利品。
听到对方热情又满含真诚的招揽话术,查理恍若未闻,握着匕首刺进魔兽的眼眶里,专心致志地把眼珠子挖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确定是自己要的炼金材料,这才回头露出天真不谙世事的神情,问:“你们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
这哪里来的年轻魔法师,怎么搞得人心里毛毛的?
“啊……哈哈,这位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兽潮恐怕还会再次来袭,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这样一来,肯定能收获更多的战利品!”
对方来了好几个人,一个个身上都还带着血污,表情真挚,连番上阵劝说,甚至愿意拿出一瓶高级治疗药剂来赠送给查理,以此展现他们的诚意。
查理似乎被他们的真诚所打动,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摇头,“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治疗药剂,我自己有呢。”
对方噎住,还想再争取,却又被斜里插入的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怎么不邀请我呢?”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拼接布甲的银发少年,怀里抱着一大捧棘刺豪猪的尖刺,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随即试探着开口,“你也想加入?”
谁知那银发少年声音响亮地回答道:“不想!”
对方噎住,脸上差点挂不住笑,转头看向查理,张嘴还想说话,那银发少年就又开口了,“你们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人实力强呢,他加入你们干嘛?不过如果你们能答应把战利品的九成都分出来给新人的话,我也愿意加入!”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让我们当免费的打手吗!”
几人当即骂骂咧咧,但银发少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把尖刺往地上一放,就开始骂人了。
“我加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找别人当免费打手,就得允许我也找你们当免费打手,这才叫公平公正!气死我了,今天我露纳就要替天行道,你们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不加我就用尖刺戳你们屁股!”
这声“戳你们屁股”,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可佣兵干架,谁会想要拿尖刺去戳别人屁股,幼不幼稚?既幼稚,又侮辱人,听得人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
“你有病啊!”
“我没病!”
叫做露纳的银发少年,主打一个有问必答,还答得响亮。这时对方队伍里也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个银发妹妹头,在刚才的战场上也使得一手好剑来着,同样实力不俗。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转瞬又露出了笑容,真诚邀请露纳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只是最后的战利品分配,得重新谈。
可露纳哪里愿意,他就要一九分。
双方谈不拢,那些佣兵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树敌,消耗战力,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道露纳又开始追着人家要加入人家的队伍,在营帐区再度上演了一出:他们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本发出犀利点评。
“也挺可爱的,不是吗?”查理弯腰,帮他把遗留下来的尖刺收好,免得被人捡走。
对于这位叫做露纳的少年和棘刺豪猪之间的恩怨,查理不予置评,但他觉得,如果这些尖刺被捡走了,露纳能创飞整个冒险者小镇。
打了一刻钟,未来的圣骑士露纳,又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敌,棘刺豪猪。然后他就被棘刺豪猪带跑了,誓要追杀它到天涯海角。
查理缓缓摇头,趁他不注意,拔剑斩了几头魔兽,而后再施展飞行魔法追上去。
原本他们是不该深入魔法森林的,对于兽潮,普遍的应对方式就是打防御战。因为魔法森林可是魔兽的老巢,一旦杀进去,引起暴动,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但这一波兽潮,打得让查理有些起疑。按他打听到的,这兽潮应该是一波比一波强,打得人类疲于奔命才对,但这第二波兽潮,看着迅猛,实则虚张声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顺势追着露纳进入林中,逆着兽潮而上。
他与露纳实力都不错,在避着魔兽,且没有其他拖累的情况下,尚能自保。很快,露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停在树上往下看。
“数量不对。”查理停在比他更高的位置,扶着树干,道:“没有强有力的后续增援,这波兽潮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露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幌子?为了掩饰什么?”
查理认真回答道:“我的老师告诉我,感到怀疑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露纳深觉有理,于是二人一路深入,小心谨慎地没有与魔兽缠斗,逐渐发现,兽潮行进路线上的西南方,也有魔兽的声音传来。
“动静还不小!”露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惊讶出声。
“声东击西。”查理眸光微亮。
露纳没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词,但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妙。他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叫做谢利的新朋友,虽然跟当初的他一样天真,但其实脑子非常灵活。
简直跟他一样聪明!
“现在怎么办?回去报信吗?”他问。
“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超过半个小时了,等我们回去报信,说服他们相信我们,再追上去,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就来不及了。”查理面色凝重。
查理和露纳能这么快发现,还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防线的最前面,还胆大无畏地闯进了森林里。事情紧急,查理脸上的凝重和犹豫,逐渐转化为坚毅。
“我们放几个魔法信号提醒一下,先追上去。”
“好!”
这样的决定正合露纳的心意,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天空放了几个魔法信号,便一路追着那些朝西南方行进的魔兽而去。
【魔法信号】是一种特殊的传信魔法,其咒语由魔法议会研发,并向所有魔法师公开。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sos”,但意思更多种多样。
不同的咒语会编织成不同的“烟花信号”,查理连着放了两个。
第一个表示有诈。
第二个展示方位。
如果冒险者小镇里不都是蠢人的话,应当会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多分钟后,查理和露纳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兽潮已经冲出去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突袭。森林外的农田悉数被破坏,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露纳俊俏的脸上不由得也染上了寒霜,那剑眉上扬,仔细瞧竟真的有点泽菲罗斯的神韵。
“太可恶了!”只是他一开口,就又是露纳了。
有农田,就代表附近有人类的聚居地。
查理和露纳不敢有一丝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追着兽潮往前赶,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
“我先走一步!”露纳的身法快得拉出了残影,那英勇的少年悍然无畏地闯入了兽群,几乎是踩着魔兽的背在往前跑。
查理到底是体力不够,跑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这种事情争的不是先,而是跟死神抢命。露纳有露纳的优势,他也有他的。
“呼……”查理反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后高举魔杖,开始吟唱。
【沼泽】又是顾名思义,极其简单粗暴的魔法。
魔法的光芒洒下,魔杖所指的方向,土地瞬间变成沼泽。
魔兽前赴后继地向前奔跑,却在不经意间,被沼泽绊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前面的又绊住了后面的,连锁反应之下,兽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可是还不够。
查理的沼泽范围不够大,还远不能达到阻断兽潮的目的。于是他再次施法,接二连三的沼泽出现,直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后,是毒。
查理作为业余炼金术士,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其中不乏带毒的。轻柔的风再次吹起查理的衣袍,也将那些毒粉、毒液,吹入沼泽,泛起绿色的泡泡。
此时大批量的魔兽已经被绊倒在沼泽里,但只要倒下的魔兽足够多,它们就能成为同伴的垫脚石,硬生生铺出新的路来。
那前冲的势头太猛了,比第一波兽潮要猛烈得多,而这时,天空中的飞行魔兽也终于发现了查理,朝他发动了攻击。
查理果断催动手环的力量,瞬移,再披上隐身衣,眨眼间令魔兽丧失攻击目标。
这时,露纳早就闯进了村庄里,开始救人。
身为赫尔蒙特的传人,露纳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别看他比查理还要小一点,但他已经是青铜骑士了。
这个青铜,可跟现代游戏里的“倔强青铜”不一样。
骑士的等级划分不同于魔法师,只有见习骑士、黑铁骑士、英雄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和圣骑士,七个等级。露纳在离家出走前,刚刚突破到青铜骑士,相当于魔法师中的大魔法师,比高级魔法师还要高一阶。
每一个骑士,接受传承时觉醒的天赋技能也都不一样。露纳的天赋技能,传承自初代银月骑士,叫做“满月”。
露纳也因此得到了一件宝贝,就是从初代银月骑士手里流传下来的骑士盾牌。
那是一块特殊的银色盾牌,经过岁月的侵蚀后,银色已经氧化变黑了。但当露纳施展天赋技能时,盾牌上的银月烙印,就会透出淡淡的月光,就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他手上照耀。
他的战意越强,月光就越亮,那经年沉淀的黑逐渐褪去,银霜的盾牌再次展露出当年的风华,而那轮弦月也会逐渐变成满月。
满月,在托托兰多的旧历中,代表着疯狂与杀戮。因为它往往与黑弥撒有关,也与狼人这种异族会在满月之夜变身,大开杀戒有关。
不过在赫尔蒙特这个对银月有着独特信仰的骑士群体眼里,满月是个完整的圆,它同样代表着——绝对防御。
露纳冲进村子里,一剑解决了一只魔兽。
回身的刹那,他又将手中的剑刺进另一只魔兽张大的嘴巴里。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扑面而来,他转头避过,一脚把魔兽踢出去。
可就是这转头的瞬间,他瞥见了地上躺着的人类的尸体,还有角落里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这个村子并不是兽潮的终点,许许多多的魔兽从这里路过,如同蝗虫过境。
被踩踏而死的、被咬死的人类,倒在地上,成了魔兽补充体力的口粮。他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露纳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也睁大了眼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的战意在燃烧。
年轻的心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突进,逐渐变得滚烫。可他最擅长的天赋技能,偏偏是防御。
以前的露纳很不情愿,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强大、帅气。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防御也没什么不好。
面对汹涌的兽潮,露纳咬着牙冲了上去。那一刻他孤勇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当他用盾牌挡住魔兽的攻击时,那盾牌上的银月,开始绽放出月华。
“都、给、我、滚!”露纳全力发动天赋技能,弦月在前所未有的心灵震荡下,以最快的速度变成满月。
“轰——”所有前冲的魔兽被他挡在了村子外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速度有多快,被击飞得就有多快。
但这还不够。
村子里一定还有幸存者,他就算能在这里挡掉一些,也分身乏术,来不及救。
露纳心里发了狠,想他堂堂银月伯爵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里认输?他坚定地扛着盾牌,硬刚兽潮,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吟唱咒语。
【满月第二境】魔剑士的奥义在哪里?那就是剑术与魔法的融合。
村子里,躲在墙角的草垛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一墙之隔,魔兽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只利爪拍碎了墙壁,从外面探进来。
尖利的叫声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溜走,像敲响了命运的丧钟。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透明的盾牌突然闪现在他的面前,挡下了来自利爪的致命一击。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传说初代银月骑士的满月之盾,可以护佑友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露纳还差得远,但在那银月与黑色兽潮对抗的分界线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坚毅。
查理远远地忘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闪现在村子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救人。这里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露纳的护盾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也跟兽潮的终点不是这座小村子有关。绝大多数魔兽并不会在此停留,当露纳扛着盾牌挡在了村子前,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投下一块顽石。
冒险者小镇在抵御兽潮这件事上,有着几百年的宝贵经验。
当镇上的人远远地看到查理打出的信号,拿出地图推断出兽潮有可能的行进路线后,便立刻取最短路径,派精锐小队前往支援。
这样的小队,不止有来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还有佣兵工会的高级佣兵。能打的、擅长治疗的,都有,贵精不贵多。
查理没有迟疑,当看到增援出现的那一刻,立刻站上屋顶,施展自然魔法,用藤蔓捆住露纳的腰,把已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倔强青铜骑士,连人带盾一起绑走。
露纳“咻”一下就飞了,因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没力气反抗。而当他撤走,那兽潮就像开闸泄洪,一下子朝前涌去——
恰好撞上了增援的队伍。
“还好吗?”
露纳踉跄着在屋顶上站立,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谢利,还有点懵懵的,仿佛人都快变成一颗石头,灵魂出窍了。
查理反手掏出一瓶治疗药剂,直接凑到他嘴边给他灌下去。
“咳、咳……”露纳终于回神,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传来剧痛,尤其是拿着盾牌的胳膊,又痛又麻木,肌肉都仿佛撕裂了。
他顿时龇牙咧嘴,一屁股坐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查理见他缓过来了,便立刻去跟支援的小队接头。
小队的队长来自魔法议会,双方没有含糊,互相看一眼对方法袍上的魔法师徽章,就算确认过身份了。
“森林里的信号是我放的,救下来的人在地窖里,跟我来。”查理把人带过去,就算任务交接完成。
他转身离开之时,对方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利林恩。”
查理回头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叫做露纳。”
随后,查理再次跟露纳汇合。
露纳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把护盾顶在头上,一边闪躲一边跟天空中飞过的鸟类魔兽对骂。他控诉它们往他头顶扔东西,没有道德。
查理见他还是那么有活力,心里放松不少。
“走吧。”
“去哪儿?”
查理望向了冒险者小镇的方位,“我们回去。”
露纳诧异,“回去?”
他又转头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看,迟疑地问:“我们不追上去吗?前方肯定还有城镇,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查理:“增援已到,我们不去也没关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还有第三波。”
别看露纳还能说话,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能熬,贸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追上去,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查理作为纪白时,在现代接受过游击战术的熏陶。
一味地冲冲冲,那是莽夫。
另一边,亡灵界,死神宫殿。
温斯顿终于又在这座宫殿里,发现了当初在卡文迪许的魔法禁区中,引他进入亡灵界的那个怨灵。
死神的宫殿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宫殿群。大大小小的宫殿数不胜数,结构错综复杂。
温斯顿发现怨灵后,第一时间追上去。
没有人能跟得上温斯顿和怨灵的速度,整个队伍便由此分散开来,在万能管家弗兰克的指挥下,对整个宫殿群进行探索。
而落单的温斯顿,很快就发现,那怨灵总是忽然消失,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经意出现,让他能继续追上。
这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温斯顿发现这点后,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了。表面上看着仍然追得紧,实则一路留下了标记。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群后方的一座高高的塔楼里。
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他推开塔楼最上面的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卧室。怨灵就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温斯顿本想直接走进去的,但看到怨灵身上那身白色的睡裙,看到那披散着的头发,走进去的脚步顿住,又收回来。
“笃、笃。”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陌生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小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又宝贝地打理自己长长的卷发。
温斯顿这才抬脚走进去,而当他走进去之后,他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昏暗的场景逐渐有了色彩,梳妆台上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让那张镜中的脸,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是——夜晚。
温斯顿看向了窗外,因为是夜晚,所以周遭的色彩并不显眼。但很显然,无论是多么不显眼的色彩,都不该是亡灵界该有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幻境里?还是说,她的记忆?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坐在镜前的人就忽然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一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紧接着,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垠黑夜。
忽有流星坠落,美丽、绚烂,让她的眼中泛起惊喜,却又在时间的流转中,逐渐化作恐惧。
哦,原来是禁咒。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这是两百多年前的圣托卡纳,卡文迪许覆灭当晚的记忆。他当即快步走到窗边,就站在那位怨灵小姐的身后,看向了窗外。
那漆黑的夜空中,禁咒从天而降,砸在圣托卡纳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湖水被那巨大的力量冲击着,向天空倒灌,而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化作雨落下。
金色的雨,再度上演。
温斯顿长那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金色雨滴的破坏力。大地被砸得满目疮痍,房屋损毁、树木断裂,而那毁天灭地的禁咒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夜之中,无数道身影聚集,开始了对卡文迪许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圣托卡纳,宛如人间炼狱。
怨灵小姐来不及穿鞋子,赤着脚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可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禁咒带来的冲击时不时就震得大地颤动。
她脚下一滑,就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当她滚落在那已经浸满了鲜血的红色天鹅绒地毯上时,她抬头,就看到了被剑刺穿的她的母亲。
“母亲!!!”
她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这声尖叫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刺穿她母亲的剑,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死死地拽着凶手的衣服,那头精心打理的秀发已经凌乱不堪、沾满血污,但她依旧不肯放手。
她扯开了那人用来遮挡身形的宽大的黑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三角徽章。
三角徽章,是真理会。
魔法议会除了众议庭、审判庭之外的第三机构。
果然。
温斯顿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卡文迪许覆灭背后有魔法议会在推动,这大概也是弗洛伦斯想要调查,但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原因之一。不过叛徒出在真理会而不是薄伽丘所在的众议庭,这倒是有点出乎温斯顿的预料。
真理会么……这群人又在追求什么真理?堂堂魔法师,黑袍遮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用魔法改用剑来杀人?
蓦地,又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又有新的黑袍人出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残余的卡文迪许的族人也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想救这位怨灵小姐,与黑袍人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怨灵小姐还未死,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还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那双漂亮的逐渐失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全部都记在心里,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于是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下血泪来。鲜血流淌过她的脖颈,最终浸染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吊坠?
温斯顿心念微动。莫非是这吊坠的缘故,才能让这位卡文迪许小姐在成为怨灵长达两百多年后,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吗?魔法议会曾经花大力气在圣托卡纳清理怨灵,以免他们残害无辜,但这位小姐却存活了下来。
不过卡文迪许的后人,有那么一两件神奇物品傍身,也很正常。
温斯顿顿了顿,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哪怕这只是一段记忆,哪怕对方根本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默默地这么做了,再回头看向打斗的场景,那只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窥探着所有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看错,其中一个黑袍人所展示出来的剑术,有点黑甲骑士团的影子。这并不是说,他就来自黑甲骑士团,而是他必定与黑甲骑士团有关。
再看他打斗时,不经意露出的藏在黑袍里的那件衣服,上面的纹饰和华丽的布料,种种线索所指向的是——康那里惟士。
魔法议会、嘉兰王室,如果有这两方同时出手,卡文迪许的覆灭,好像就是注定的了。
可温斯顿没有料到的是,当战斗即将结束,怨灵小姐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生机之时,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温斯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
这世间难有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杖,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看清他的脸。但这是那位怨灵小姐的记忆,她未曾看清兜帽下的脸,温斯顿自然也不能。
可作为首领,温斯顿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走路的步伐,手握法杖的姿势,还有那双便于雪地行走的靴子,都有着自家人非常容易辨认的独属于阿奇柏德的烙印。
流着血泪的怨灵小姐,思维好像再次陷入了混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仇恨和痛苦。她张开嘴,对着温斯顿发出了嘶吼,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仿佛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无尽的折磨,悉数宣泄而出。
与此同时,这“记忆宫殿”仿佛也活了过来。
两侧的黑色石砖上浮现出一张张可怖的、崎岖的脸庞,拼命张着嘴,仿佛要挣扎着冲出来。他们有的长着恶魔的角,有的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有的又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可怜,眼睛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扭曲。
传说中,死神的记忆宫殿,每一块砖石都由灵魂压制而成。不拘是人类、异族,还是恶魔,也不拘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祂逼迫矮人最好的工匠为祂打造了灵魂熔炉,并对前去亡灵界寻找亲人的亡魂、想要再见一面的人类勇士,撒下弥天大谎。
伟大的死神说,只要在这座宫殿里走到尽头,就可以见到他的亲人。
人类的勇士相信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记忆的宫殿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血肉干枯,化作白骨。
他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灵魂离体了,他的白骨还在走,就这么走啊走,把自己的灵魂也给踩在了脚下,一遍遍践踏,直至嵌入砖石。
这样荒诞诡谲,又充斥着暗黑色彩的故事,在托托兰多还有很多。有些在数百年的流传中逐渐得到了美化,但阿奇柏德们的睡前故事,总是最黑暗的那一版。
充斥着死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宫殿,所能唤起的记忆,当然也是黑暗的。
温斯顿不知道这位怨灵小姐,究竟有没有发现,最后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与阿奇柏德有关,因此认定阿奇柏德也是她的仇人。
他能确定的是,现在她是真想要杀他。
这可糟糕了。
温斯顿还有很多话想问,怎么能对她出手?
如果不能反杀,那就只有——逃跑了?温斯顿长那么大,掉头逃跑的事情拢共干了也没有几回,其中一回还是被他亲爱的父亲提刀追杀。因为温斯顿嫌他父亲做的菜不好吃,还“借”走了父亲的装备出去打猎,最后全给打没了。
想起年少时在阿奇柏德生活的记忆,温斯顿的心又往下一沉。
那个最后出现在圣托卡纳的男人,真的是阿奇柏德的族人吗?是谁在背叛?亦或是,栽赃嫁祸?
怨灵小姐的匕首刺过来了,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他闪身避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逃跑。然而这记忆的宫殿名不虚传,根本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当温斯顿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灵魂砖石,属于他人的记忆就在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最纯粹的灵魂攻击,阴冷、尖锐。
温斯顿的情绪跟着起伏的刹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随之响起,充斥着他的大脑,企图将他扼杀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可越是这样,温斯顿的心神反而越快恢复稳定。
“吵死了。”温斯顿回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神性的冷漠。瞬间的灵魂震慑,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刹那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与此同时,死神宫殿的别处,战斗业已打响。
在看到宫殿大门紧闭时,大家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关了门?如果人还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弗兰克在安排大家分散搜查时,也特意叮嘱,谨防埋伏。
这不,果然撞上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迪兰,他到底不如阿奇柏德战斗经验丰富,原本是顺着线索追上去,打算悄悄将人拿下的,谁知一时不察,反被对方发现了。
但对方只有一个人,迪兰咬咬牙,还是英勇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释放信号,提醒其他人。
说时迟那时快,汉谟从前方的回廊上杀出。
在亡灵界施展亡灵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汉谟都不需要进行“双手握住魔杖,再把魔杖上下颠倒”这个动作了,长长的魔杖插在地上,魔法瞬开!
灰白色的魔法光芒闪现,一只只白骨的手便从地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和身躯。
迪兰也不甘示弱,从后方包抄。
可对方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闯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操控那些骷髅和腐尸。
“怎么可能?!”
“他也是死灵法师?”
一连串的惊呼从迪兰口中冒出来,他一边追一边喊。而汉谟出身于阿奇柏德,眼光比他毒辣一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很快,他们一路追击到了主殿附近。
这里有死神的王座,图钉正坐在王座上,翘着脚过瘾呢。哪怕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王座上只占了几十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起眼。
可图钉不在乎,它甚至还想在王座上打个滚,但怕有损于死神的威严,还是忍住了。
外面发生骚乱时,图钉感知到了气息的波动,“咦?”
它好奇张望,而从殿外路过的神秘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同样站在里面的弗兰克、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弗兰克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几乎是刹那间认出了他的身份,“老鞋匠。”
从玛吉波消失数月的老鞋匠,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拿出一只骨笛,吹响骨笛,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瞬间倒戈,替他拦住了弗兰克。
“咿呀,叛徒!”图钉当即瞪大了眼,扛着镰刀就上。
老鞋匠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荒谬,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妖精,扛着死神的镰刀?朝他杀过来了?
图钉可不会管他在想什么,可恶人类,竟敢对死神不敬,骑着骷髅鼹鼠就冲将上去,“吃我一刀!”
现在的图钉可不是以前的图钉了,在经过桃乐丝姑姑的教导,学会了冥想,开始修习魔法之后,它又在阿奇柏德的帮助下参与了多次征战,实力猛增。
就连它的坐骑也已经进化了,如果它以前是骷髅兵等级的,那现在就是骷髅鼹鼠大将军。
骷髅鼹鼠跳起来,载着图钉飞向老鞋匠的面门。那长长的镰刀上缭绕着黑气,比图钉刚开始拿起它时,刀身长了不少。
老鞋匠紧急避过,而这时,迪兰和汉谟又杀到了。
场面陷入混乱。
老鞋匠虽然只有一人,但在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倒戈的情况下,人数优劣瞬间倒转。而汉谟和迪兰作为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看到他竟然能用死灵法师专属的骨笛驱使杜拉罕和天谴骑士这种级别的不死生物,震惊又错愕。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做到?”
“回答我!”
老鞋匠不语,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哀意。
另一边,冒险者小镇。
回到小镇的查理和露纳第一时间去魔法议会的分会汇报了情况,不出意外地获得了赞扬,以及免费的治疗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露纳是个脸皮薄的。明明之前在小镇上多次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动作矫健、嗓门明亮,没看出有任何难为情的,但被人夸了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查理站在他旁边,也不好显得太过淡然,连原本琢磨好的多要点酬劳的话,也咽了回去。
失算。
那就记在泽菲罗斯的账上吧。
查理如是想。
此时第二波兽潮还未结束,冒险者小镇按照以往的经验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还能腾出手去增援,看起来问题不大。
查理却隐隐有些担忧。
从魔法议会出来的那条街道是冒险者小镇的十字型主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赶着去各处增援的佣兵和冒险者们。
露纳已经累极了,看到几个佣兵抱着剑缠着绷带坐在墙角下休息,他也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毫无贵公子的自觉。
他正想招呼查理,让他也来坐坐,休息一下,谁知抬头一看——人呢?
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年轻的魔法师临风眺望,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秀气的眉眼。不多时,他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感知风的呼吸,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随风摇曳,时而还闪烁着太阳的碎光。
风里,有森林的气息。
森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是秋花盛开的香气,混杂着大地被兽潮踩踏而散发出的浓浓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闻起来很正常,但查理心中这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到底怎么解释呢?
是因为那些魔兽看起来很聪明,都学会声东击西了?还是因为第三波更大的兽潮已经在酝酿了吗?
查理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思及此,查理再次举目四望。先前他和露纳所发现的兽潮,是往偏南的方向去了,但冒险者小镇也有往北支援的小队。
北边也出了问题。
兽潮在往不止一个方向分流,意味着人们的防线在拉长。人员分散,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虽然大陆各地仍然有许多佣兵和冒险者们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参与兽潮防御战,但这个增速,远远比不上汹涌的兽潮。
而且,真正厉害的人,譬如传奇法师,一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在玛吉波,可以在魔法议会总部、在苏黎耶的王宫里,亦或在哪里隐居,可不会出现在冒险者小镇跟普通佣兵抢任务。
这大约就是强者吧。
思索间,查理在屋顶站了许久。
露纳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也还没好透,一张少年气的脸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灰尘,鼻头也脏脏的,睡得毫无形象。
魔法森林深处,靠近原始之森的一处高地。
大火燃烧,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前方倒下,鸟兽四散。猛烈的风暴卷着火星,将它高高抛起,又任它漫天坠落,如同一场几百年不曾散去的绚烂的噩梦。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接住了风里飘来的一点火星。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甲胄里,就连双手,都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半点不露。而那张仅有的露在外面的妖冶俊美的脸上,右脸的疤痕像鳞片剥落的痕迹,还有一双诡异的纯白色的双眼。
他的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有着火焰般漂浮的长长鬃毛,还有能够踩踏在虚空的马蹄。
它叫做梦魇。
“你后悔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那里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穿着漂亮的碎花长裙,戴着宽檐的礼帽。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能听出来,这声音很像那位妖术师简,玩偶的形象也与她很是相似。
“我为什么后悔?”男人的嗓音粗粝、沙哑。
“我听说,你曾是那位命运先知阁下的友人。看着友人为之奋斗的土地,即将被魔兽冲垮,不觉得可惜么?”玩偶回答。
男人没有回答。
玩偶好像这才想起来,故作惊讶道:“哦,我忘了,她就是死在了你的面前,尊敬的亚契阁下。”
话音落下,被叫做亚契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扼住了玩偶的脖子,把她从肩上拿下。那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你在,挑衅我?”
玩偶:“亚契阁下,请不要动怒。我知道您的实力,也很感谢您,曾消灭过我的仇敌——”
亚契没有再说话,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有的只是死意。
“卡文迪许。”
当这四个字从那玩偶身体里传出来,亚契那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掌心,好像也泛起了黑色的火焰。玩偶在他的手上挣扎,最终烧出千疮百孔,露出了烧焦的棉花。就连那缝在眼眶里的纽扣,都融化成了扭曲的形状。
“呵、呵呵……”玩偶的笑声顿时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在说:“卡文迪许是我狮心王朝的叛徒,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亚契阁下,我们才是盟友。”
亚契却并不领情,“盟友?”
他忽然露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笑意,“我与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再是盟友。包括你。你如果还这么多话,就滚回去,让祂亲自来与我交谈。”
玩偶:“……”
说着,他把手中的玩偶轻轻一抛,就顺着风,扔向了火海里。
玩偶一个激灵,赶紧抛出红色毛线,挂住附近的树干,把自己给荡回来。然而她抬头一看,亚契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原始之森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玩偶:“…………”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小国王看着久违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阿萨,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在玛吉波朝露宫里出现过的宫廷首席乐师阿萨,在经过数月的游历后,又回到了苏黎耶。
阿萨留着黑色的中长卷发,气质忧郁,身材瘦削。三十几岁的年纪,让他的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他恭敬地朝着小国王行礼,声音犹如竖琴般空灵,“陛下,好久不见,不知您近来安好?”
“阿萨,我很想你。”小国王主动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他望着阿萨的眼睛里,有欣喜,有孺慕,“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奥利?”
阿萨这才从善如流,“奥利。”
小国王笑逐颜开,这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这一路上的见闻,态度亲昵。
末了,他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准备一场宫廷晚宴吧,就当为叔叔接风,他比你早一些从阿莱门回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闭门谢客好久了。最近的苏黎耶也很热闹,不止是各大贵族人心惶惶,就连艾登老师,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阿萨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听着。
说着说着,小国王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些许怀疑,微微歪着头,“你说……他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会不会知晓当年的隐秘?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吗?”
阿萨缓缓摇头,“奥利,我不知道。”
“阿萨,我从幼年起就背负着那个秘密,因此惶惶不安,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我奏响安眠的乐曲。”小国王直直地看着阿萨,好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
阿萨垂眸,轻声回答:“是。”
小国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趴在阿萨的膝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慰藉。
就像幼年时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阿芙雷的到来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阿萨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告退。双方在书房门口打了个照面,互相点点头,并未交谈。阿芙雷多留了一步,看着阿萨的背影远去,心里泛起思量,而后又摇摇头,暂时抛之脑后。
她此次前来,是为苏黎耶的风波。
那些贵族,今日为情人决斗,明日在社交场上阴阳怪气,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但像近日这样,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阴差阳错死了好几个的,可不寻常。
仔细一查,全是意外。
再一查,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
难道是某个正义的使者在出手?阿奇柏德?可阿奇柏德的作风更刚猛,也不会使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
小国王对此也很苦恼,眉头蹙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把要举办晚宴的事情跟阿芙雷说了,或许,这场晚宴能够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让大家不再那么人心惶惶。
阿芙雷从不认为举办晚宴是个什么好方法,但这是贵族的惯例,也是他们最热衷的事。她略作思忖后,便也没有反对。
也许,这场晚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玛吉波的那场“珠宝商人的晚宴”一样,会带来一些转机。
片刻后,阿芙雷告辞离开。
她没有告诉小国王的是,她已经查到了,在内森波伊尔留下忏悔书服毒自尽之前,他秘密接待过一个来客。
这位来客是谁?
目前还不知晓,但阿芙雷相信,答案一定会浮出水面。
偌大的书房里,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小国王一向不喜欢侍从伺候,大臣们也说,他不应当培养骄奢淫逸的作风,而应学习先祖,勤勉刻苦。他便也听话,培养了独立的生活习惯。
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桌前,许久都没有动。就像王座上的一具傀儡,亦或是摆在橱窗里的一个展架,在万籁的俱寂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细小的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来来回回游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恍然回神,看向了那扇窗。
他沉默地走上前去,关上了窗。
暗色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眸光变得晦暗莫明。接着,他又缓步走回了书架前,打开暗格,从暗格的深处拿出了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年幼的国王,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稚嫩的脸上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城府。片刻后,他把戒指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把它放到叔叔的房间里吧,就当是我送给他的一点小礼物。”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但在某个时刻,却又响起了轻声的回答:“是,陛下。”
随着话音落下,桌子上的戒指也很快消失不见。
另一边,太阳宫的西南角,是宫廷乐师阿萨的住所。
这是个拥有着独立花园,还有太阳光照的小院子。天气好的时候,阿萨就可以把他的竖琴搬到院中,来一场即兴演奏。
“阿萨大人,您回来了。”
宫里的侍从们见到阿萨归来,都很高兴,尊敬又不失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捧着水壶的女侍微微屈膝,脸上带着笑意,道:“听到您归来的消息,我们已经提前为您换上了屋中的花,希望您今日心情也愉快,大人。”
“多谢。”阿萨总是忧郁,笼罩着一层最为贵族喜爱的艺术气息。但他其实很好相处,对任何人都态度温和。
哪怕是一个最低等的侍从,亦可在他演奏时,驻足倾听。
当阿萨回到自己的卧室时,侍从口中的鲜花就摆放在窗前的花架上。温暖的午后阳光里,蓝紫色的矢车菊开得正盛。
那是阿萨最喜欢的花。
阿萨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花瓣,转身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将要既往哪里,暂未可知。
而在那遥远的冒险者小镇里,什么阳光、什么鲜花,都在无边的战意中被绞杀了。新历以来最大的一波兽潮,涌向了冒险者小镇。
不,严格来说,是涌向了与魔法森林接壤的所有地方。
因为第二波兽潮的分散袭击,原本集中在冒险者小镇的防线被拉长了。防线的拉长,看似保护了更多的地方,但在远超前例的兽潮的袭击下,分散就意味着薄弱。
冒险者小镇只是首当其冲的一个点,但从魔法森林里奔涌而出的魔兽,并不会只奔着这个点而去。
全线防守,很有可能就意味着——全线溃败。
“不行,这根本顶不住啊!”
“快叫增援!”
兽潮中的冒险者小镇,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时刻有崩断的风险。命运的手轻轻一拨动,所有的脚步声、呼救声以及喊杀声,就交织成了最残酷的乐章。
露纳带伤上阵,想要再次发动【满月之盾】,却被查理果断拦下。
这一波兽潮太凶猛了。如果说在那个小村子里,他们遇到的兽潮是湍急的河水,那现在就是在开闸泄洪,别说露纳受了伤,就是他状态极佳,也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螳臂当车,必死无疑。
况且,现在他们遇到的还只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魔兽,森林深处那些实力更强悍、体型更大的魔兽,还在来的路上。
那种魔兽,别说普通的佣兵,就是查理这种高级魔法师,都很难抵挡它们的冲击。
“走!”查理带着露纳强行转移。
露纳救人心切,还想说话,本抢先开口:“哎呀你听话就好了他又不会害你他那么聪明你看起来傻傻的你听他的就好了知道了吗!笨!”
当本批评别人笨的时候,他的声音向来是最响亮的。
露纳虽然在相处的过程中,也知道了查理身上带着一截小骨头叫做“本”,觉得挺有意思的。可被这截小骨头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但好在他是银月骑士,从小到大接受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严格执行命令的身体习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身体就跟上了查理。
查理跑得气喘吁吁,思维却异常活跃。
死守不是良策。兽潮如此汹涌,还想靠着蛮力在最前面顶着,那就是纯粹地用人命去填,白白牺牲。
托托兰多可是魔法的世界。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查理不信。
事实也证明,查理的判断没错。
不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的人,都没打算死守。“铛、铛、铛!”负责传递战场信号的巨大铜钟,在发出短促的撤退信号后,就被飞行魔兽无情地撞塌。
小镇上升起的防御结界业已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第一波强有力的增援到了。
查理抬头看到威风凛凛的狮鹫,想起了在朝露宫时,温斯顿跟他提到过的野蔷薇佣兵团。据说他们经常接魔法森林的单子,因为拥有狮鹫,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森林里新鲜的食材运到玛吉波,送上各位贵族和魔法师们的餐桌。
野蔷薇实力强悍,其团长就是一位圣骑士。
团长来没来,查理不知道。但当那群穿着野蔷薇制式铠甲,骑着狮鹫的强大佣兵们出现在冒险者小镇上空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燃起了一丝希望。
查理的脚步却没停,他矮身避过一只从斜刺里扑来的魔兽。持续奔跑的同时,又瞬发了一个空心小火球,救下了一个腿上受伤的佣兵。
佣兵来不及道谢,狼狈地在地上滚过,和自己的队友汇合。等他缓过一口气,再次回头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时,人早就跑没影了。
“走!”同伴将他扶起,“野蔷薇在掩护我们,赶紧撤退!”
强者登场,实力欠缺的自然就得赶紧走。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选择当懦弱逃兵,而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一方面,他们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任务,譬如掩护冒险者小镇后方的人类,转移到安全地带;另一方面,强者的对决凶险万分,没有累赘,会更好打。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了,且战且退。
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强者负责断后,野蔷薇从高空掩护,而查理一路不停,极有目的性地穿过防线,来到了冒险者小镇西北角的一处高地。
露纳见他停下,终于找着机会说话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查理:“打一场十个铜币的仗。”
十个铜币不是白花的。
查理初入冒险者小镇遇见的兜售地图的小贩,虽然存的是坑钱的想法,但他并不坑命。他所售卖的地图,虽然关于魔法森林的内容几乎没有,但对于冒险者小镇附近的地形,描绘得很详细,也没有什么错漏。
这样的地图对于经验丰富的佣兵来说根本没用,但对查理这个异乡归来的新人,却刚刚好。他在地图上发现了这个陡峭高地,它的位置很巧妙,平时几乎不会有佣兵从这里进入森林。
相应的,魔兽也不会爬上高低再冲向冒险者小镇。
参天的古木遮挡住了天空中的飞行魔兽,查理站在高地上往下看,兽群就像黑色的洪水,涌向小镇。
人类的防线在混乱中撤退。
就是现在!
查理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朝着汹涌的兽潮扔去。一个玻璃瓶配一个瞬发小火球,玻璃瓶即将落入兽潮中时,火球击中瓶体。
“砰!”爆裂的火光瞬间将半径十米内的魔兽淹没,产生的冲击波甚至在刹那间营造出一个真空地带。
露纳瞪大了眼睛,一颗妹妹头几乎凝固。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奇发问:“这是什么魔法?”
查理转眼间已经拿了另一个玻璃瓶在手上,开了个冷冷的玩笑,“莫洛托夫燃烧弹,反坦克武器平替版,来自谢利林恩纯手工制作。”
话音落下,查理再次将玻璃瓶扔出。
“砰!”
魔兽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露纳不理解啊,他不懂啊,他只觉得神奇。这东西看着只是一个装了点液体的玻璃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刚想问,手上就被查理塞了两个。
露纳一个激灵,仿佛东西烫手,“啊啊啊啊这玩意儿怎么用啊?怎么用?”
查理满脸天真,“扔出去,点火。”
要问查理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他是个兼职的炼金术士。
当他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再接触炼金术的时候,真的很难不在炼药、炼毒的同时,尝试手搓火药。
可惜他是个艺术生,虽说艺术的真谛在于爆炸,但他不知道火药的配方。
但庆幸他是个艺术生,他画过很多东西。各国的货币,抽象的神怪,具有暴力美学的古代刀剑,还有各类器具。
托托兰多最容易复刻的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就是这燃烧弹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一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
玻璃瓶里装着酒,谁都知道酒精可燃。半瓶酒精晃荡,撞击、引火、爆炸。至于为什么杀伤力那么大,当然是因为查理又往里添了点东西,做了些本土化改造。
查理之前没拿出来用,是因为根本还没实战演练过,无法吃准它的杀伤力和覆盖范围,怕误伤友军。
此刻人类撤退,不是刚好?
那厢,露纳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首杀,脸上写满了兴奋。
查理又拿出一个递给他,道:“在落地之前完成引爆,威力更大。”
露纳:“真的吗?”
查理:“真的。”
他是个偏门的天才,信他,没错。
露纳信了,由此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魔兽是没有高智商,绝大多数仅凭着生存的本能,一股脑地前冲、前冲、向前冲。可那么大的动静,它们也不会什么都发现不了。
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看过去,待看到查理和露纳时,就像牛看见了红布,怎么着都得上去顶他们两下。
“跑。”
“啊?”
露纳还没反应过来时,查理已经瞬移到了树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朝着高地奔涌而来的魔兽,举起魔杖,开始吟咏咒语。还是那个【缠绕】的自然魔法,无边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罗网,将魔兽拦下。
露纳也趁机来到了他的身边,拿出了护盾,满脸坚毅,道:“我护着你,你扔。”
啊,泽菲罗斯。
你的弟弟真可爱。
查理很感动,但他的存货不多了。
于是他又改行当绝命毒师了,反手掏出一个装有绿色雾气的小玻璃瓶,朝着兽群扔出。这次不用特意点燃了,因为瓶身碎裂的刹那,绿色雾气自动散开。
“这又是什么?”露纳再次瞪大了眼睛。
“以天仙子和曼德拉草为主要原材料炼制而成的致幻毒剂。”查理主打一个天真与真诚,如果露纳继续追问,他甚至可以告诉露纳药剂的配方。
果然,露纳被他的真诚所打动了。尽管查理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会的还都很偏门,但他觉得,查理这么真诚,一定没什么坏心的。
他们可是在拯救世界!
片刻后,天空中盘旋的狮鹫骑士终于发现了这两位拯救世界的勇士。
她就说呢,人都撤了,这里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动静。打眼一瞧,竟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再飞过去仔细一看,这两个年轻人有些特别。
区区两个毛头小子,断后的能力,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魔法师和佣兵们,也不遑多让了。瞧瞧这下面的魔兽,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扑向高地,连前进都忘了。
“喂!”她高声呼喊,抬起手招呼,“两位勇士,走不走啊?”
露纳抬头看,看到英姿飒爽的大姐姐与自己打招呼,连忙也冲她招手。末了他又后知后觉看向查理,眨巴眨巴眼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当然点头。
力所能及地拖延一些时间,可以,但继续留下来硬扛,就有些不明智了。如果野蔷薇的人没有发现他们,他原本打算带着露纳瞬移出去的。
现在有人搭手,他自然从善如流。
他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带他们离开,是——
年轻真好,年轻也不好。
年轻能被当牲口使。
当野蔷薇的狮鹫骑士发现这两位年轻勇者竟然有着不俗的实力之后,牲口就又进化成了无敌牲口。
露纳不愧为“倔强青铜”,也不愧是银月骑士培养出来的少年天才。当他真的鼓起勇气、坚定信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时,他甚至还能和狮鹫骑士来一套配合。
“准备好了吗?”狮鹫骑士发出呼喊。
“准备好了!”露纳高声应答。
下一瞬,狮鹫松开露纳。
露纳顺势下坠,拔剑刺入一只飞行魔兽的后心。他的剑上有魔法的华光在流动,借着下坠的势头,一剑毙命。
与此同时,狮鹫侧飞。
狮鹫骑士挡住了另一只飞行魔兽,长剑狠狠划破它坚硬的鳞甲,甚至带出了点点火星。她剑眉微扬,飞行魔兽就被狠狠打下,成为了露纳的垫脚石。
露纳踩着魔兽施展飞行魔法,转瞬间又对上了第三只。在这时,他手中的剑就是他的法杖。
空中的战斗,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查理在近身战上,还是有所欠缺,不过他本来就更擅长魔法。空中有什么?有流动的风,有自由的空气。
当他的魔法出手,露纳和狮鹫骑士的压力陡然一轻。
一个小时后,三人成功闯过两波飞行魔兽的拦截,与大部队汇合。狮鹫多了,查理和露纳也终于获得了乘坐狮鹫的机会。
露纳跟着这位骑士姐姐,而查理则坐到了她队友的身后。
“哇——”
本从查理的衣袍里探出来,望着下方的无垠旷野,吹着呼啸的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之前在松塔,他蛊惑查理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还跟他说:
【你可以获得巨龙的财宝,将那强大的存在炼成骸骨巨龙。当你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享受着所有生灵崇拜的、渴望的目光,世界,尽在你的怀中!】
可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感受世界尽在怀中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骨头小本也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未体验过。
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好壮观,尤其是当下面还有奔涌的黑色兽潮时,那种壮观是扑面而来的。
夹杂着兴奋、刺激,战栗以及恐惧。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露纳一开口,就吃了满嘴的风。
“跟着兽潮走,去伏击点。”狮鹫骑士回答。
露纳还不明白伏击点是什么意思,下方就忽然传来巨大的异响。
只见原本平整的土地上,忽然拔起山脉。山脉就像尖刀,刀尖对准了奔涌的兽潮,让兽潮自动从这里开始分流。
这是……魔法!
山脉虽然不高,不过二三十米,但不断地向前绵延,直至兽潮完全分流。如此强大的实力,必定是传奇法师到了。
查理立刻四下搜寻,果然在某处看到了一个虚空悬浮的身影。
这时,载着查理的狮鹫骑士忽然开口,“坐稳,我们要加速了。”
查理立刻回神,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巨大的前冲的力道差点甩出去。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努力地睁开眼,往下看去。
他们在追着右侧的那波兽潮跑,在狮鹫的全速前进下,很快,他们就超越了绝大多数魔兽,来到了最前方。
分流之后,又分流。
查理敏锐地发现,分流后的前进路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聚居地。而前方肉眼可见的高山上,已经燃起了烽火。
伏击点到了。
时间紧迫,所有的准备都很仓促,但烽火台不是一日就能建好的,所以查理趋向于,这是一套早就存在的应对兽潮的防御机制。
这条路线上为什么没有人类的村庄,似乎也解释了这一点。
高山就是天然的屏障,从各地赶来支援的第一波强者们,也都紧赶慢赶地来到这里就位。
“呜——”
“呜——”
当兽潮逼近,浑厚的号角声,从那高山上传来,第一波伏击战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查理握紧手中魔杖,虽然身体很疲惫,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流淌、在沸腾,让他的精神也格外高亢。
也许是跟露纳在一起久了吧,让他也跟着热血起来。
又或许,当他作为阿耶,跟着最初的友人们一起争战时,就是如此。
大战一触即发。
另一边,温斯顿还被困在记忆宫殿里,拄着手杖单膝跪在地上,粗喘着气,额头上、脸上、脖颈上,满满都是汗水。
可他的眼睛还很明亮,而他缓缓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的白色圣山。
阿萨,圣丁山。
温斯顿正身处于魔铃的记忆里。他随身携带着魔铃,但刚开始他也没有想到,魔铃身上还残存着关于旧日的记忆。当记忆宫殿将这份记忆激活,他果断放弃抵抗,任自己沉浸其中。
魔铃是传说中的圣器,曾浸泡过天河水,也曾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他再低头看,清澈的水流正漫过他的膝盖,缓缓流淌。
天河。
据说它其实与亡灵界的冥河同出一源。在阿萨时它是天河,在亡灵界时,就是冥河。
河流,是孕育生命的源泉,但此时此刻的天河里,缓缓漂来了金色的细流。
在阿萨神界,什么东西是金色的?是神灵的血。神灵的血不溶于水,它流淌在天河之中,就像轻纱在风中舞动。
而那神奇的天河的底部,薄薄的细沙铺就,如同流光溢彩的缎带,上面的每一颗细沙,都在水波中闪烁着迷离碎光。
好一副美丽的场景,温斯顿却没有闲心欣赏。
金色的血已经洒落了,那神灵呢?那场导致所有神灵全部陨落的“诸神黄昏”,已经开始了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瞬,圣山开始了崩塌。
头顶的灿金的太阳,也开始了急速的陷落。时间仿佛被一只命运的手拨动,一下从正午,变成了黄昏。
温斯顿想要前往崩塌的圣丁山一探究竟,但这是魔铃身上残存的记忆,甚至只是片段的记忆。无论他往前走多久,他都还停留在原地。
这里距离圣丁山也还有一段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河里的金色血液越来越多了。
大地也开始了崩裂,河水开始翻涌,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终于把顺着水流漂来,沉在水底的魔铃给托了起来。
温斯顿微微蹙眉。
如果说魔铃在这时就已经躺在了天河里,那是不是说明,作为它的主人的光明神,已经战死了?
正当他思忖之际,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只手探进水中,捡起了魔铃。
温斯顿想顺着那只手,看清手的主人。可他的视野被框死了,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赤着脚、身穿白袍、身形纤细的男子。
这是阿奇柏德的先祖吗?毕竟魔铃最终是到了阿奇柏德的手里。
温斯顿狐疑着,眼前画面一闪,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一辆马车里。
长着白色翅膀的天马在前面拉车,而这马车四面通透,仅以白色绣着金线的薄纱,遮挡着外面的视线。
“叮铃、叮铃……”
绑在前方的魔铃在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光明神的座驾,在云雾中穿梭。
温斯顿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坐着人,亦或是神。可他却回不了头,只能往前看。前方是巍峨的圣丁山,白色的山顶就在云雾中。
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山顶,太阳周围甚至还有明显的金线,向着四周延伸。
那是圣光的线条,凝成了实质,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不多时,马车就路过了众神的花园。
纯洁的天使在花园中轻盈漫步,每一个都有着雕塑般俊美的容颜,五官精致,雌雄莫辨。四季的花超脱了时间的法则,在此处绽放,而他们采摘着最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放进臂弯的篮子里。
黄昏不知不觉又临近了。
“黑夜又要到了呢。”
“黑夜又要到了呢。”
天使们转头看向即将陷落的太阳,嘴里喃喃念叨着的同时,背上展开双翼,接二连三地飞起,很快便在山间隐没。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两大主神分管昼夜,一如后来的日与月。轮转、交替。
不过温斯顿看不到黑夜降临的场景了,他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让他看不真切,而流水的声音却变得清晰。
他像是回到了水边。
潺潺的水流中,还有清脆的叮咚声,宛若琴音。
有人在歌唱。
“我走过一个白昼,
在微风中,在闪耀的光里,在那开满鲜花的圣山上,寻找永恒。
我走入一个黑夜,
在旷野里,在清澈的水畔,在那长满荆棘的梦境中,编织不朽。
我又来到一个黄昏,
灵魂啊,在奇迹里坠落……”
那歌声空灵,优美,富有神圣的气息,但又夹杂着一丝神灵所没有的温度,盘旋在温斯顿的耳畔,轻柔婉转,而后又逐渐远去。
温斯顿下意识地去追寻,却也挽留不住越来越远的歌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他重新睁开眼来——金色的魔铃仍旧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回忆戛然而止。
温斯顿似有所感,抬头看,刚刚消失不见的怨灵小姐又出现了。
她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时而清醒,又时而疯狂。幸运的是,温斯顿此刻遇见的,是清醒状态下的怨灵小姐。
“呼……”饶是以温斯顿的灵魂强度,在记忆宫殿里待那么久,又接收了那么多复杂的未知的信息,也不免感到疲惫。
亚契,是谁?
温斯顿从未听闻。
他还想再问,但怨灵小姐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凭借最后的理智压制住了对温斯顿的攻击意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飞身往下跑。
温斯顿心念微动,紧随其后。
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了底部的门,走出了那段永无止尽的盘旋楼道。
这似乎也证明了,怨灵小姐就是故意引他进入记忆宫殿,向他展示旧日记忆,而非杀他的。从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两百多年来,她或许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死神宫殿里。
那宫殿墙上的那句留言,会是她写的吗?
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
温斯顿不禁有些懊恼,他光顾着卡文迪许,竟是把那句话给忘了。但他也不是个沉浸在后悔之中的人,短暂的懊恼过后,便将它抛诸脑后,打算先去与同伴汇合。
他的同伴又在做什么呢?
老鞋匠靠着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倒戈,成功逃出了死神宫殿,哪怕是弗兰克也没能把他拦下。弗兰克带着迪兰、雷蒙还有另外两位阿奇柏德去追了,汉谟则带着图钉以及剩下的人,继续在死神宫殿里探索,以及寻找温斯顿。
温斯顿跟他们汇合后,听到“老鞋匠”这三个字,有些诧异,“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汉谟说起来还很兴奋,“我和迪兰都看出来了,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他不是人!”
“不是人?”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他身上有不死生物的气息。可他不是人,又很像人,几乎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特征,会受伤会流血,连血都还是红的!如果他是被死灵法师转化成的不死生物,那这个死灵法师的实力,超乎一切!”
闻言,温斯顿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弗洛伦斯。
谁能够办到这样的事?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汉谟紧接着又提起了老鞋匠手中的骨笛,骨笛是死灵法师的标配,而这枚骨笛甚至能操控杜拉罕。
这无疑又是一个佐证。
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经由弗洛伦斯的手变成了特殊的不死生物,因此存活了那么多年。那他潜伏于灰帽街,是为了什么?
老鞋匠离开灰帽街的时间点,是预兆石板现世。而那段时间,灰帽街上还有什么是特别的?那当然是灰帽街的小查理。
是松塔。
小查理啊,小查理,你到底还有什么迷人的秘密,在瞒着我呢?
思及此,温斯顿的嘴角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汉谟见了,只觉得惊悚。
邪恶的首领,又想到什么邪恶的计划了吗?
与此同时,被温斯顿想念着的灰帽街小查理,化身谢利林恩,正在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书写自己的战场传奇。
什么是魔法?
魔法的奥义又是什么?
是对轰!
兽潮汹涌,魔兽的数量远胜于人类几百上千倍。然而前方的高山阻拦了它们的去路,高山前特意选出来作为伏击点的旷野,就是一片巨大平原。
平原阻击战,如果是人类对阵人类,那还需要讲战术。可魔兽的大脑推演不出精妙的战术,而参与这场战役的友方,又都是人类中的强者,没有拖后腿的存在。
那还有什么顾虑?
痛痛快快地输出就够了。
野蔷薇骑士团因为拥有狮鹫,所以一直作为空中力量,负责支援。查理便也没有下去,他坐在狮鹫骑士的后面,毫无顾忌地施展着魔法。
他几乎快要把学习魔法以来,所学会的所有的魔法,全部都施展一遍了。
这个魔法搭配那个魔法,是什么效果?
如果持续输出同一个魔法,能够坚持多久?
查理跟着桃乐丝打好了魔法的基础,装了满脑袋的理论知识,如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实践。
也许他的打法还稍显稚嫩,也许在尝试的过程中,他浪费了很多魔力,犯了很多新手的错误,但这无伤大雅。
“可以啊,小子!”狮鹫骑士看得出来,查理是个新手,但他的一些魔法搭配,看得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练佣兵都眼前一亮。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所以才会有这些大胆创新吧。
年轻真好,不是吗?
“谢谢!”查理迎着风回答他的话,这一刻他的声音清亮,像一个真正的新人魔法师,没有丝毫的伪装。
他的脸色苍白也是真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热血沸腾的结果。
这时,前方又传来巨响。
传奇法师的禁咒到了。
一个禁咒砸下去,大地出现深坑,魔兽群人仰马翻,整片平原都跟着抖三抖。
查理抬手,抵挡着禁咒余波带起的狂风。
狮鹫也灵活侧身,稳稳地停在风里。骑士心里松了口气,有传奇法师的禁咒在,这条分流路线算是守住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又瞥见了远方燃起的烽烟。
“不好,那边似乎没守住。”他咯噔一下。
各个分流路线上的伏击点,都是经过时间考验、在反复的兽潮冲击下选定的最佳地点。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伏击点,如果这里守不住,那还有下一个。
此刻他望见的,已经是隔壁那条路线的第二处烽烟了。
烽烟升起,意味着第一个伏击点已经被冲破。
“那条路线通向哪里?”查理发问。
“东部要塞。”骑士沉声回答,“卡拉肯。”
东部要塞到魔兽森林之间的区域,是缓冲区。在这片区域居住的人类数量并不多,所以迁移相对容易。
可魔兽一旦越过卡拉肯,那就是真正开始入侵嘉兰了。
“呜——”
“呜——”
烽火台上再次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集结的号角。
各线若有余力,则抽调人手,前往支援。
烽火台上的将领已经心急如焚。
他本就出自卡拉肯,每年秋季来临时,要塞就会派出得力手下,分别驻守在各条线上的烽火台,今年正好轮到他。
可往年也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啊!
与此同时,距离卡拉肯要塞外大约十公里远的地方,与查理曾有过交集的海泽尔三人,正趴在一处废弃谷仓的顶部破窗口,悄悄窥探。
九月下旬,他们与查理在南都郡的斯普林分别,那时他们就说,等麦克老爹的病治好了,要一起去魔法森林闯荡。
一个多月过去,他们来了,却又恰好碰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兽潮。
麦克老爹时刻担心着孩子们的安危,因此在第二波兽潮开始分散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就警惕地停下了前往冒险者小镇的步伐,等了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波兽潮开始。
冒险者小镇的情况如何,他们不知道。麦克老爹自知能力不够,也不可能带着孩子们赶往支援,但撤退的路上,看到沿途的人们匆忙收拾家当转移,他们到底没能狠心拍拍屁股走人,便也加入了护送转移的队伍。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拉肯。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共有七个佣兵,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再加上中途碰到的另三位佣兵。需要护送的人员也不多,一共九人。
秋天到了,他们恰好在远郊的农场干活,附近人烟稀少,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十六人的队伍,还不算扎眼,可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被兽潮赶上了。
麦克老爹也没有想到,兽潮会如此快地冲向卡拉肯。眼看着卡拉肯快到了,却要被追上,震惊和不甘之余,他当机立断地带着所有人转换方向,最终发现了这个废弃谷仓,躲开了兽潮的大部队。
按照经验,他们每个人都在身上涂满了掺着药粉的淤泥,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魔兽嗅到他们的气味,进而追踪。
可问题是,他们离兽潮还是太近了,万一被发现,所有人都得死。但如果现在急吼吼转移,被天空中的飞行魔兽发现,也是一个死。
放求救信号?
是魔兽先看见,还是援兵先看见?
麦克老爹想着想着,甚至觉得已经好了的伤,都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这个临时的队伍里,佣兵的实力普遍不高,年纪也不大。
他作为前辈,如果他慌了,其他人也得跟着慌。
可就在这时,海泽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高处跳下来,一张小脸煞白,压低了嗓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地告诉他:“有异族!”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麦克老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捂住了海泽尔的嘴,眼神示意角落里正在休息的那些平民。要是吓到他们,人突然陷入无边的惊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后果不堪设想。
海泽尔反应过来了,赶紧点头。
麦克老爹便示意海泽尔去准备吃的,并用这个由头,叫来了另外三位佣兵。
他们需要商量。
商量的结果不容乐观。
往好的方向看,另三位佣兵对麦克老爹还算信服,相对听话;可往不好的方向看,这一双双不安的、惊恐的眼睛同时看向麦克老爹,让他压力骤增。
现在该怎么办呢?
麦克老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镇定发问:“认出来了吗?是哪个异族?”
海泽尔死死攥紧了拳头,“狼、狼人,我看到它变成人了。”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矮人骂骂咧咧。
他发誓,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阿奇柏德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金币,作为救人的报酬,那他就一镐子把绝望冰川给凿了。
人类真麻烦。
刚开始阿奇柏德来矮人王国谈话时,他们还不是很相信。
什么托托兰多要大乱了,什么邪神、旧神的,他们好好地生活在地下,喝酒打铁,开开心心,地上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这波兽潮确实不同寻常。
阿奇柏德还提到了以前矮人被死神抓去打造灵魂熔炉、在大陆战争时期又被抓去锻造兵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让他们小心提防。
矮人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懂什么化主动为被动的,他们只知道——
矮人永不为奴!
与此同时,魔法森林深处,一场属于异族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打响。
魔法森林是一个统称,佣兵和冒险者们出入的地方是黑森林,而黑森林过去,是精灵族的原始之森。二者都属于魔法森林的一部分。
黑森林与原始之森的交界处,住着树人。
树人是精灵的从属,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精灵族镇守着边疆,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也没挪动过几次。
而今天,高大的巨魔们出现在这里,将需要几人合抱的树木,连根拔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一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树人,接二连三地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发现,眼前的黑森林已经变了样。
裂开的大地、汹涌的火光,这一切,宛若大陆战争的重现。
“今年,是新历,几几年?”
苍老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没有人回答。
被连根拔起的树人,根系开始疯长,再次抓住地面,让自己站稳。紧接着,她的枝条变得柔软,仿佛灵活的四肢,捆起巨魔,高高扬起,再重重砸下,开始了反击。
可巨魔皮糙肉厚,被这么砸一下,也根本砸不死,反而借此扯断了几根树的枝条。
“哎呀。”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我长了好多年呢。”
“不要难过,孩子,还会长的。”
“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呢,还是先防御吧。”
“要怎么做呢?”
……
树林里,一个又一个声音冒出来,带着刚刚睡醒的困惑、懵懂。每一个树人的声音,都慢悠悠的,甚至还自带回音。
“啊,想起来了。”
他们开始结阵。
一个又一个的树人,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将枝条抽长,互相交织、互相缠绕。眨眼间,缠绕的枝条变成了一堵堵坚实的壁垒,这些壁垒,又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阻挡在巨魔的面前。
“迷途的巨人啊……”
“回去吧……”
“回去吧……”
他们在吟唱,企图温和地将来犯之敌赶走,也并不计较他们刚才把许多树人同伴连根拔起的粗鲁举动。
可巨魔并不买账,他们仍然在蛮横地进攻、冲撞。
“咻——”
一根火把投入林中。
巨魔乃是巨人族的分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他们的进攻方式也非常原始。常见的就是撞击、投石、火攻,还有——咆哮。
那咆哮类似于音波魔法,在那个声场里,魔法元素急剧波动,树叶哗哗作响,而那火把的光芒也在急速膨胀,瞬间化作熊熊大火。
“啊,着火了。”
树人还慢悠悠的。
好在这时,原始之森内的精灵察觉到异样,赶来了。
精灵的箭矢,是托托兰多最厉害的魔法箭矢,它可以直接破开巨魔那坚硬、粗糙的皮肤,撕裂他的血肉。
可头脑简单的巨魔怎么可能擅自进攻原始之森呢?
其背后必定是——
“堕落种!”为首的精灵满目寒霜,几乎是瞬间就将弓弦拉满,对准某个方向一箭射出。那急速的箭矢穿透树叶的缝隙,擦过巨魔的头顶,刹那间,与对向袭来的另一支箭,迎头撞上。
谁更胜一筹?
答案是不相上下。
两支箭狠狠地撞在一起,箭尖对箭尖,但却谁都没能将对方劈开,几乎同时落地。
可不分胜负,就已经叫精灵们面色难看了。他们乃是精灵族最精锐的巡游部队,羽卫队,刚才射箭的是队长,竟然也没能一箭射死堕落种。
堕落种又是谁?
自然是堕落精灵。
只见树人的迷宫外、泾渭分明的交界处,堕落精灵们缓缓从树后走出。他们有着与精灵族几乎一致的外貌特征,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方高贵,一方邪恶。
双方碰面,必定不死不休。
森林深处的战斗,暂时还无人知晓。
魔法森林的北面,靠近珍珠海峡的位置,邦妮正带领着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在这里急行军。他们得到了来自林野妖精一族的情报,说这里也出现了异常。
于是当邦妮火速赶来,冲出森林,来到那高高的海崖之畔时,就看到——
白色的巨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海边的悬崖已经塌了,而且还在继续坍塌的过程中。泥土和碎石裹挟着成片成片的树木,一块儿坠入海中,发出“哗啦”的巨响。
邦妮神色冷肃。
如果是因为魔法森林的地震,导致塌了一部分,也在常理之内。可眼前这海浪,是不是……太大了点?
像……吞噬。
对,吞噬,像大海在吞噬陆地。
海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了吗?
这倒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
思及此,邦妮立刻将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当做乐器。不一会儿,如同鸟鸣一般的乐声就随着她手指的律动,开始传向天空。
那是,金色的旋律。些许的金色光点,漂浮在那乐声之中,随着风,逐渐飘向远方。
很快,海上的飞鸟发出回应,它们盘旋着、盘旋着,拍动翅膀,来到了海崖的上空。
邦妮抬起胳膊,一只白色的海鸟便飞下来,停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吱吱?”信使吱吱也好奇地从邦妮的兜帽里探出头来。
邦妮神色凝重,片刻后,她放走了飞鸟,道:“它们看见有海妖在附近出没。”
“海妖?”
“珍珠海峡虽然也有海妖,但这可是大陆中部最重要的一条海上航道,敢闹事的海妖都被赶到深海去了吧?”
“他们回来了?”
说话间,海岸边又塌了一块,滔天的巨浪如同海啸,席卷向森林。
站在最前面的阿奇柏德及时打出了黄金护盾,这才避免了众人被淋成落汤鸡。而当他们透过那金色的护盾望出去,天色暗沉。
云层变厚了,似乎要下雨了。
狂风暴雨,海浪席卷,山崖崩塌,这可不妙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
魔法森林可是魔兽和许多异族的老巢,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哪怕遇上地震、大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恢复。可如果被海水吞没,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
“这茫茫大海,广阔无际,我们就这么点人,也不够看啊。大海还是海妖的主场,哪怕是大陆战争时期,我们阿奇柏德也没怎么跟海妖交过手。倒是赫尔蒙特,一直镇守透明的海。”
“要提醒维奈塔吗?”
……
众人互相交换着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看向邦妮。
邦妮抱着臂,一头红发迎风飘扬,“不论如何,想要在海上一探究竟,得先有船。渡鸦旅店的船,现在在走透明的海,与赫尔蒙特合作。这边出了问题,不代表那边没出问题,不适宜进行调动。至于维奈塔那边,可以递个消息过去,免得无辜者受难,但那里水深,我们没时间与他们周旋。所以,只剩下一条捷径——去找红胡子。”
“那个大名鼎鼎的红胡子海盗?”
“这倒是有点意思。”
“直接抢吗?”
众人眼里顿时露出几丝兴致,一个个跃跃欲试。
邦妮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但对于劫富济贫,她可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咳。”她稍稍正色,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吱吱,“把它送到伊莲娜的手中。告诉她,与维庸的二轮谈判已经完成,不用担心。”
吱吱领命而去。
邦妮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之中,再次凝眸沉思。想要搞清楚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妖又有什么样的异动,还需要时间,但放任魔法森林继续这么塌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我们并分两路。”邦妮看向了身后的人,“你们俩去一趟原始之森,和精灵通个气。或许让树人暂时过来驻守,用他们的根系将崩塌的海岸缝合,是个暂时的解决办法。其余人跟我去找红胡子。”
此时已是日暮。
邦妮临走时,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的太阳,终于又顽强地从那乌云中挤出来,洒下一缕霞光。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只见太阳就像烧红的铁块,缓缓坠落海中,让海水都随之沸腾。而那铺满的霞光,就像流动的铁水。
铁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当它冷却之后,它是黑色的。那黑色,像海水一样冰冷,像黑夜一样浓郁。
黑夜中的卡拉肯要塞,灯火通明。
一波又一波的魔兽涌向了要塞那高高的城墙,刚开始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那些初级魔兽,到日落时分,就出现了高级魔兽。
“别担心,谢利,也许他们是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了,也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我虽然不清楚你那位小朋友的实力怎么样,但你可得相信我们野蔷薇佣兵团,我的队友她是个很可靠的人,一定没事的。”
狮鹫骑士如是宽慰着查理,但查理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忧。
不过查理没有戳穿他,假装被他说服,接受了他的好意。而狮鹫骑士还得去找团长,汇报情况,于是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
“有事就去野蔷薇找我,我叫安迪!”
查理目送着安迪的背影远去,再抬头,望向了要塞上方飘扬的帝国旗帜。
卡拉肯要塞的规模比阿莱之门更大,作为从旧历时就矗立于此,抵挡着一波波兽潮、书写了一段段传奇故事的所在,卡拉肯还保持着教廷掌权时期的建筑风格。哥特风的堡垒,神秘、庄严。
本藏在查理的法师袍里,小声说话:“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查理刚想回答,要塞外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兽吼声。与此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要塞的城墙,致使脚下也传来震动。
喊杀声、撞击声,顿时连成了片。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越过查理,拿起刀剑、拿起魔杖,源源不断地冲向各个门口,还有那高高的城墙。黑夜的火光照耀,那城墙上,魔法师在吟唱,骑士在挥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顶在了要塞的大门前。
“砰!”
“砰!”
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查理能够确定,外面正在撞门试图入侵的魔兽,一定具有极其高大又强壮的身躯。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又让战争的残酷,更上升了一个等级。
查理看到气喘吁吁的魔法师,在人流中停下。拿起魔杖,开始吟唱咒语,将要塞的大门加固。魔法的光芒挥洒而下,看似已经解决了问题,但其他人依旧没有退下。
普通的佣兵们时刻警惕,而负责镇守城门的士兵们,也已经摆好阵型,做好了城门被撞破,打近身战的准备。
“咻!”
“咻、咻!”
抬头看,弓箭、弩箭,从各个塔楼上源源不断地射出。那里面有普通的箭矢,也有魔法的箭矢。
城楼上的传令兵挥舞着旗帜,不断高喊——
“放!”
泼满了火油的石块,就在这箭雨中,朝着要塞外面的兽潮狠狠砸去。
整个要塞就像一架已经启动了的战争机器,在高速运转。而在这样的情形下,独自站着的查理,就像一个异类。
他又在想什么?为何迟迟不动呢?
此刻的查理,好像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在想,托托兰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如今又到底身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
都说这是个魔法与剑的时代,骑士的发展因为传承严苛而受限,魔法则大放异彩。但在战争来临时,那些原始的手段,最普通的攻击和防御,其实仍未被放弃。
它们与绚烂的魔法和剑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如今这样的画面。就像眼前这一张张平凡又普通的脸,组成了托托兰多鲜活又生动的众生相。
想着,想着,在那战争的火光中,查理好像又看到了旧日友人的脸。
他很确信,他们也曾如此并肩战斗过,也曾是这普罗大众里的一员。在他们还未成名,还不是什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金吉士的家主、阿莱之门的圣骑士、伟大的占星师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记忆再次开始松动。
但查理也知道,他不能继续这么干看着了。记忆总会想起来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于是他也开始了奔跑。
“你不去休息吗啊啊啊啊啊有火球飞过来了!”本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劈叉,“大大大大火球!”
那是越过防线直奔着要塞内部而来的巨大火流星。
还好跑得快,不然就要被砸中了。
生死之刻,查理愈发冷静,甚至还能在心里开一个地狱玩笑。
下一瞬,他闪现在要塞内连接各个塔楼的空中走廊上,一个寒冰魔法出手,刹那间犹如冰川倒灌,扑向那火流星。
和他一同出手的还有好几位魔法师,从不同的方向,默契地选择了与水和冰有关的魔法,成功将它拦下。
也就是这时,查理终于看到了来犯的魔兽——奇美拉。
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蟒蛇的尾巴,极具特点的高阶魔兽,擅长火攻。
真正的强敌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而查理没有犹豫,又闪身出现在城墙上。这里不算是抵御魔兽的最前线,因为还有传奇法师、圣骑士这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出去打了,但这是查理能到达的极限。
放眼望去,奇美拉已经被一位圣骑士拦下。对方穿着野蔷薇的铠甲,应该就是野蔷薇佣兵团的团长。
还有另外两位传奇法师,各自拦下了一个高阶魔兽,正在展开激战。黑森林深处的高阶魔兽,那都是能圈地为王的存在,实力异常可怕。
而这样可怕的存在,外面还有更多,需要举卡拉肯要塞的全力,才能堪堪挡下。
查理已经快到极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披上了隐身衣,选择当一个“刺客”。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简单,如果发现有魔兽爬上来,企图翻越城墙,那就上去,冷不丁用淬了毒的剑,给它一下。
主打一个让对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阴险的查理。
夜风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死在阴险小查理剑下的魔兽越来越多,连本都沾染上了一丝阴险味道,说话压低了声音,还学巴巴奇带上了咏叹调,“哦,谢利,那里又有一个小家伙,我们悄悄过去,削掉它可爱的小脑袋,做成酒杯,桀桀桀桀桀。”
听,他连笑声都变了。
查理觉得不该如此,可他又觉得,披着隐身衣窝在角落里抓紧时间休息,时而又睁开眼,爬起来冷不丁杀个魔兽,再默默坐回去休息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他。
在这个夜晚,他们是最好的阴险拍档。
不过这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查理还能见缝插针地休息,手里的治疗药剂也不缺,但要塞的守军打到现在,早已露出疲态。魔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赴后继地往前扑,而随着高阶魔兽的登场,己方的最强战力被拖住,伤员越来越多。
还有增援吗?
这个问题,在许许多多人的心头浮现。
卡拉肯的指挥官站在会议室内,一遍遍地对着沙盘推演整个战局,眉头紧蹙。
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才是需要对这场战役负责任的人,而无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亦或是慷慨大义的野蔷薇佣兵团,他们不过是出手协助。
卡拉肯的背后,乃是嘉兰的国土。
“苏黎耶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抬头问。
“还没有。”下属战战兢兢,“也许、也许是距离太远、时间太紧……”
指挥官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好在这时,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带来一个好消息。魔法议会的增援到了,带队的是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
指挥官心下大喜,连忙出门迎接。
而当那乌泱泱的魔法师队伍从要塞后方进入卡拉肯时,查理就在城墙上远眺。
维庸的到来,他并不意外。
从阿莱门那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维庸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底色仍未被污染。他带着人出现在这里,抵御兽潮,至少比薄伽丘来要靠谱。
让查理在意的是走在维庸身边的人。
此人落后维庸半个身位,看似以他为尊,但地位又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而且他的法袍上,除了魔法议会的圆形徽章,还有个很特别的三角徽章。
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关于魔法议会的信息,查理很快就锁定了三个字:真理会。
这个魔法议会最特别的机构,终于要揭开自己的神秘面纱了吗?
思及此,查理后退半步,拢了拢隐身衣,再次让自己悄无声息地隐于黑夜。
露纳又去了哪儿呢?
他正在黑夜中的旷野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经过大半夜的折腾,他的时尚拼接皮甲彻底变成破布了,妹妹头也彻底失去了光泽,整个一灰头土脸。若是泽菲罗斯看到他这幅样子,必定转头就走,并否认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露纳还很亢奋,哪怕他很累,但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告诉他:属于露纳的时代就要来了。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小时前讲起。
卡拉肯线告急,他第一时间跟着骑士姐姐前往支援,但在半道上遇见了求援信号。原来是有一小撮魔兽偏离了大部队,导致从冒险者小镇撤离的商队被围堵。
他们立刻出手救援,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到日暮时分,他们护送商队到了安全地带,打算继续前往卡拉肯时,露纳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如果说,阿奇柏德崇尚力量,因此与巨龙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因为巨龙就是托托兰多除了神灵之外,最强的代表。
无论巨龙是否为祸人间,二者必有一战。
那么赫尔蒙特呢?
他们是狼人的克星。
狼人并不畏惧月亮,但月亮却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
在那乌头草盛开的满月之夜,不论是平日里伪装得多么纯善、多么像人的狼人,都会丧失一切理智,化为原形,用杀戮来慰藉自己躁动的灵魂。
狼人大概也没有想到,在泽菲罗斯带队前往羽衣王国,其余族人还在和加西亚、渡鸦旅店搞什么海上贸易时,会有一个漏网之鱼,活跃在卡拉肯一带。
露纳也没有冒进,他第一时间把发现狼人的消息告诉骑士姐姐。两人合计后,靠着露纳的感应,找到了那个狼人,发现他鬼鬼祟祟的,便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跟,就是大半夜。
“他到底想干什么?”露纳别的都能忍,就是十月底了,托托兰多竟还有蚊子袭击他,不能忍。
“嘘。”骑士姐姐示意他噤声。
她叫做埃斯梅,是个白银骑士,比露纳高一等级。
两人虽艺高人胆大,但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异族在感知这方面,要远远强于人类,万一被对方察觉,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已经逐渐偏离主战场,来到了距离卡拉肯至少二十几公里远的地方。而当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让他们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时,两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夜下,精灵好像在为魔兽赐福。
为首的一个精灵拿着一块宝石,宝石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还有象征自然魔法的淡绿色光芒,将精灵的脸庞照亮。紧接着,赐福的光芒落在了一个个魔兽身上,仔细看里面竟还有高阶魔兽。
精灵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破烂法袍里的高大神秘人。神秘人手中的法杖,像是由粗壮的藤蔓缠绕而成,足有大半个身子那么长。
狼人到来后,凭借灵活的身手,几个起落间也来到了精灵的身边,化作人形。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距离过远,听不清。
露纳和埃斯梅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各自潜伏着,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那灰袍神秘人开始对着魔兽说话了。
他手握法杖,张开双手,声音洪亮。
此时正是凌晨,万籁俱寂,连那些躁动的魔兽都在此时收敛了声息,显得格外温顺。从那灰袍神秘人嘴里说出来的古怪音节,便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绝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也不像是用于魔法咒文的古语,那会是什么呢?
蓦地,埃斯梅灵光乍现。
她跟随团长在魔法森林出生入死多年,也曾遇到过的。在那森林里,除了魔兽,还游荡着一群非常特殊的人类——兽语者,德鲁伊。
崇尚自然,号称能与动物沟通的一个群体,从旧历时就存在了,哪怕历经时代变迁,他们也不改初心,依旧坚定着自己的信仰。
在往年的兽潮中,德鲁伊们并未插手。因为他们坚信,兽潮符合丛林法则,不管是人类死亡、还是魔兽死亡,都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他们应当尊重自然,而不应插手干预。
可如今又是为何?
如果埃斯梅没有看错的话,德鲁伊是站在了魔兽那边,他们在给魔兽传达指令。而那手握宝石的精灵,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原始之森里的那群精灵,更像是堕落种。
精灵族的赐福冠绝整个托托兰多,那是最好的来自自然的祝福,可以治疗、可以凝神,不同的赐福有不同的功效。可如果是本身就带着邪恶气息的堕落精灵,又赐的哪门子福?
怕不是只能加重杀戮之心。
这时,魔兽开始行动了。
在堕落精灵的赐福下,在兽语者的指挥下,它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进发。而那个方向,却不是卡拉肯。
她立刻想到了,魔兽要绕行!
魔兽不需要担心什么粮草问题,因为它们会吃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就够了。魔法森林现在又遇到了那么大的变故,短期内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它们的家园被毁,无法安然过冬,就更要吃人了。
如果是以前的兽潮,魔兽没有人指挥,凭借它们的智商,只知道横冲直撞,那么人类只需要“分流、伏击”这一套战术就足够。
等到魔兽损失了大部分战力,又没讨到好,它们自然而然会撤退。
可现在不同,它们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没有了退路,就只能向前。
当埃斯梅意识到这点,她就知道要糟糕。而最糟糕的是,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她和露纳的气息难免出现些许紊乱。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紊乱,让他们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谁在那里?!”德鲁伊挥动法杖,无边的藤蔓立刻朝着两人藏身的地方绞杀而去。
埃斯梅当机立断,呼唤狮鹫,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露纳抓住狮鹫的爪子,冲天而起。可对面那么多敌人,岂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德鲁伊的藤蔓、堕落精灵的魔法箭矢,几乎是刹那之间,就追到了二人身后。
露纳紧急开启天赋技能,手持盾牌进行防御。而就是这时,他灵光乍现,咬破舌尖强行激发血脉的力量,将盾牌上的弦月转化为满月。
同样追击而来的狼人,在看到满月的刹那,瞳孔骤缩。
疯狂开始侵袭他的大脑,理智被拉扯,让他逐渐开始失控,偏露纳还在叫嚣,“来啊!愿银月照耀你!”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咆哮,电光石火间,回想起了族中长辈曾说过的,被赫尔蒙特支配的恐惧。
他们说,赫尔蒙特是差点将狼人灭族的仇人。
人类,都该死。
该死。
“来啊,狂暴吧!狼人!我以满月之名命令你——杀死你所见之一切生灵!”
露纳其实心里也没底,因为赫尔蒙特和狼人的仇怨太过遥远,作为年轻一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狼人,没有经验。
他这招管用吗?
谁知道。
可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当满月的影响叠加上仇恨的刺激,狼人终是无法自控地化为原形,进入了狂暴状态。
疯狂侵吞了他的理智,杀戮主宰了他的意识,让他开始敌我不分,下意识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那就是——
追击而来的德鲁伊。
露纳心下一喜,盾牌上的光芒也愈发耀眼。而当狮鹫带着他们飞往高空,他手中的盾牌,就像一轮真正的满月,高悬夜空。
突然出现的满月,为这场战局带来了新的变故。
“那是谁?赫尔蒙特?不是说赫尔蒙特去西部了吗?!”堕落精灵发出怒喝,想要追上去,可狮鹫的速度奇快无比,还有狼人干扰。
万万没想到,本该是强大助力的狼人,竟在此刻成了累赘。
而在这战场上,可不止有一个狼人,如果个个都因为满月而狂暴,那他们将会从刺向敌人的尖刀,变成插向自己的利剑。
明明他们已经尽力避过满月,该死的狼人,竟这么没用。
蓦地,堕落精灵又想到了什么,表情骤然变得难看,朝着德鲁伊呼喊:“一定要拦下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卡拉肯报信,不能让他们回去!”
卡拉肯还有狼人化成的内应,如果让满月降临,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场月夜下的追击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狮鹫载着露纳二人在前面跑,敌众我寡,哪怕有狼人干扰,也依旧逃得狼狈不堪。然而就在这时,大地上又破开一个洞口。
矮人扛着镐子悄悄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嗳,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一个还在跑。
真奇怪。
他不过就是在地下挖了会儿土,怎么出来一看,天都变了?
咦?
那个月亮怎么还朝着他这里过来了?怎么还掉下来了?
矮人瞪大眼睛,下一秒,他立即握紧镐子,赶紧往回挖,一边挖一边控诉:“天杀的阿奇柏德,这得加钱!”
“一定要加钱!”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
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已经混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维庸虽然到过阿莱门,但并未亲眼见过查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更何况查理一直做着伪装,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于是,当维庸开始召集要塞内的魔法师,统一调度、分配药剂时,查理脱下隐身衣,顺其自然地混了进去。
他还因此得到了两瓶免费的炼金药剂,小赚一笔。
此次维庸一共带来了超过五十位达到魔导师等级的援手,人数不算很多,但这个等级的魔法师,算得上魔法议会的中坚力量了。
这些魔法师们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兽潮,匆匆忙忙来到城墙上的前线支援,片刻不敢停顿,但心里其实还有无数问题想问,随着惊叹声飘荡在夜空中。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那么多魔兽!”
“天啊……”
于是,亲身经历了第一、第二、第三波兽潮,并且一路从冒险者小镇来到卡拉肯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就成了最好的讲述者。
靠着这不断的答疑解惑,查理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小心!”查理一个踉跄,差点被俯冲而下的飞行魔兽撞了个正着。好在身旁的魔法师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并抬手释放一个定身魔法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旁边的骑士一剑刺来,将魔兽斩杀,完成了一次绝妙的配合。
查理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喘着粗气,看起来已到了强弩之末。而临时伸手拉了他一把的魔法师,正是胸前佩戴着三角徽章的,真理会成员。
这是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从查理与其他魔法师们的交谈中可以得知,此人名叫奥里翁费舍,大魔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