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神谕
当灿金的太阳重新回归祂的王座,神圣的光辉驱散黑暗,带来光明。化名为佩雷格林的查理,踏上了一个人的冒险之旅。
他先是披着隐身衣离开了金吉士商会,随后,艺高人胆大地来到码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上通往维奈塔的船,离开金砂郡。
查理告诉本,这叫灯下黑。
此行没有大卫在身旁保护,他去山梅花林挖宝时,也并未随身携带赫尔蒙特的信件,查理没法和要塞取得联系,所以小心谨慎之余,行事又不免大胆起来。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想要快,就得冒点险。
但他的目的地不是阿莱门,而是诺亚。
妮可说她会去诺亚,或许她是知道,诺亚会发生什么。又或许她掌握着什么劳拉与天启教派勾结的证据,打算去那里将她一军。
总之,查理的直觉和他得到的线索都告诉他——如今的诺亚才是关键。
更何况,温斯顿就在诺亚。
也许去诺亚的决定太过冒险,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帮上忙。但如果圣子西斯比手里的真的是预兆石板,那能够与预兆石板对抗的,毫无疑问还是预兆石板。
查理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不带,唯有那颗松果,一直带在身上。
只是松果再次进入了“待机模式”,任凭查理怎么呼唤,都没有再说过话。
不论如何,先行动起来再说。
查理离开金砂郡后,在下一个码头立刻下船。他再次选择了乔装打扮,将头发的颜色改成深棕色,扎成松散的长长的辫子垂在一侧肩上,再往脸上涂黑粉,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最后点几颗雀斑,整个人就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唯一不变的,是查理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不再盛着天生的忧郁,取而代之的是神秘和灵动。
紧接着,他又去就近的城中购买了一身白色带金丝边的衣袍,换上同款的靴子,再戴上从金吉士宝库里拿出来的金色大圆耳环、镶嵌着绿宝石的额饰、黄金臂钏,最后,戴上纯白兜帽。
佩雷格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旅行者”和“朝圣者”的意思。查理顶着这个名字、这身打扮前往被天启教派控制的诺亚,也很应景。
想要赶路,首选传送阵。
各城的传送阵都需要花钱才能使用,有些地方,传送阵被把控在个别人手中,不止需要花钱,还需要核验你的身份,甚至需要提前预约和排队。但没关系,查理现在很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过在此之前,查理先去附近的佣兵工会,花重金发布了一个任务。即请人前往阿莱之门送信,信上使用的是他和大卫一块儿出行时,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密语。
只要大卫看到,就一定能懂他的意思,知道他的去向。
就这样,查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嘉兰帝国西南部的一个边陲小镇。
这座小镇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冒险者小镇。因为穿过这座小镇,就是勇者峡谷,再穿过勇者峡谷,则可以抵达赫赫有名的聆风高地。
嘉兰国土面积庞大,那长长的国境线上,不止有山川湖海,还分布着各个公国,以及不少异族的地盘。
勇者峡谷,顾名思义,一直以来都是勇者的试炼场。从这里到聆风高地,危险系数并不比黑森林低。
这样的地方,附近总有个提供补给的中转站,那就是冒险者小镇。这些小镇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黑森林外的那个。
查理此刻所在的小镇,规模中等。来往的佣兵不在少数,各类商铺林立,三步就是一家旅馆,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并不大。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终,他选择了渡鸦旅店。
连续赶了三天的路都没好好休息,查理不得不停下休整。
按照他原本的路线,他其实并不需要进入小镇,但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打探消息。而从这里继续往南走,避开勇者峡谷,在嘉兰境内前行一段距离,他就能抵达诺亚的另一端——
与温斯顿当初从沃伦进入诺亚的地点,遥遥相望,隔着一整个公国的距离。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到了诺亚。
渡鸦旅店内,查理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围的客人们或多或少对他投以目光,但冒险者小镇里什么人都有,操着奇怪口音的,身上缠着绷带、血往外滋还嚷嚷着要喝酒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见不得人的,高矮胖瘦,或美艳或粗鄙的,应有尽有。
跟他们比起来,查理也不过万千特别中的其中一种,所以绝大多数人只是打量了他一下,留个心眼,就又收回了目光。
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仆役过来点单,说话瓮声瓮气,脸上还有刀疤。看着不像仆役,倒像是个临时客串的佣兵。
查理留意着其他桌上的餐食,随大流地点了一份炸肉饼、一份烤面包,还有一扎冰镇酸莓果饮。
听说勇者峡谷里的果子,正值丰收的季节。
待仆役离开,本藏在查理宽大的衣袍里,小声跟他嘀咕:“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凶哦。”
查理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是阿奇柏德!”
这个名字一出来,旅店里的喧闹声顿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就连零星几个还停留在查理身上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查理回过头去看的动作,也更显自然。
“不是说天启教派,也是温和派吗?”
“天谴的温和派,昨日刚有人从那儿回来,听说现在整个公国都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特别安静,都在聆听神谕呢。”
阿奇柏德不在这里,但有关于阿奇柏德和诺亚公国的流言,终究还是跨过国境线,逐渐向外扩散。
“从大陆战争到现在六百多年,从未听说过,哪个温和派,是想要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的!”
“嚯——”
整个渡鸦旅店,一片哗然。
饶是走南闯北、整日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佣兵们,都被这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什么温和派?什么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
是他们听不懂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了?
“他们怎么敢啊?”
“那可是镇守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靠人类之躯就能和冰霜巨人战斗的黑巫师!”
“我听说他们仲夏夜的时候不是还踹翻了好几处祭坛吗?连王室和魔法议会都礼让三分,天启的祭坛难道是神灵亲手垒的???”
……
人们惊讶、质疑,谁都觉得天启是疯了,诺亚也疯了,从那边传出消息,说要建立什么地上神国以来,那个小公国的人就彻底疯了!
有人甚至觉得这消息太过虚假,质疑其真实性。
“你们不知道吗?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是怎么来的?”秃头的小个子佣兵大夏天还戴着皮帽,像一只精瘦的老鼠戴着假发还焗油。他摇着头,故弄玄虚。
查理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声张,紧紧捏着本的小骨头,让本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那就是神灵的血液啊!用旧日神灵的血液,去祭祀神灵,不也说得通吗?说不定啊……”他那聚光的小眼睛往四周一扫,“真能使神灵复苏,建立那什么地上神国,抵御末日呢!”
“你们还真信末日吗?”
对于末日之说,渡鸦旅店里的这些佣兵们,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信的,还有半个已经醉了。刀口舔血的佣兵们最信奉的是力量,而阿奇柏德无疑就是力量的绝对代表。
“听说魔法议会对此也很生气呢,已经开始对诺亚发难了。”
“那梦境之神墨菲斯,到底真的假的?大陆战争以来,托托兰多可就再也没有过真正的神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神谕了……”
“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也是所谓的神谕?”
……
查理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看来在他闷头赶路的这三天时间里,诺亚的局势已经白热化了。天启教派得了失心疯,竟然想要用阿奇柏德的血来祭祀神灵,这比末日到来还要丧心病狂。
如果说刚开始浮出水面的天启教派,确实是个温和派,并不要求民众牺牲什么,更没有造成什么杀戮。那么在政教合一的前提下,国民跟着国王一起信奉所谓的梦境之神,也很水到渠成。
可现在他们要对阿奇柏德出手,这公国内的千千万万民众,还会无脑地被煽动、被驱使,嚷嚷着要去杀这个大陆上人类之中的最强者吗?
即便是神灵,也不可能同时操控一整个公国的国民吧?
查理想不通,他觉得一定还漏掉了什么。真实的情况或许与此刻的传言有些许的出入,但只有一点是确定的——温斯顿现在很危险。
在离开要塞之前,查理刚让大卫给温斯顿传信,告诉他要拦截西斯比。
以温斯顿的性子,在抓获西斯比之前,他恐怕不会轻易离开诺亚,更遑论是因为什么狗屁神谕,去逃命了。
可他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就是巨大的危险。
诺亚、诺亚……
查理忽然灵光乍现,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升起,让他的胳膊上迅速泛起鸡皮疙瘩。他开始怀疑,永生之环这件事的暴露,从一开始针对的就是阿奇柏德。
本来隐藏得好好的永生之环,为何突然暴露了?
因为有反叛者走进了绝望冰川,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向阿奇柏德求救。
他们诱使阿奇柏德走出绝望冰川。
他们再杀死阿奇柏德。
反叛者,对,反叛者,他们还要求泽菲罗斯亲自前去谈判。泽菲罗斯还好吗?他平安回到要塞了吗?
跪着的人,不敢站起来。
站着的人,也没有选择跪下。
杀戮就此拉开了序幕。
温斯顿当然知道,那些红袍人不肯下跪,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为了激他动手。
在这托托兰多大陆,再愚蠢的人,也不会认为靠下跪、靠恳求,就能让传闻中的阿奇柏德牺牲自己,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什么狗屁神灵。
阿奇柏德从不信神。
让国民下跪又如何?
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下跪?
不就是为了恶心阿奇柏德,逼着他们动手吗?阿奇柏德虽然凶名在外,但在永生之环这件事上,始终占着理。哪怕粗暴地踹翻了祭坛,也没人能在大义上说他们什么。
可当无数的人下跪,当阿奇柏德被彻底激怒,当他们举起屠刀——谁又能说得清,那刀下亡魂,有几人无辜?几人罪有应得?
即便天启教派最终也沾了满身污秽,但阿奇柏德的名声也完了。
温斯顿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动手。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没有经历过的旧日的战争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是公理吗?是正义吗?不,都不是。
只有当你掌握着绝对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谈那些东西。
一旦托托兰多真的迎来了再一次的大陆战争,名声这种东西,今日黑、明日白,反复颠倒,只有鲜血是永恒的红色。
阿奇柏德绝不能失去作为强者的话语权。
他手中之杖,不是俗世的王权之杖,而是人权之杖。他没有兴趣带领谁去建立什么新的国度、新的政权,但他得保证——神灵不会插手。
“杀。”
于是温斯顿的决定,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即刻动手,没有半点迟疑。
作为首领,命令的下达者,温斯顿当然也身先士卒。可是这一场仗,不好打。
阿奇柏德杀伐果决,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地上跪着的那些国民,被王权和所谓的神谕裹挟的人,也许已经被洗了脑,真心实意地希望阿奇柏德能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许只是因为盲从或恐惧而选择顺从,不是出自本意。
无论哪种,他们都只是命运操控下的傀儡罢了。
若神灵再次掌控托托兰多,那托托兰多全员皆是傀儡,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温斯顿说不杀,那就是不杀。然而那些红袍人看中的也就是这一点,他们知道阿奇柏德不会让他们如愿,但也更加清楚,阿奇柏德不会真的滥杀无辜,所以,他们且战且退,地上跪着的人,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盾牌。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在那么多挡箭牌存在的前提下,阿奇柏德的禁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禁咒的威力太强了,一旦施展,这里的普通人必定会成片死去。
哪怕不施展禁咒,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也已经乱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慌乱之下站起来想要逃跑,有人惨白着脸好像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和同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无耻之徒!”
跟在温斯顿身边的矮个子,叫做汉谟的,一边骂一边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不远处的伊莲娜断喝一声:“不想死的都趴下!”
惊慌失措的人们还在四处乱窜,汉谟却知道这话得听。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旁边人,二话不说就往地上摁,下一秒,脚下忽然传来震动。
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晕,在大地上扩散。刹那间,地动山摇,让所有乱跑的人们都脚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还站着的人,除了黑袍的阿奇柏德,就是红袍的敌人了。
汉谟保持着趴地的姿势抬头看,就见温斯顿的手杖点在了地上。
很显然,大地的震动来自首领,普通人承受不了他的魔法,能站着的都是有一定实力的。紧接着,伊莲娜那如同暗夜妖精般的空灵的吟唱声响起,法杖上亮起黑色的光芒。
刹那间狂风席卷。
黑色的风刃每一道都足有一米多长,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地面的高度,避过所有跪地、趴伏的人们,无情地杀向敌人。
这一波叫,谁强谁先死,典型的阿奇柏德式作战风格。
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虽然不杀跪地的普通人,但心里也气着呢。汉谟紧追着风刃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周围人的肩膀和背,就闪电般地冲了出去。
“抱歉哈!抱歉!”
他一边抱歉,一边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精准地揪出一个男人,跟他脸对脸。汉谟咧嘴一笑,“穿红袍的也不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嘛,脱了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男人自知暴露,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他刚要反击,汉谟的魔杖就扎进了他的喉咙。
“汉谟,那是你的魔杖,不是棍子!”同伴出声提醒。
“知道了!”
汉谟一边拔出魔杖,一边念咒。
【招魂术】死灵法师的秘技之一,在人刚死、灵魂还未进入亡灵界的时候,可以直接从身体里召唤出他的灵魂。以前多用于探究死因、询问遗言等等,也有邪恶的法师用来干坏事。
更有传言说,在强大的死灵法师手中,复苏的亡者甚至能预言未来。
汉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作为阿奇柏德中少有的死灵法师,他只是喜欢战斗。把亡灵召唤出来还能为了什么?
起来!一起战斗!
汉谟拔出法杖的同时,透明的亡灵就被他从对方身体里给扯了出来。他再将魔杖朝前一甩,亡灵,即刻出击。
在如此强势的攻击下,红袍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杀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见势不妙,立刻祭出大规模杀伤性魔法,开始无差别攻击。
要死一起死。
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刚刚才提过的黄金血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全身笼罩在黑袍内的少女,伸出了白皙瘦弱的胳膊。那只手上没有佩戴任何的饰品,但当她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金色的纹路就开始在皮肤上显现,一如血管的脉络。
最终,这金色的脉络汇聚在她的指尖。
“啪。”她轻轻打了个响指,时间暂停。
风停止了喧嚣。
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的长河里出现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只有身负黄金血脉的人们,还在逆流而上。他们不曾停留、不曾懈怠,一股作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时间定格只有短短的三秒,三秒过后,还剩下的敌人错愕地看着倒下的同伴,瞳孔震颤。
刚刚发生了什么?
预想中的攻击消失无踪,自己的同伴却死了一地!
“魔鬼!你们是魔鬼!”恐惧的声音高昂又尖细。
回答他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伊莲娜、汉谟等人全力杀敌的同时,作为首领的温斯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神像。那尊足有二三十米高的,梦境之神墨菲斯的神像,有着白色的身体以及黑色的翅膀。
禁咒没法往人多的地方丢,但此刻的神像处空无一人。
“轰——”
又一声巨响。
温斯顿轰碎了神像,又夷平地基,炸出深坑。什么神明、什么信仰,转瞬都化作尘土。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带着审判庭的魔法师们,也在日夜兼程之下,赶到了魔法议会位于诺亚公国的分会。
并在摸清分会的情况后,立刻出发前往王都。
三日前,维庸在再三思忖下,咬牙选择了配合亚历山大的行动。他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发出了公告。
公告上斥责天启教派编造末日言论,并盗用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面容,供奉邪神,挑衅魔法议会,制造争端。
这封公告一出,就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哪怕之后众议庭经过商讨,再有什么不同意见,看在维庸的面子上,也不可能直接推翻。
而现在,亚历山大奔赴王都,就是要直接对诺亚王室发难了。
跟随在亚历山大身边的魔法师们,对此忧心忡忡。
“可是我们直接过去,能行吗?天启如今是国教,诺亚的国王就是头号信徒,我们才这么点人……不是我害怕,而是我们贸然过去,很可能事情没办成,反而全军覆没了,就像分会一样。”
诺亚分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上报诺亚的异状?
其原因令人匪夷所思,他们竟然真的认为,那梦境之神就是墨菲斯阁下,声称在梦中受到了他的感召,是在为墨菲斯阁下办事,是在完成什么伟大事业!
当他们质问,什么伟大事业需要背弃魔法议会的理念,去信奉神灵那一套时,分会的会长又带着狂热的神情,回答他们:
“不是背弃,是升华!魔法强到极致,不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灵吗?墨菲斯阁下就是魔法成神啊!”
亚历山大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难得地失了风度,一脚踹在他身上。
他却还在涨红着脸争辩:“末日、天启,墨菲斯阁下亲口所言,难道还能是假的吗?他真的是真的!三位创始人阁下在乱世中,带领托托兰多走向和平,建立起魔法议会的伟大事业,而这次,就是历史重来,是伟大征程的新的开始!副审判长大人,请相信我,追随着墨菲斯阁下的脚步,我们必将——”
亚历山大只想打人,打断他的话,铁青着脸用武力震慑了整个分会。
直到现在,他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
“能不能行,去了再说。诺亚的国王既然是头号信徒,那我们必须见到他,才能真的了解情况,解决问题。”
当亚历山大带着人直奔王都时,查理也坐上了前往诺亚的车子。
他原本打算在冒险者小镇稍作歇息的,但听到有关于温斯顿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地改变了行程,披上隐身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南下的车队。
车队属于一个富有的行商,他雇佣大量人手去勇者峡谷采来了好几大车新鲜的果子,要运往苍伽河畔的码头,再通过水路,卖到东边。
东边多新贵,各个出手大方,最喜欢这些来自危险之地的口感丰富又价格昂贵的时令蔬果了。把果子倒腾到那里去卖,能贵上十倍、二十倍不止。
查理就坐在装果子的车上,看那果子实在新鲜,便按市价买了一袋,放进魔法口袋里。
当然,这个交易老板本人并不知道。查理把金币留在了车上,随后比对着从冒险者小镇买来的地图,在半天后下车,开始往西走。
往西去,越过国境线,就是诺亚了。
“本,准备好了吗?”查理问。
“准备好了!”本的底气稍显不足,被晚风一吹,声音听起来都是漏的。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音量来弥补,鼓起勇气为查理加油。
彼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摆在查理面前的路,好像也被浓墨般的漆黑笼罩着,让人心生恐惧。
查理没有使用光亮术,站在路口,抬头看了眼星空。
银月高悬。
星辰的光照耀着孤单的旅人,照亮了他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心绪藏于心底,而后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另一边,经过一场大战,又炸毁了神像的阿奇柏德们,终于有了缓口气的机会。
将红袍人全部处决后,他们没有为难跪在地上的人们,就这样离开了。温斯顿目标明确,继续跟着占卜之杖指明的方向走,坚决不受其他事情的干扰。
入夜,他们在林中休整,而温斯顿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查理失踪的消息。
前来传信的,是邦妮的信使吱吱,因为此前温斯顿一直在战斗中转移,行踪不定,又距离阿莱门过远,无法收取魔法信件,所以只能它来。
吱吱连续穿梭空间,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温斯顿,为此耗空了自己的魔力,垂着头,抱着瘪瘪的小肚子坐在伊莲娜的掌心,好不可怜。
若是以往,总是奴役它的黑心首领,看见它这个样子,会大方地给它一块宝石当酬劳。
可是今天没有。
温斯顿攥着信纸,脸色沉凝。
汉谟胆大地凑过去,待看清信上的内容后,惊讶出声,“查理不见了?大卫不是跟在他身边吗?大卫最可靠了,怎么还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
伊莲娜冲他摇摇头,他赶紧闭嘴,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斯顿的神色,只觉得此刻的首领格外可怕,比笑着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废话,由伊莲娜出声询问:“需要做什么吗?”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
大卫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查理虽然失踪了,但他提前和大卫打过招呼,不算全然的意外。灰帽街的小查理一直是个有秘密的人,也是个有成算的人,温斯顿很明白这一点。他在山梅花林里追查的东西,或许与他的秘密有关。
阿莱与爱丽丝、时间的夹缝、黑镜、山梅花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呢?
温斯顿暂时还想不到答案,但他也不觉得查理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因为是人都有秘密。
他更没有因此迁怒于大卫,他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思及此,温斯顿果断地站起身来,重新用占卜之杖,占卜了一下行进的方向。结果仍然跟上次一样,指向了诺亚的东北方。
“我们连夜赶路,速战速决。”温斯顿开始变得惜字如金,目光扫过众人,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压迫感。
“是!”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首领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一个个皮紧得很,收敛起所有的玩笑态度,眨眼间就重整旗鼓,准备出发。
时间就是生命。
查理失踪了,多一秒,他就可能多一分危险。而他们背负着阿奇柏德的使命,不可能直接抛下天启教派不管,返回阿莱门找人,那么只有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才是上策。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查理在首领大人心中的地位。
如果说,在红袍人眼里,强大的阿奇柏德杀起人来像魔鬼。那今夜之后,这个魔鬼就活在了阿奇柏德们的心中,且永远顶着首领大人的脸。
温斯顿说是“连夜赶路”,其实是带着所有人“连夜突袭”。就按占卜之杖指引的方向,一路杀过去。
遇到红袍杀红袍,遇到神像炸神像。
阿奇柏德的禁咒,在这个夜晚,遍地开花。
哪怕没遇着敌人,没碰见追兵,一个禁咒往天上放。那巨大的动静,震得十里八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梦境之神?什么狗屁神谕?
惊疑不定的诺亚国民们睁开眼,就能看到那黑夜里,披着黑袍的“魔鬼”如风掠过。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阿奇柏德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胆小的人已经瑟瑟发抖,即便是真心实意信奉梦境之神的,都忍不住跪在地上祷告,祈求黑夜赶快过去,让白日降临。
可当白日真的降临时,跟随灿金的太阳一同踏上诺亚国土的,还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和霍格率领的小队。
温斯顿在前,弗兰克在后,明明两边人手都不多,但正因为人手不多,所以机动性更强。
在不约而同选择的闪电奇袭的策略下,他们如同两支势不可挡的茅,狠狠地凿穿了天启教派辛苦构建出来的围猎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普通的国民们消息闭塞,终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奇柏德所过之处,那巨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时候,各城的政务官们、天启教派的牧师们,再想驱使民众去朝阿奇柏德下跪,就没那么容易了。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心生恐惧而打起了退堂鼓,而当第一个人站出来反抗,反抗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红袍的牧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的人们,高声斥责:“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降下的神谕了吗?!”
卫兵们想要强行驱赶,然而他们刚刚动手,民众们就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回,跪的对象变了,天启教派刺出去的刀,最终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而且是以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隐秘的房间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不是只有十来个人吗?谁能告诉我,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何到现在了还一个都拿不下?!”
“阿奇柏德是强大,可他们是人,不是神!”
“果然是愚民,因为一点恐惧就动摇的贪生怕死之徒,注定会被神灵抛弃,永据在神国的门外!”
……
“现在怎么办?”
“阿奇柏德的反应速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来得也快。下面的人来报,说是精灵族也已经进入诺亚境内了,我们的人虽多,但实力差距太大。若不能尽快杀死阿奇柏德的那位首领,完成献祭,我们将输得一败涂地。”
“没错,只有用阿奇柏德的血完成献祭,让真神降临,我们才能不惧任何势力的威胁,真正打造出地上神国,建立起新的教廷。”
“那就请那位出手吧。”
“现在就请吗?会不会……”
“你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众人的意见达成统一。
而另一边,温斯顿这支箭,终于在即将凿穿诺亚公国之前,发现了此行的目标——天启教派的圣子,西斯比。
当时温斯顿进入了一处庄园。庄园属于一位小贵族,而天启教派的牧师们也在这里,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一处据点。
外面都已经腥风血雨了,他们还在寻欢作乐。
阿奇柏德来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料想到他们会来。因为温斯顿为了迷惑敌人的视线,中途改了路线,又改回来。
那小贵族吓得尿了裤子,因此说漏了嘴,提到了圣子的名讳。
温斯顿仔细盘查之后发现,圣子刚刚离开。
谁也不知道西斯比为何会出现在诺亚公国的东北部,他本该是从阿莱门那儿进来的。不过这都不重要,温斯顿立刻带队展开追击。
论追踪的能力,阿奇柏德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于是经过半天的追踪后,阿奇柏德骑着庄园里的马,追上了西斯比的车队。
八月的夏夜里,骏马嘶鸣。
十一人的队伍,到现在也没有一人掉队。而当负责侦查的汉谟眼尖地发现了前方的身影,发出信号的同时,温斯顿抬起手。
魔法瞬发。
最高级别的光亮术,照亮了黑夜。
与此同时,跟在温斯顿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骑在马上拉开了弓。
那是特殊的响箭,带着尖利的哨音,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当空炸开。炸开后的明亮的夜空里,扑簌簌的粉末如同流星坠落。
落在队伍最后的阿奇柏德的成员,高举魔杖,言灵魔法,言出法随。
“砰!”
“砰、砰、砰!”
所有正在下坠的亮晶晶的粉末都爆了,爆裂之声,刹那间响彻夜空,而且是全方位覆盖,让前方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温斯顿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圣子西斯比,说实话,他有些失望。
一袭白袍的圣子,披散着头发、赤着脚,手中捧着一本泛黄书册,哪怕面对危险也依旧保持着平和。魔法的光芒和月光交织,让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全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气息。在这肃杀的夜里,给人以安定的力量。可他的面容稍显寡淡,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顶礼膜拜之心。
当然,仅限于温斯顿而言。
圣子从车上下来,环视一周,望向了温斯顿。
红袍牧师们里自动自发地围成一圈保护他,将他护在中心,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敌人,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虽然紧张,但不够害怕。
不够害怕,那就是有一定的底气。
这区区二十来个红袍牧师,哪来的底气对抗阿奇柏德?是有援军在路上,还说是……因为他?
温斯顿回视着圣子,两人四目相对。
热情的“招呼”过后,双方谁都没再轻易动手。
此时此刻场上的情形,就像一个同心圆。圆的正中间是圣子西斯比,内圈是护着他的红袍牧师,外圈则是包围他们的阿奇柏德。
“有话要说吗?”温斯顿可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主,朗声道:“没话说的话,我可要动手了。”
西斯比的声音不大,但还是穿透夜空,精准无误地传到了温斯顿的耳中,“阿奇柏德先生,我已经恭候你多时了。关于神谕一事,我知道你很生气,无论我说什么,你恐怕都不会相信。但我可以让你直接面见神灵,无论你想问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如何?”
温斯顿微微挑眉,“我进入诺亚好几天了,你们的那位神灵,一次都没有入过我的梦。是看不起我阿奇柏德,还是不敢见我?现在你又说可以让我见他,太晚了。”
说着,温斯顿又抬手,“很遗憾,你说的话我不感兴趣。”
其他人看到他这个手势就懂了,话音未落,阿奇柏德的魔法就已经开始了吟唱。没有犹豫、没有拖延,战斗即刻打响。
红袍牧师们谁都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不讲武德。谈话才刚刚开始,哪有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
就是西斯比,神色都有瞬间的僵硬。
接下去的一幕,又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因为阿奇柏德释放出来的竟然不是攻击类魔法,这让牧师们的防御直接落空。
阿奇柏德甚至选择了后退。
不好!
“突围!”
“快护着圣子冲出去!快!”
一名红袍法师也预感到了不对劲,连忙高声呼喊。可是已经迟了,随着阿奇柏德后撤,他们的包围圈迅速扩大。而刚才的魔法,其实是以每一个阿奇柏德为节点,通过一个个单独的魔法所构造出的空间法阵。
将敌人禁锢在魔法阵内,然后往里丢禁咒。
相当朴实无华。
温斯顿在魔法之道上,善走极端。
他提倡节俭,反对族内的年轻人们学习魔法时,一味地追求大、追求强,面对什么敌人都丢禁咒,看着很威风,实际上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己的魔力耗空了,容易阴沟里翻船,还很狼狈。所以他上位之后,主张改革,对阿奇柏德的各类魔法都进行了重构。
重构之后,禁咒的威力没那么大了,但消耗的魔力也没那么多了,年轻人用起来也更得心应手。原本实力还不强,施展不了禁咒的人,也能勉强使用。
于是,刚开始还对温斯顿有些不服气的人,在此举过后,都成了他忠实的拥趸。
可在某些时刻,他又显得格外铺张浪费,像个十足的魔法暴君。
譬如现在。双方刚打了一个照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直接开大,一波禁咒毫不留情地丢进去,根本不管浪不浪费。
这个打法,同样是温斯顿上位之后才有的。它的关键在于那个构建出来的空间法阵,而不在于禁咒。
这需要所有人配合默契,站位精准,但凡有一个人掉了链子,都会失败。为此,在温斯顿手底下的这批年轻人,没少被他折磨。
千百次的失败,换来这一次的成功。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说出一个更准确的形容,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温斯顿相信查理的判断,这位圣子必定有些古怪在身上,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本书。在敌人实力未明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很危险,但时间紧迫,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所以,与其逐步试探等着对方掏出底牌,不如直接开大。
温斯顿也不担心魔力会耗空,因为他在离开绝望冰川时,带走了许多魔法卷轴。这数百年来,阿奇柏德积累下了不少存货。
他上位之后,把这个数量又往上翻了一番。
不能光靠年轻人干活,对吗?各位亲爱的长辈们。
都退下去荣养了,都把拯救世界的理想都丢给小辈了,那制作卷轴、重构魔咒这种小事还不能包揽吗?整日吃酒喝肉,是会发胖的!
言归正传。
在阿奇柏德不计成本的猛攻之下,魔法的华光照得整片天空都亮如白昼。劲风刮得每个人都衣衫猎猎,但阿奇柏德们的动作却没有停,掏出魔法卷轴的动作干脆又利落,仿佛只是在点燃仲夏夜庆典的烟花。
汉谟甚至吹了个口哨。
不过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了不对,瞪大眼睛看向那被禁咒笼罩之处,“哇哦,什么样的力量,连这样的攻击都能抵挡?”
他们使用的魔法以及魔法卷轴,虽然没有祖辈使用的禁咒那么威力强大、毁天灭地,还有一些甚至还没达到禁咒的标准,只是普通的高级魔法。
可这样的覆盖率,哪怕是传奇法师都抵挡不了。
西斯比却做到了。
只见他双手捧着那本泛黄书册,如同虔诚的信徒,闭目祷告。紧接着,圣洁的白光就从那书册上泛起,而后逐渐向外扩散。
那光,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当它触碰到阿奇柏德的魔法时,魔法的光芒却被轻而易举地吞噬了。
就好像……魔法被消融了。
无论是风、是火、是任何属性的魔法,在接触到那圣洁的白光时,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如同回归成了最纯粹的魔法元素,不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起初,这光还只是笼罩西斯比一人,而护在他身边的红袍牧师们,因为难以抵挡阿奇柏德的攻击,又无法突围,所以一个接一个迅速倒下。
可是随着西斯比的祷告,光的范围开始扩大,逐渐将红袍牧师们都笼罩在内。奄奄一息的人获得了生机,痛苦的神色转为安详,身上的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宛如神迹。
“原来如此。”温斯顿喃喃自语。
那本书,是什么圣器?还是……预兆石板?
难怪查理特意提醒,一定要夺下那本书,不能让它落在天启教派手中。
如果是圣器或是预兆石板,那么普通的魔法攻击就不够用了。温斯顿当机立断,发出信号停止远攻,开始近战。
而且是全力以赴、开启血脉之力的近战。
阿奇柏德在战斗时,并不会时时刻刻都使用黄金血脉的力量,那对他们来说消耗过大了,更容易透支生命,英年早逝。
不过现在——
“哈哈!”汉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了,魔杖翻转,咒语落下,亡灵门开。
他的【亡灵之门】和迪兰的不一样,迪兰的门是缭绕着灰白雾气的,挂着一堆的骷髅头,叮咣作响。汉谟的门里,却有金光涌现。
“吼——”强大的不死生物如同炮弹一般从里面冲出来,却又因为身躯太过庞大挤在门口,腐臭的爪子强行扒拉着门,发出嘶吼。
见状,汉谟的魔杖就像钩子,一下“钩”住不死生物,把它从里面硬生生拖出来,再甩出去,狠狠砸入红袍牧师的阵中。
这一下,犹如开闸泄洪。
无数的不死生物从那门里蜂拥而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充当先锋军团。红袍牧师连忙抵挡,而西斯比的圣光,亦庇护着他们,将冲过来的不死生物净化。
对,净化。
那种光芒似乎对不死生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力,但凡靠近,就会被净化。腐烂的血肉会被净化得只剩白骨,行动变得迟缓,而后在迷茫中倒地。丑陋的缝合怪会在前行的过程中散架,最终也碎落一地。即便是最早出现的那只强大的不死生物,也在触及到那圣光时发出尖利的叫声,下意识后退。
这可把汉谟气坏了,不过这时,其他人的攻击也到了。
伊莲娜的脸上浮现出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中,风如同有了实体,像流动的丝线交织成蛛网,对敌人进行绞杀。
与此同时,有人的背上长出了金色的翅膀,虚幻的翅膀,如同天使的翅膀,赋予人类飞行的能力,同时又是最坚硬的背甲。
有人张口就是言灵魔法,有人操纵时间、有人操纵空间,区区十人,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实力。
哪怕西斯比手中捧着那本书,哪怕他咬牙死死支撑着,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也没有动摇,最外围的红袍牧师们,仍然一个接一个死去。
温斯顿判断的没错,西斯比、或者说那本书的力量,是很强大,不止可以消解魔法,还能净化不死生物。但只要使用金色血脉的力量,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
毕竟那是神灵的血液所赋予的力量。
西斯比的心里,亦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有想到阿奇柏德会这么强,打法会这么激进,让他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冰冷的月夜之下,强大的敌人不发一言。
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袭破烂的灰袍之内,不等温斯顿开口询问他的真实身份,便毫不犹豫地再次发动了攻击。
那是——禁咒!
“传奇法师?!”
除了阿奇柏德,能抬手就是禁咒的存在,毫无例外都是传奇法师。
汉谟及时祭出了【黄金守护】,但依旧被魔法的余波轰了个灰头土脸。而作为直面攻击的人,温斯顿当然不会傻傻地站在原地。
当他以极快的速度避开,黄金的护盾在他身前闪现。挡住余波的同时,一只威风凛凛的巨大的雪原狼,从护盾中一跃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属于王者的怒嚎。
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会发现,眼前的雪原狼与他在亡灵界观战时看到的,有所不同。彼时温斯顿对战天谴骑士,也曾从护盾中召唤出了雪原狼的虚影,与他并肩作战。
此时此刻的这只雪原狼,介于虚实之间,身形也更加巨大,如同一只远古巨兽。
它的身上还带着凛冬的寒意,厚重却又顺滑的雪白毛发上掉落着冰霜。可那冰霜却又是金色的,让它的周身好似流转有金光流转。
“维克多,我的伙伴。”
黑夜中,温斯顿整个人都好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金色的眼睛,在闪烁着暗芒。他抓住手杖,再次从中拔出剑来。明明是在夏夜,声音里却染上了凛冬的寒意。
“我以灵魂的契约呼唤你,与我并肩作战,直至迎来胜利。”
浑厚的兽吼,像是回应。
下一秒,他们一起杀向了敌人,就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以绝顶的配合跟默契,游走于绝望冰川的猎杀场上,所向披靡。
其余的阿奇柏德们,也不甘示弱。
敌人杀意凛然,而首领也毫不含糊,直接用血脉之力唤醒灵魂契约,亮出了底牌之一。这一场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种级别的战斗,贸然插手反而坏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对手——那些红袍牧师和西斯比。
“绝不能让西斯比带着那本书逃掉!”
当温斯顿无暇他顾时,伊莲娜就自动接过了指挥的位子。这是温斯顿一早就安排好的,虽然大家在背地里总是说他坏话,但其实心里都很崇拜他。因为他们都知道,温斯顿是个又强大又可靠的首领,他总是能考虑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做出最好的安排。
此时红袍牧师已经死了一半,可援手的到来让西斯比看到了希望。他抬头看着那位传奇法师,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还有对力量的狂热。
没错,我不会死的。
我是圣子,是被选中的人,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书写华章,才是我应该拥有的命运。
“啊!”一声惨叫让他回神。
挡在前面保护他的红袍牧师,又有一人倒下,两人重伤。鲜血浸染红袍,剩下的牧师们人心惶惶,已经心生退意,但西斯比的内心对此毫无波澜。
极致的情绪波动后,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双手捧着那本书再次祷告,当圣光重临,那张寡淡的脸也重新变得圣洁。
唯有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几滴殷红的鲜血,透出几分邪性。
“保护圣子!”
“保护圣子!”
“杀——”
刚刚还心生退意的红袍牧师们,再次获得了勇气。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挡在了西斯比的前面,四肢百骸里好像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甚至连魔力好像都不会枯竭。
汉谟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虽然首领被传奇法师拖住了,但他相信,没有首领压阵,他们同样可以解决西斯比。
尽快解决西斯比,他们就能反过来帮助首领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力量,从上而下,如同神威倾斜而下,将他压得灵魂都变得沉重。
他苦苦支撑着亡灵之门,艰难抬头,赫然发现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
那是魔法元素。
当魔法元素能够被肉眼捕捉时,就意味着,有一位传奇法师张开了自己的魔法领域,主宰了这片空间。
这竟然是一位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那就意味着,他还有自己的称号。汉谟、伊莲娜等人的脸色顿时沉凝了下来,而温斯顿,比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缓缓吐出了对方的名号,“血影术士,原来是你。”
每个传奇法师的领域都不同,而当标志性的领域张开,对方的身份就再也瞒不住了。温斯顿的心里有一丝惊讶,但好像也并不如何意外。
血影术士可不是个善茬,他出生于大陆最西边的一个小国,早年间也曾到中部地区来闯荡。但此人是个独狼,出手狠辣,城府又深。
若你不得罪他还好,一旦得罪他,那就是不死不休。
魔法议会曾经处理过有关于他的案件,但血影术士实力强悍,最终也没有拿他怎么样。后来,他就在中部地区销声匿迹了。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温斯顿阿奇柏德。”血影术士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没有露面。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声音稍显奇特,仿佛由腹腔发出,“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在自己的领域里,血影术士就是主宰,所以他变得从容淡定,甚至跟温斯顿说起了话。
对方都不急着杀人了,温斯顿自然也不着急,停下来缓口气,好奇发问:“你是永生之环的一员?”
永生之环的圆桌上有十三人,温斯顿目前知道的并不比泽菲罗斯多,但他一直有个猜测:这十三人并不一定代表十三方势力,其中也有可能存在实力特别强大的个人。
血影术士:“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温斯顿:“哦?”
“能够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是我莫大的荣幸。与之相比,什么永生之环、天启教派都不重要,今夜过后,想必我的名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托托兰多。”血影术士“嗬嗬”地笑起来。
这可有点麻烦了。
对于血影术士这样的人来说,杀死阿奇柏德的首领,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吹嘘并刻在坟墓上的光荣事迹。
死亡的威胁如同附骨之疽,开始爬上温斯顿的脊背。他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到底年轻,面对这样强大又阴狠的老家伙,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
“真可怕啊。”温斯顿轻笑,“费劲千辛万苦,甚至出动称号法师来杀我,看来你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确实很深。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许诺了你什么?”
血影术士没有答话。
温斯顿:“你有胆量来杀我,没有胆量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吗?”
永生之环许诺的,必是血影术士渴求的,否则他们打动不了一个如此强大的传奇法师。与其说血影术士为某某效力,不如说,他为自己的欲望卖命。
果然,血影术士又发出了“嗬嗬”的声音,而后道:“我只想要力量。”
“求神赐予?”
“不,我只是打算给这个世界换一个秩序。一个真正由强者凌驾于一切,能够自由获得力量的秩序。你不觉得,魔法议会太过伪善,玛吉波也不过是个虚幻的魔法世界的乌托邦吗?每个传奇法师都被所谓的道德困在自己的法师塔里,而忘了他们本该追逐的——力量。”
“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温斯顿突然说道。
“哦?为什么?”血影术士好奇。
这位张狂的年轻首领,竟会在敌人面前说后悔?
温斯顿露出虚伪的笑,“我不该问的,你们的话总是令我作呕。其实我并没有一定要当救世主的念头,也尊重每个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每每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就觉得,我该把你们都杀了。”
此话一出,整片领域都开始了动荡。那些原本平和地漂浮在空中的魔法元素,都如同不安定的火星,开始震颤。
血影术士,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温斯顿却还在说:“一想到你们,与我在乎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我就觉得——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都宁愿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用生命表示抗议。”
来了来了,又来了。
首领的嘴就像淬了毒,他在上游喝水,能把住在下游的冰霜巨人全部毒死。阿奇柏德们没少领教,对此心有戚戚。
可当首领在骂别人的时候,他们又觉得,骂得真好。
不管能不能活,先骂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温斯顿又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亲切地询问:“你们在干什么?偷懒吗?”
我们是在关心你!
算了。
阿奇柏德们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首领的霉头,转而磨刀霍霍向西斯比。方才,领域的出现让所有人的攻击都陷入停顿,但他们可没闲着,时刻盯着西斯比,防止他逃走呢。
战斗再度打响。
而愤怒的、被挑衅了的血影术士,直接对温斯顿发动了杀招。他为何被称为“血影术士”,就在于他极强的分身术。
血色的影子。
由魔法构建出来的自己的分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可以继承本体近乎七成的实力。而现在出现在温斯顿眼前的分身,一共有三个。
这可不是数量的简单叠加,是配合默契,足以将敌人虐杀的恐怖组合。
雪原狼怒吼着迎上去,但也不能拦下所有。而领域的可怕之处还不仅仅是分身的加强,而在于这个领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皆听从他的号令。
松果的异动让查理确认了一件事情,他将松果拿出来,问:“西斯比手中的那本书,就是预兆石板,对不对?”
松果到目前为止,一共就有过两次特殊的反应。
第一次是在松塔里,查理拆穿它身份,并请求它赐予力量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亡灵界,查理用它砸了那面诡异的黑色镜子之后,它告诉查理,亡灵界也有一块石板。
现在是第三次。
查理相信,如果不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不会在此刻苏醒。
“是,也不是。”松果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没有时间跟你玩猜谜的游戏。”查理神色冷肃,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诉求。
松果沉默了三秒。
就在查理将它攥得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就要扔向战场时,它终于开口了。谁知却是个反问句:“你没有认出来吗?”
查理微怔。
那一瞬间,他好似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瞥见了一点亮光,找到了答案,“你说,那是被我砸碎的那一块?”
“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松果依旧操着那仿佛无机质的声音,回答他的疑问。
“一整块石板的力量是稳定的,但当它被砸碎时,就发生了变化,对不对?就像是能量开始外泄?所以连西斯比这样的天赋欠缺的占星师,都能够机缘巧合地使用它的力量?”查理语速加快。
“有些不够准确,但大体上——是的。”松果答道。
闻言,查理霍然转头看向了前方的战场,终于从那纷乱的场景里,找到了西斯比。他太好认了,在那飘摇的生死场里,只有他一个人沐浴着圣光,像黑夜中的一盏灯。
黑袍的人想杀死他,红袍的人却将他视作希望的灯火,前赴后继地保护他。而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书,就像此刻查理紧紧攥着松果。
到手的力量,被改变的命运,岂会轻易放弃?
西斯比脸上的圣洁已经扭曲,鲜血和脏污同时浸染了他的白袍,但他还在红袍们的掩护下,企图抓住自己的命运。
“那他不就是小偷?哼。”本的话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预兆石板本来也不是我的,算不上偷。”查理说了句公道话,但对于本的偏袒,他相当受用,“不过,既然是我砸碎的石板,他也算沾了我的光。”
既是沾了我的光,还拿破碎的石板去打我在乎的人,简直是倒反天罡。
查理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如果遇到了西斯比、遇到了预兆石板,该怎么做?可现实与想象总有出入。
温斯顿和那个灰袍人的战斗,看得他胆战心惊。下方的混战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贸然闯入,自己会死不说,还有可能导致温斯顿分神,反而害了他。
到底该怎么做呢?
查理的心跳得很快,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温斯顿的状态与平日里不同。他能和那个灰袍人打得你来我往,说不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以查理目前的实力,那样的战斗就不要想着插手了,破局的关键或许在——西斯比。
只要夺下那本书,拿下西斯比,阿奇柏德们就能够抽出手来帮助温斯顿。
对,就是这样。
查理越是着急,就越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理清思路,而后再次对松果发问:“你有什么办法克制那本书?你们同为石板,它只是一个残片,而你是完整的,你一定有远胜于它的实力,对不对?”
松果:“预兆石板只是石板,就像兵器只是兵器。”
查理:“区别在于使用兵器的人?”
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查理怎么掌握预兆石板的使用方法?他之前也不过是逼着石板赐予了他少许的力量,借此冲破了一定的诅咒的影响,恢复了些许魔法天赋而已。
等等,也不对。
查理立刻想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作为阿耶的部分记忆。记忆里的阿耶是能够砸碎石板的阿耶,虽然查理对“他”是如何砸碎石板的,还只是回忆起了那种模糊的玄而又玄的感觉,但毫无疑问——曾经的他,确确实实触摸到了使用石板的那个门槛。
石板蕴含的是规则的力量。
阿耶擅长的、有一定概率勘破的是什么样的规则?
从开门咒可以看出来,是空间法则。而他砸碎石板后,石板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确实撕裂了空间,将他送往了异世界。
“每一块石板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法则吗?”查理再问。
“不,它没有固定的属性。”松果回答得干脆。
也就是说,一张白纸,阿耶是往白纸上染色的人。这跟石板能够变幻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查理思绪飞转,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要思考、要在纷杂的思绪中,找到对的那根线条。然而现实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又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魔法的余波从战场中心开始席卷,那瞬间爆发出的威能,让隔着几百米的查理都感到了心惊,而后第一时间缩回去,打出防御魔法。
扑簌簌的灰尘和碎石落下来。
查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掐着时间,再次探出头去看时,发现整片战场都被飞扬的烟尘笼罩了。不论是魔法的光芒,还是西斯比的圣光,都变得隐隐约约,许许多多的人因此倒在了地上,在哀嚎声中,艰难地爬行。
温斯顿呢?
查理下意识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紧绷着,直到他看见拄着手杖、摇晃着从地上站起,嘴角流淌着鲜血、身上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的温斯顿,攥着松果的手也不由得再次收紧。
松果:“……”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查理下定决心,披上隐身衣,开始朝着战场靠近。本紧紧地贴在查理的身上,他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担忧、他的决然,于是开口阻拦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查理跑得很快,在这个时刻,他忘记了一路走来的疲惫,耳边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他也冷静地迫使自己把目光从温斯顿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西斯比。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对温斯顿,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是深、是浅?是友谊、是爱情?
这都不重要。
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查理只是想让他活,就像他曾对友人们说过的那样——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渐渐地,奔跑在黑夜中的查理,那身影仿佛跟旧日里,砸碎石板的阿耶重叠在了一起。他又记起了那种砸碎石板时的,玄而又玄的感觉。
记忆的河流冲刷着他的灵魂,他弯下腰去,从那河流里捧起一抔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阿耶长得与查理有些许的不同,但那头灿烂的金发仍然比这世上任何的光芒都要耀眼。
他冷静地看着查理,张开嘴,好像在无声地说:你可以做到的。
查理闭了闭眼,思绪重归现实,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在奔跑中拿出了自己的魔杖,以杖为笔,念出咒语,操控着游弋于天地间的魔法元素,画出了一道【虚空之门】。
本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而松果,亦在震颤。
那单薄的身影没有管,他义无反顾地闯进了那道门里,下一瞬,便出现在西斯比的面前。西斯比瞪大了眼睛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嘴巴微张,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砰!”查理也来不及使用魔法了,他的手比脑子快,借着前冲的势头,一拳砸在西斯比的脸上,把人半个身子都打歪了。而后一口气都没喘,快如闪电地从他手中夺下书册。
“圣子大人!”
护卫在西斯比身边的红袍人们,目眦欲裂。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好像一眨眼的时间,圣子大人就被打倒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甚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牺牲!
暴怒的红袍们,对近在咫尺的查理发动了最猛烈的攻击。阿奇柏德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救他,却已经迟了一步。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打倒西斯比的到底是谁,人就已经被魔法的光芒淹没了。
场上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无论是红袍还是黑袍,都死死盯着西斯比所在之处,直到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没有死,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手里拿着西斯比的那本书,书上散发着轻柔的圣光。
西斯比呢?
他被人家踩在了脚下。
“哇哦……”汉谟伤重得都快提不起魔杖了,但看到此情此景,还是遵从内心,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还打吗?”查理的衣袍破了,脸色变得苍白了,脖子里挂着的温斯顿送他的防御项链碎了,但他还站着,这就代表——
他又赌赢了。
他用那根项链为自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紧接着,他取代西斯比,开始争夺那块破碎石板的力量。
西斯比使用石板时,需要诚心祷告、需要向他献出灵魂的力量,但查理不用。
那是他亲手砸碎的石板,本就和他的灵魂格外熟悉。如果说用虚无缥缈的宿命论来解释,那冥冥之中,它已经与查理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破碎的石板,为查理挡下了剩下的攻击。而此时此刻,查理捧着那本书,环视一周,最后看向还在和血影术士生死相搏的温斯顿。
黑夜中,两人的视线有片刻的交汇。
别人没有认出查理的身份,但温斯顿一看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就认出了他。他恍了恍神,差点被血影术士的分身击中。
领域被破,所有分身消散,血影术士在摇摇欲坠间喷出一口血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
比他更无法接受现实的,是西斯比。
“不、不可能!”
“你是谁?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是虚幻,是泡影!”
西斯比无法接受预兆石板就这样被夺走,也更无法接受,夺走他的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使用石板的力量。
那他算什么?他算什么?!
可他还被查理踩在脚下,没了石板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星师,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换来更无情的践踏。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好像他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小虫孑,哪怕声嘶力竭,也活不过这个夏季。
难道这就认命了吗?
不。他积蓄起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衣袍下摆,双眼死死盯着那本书,“还给我、你把它还给我!是它选中了我,我才是那个中选者!”
他的表情已然扭曲,不复一丝圣洁。
落在查理眼中,那是自卑怯懦的灵魂,在急速的膨胀过后,扯着被撑破的皮,在歇斯底里、在张牙舞爪。
查理依旧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那本残页的书无风自动,开始哗哗翻页。“啪!”书本闭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缠绕在查理的手腕上,变成一只银白色的素圈手环。
这一幕,像是无声的嘲讽。
什么中选者、什么你的我的,都不存在了。西斯比好像听到了心里面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微张着嘴,表情从扭曲、狰狞,到滑稽,逐渐凝固。
为何呢?
为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他抓着查理衣摆的手渐渐松开,身体无力地滑下去。
他在心里呼喊,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到那些红袍,一个两个接连倒下,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震惊、错愕,还有些许愤怒,好像在质问他:你怎么那么没用?你不是圣子吗?
他看到那些黑袍的巫师,明明都已经受了不小的伤,但在局势翻转的刹那,又从地上爬起。他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惫,也根本不畏惧死亡,从他们的身上,西斯比甚至看到一丝畅快,战斗的畅快。
好可怕的人,自己竟然是在跟这样的人作对吗?
还有这个夺走石板的人,他唰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大概是一件隐身衣?盖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他用魔杖画出一道门,带着自己穿过门扉,来到了战场的另一侧。
“看好他。”查理将西斯比扔在一位黑袍牧师的身前。
对方已经身受重伤,但阿奇柏德怎会轻易认输,缓过一口气就要重新杀入战场。这时查理忽然出现,将西斯比扔给他,及时阻止了他这不要命的举动。
“我——”
“我叫查理。”
查理留下这四个字,便又消失了。
对方后知后觉,惊喜地望出去,就看到查理又出现在另一侧。他抬起魔杖,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环,魔杖轻轻一点。
“砰!”企图逃窜的血影术士毫无预兆的一头撞在空间的壁垒上。
紧追不舍的雪原狼趁势扑上去,尖利的爪子差点将他拦腰撕碎。然而对方好歹是拥有称号的传奇大法师,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防御法器被触发,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而他本人瞬移到了另一侧,面色铁青地再次施展出了一个高级魔法。
如今的他和温斯顿都一样,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已经无法再轻易施展禁咒了。所以他这一击,攻击的既不是雪原狼维克多,也不是温斯顿,而是其他的阿奇柏德,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手救援。
他已经萌生退意。
可是,传送卷轴失效了。
血影术士咬碎了一口牙,阴毒的目光投向了最后出现的那个不速之客。作为传奇法师,他能感知到查理的实力,很差。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夺走了西斯比手上的东西,如今竟还把他禁锢在这片空间里?
简直荒诞至极!
血影术士立刻更改了目标,打算从查理身上突破。
刹那间,查理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就在这时,温斯顿从血影术士背后突袭。血影术士察觉到来自背后的危险,霍然转头的同时,不期然地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一声轻笑,伴随着灵魂震慑,让血影术士在瞬间失神。哪怕这个失神仅仅存在半秒钟,在这样的对决中,都足以致命。
温斯顿的一字咒诀再度登场,瞬间的爆破炸得血影术士的肩膀都炸开了血花,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下。他再从手杖中抽出剑来,在血影术士踉跄着后退时,悍然出击。
如果说阿奇柏德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武力。
魔力快耗空了又如何?
我还拿得起剑。
查理虚惊一场的同时,迅速后撤。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硬实力不够,连续赶路又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再加上仓促之间强行使用石板的力量,导致大脑还有些刺痛。除了身上没有受什么硬伤,他的状态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不过,他可以为温斯顿压阵。
看着眼前的温斯顿,查理紧张担忧的同时,眸中忍不住泛起异彩。
就像当初在亡灵界旁观温斯顿战斗时一样,查理始终觉得,温斯顿的战斗极具观赏性。快、狠、霸道,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种属于强者的游刃有余。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这种游刃有余也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你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有种莫名的信心,觉得——他不会输。
此时的查理并不知道,爱人的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哪怕“爱人”还无名无实。
温斯顿终于明白,为何维克多总是要在它夫人面前,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举动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帅气。
这一战打下来,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经断了几根骨头了,连呼吸都感觉到疼痛,眼睛也像是要瞎了。但当他看见查理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没关系。
伟大的首领从不喊疼。
他只会思考,该以什么样的帅气姿势杀死敌人,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彰显自己的魅力。此刻的敌人不仅仅是敌人,是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战利品、是他独特魅力的展示架。
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温斯顿此刻必胜的决心。
他的动作愈发得快,气势愈发得强盛,那种睥睨一切、碾压一切的决胜心,如同凝成了实质,杀得血影术士胆战心惊。
当血影术士萌生了退意,他就已经被温斯顿压了一头。而当他的心跳也开始乱了,温斯顿就几乎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开始击碎他的战意。
年轻,这个本来是温斯顿劣势的所在,在此刻变成了他的优势。
血影术士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成为传奇法师那么多年,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这个地步。哪怕这个人是阿奇柏德的首领,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
岁月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是那么容易被抹平的吗?
不。
血影术士在这一刻,触底反弹,也被激起了无穷的战意,还有极度的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小辈打压至此,也不相信自己会败在一切的开端,在这小小公国。
那就拼一把,赌上一切,赌上他传奇法师的名誉——死战到底。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血影术士不逃了。他虚晃一招,看似要再次寻找机会逃离,骗了查理一个空间魔法,实则对温斯顿发起了反攻。
耀眼的魔法光芒,在他的魔杖前方乍现。
如此强大的波动……是禁咒!
查理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再开一道门,去带走温斯顿。然而温斯顿似乎早料到了他会这样做,往这里瞥了一眼,维克多那庞大的身躯便冲过来,护住了查理。
与此同时,温斯顿强开【黄金守护】。
巨大的金色盾牌,几乎隔断了他与血影术士之间的空间,不止护住了他自己,也护住了其他的族人。然而禁咒已近在眼前,就在护盾成型的那一刻,如同浪潮,狠狠拍打在护盾上,
那是血色的浪潮,不是一下就结束的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毁灭的力量。
“啪。”温斯顿手上的宝石戒指,应声碎裂。
他戴了好几枚戒指,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一枚,此刻又碎了一枚。紧接着,好几枚戒指连续碎裂,美丽的宝石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最大的那枚祖母绿宝石戒指。
便是这最后一枚戒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也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纹。
查理下意识地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理智和疯狂在他体内拉扯,就在疯狂即将占据上风,他再次想要冲出去搏一把的时候,他看到温斯顿似乎又念了一句什么咒语。
手杖顶端的黑曜石,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那幽光从温斯顿握着手杖的指缝里透出来,看着不起眼,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坚硬的护盾,开始朝着禁咒的方向,反向席卷。
如果说,刚开始,它只是朴实无华地挡住了禁咒。那现在,它变得柔软,像一块铺天盖地的天幕,反过来将禁咒包裹。
这个过程并不快,甚至一度中断。
温斯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嘴角也再次流出了鲜血。但这时,族人们的支援终于到了。
战斗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如何转移是个问题。
温斯顿倒在查理怀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陷入昏迷,其他的阿奇柏德们也不遑多让。那么重的伤,不是喝一口治疗药剂就能好的,而不论是传送卷轴,还是查理的空间魔法,都不足以带那么多人同时转移。
如果分开走,又太危险。
随着温斯顿的昏迷,雪原狼维克多的虚影也消散了。唯一还能站着喘气的伊莲娜,身残志坚地走到了查理的面前。
“你是……查理?”
“是我。”查理没打算在阿奇柏德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说开了更容易沟通,“长话短说,我从金砂郡来。诺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边境已经戒严,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刚才杀了一波援兵,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波援兵的到来,所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伊莲娜立刻警觉,“我们一路走来,遇到的追杀就没停过。他们能凭借一种气味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下落,但目前为止,还找不到祛除气味的有效办法。”
查理蹙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这样一来,如果不能立刻离开诺亚,并且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转移到任何地方都于事无补。
该怎么办呢?
查理思绪飞转,可他越是思考,脑袋里就越是刺痛,脸色也变得煞白——强行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并且连续施展空间魔法的后遗症来了。如果不是恰好在要塞里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恐怕他的情况会更早。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没事吧?”伊莲娜担忧地看着查理。
“你信我吗?”查理答非所问。
伊莲娜微怔,随即肯定地点头。她不需要多复杂的思考,只要知道,查理不远万里跑过来帮了他们的忙就足够了。
查理没有多废话,见她点头,便快速发问:“把你知道的,这周围的情况,还有关于西斯比和天启教派的事情都告诉我。”
伊莲娜也跟着加快语速,且知无不言。
查理忍着大脑的刺痛思考,他知道现在没有万全的办法,那也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查理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闻言,伊莲娜深深地看着查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眸里,判断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重伤的伙伴们,最后,是躺在查理怀中的首领。
首领能放任自己倒在查理的怀中,说明对查理极度信任。
“好,我听你的。”伊莲娜咬咬牙,决定采纳查理的意见。
一旦有了决定,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
查理拿出了从金吉士宝库里搜刮来的治疗药剂,让伊莲娜给族人们服下。至于温斯顿,当然由查理亲手来。
他倒是没主动揽活,但伊莲娜拿了药剂就走,看都没看她家首领一眼。
查理只好自己来,喂完药剂,他动作小心地把温斯顿平放在地上,起身拔剑,来到血影术士的身边。
一剑刺入心脏。
本都被他吓了一跳,“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看起来一动不动了呢。”
查理平静反问:“万一呢?”
语毕,查理从其他的红袍牧师身上扒下一件还算完好的外袍,将血影术士的尸体包裹,尝试着将他放入魔法口袋。
嗯,成功了。
这说明血影术士确实死了,因为魔法口袋不能装活物。
做完这一切,查理再次回到温斯顿身边。
附近的阿奇柏德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一丝敬重,不愧是首领看上的人啊,瞧瞧脑子转得多快,瞧瞧刚才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与他们阿奇柏德是多么相配!
查理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后,一行人从战场转移。
服下治疗药剂后,几个伤不是特别重的人暂时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他们就带着剩下的人,以及俘虏西斯比,就近转移到了——
温斯顿他们发现西斯比行踪的那个庄园。
与查理预料的差不多,庄园距离不算远,而庄园里该死的死,还活着的人被吓了个屁滚尿流,已经连夜逃走了。
这座空荡荡的、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粮食储备的庄园,就成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和查理预料得差不多,就在他们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波援兵姗姗来迟。更准确地说,是追兵。
彼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冰冷的杀意藏在寂静的黎明里,藏在鸟兽虫鸣都绝迹了的清冷郊外。追兵们分散开来,将整个庄园包围,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甚至不敢高声说话。
“咔哒。”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刹那间,脸色苍白、牙关打颤。
为何呢?
因为他们怕吵醒住在庄园里的“魔鬼”。
昨夜是个无眠夜。
大地的震颤、魔法的耀眼光芒,还有满地遗留下来的穿着红衣的尸体,都在告诉他们,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一败涂地的大战。
“啪!”身穿铠甲的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位不小心踩了枯枝的士兵的后脑勺,压低了声音,怒其不争道:“你在害怕什么?不要丢脸!”
“可那是魔鬼、阿奇柏德是魔鬼,他们根本不可战胜!”士兵的恐惧,战胜了对于上级的敬畏。
他还有些崩溃。
什么阿奇柏德,什么神谕,他根本不想来的,根本不想!
“再冲上去有什么意义,不是在送——”
“闭嘴!”
队长只能喝止他,以免军心动摇。
可话音落下,他环视一周,所看见的每一张脸上,有紧张、忐忑、恐惧、绝望,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勇敢。
队长的思路却还很清晰,“经过昨夜那一战,阿奇柏德必定也身受重伤,这已经是我们能拿下他们的,最好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斜后方忽然冷不丁地响起一句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在天启出现之前,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呢?天启说神灵是来拯救他们的,国王陛下也对此深信不疑,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他们听了、信了,可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了死亡?
这对吗?
可也有人义正词严地站起来驳斥:“这是神谕!伟大的梦境之神,为了挽救托托兰多,不惜耗费神力,降下天启。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祂真正做到了一视同仁,让我等卑贱之人也能在梦境中,得以窥见神灵的真身。可你们却在质疑,这难道不是对他的背叛?!”
语毕,他仍嫌不够,又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同样的争吵,出现在这圆形包围圈的各个地方。
人心在摇摆、不同的观念在碰撞,而查理站在庄园的窗前,远远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能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但光看,也能看出四个字:军心不稳。
本幸灾乐祸,“嘻嘻,吵起来,打起来!坏蛋!活该!杂牌军,胆小鬼!”
他的词汇量日渐丰富,但幼稚程度仍与图钉不相上下。查理没有说话,他同样喝了炼金药剂,在抓紧时间休息,但——本说的话没错。
此刻出现在庄园外的追兵,很杂。
有身穿红袍的牧师,有穿着盔甲的城卫兵,还有些看起来根本就是普通人。像是临时拼凑起的队伍,说明对方人手紧缺,短时间内恐怕也调集不来更多、更强大的增援。
既是杂牌军,那么他们知道的内部消息也有限,容易忽悠。
这对查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及此,他回头看向床上的温斯顿。伊莲娜说,导致温斯顿陷入昏迷的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过度使用神灵血液赋予的能力。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伊莲娜也不知道。
因为无药可医。
就像精灵母树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一样。
“你在担心他吗?”本有点点吃味,但看到查理微微蹙起的眉,又开始心疼。想了想,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告诉查理:
“要是他醒不过来,我帮你用灵魂之火把他烧掉,变成亡灵,他肯定就醒过来啦!”
查理:“……”
本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而且你可以把他一直带在身边,让他离不开你!”
查理虽然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妙,非常不妙,但说出这个提议的是本,他又觉得很合理、感到很贴心,“本,谢谢你。”
本脆声应答:“不客气!”
本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不过是想要帮上查理的忙罢了。在他看来,能够变成亡灵跟在查理身边,都是那个黑心商人的荣幸。
时间悄然流逝。
庄园外的追兵们,虽然害怕、慌乱,一度发生内讧,但他们最终还是逐渐收缩包围圈,抵达了距离庄园五十米远处。
这里已经位于攻击范围之内。
卫兵队长看着大门紧闭的庄园,内心挣扎、犹豫,但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而这时,狂热的梦境之神的信徒,发起了第一波攻击,试探庄园内的深浅。
那是一个高级魔法,数个火球带着长长的拖尾,砸向庄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盯着火球,等待着它的结局。
“轰——”火球砸下去了,可却砸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上,骤然化作火红的流星散开,没有给庄园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这一幕,看得众人下意识往后退。而当魔法的光芒散去时,庄园的大门忽然从内向外缓缓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内的查理松了口气。
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渗出了一点汗,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顶着圣子名头在外面忽悠人的时候,感受到的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伊莲娜摘下隐身衣的兜帽,出现在查理的身边。她不可能让查理一个人犯险,所以借用了隐身衣,一直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谁知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可恶,她都有点嫉妒首领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先行回到庄园的主楼内。
伊莲娜脱下隐身衣还给查理,这才开口:“他们回去给主教传信,到主教做出决定,再传信过来,想必需要一些时间。到时候,我们也有了一战之力,或许增援也到了。”
“来的人会是谁?”
“应该是弗兰克,但不能保证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查理点点头,不论何时赶到,只要知道会有人来,就够了。
伊莲娜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语气不由放轻,“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进攻,你也先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查理没有矫情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聪明的大脑和强健的体魄同样重要。再不休息,他就要无法思考了,而阿奇柏德的人从小接受绝望冰川的考验,想必多极端的情形都遇见过,就体力这一项,远胜于他。
不过,查理没有另开一间房间,而是又回到了温斯顿的身边。
眼下的情况有些奇妙。
战力最强的温斯顿陷入了昏迷,而本该最弱的查理,手握预兆石板,反而成了保护他的那个人?
查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温斯顿的脸。
魔法世界的便利在于,不管身上沾了多少灰尘、多少血,一个清洁术足以搞定一切。闭着眼的温斯顿,脸上已经没有了血痕和脏污,眉骨也没有那么锋利了,神色变得柔和,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就是这时,查理忽然意识到,其实温斯顿也还很年轻。
好吧,比查理的这具身体大一轮,好像是二十八岁?但比起纪白来,大不了多少。
若是以阿耶来论,小屁孩一个。
小屁孩的睫毛还挺翘。
查理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倏然顿住。本好奇地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我嫉妒他有一头乌黑靓丽的头发。”查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
“啊?”本不懂,本疑惑,本贴心宽慰,“可是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啊,金色的,闪闪发光呢。”
查理便问:“那我的头发和他的眼睛,哪个金色更好看?”
本再次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人类为何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已经变成骷髅的本完全不懂,他可以毫无理由地偏爱查理,说查理的金发更好看。但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到底为什么呢?
本疑惑不解,但查理注定不会回答他了,他躺到窗边的那张矮榻上,躺得笔直一条,双手放在胸前,安详地闭上了眼。
说睡就睡,像死了一样。
本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体贴地没有再吵他,只是独自留在内心的迷雾中,反复思考:人类为何如此?
房间里静悄悄的,整个庄园里也静悄悄的,但他也不觉得孤单,因为只要待在查理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继续想啊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阳光透过窗子投射进来的影子,从这头挪到了那头。
他忽然听见,房间的那张大床上传来响动。
“咦?”他疑惑地看过去,恰好对上一只金色的眼睛。
金色眼睛的主人单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做出噤声的姿势。
他醒了。
本后知后觉。
可是他又要干什么呢?
本盯着他,看到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了查理的身旁。他像查理入睡前看着他一样,凑近了看着查理。
长长的黑发从他肩头滑落,扫到查理的胳膊上,看得本觉得碍眼极了。
“你要干什么?”本压低了嗓音,用自己最具有威慑力的声音,警告他,“不准碰他。”
温斯顿眉梢微扬,桀骜不驯,满是挑衅。
本气得牙痒,但又怕吵醒查理,于是持续低声威胁:“走开!”
温斯顿不走。
本:“后退半步!”
温斯顿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他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他就大发慈悲地——往前又走了半步。
本:“……”
人类到底为何如此?
温斯顿莞尔。
逗弄了一下本,他的心情轻松多了,视线回到查理身上。他看得很专注,也许是仗着查理还在睡,眼神丝毫没有遮掩。
这让本的心里警铃大作,话痨属性的他直接给自己爆刷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危险!”警告。
可让本出乎意料的是,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温斯顿,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哪怕查理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哪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但黑心的珠宝商人,依旧是个绅士。
只不过是个无良的绅士。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想要追求他,你觉得怎么样?”
本:“反对!”
温斯顿:“反对无效。”
本:“……那你还问我?”
温斯顿:“这是礼貌。”
礼貌的珠宝商人,突然让本想起了查理,某些时刻他们好像有些相似。不不不,本又飞快把这个奇怪的、必须被取缔的念头甩出脑海,尽管他可可爱爱,根本没有头。
本觉得委屈,小骨头跳起来想要打他,可它还挂在查理身上,挂坠的绳子长度有限,跳了半天也只能扫到温斯顿的衣摆。
差点把自己气哭了。
温斯顿却勾起嘴角,“我先礼貌地通知你,是对你的尊重,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对你来说,查理是很重要的人。对查理来说,你也是。”
“啊?”本顺着他的话一想,也、也对哦?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查理很重要的人,这不是事实吗?
想着想着,本不由得羞涩起来,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没错,就是这样。”
温斯顿:“那你——”
“你们在做什么?”查理幽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温斯顿转头看到查理醒来,唇边的笑容加深,“我们在,联络感情?”
对于他的话,查理半个字也不相信。
这个大尾巴狼,刚才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所以故意说的那些话,因为他根本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查理若再不醒来,本都要被他忽悠得把自己给卖了。
可醒来之后,气氛又开始变得微妙。
温斯顿离他太近了,近到查理坐起来之后,就像被他堵在了这张矮榻上。查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只手握住本手动闭麦,无辜的眼神看向温斯顿,“你没事了吗?”
“没事了。”温斯顿半步也没有往后退,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语气里却带上几丝无奈,“不过就是暂时没有办法再调动血脉的力量,头有些晕,身上断的骨头也还没好,走动起来有些痛而已。”
那你还下床?
温斯顿:“我好像还有点发热。”
查理:“真的?”
查理将信将疑。他怀疑温斯顿的实际情况,要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严重得多,可发热这一项,却又像是假的。
“不信你试一试?”温斯顿凑近了,主动邀请。
查理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但最终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伸手贴在了温斯顿的额头上——果然是假的。
温斯顿低声地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发出“嘶”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查理觉得他活该,想冷酷无情地收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温斯顿的额头虽然是凉的,可他的掌心很烫。
“阿奇柏德先生既然还受着伤,那就回去躺着吧。”查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是我走不动了,查理。”温斯顿显得既无奈又可怜。
你走不动了还能握着我的手不放吗?阿奇柏德先生。
谎言是不可以这么拙劣的,至少在查理看来,不可以。但就在查理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想要抽回手时,谎言就毫无预兆地成了真的。
温斯顿好像只是在硬撑着跟查理说话,所以查理一拽,他就自然而然地往查理身上倒去。
查理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空着的那只左手触碰到他的背,竟摸到了一手的血。那一瞬间查理的喉咙好像被堵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咬牙道:
“你疯了吗?”
本都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没有。”温斯顿动了动,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却还带着一丝笑意,和藏在笑意里的真心。
“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查理没有说话。
温斯顿:“当初我把胸针送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阿奇柏德也会需要你的帮助。我很开心,你来了,我唯一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查理一句反问,倒是让温斯顿愣住了。
那句话很轻,像羽毛落在温斯顿的发丝上,却又像流星坠入他的心海,掀起波浪。他抬起头看向查理,单手撑在他的身侧。
那么近的距离,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查理的眼眸。那里面仿佛藏着无限的神秘和未知的色彩,令人沉醉,令人着迷。
战斗一触即发。
不过与昨夜的恶战不同,红袍法师们和精灵族的战斗,打得相当克制。短暂的交手过后,双方都选择了停手,开始对峙。
查理也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果然个个都美得不像是人间造物。
“唰——”窗帘忽然被拉上了。
查理微怔,看向始作俑者,用眼神询问。温斯顿靠在窗边,看着他,“有精灵族出面,外面的事暂时不用管。我亲爱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查理不解。
“只是,朋友吗?”温斯顿重复着查理的话,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查理倾斜,直到他和查理的距离,呼吸可闻。
查理在要塞训练的这段时间里,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快到一米八了。但在身高超过190的温斯顿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他只是微微俯身,阳光勾勒的身影,就可以把自己完全笼罩住。
身后就是矮榻,查理好像退无可退,但他仍然不解,用那澄澈的目光看着对方,反问:“不是阿奇柏德先生,自己说的吗?不只是朋友,因为我是,唯一的朋友。”
温斯顿噎住。
话还能这样解释吗?
查理又看向温斯顿身后,面露担忧,“阿奇柏德先生,还在流血呢。”
阿奇柏德先生很无奈,他自幼就是个流血不流泪的人,怎会在意区区伤口崩裂的小意外?可查理轻蹙着眉,眨眨眼,便又将忧郁抖落在眼眸里,轻声道:“作为你唯一的朋友,我很担心。”
让美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是一种罪过。
于是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坐回了床边。
查理可不会主动帮他包扎伤口,他选择出去喊人。一来,他对此并不擅长;二来,温斯顿已经苏醒的事情,也需要尽快地告诉伊莲娜他们,以免他们担心。
“对了,还请阿奇柏德先生记得,我现在叫佩雷格林,不是查理,千万不要叫错了。”打开门的查理,还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温和的侧脸。
温斯顿可以确定,查理真的生气了,“只是朋友吗”那句话肯定也是故意说的。他说了,又不认了,现在连名字都不让叫。
该怎么办呢?
温斯顿苦恼,但嘴角却在上翘。
查理生气,不正说明他在乎自己吗?
于是当得到消息的阿奇柏德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床边若有所思的首领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首领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给人的感觉怪邪恶的,比之前更邪恶了。
“空间魔法把你定住了?”温斯顿挑眉。
“咳。”他这才走上前去,腼腆地挠挠头,“首领,伊莲娜说,精灵族的自然魔法比炼金药剂和我们的治愈术都要管用,让您再忍忍。”
温斯顿:“……”
他都气笑了。
众所周知,与“疗伤”、“治愈”有关的魔法,都是自然魔法。作为魔法体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异族对于这类魔法的掌握,远胜于人类。
尤其是精灵、妖精这些被自然偏爱的种族,天赋卓绝。
人类更擅长破坏。
阿奇柏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学起禁咒来如鱼得水,换成疗伤类的法术,最后的成果往往是——大伤治不了,小伤不必治。偶有个别擅长的,也属特例。
轮到首领,放弃治疗。
“但是我可以为您包扎!”腼腆的阿奇柏德又连忙为自己找补,免得首领身残志坚,一脚把他踹出窗外,“伊莲娜还说了,缠着纱布看起来比较可怜,容易激起他人对您的爱惜。”
温斯顿:“我用她给我出招吗?”
这招我用过了。
人都气走了。
另一边,精灵族和天启教派的对峙,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按照《大陆和平公约》,正儿八经的异族使团,在没有经过同意的前提下,不得随意进入人类领地。反之亦然。
精灵族率先打破了公约,但他们毕竟是高贵的精灵族,是可以与龙族比肩的存在,而诺亚只是一个小小公国。
他们敢对阿奇柏德动手,那是打着献祭温斯顿,让神灵复苏的算盘。若有神灵的力量作为依仗,那就算阿奇柏德事后报复,他们也不怕。
可现在,算盘落空,诺亚还只是诺亚。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却成了阿奇柏德和精灵族的联盟。
最重要的是,诺亚与阿奇柏德动手,说穿了,是人类的内战。
可如果围杀精灵王子,那就是直接与精灵族开战。而以精灵族在异族中的地位,其影响和后果,都不是诺亚能一力承担的。届时,别说异族不放过它,隔壁的嘉兰都有可能把它推出去,以此来平息怒火。
基于此,天启教派再次选择了后撤,庄园的第二次危机,宣告解除。
查理和伊莲娜一起,在庄园的主楼里迎接了精灵王子。
此刻的查理还做着伪装,精灵王子倒是金发碧眼。但他的金发碧眼和查理的很不一样,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是柔和的、清新的,让人觉得美得不像人间所有,生不起任何亵渎的心思。
他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精灵王子说,他叫伊西多尔。
托托兰多的精灵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那就是精灵母树,所以他们并没有不同的姓氏加以区分,通常只有一个名字。
名为伊西多尔的精灵王子,对查理展现出了一定的好奇心。但他是一个善良且有礼貌的精灵王子,查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佩雷格林,他虽然看出了伪装,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当面戳破。
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善,他只是告诉查理,那只兔子是他在沃伦的山上救下的。
真是位善良又奇怪的王子啊。查理如是想。
伊莲娜还是很挂念自家首领的,客套几句,便请求伊西多尔出手为温斯顿疗伤。伊西多尔当然不会推辞,冲查理点点头,便与他别过。
其余的精灵也没闲着,一半负责守卫庄园,一半负责给其他的阿奇柏德疗伤。
查理对精灵的魔法很好奇,得到对方的允许后,便在旁围观。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是汉谟,因为他伤得最重。他是死灵法师,论体魄,比不上其他的族人。一场恶战下来,亡灵之门被干碎了整整五次,五次啊,没吐血发疯都算他格外坚强了。
汉谟和给他治疗的男性精灵也算老相识了,毕竟是一起上山打过吸血鬼的同盟,彼此之间颇有默契。
一个问:“你怎么伤得这样重还能说话?”
一个答:“那是我的灵魂在发出不屈的叫嚣……”
崇尚自然的精灵是不喜欢死灵法师的,他其实想叫汉谟闭嘴。但汉谟是不可能闭嘴的,查理还在旁边呢,他得为他展示什么叫阿奇柏德的坚强意志。
查理看得很专注,他发现精灵的自然魔法真的很厉害。
人类魔法师的治疗魔法,往往先治标,再治本。表面看着伤好了,但其实内里还没好,仍需要养伤恢复。除非是专攻自然魔法的魔法师,否则身上备点治疗药剂才最有用,但好的治疗药剂又很贵,普通人难以负担得起。
精灵的魔法却不一样,他们治标,更治本。
淡绿色的魔法光芒,化作光点,润物细无声一般落在汉谟的身上,渗入他的体内。不多时,汉谟惨白的脸色就变得好看了不少,抬了抬胳膊,感觉断掉的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扎肺管子了,头没那么痛了,他又有一战之力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给查理表演一套来自阿奇柏德的剑术,被查理婉言谢绝。
查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夸赞了一番他的英勇之后,转头看别人去了。
没走几步,他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骚动。他回过头去,发现门开着,便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住在这屋里的是位白发少女。
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像误入阿奇柏德这个虎狼窝的雪精灵。
精灵对她的态度要温和亲切得多,但在给她初步疗伤,让她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这位少女反手拿出魔杖,要给自己施展一个【大时间回溯术】。她说把自己的时间调回受伤前就可以了,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首领已经明令禁止了,索菲娅!你会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给冰霜巨人当理发师的,你也知道他们的毛发又脏又臭!”对门的阿奇柏德缠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冲过来制止,给他疗伤的精灵就在后面追。
两个精灵面面相觑,对自己的病人都有些无言以对。
该死的阿奇柏德,总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如果人类最强已经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龙族此刻应该正在龙谷发疯,决定转行当戏剧演员。
查理识趣地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动。不止是有些胡来的阿奇柏德,在心里暗自吐槽、面上带着点无奈的精灵也一样,都很生动。
这让他愈发觉得,他脚下所站立的土地,是真实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异世界,而是他暂时遗忘了的,故乡而已。
不多时,伊莲娜回来了。
查理走上前去跟伊莲娜说话,伊莲娜告诉他,首领还在治疗的过程中,暂时不能打扰。不过,关于精灵族为何在今日抵达的原因,她倒是问清楚了。
原来,精灵族接到阿奇柏德的传信后,就一直在沃伦、嘉兰和诺亚的交界处,等待西斯比。可是西斯比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现身,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察觉到不对劲,于是下令,冒险进入诺亚,与温斯顿汇合。
查理以佩雷格林的身份,出现在了西斯比的面前。
彼时西斯比被关在庄园的地窖里,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一盏灯都没有。他带着满身的伤和破碎的心,躺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沉沉睡去,直到脚步声和蜡烛的光亮,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西斯比。”
“你……是谁……”
西斯比的眼睛是肿的,望出去的视线模糊,一时都无法看清来人是谁。因为睡着而暂时遗忘的疼痛,如潮水般率先袭击了他,让他痛苦地呻吟起来,蜷缩成一团。
“不用担心,你还死不了。”伊莲娜在他身前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说出来的话是温柔的,可在西斯比听来,却像恶魔的低语。
他下意识后退,可当他艰难地拉开距离时,站在伊莲娜身后的人,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刹那间,最痛苦、最令人不甘的回忆涌上心头,仿佛要夺走他的心跳。
“你好,在下佩雷格林。”查理这个假圣子,垂眸看着真圣子,在对方的眼里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阴冷的恨意。
不过他相信,这世上本无圣子,有的不过是角色扮演。
他装得像,所以他就是圣子。
西斯比紧缩着身子,不说话。
查理也不在意,看着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悯,道:“西斯比,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西斯比沙哑着嗓音回答他:“你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休想再让我告诉你任何事情。”
查理没有生气,他深深地看着西斯比,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道:“如果这就是你所祈求的,那我可以成全你。”
语毕,查理看向伊莲娜,“杀了他吧,死亡会赐予他永恒的宁静,让他再也不必为世俗的一切所困扰。”
伊莲娜回头看向查理,背着西斯比忍着笑,略带苦恼和犹豫地回答道:“可首领说,圣子的身份或许还有用,要是就这样杀了,太可惜了。”
“圣子有我一个就够了。”
查理说着,缓缓走向西斯比,冷漠和悲悯这两种不同的神色同时在他的眼眸中交织,“死在圣器之下,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后的归宿,也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仁慈。”
语毕,他也不等西斯比反对或赞同,就对着西斯比抬起了那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银环泛起了柔和的白光,在那一刻,他好像脱离了人性,被真正赋予了“神性”。
生杀予夺,冷漠悲悯。
西斯比的瞳孔皱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依旧死咬着牙不肯开口。可求生的本能在逼迫着他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圣光降临的刹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急切说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变成真正的圣子了吗?不可能!”
“哦?”圣光消散,查理没有再继续,语气却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人。预兆石板选择了我,梦境之神为我降下天启,就算你夺走了石板,就算你看起来比我更像一个圣子,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你。”西斯比语速很快,但语气尤其笃定。
查理思绪飞转,神色不变,“不,你错了。”
不论猜得对不对,但想要唬住人,语气就得笃定。西斯比听到这话,果然忍不住反驳,“哪里错了?”
“我相信,你确实机缘巧合,得到了石板。”查理的声音温和起来,如同春风和睦,“因为如果他们先有石板,再挑选使用石板的人,奉为圣子,一定不会选你。就像兰瑟说的,你的实力太差了,甚至不如他的十三分之一。如果换一个人来,温斯顿和我,都不一定能在昨夜的恶战中,取得胜利。”
伊莲娜在心里赞叹。
这些话,可比绝望冰川的风雪还要凛冽啊。
西斯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尤其在听到兰瑟这个名字时,情绪有明显的波动。
查理继续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不直接从你手中夺走石板?你说你占卜出了永生之环的核心名单,可把你杀了灭口,不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倚仗,能让他们尊你为圣子呢?”
西斯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又硬生生忍住了,别过头不愿多说。
查理自问自答:“你刚才的话为我解开了疑惑,你和诺亚的国王一样,得到了天启。你见过了梦境之神,梦境之神也可以为你降下神谕,钦点你为圣子。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天启?”
西斯比:“这重要吗?”
查理:“重要,你拥有核心名单的消息传出去后,先后接触过贝儿小姐、阿莱门的反叛者、以及梅森。”
他继续说:
“贝儿小姐的父亲,是永生之环的一员。梅森也是。”
“反叛者是被压迫的平民,他们找来了阿奇柏德,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更像是针对阿奇柏德的一个阴谋。所以,反叛者可能也有问题。”
“其他人暂且不论,我现在好奇的是,本该是为平民伸张正义的反叛者,究竟是在何时倒戈的?是在接触过你之前,还是之后?”
伊莲娜越听,神情越严肃。那凌厉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西斯比,“你的意思是,反叛者可能那个时候就被他策反了?所以才会出现在绝望冰川引我们入局?西斯比才是那个最直接的推手?”
查理:“那就要问他了。”
话音落下,西斯比忽然无声地笑起来,他从狼狈地蜷缩姿势,慢慢地坐起来,变成了跪坐。低垂着头,发丝凌乱,肩头耸动,“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真理,没想到,也只是这样。”
他缓缓抬头,再次看向查理,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如果我说,贝儿小姐也跟我们站在一道呢?整个阿莱门,没有一个好人,哈哈哈哈……”
伊莲娜蹙眉,然而查理仍然神色平静,他反问:“你既然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闻言,西斯比的笑容有所收敛,但他还是那副好像疯了的样子,看着查理,“真正想要伸张正义的人,都已经沉在苍伽河底了。阿奇柏德……如果真的能救人,为何不早一点出现呢?可见真正能救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阿奇柏德。”
伊莲娜沉声,“不是阿奇柏德,难道还能是梦境之神?”
西斯比也沉下脸来,那表情甚至开始变得狰狞,“不,是力量,是权势。是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权势!”
查理:“梦境之神的力量,也不属于你。”
西斯比:“但能够打破原有的格局,改写大家的命运,不就够了吗?你看起来很聪明,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大声嚷嚷的人,憎恨的从来不是权势本身,而是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你说,是声张正义更重要呢,还是抓住机会往上爬更重要?”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
西斯比却不容许他的反应那么冷淡,“我是圣子,如果计划真的成功,梦境之神真的复苏,那么兰瑟又如何?他只会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可怜虫而已。”
“你很恨他?”
“不,我不恨他。”
西斯比喘着气,捂着身上愈发疼痛的伤口,用毫无说服力的怨毒的表情,道:“我只是讨厌他那副明明拥有极高的天赋,绝佳的师承,却还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做一个小小的士官,看起来不争不抢;整日里蒙着眼睛,叫人夸他努力、勤奋,他确实勤奋,背地里甚至搭上了加西亚家备受宠爱的小姐,出卖他那张好看的皮囊。”
查理:“……”
你不是恨,是纯恨。
看着西斯比怨毒的表情,查理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瓦舍里那位年轻巫医戴文的身影。
蓦地,他灵光乍现。
他之前一直怀疑,托托兰多正在酝酿着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巨大阴谋,瓦舍里和阿莱门,都只是这个阴谋的其中一环。
这个巨大阴谋的幕后主使,就是黑镜之主。
在瓦舍里,明面上戴文和妖术师简都是想要复活死神的狂热信徒,可实际上死神只是个幌子,戴文则是个傀儡,简真正想要复活的,应该是黑镜之主或与祂有关的重要人物。
在阿莱门,他们从永生之环查到天启教派,再从天启教派发现了梦境之神。如今又牵扯出所谓的圣子和预兆石板。
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那就是——神灵复苏。
查理相信,最终会被复苏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梦境之神。
可包括天启教派在内的永生之环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他们只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就像当初的戴文,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被欺骗、背黑锅,被人卖了还要替对方数钱,就是他们注定要承担的命运。
幕后主使,那位黑镜之主,会在计划有可能败露时,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他们。
那么,在这件事里,谁承担了妖术师简的角色?
这么多的人物里,必定有人扮演了这样的角色,混迹其中,暗中推动事情的发展,最大程度地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但又不暴露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是西斯比吗?不,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事件核心之外,做不了太多事情,更像是一个下属。
那就有可能是他的上线,是——
“你见到的梦境之神,是什么样子的?”查理忽然问。
“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西斯比没有听出查理的深意,只是自顾自冷笑。
“我再问你,你见过一面黑色的镜子吗?”查理追问。
虽然直面了那样恐怖的存在,查理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但他的心情反而是愉悦。原因也很简单。
一,这证明他的猜想绝大部分是正确的。
二,幕后主使露面,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奔着这个目标去,他们就有机会掌握主动,克敌制胜。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事实证明,弗洛伦斯的守墓计划被执行得很好。阿耶和查理灵魂互换的事情是个秘密,哪怕自称背叛者的老鞋匠,也没有将这个秘密泄露。
查理为此感到安心,神色也更显从容。而温斯顿只觉得,不愧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的反应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那厢,伊西多尔走到西斯比身边,抬手放在他的上方。他念着古老的精灵语,将西斯比从昏迷中唤醒。
可是醒过来之后的西斯比——傻了。
他像个无知的孩童,懵懂地看着这一切,又在感受到身上的伤痛后,选择了最为原始的发泄方式,嚎啕大哭。
温斯顿都为此感到棘手,看向伊西多尔,问:“能治吗?”
伊西多尔摇头,“精神被摧毁了,他现在甚至连四五岁的人类幼童都不如。”
说着,伊西多尔面露犹豫,似乎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最终他环视一周,道:“我刚才仔细感知了他身上残留的气息,很像是——神降术。但施术的人并非西斯比本人,他只是被迫承载的容器,无法承受,就变傻了。”
“由神灵一方主动施展的神降么?”温斯顿对此并不惊讶,反而饶有兴味起来,“看来,这位黑镜之主确实拥有比肩神灵的力量,或者说,祂就是神。不论是新神或旧神,祂注视着这片土地,但又因为某种限制,让祂无法以真身降临,所以只能躲起来,搞一些阴谋诡计?”
伊西多尔和伊莲娜都认可这个猜测,查理则很肯定地说:“是旧神。”
温斯顿好奇:“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弗洛伦斯之死?”
“还要更早。”查理将他在时间夹缝里看到黑镜的事情告诉他,“这是一个横跨了数百年的计划,所以我觉得,哪怕除掉了永生之环,祂也还有后手。”
伊莲娜不由得埋汰,“这可真是……什么狗屁旧神啊,能藏六百多年?灰毛鼠都死了几百代了。”
温斯顿:“我倒是觉得,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其余人纷纷看过去。
温斯顿耸耸肩,“现在不正是又一个动荡的时代吗?嘉兰国主年幼,难以服众。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全部逝世,至于五大传承,卡文迪许早已覆灭,维庸逐渐平庸,塞尔文提游离在外,而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也都在新旧两代人的交替之刻。还有异族——”
他又看向伊西多尔,“精灵母树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几百年的休养生息只是延缓了族群走向灭亡的速度。”
伊西多尔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动手的好时机。我们精灵对人类,已经算是友好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异族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已经积蓄起了一定的力量。如果人类陷入内乱,我很难保证他们,会继续遵守《大陆和平公约》,对人类保持友善。”
闻言,查理不禁想起了亡灵界里的“战争的烽烟”。
当骨头堆成的高山燃起烽烟,属于不死生物们的战斗就开始了,永远内耗,永无停歇。弗洛伦斯当年利用预兆石板制定下这个规则,可谓是高瞻远瞩。
温斯顿趁热打铁,问:“对于这位黑镜之主,你有印象吗?”
伊西多尔摇头,“或许女王陛下会知晓。”
女王陛下?
那就是精灵女王了。
说起来,关于精灵族查理还打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传统。
譬如精灵王历代都是女王,眼前的这位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也有实权,但他并不是继承人。真正的继承人,那位精灵公主,此刻应该还在原始之森。她身份尊贵,不会轻易外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四人又商量了几句,便先行离开。至于西斯比,他虽然傻了,但身上还有一些谜团未解开,譬如他究竟从哪里得到的预兆石板。
温斯顿便让伊莲娜把他继续关着,保证他不死就成。
回到地面上时,玫瑰色的夕阳正在庄园的角楼顶上陷落。
纯白的兔子蹲在庄园的绿地上,三瓣嘴里叼着一根草叶,专心致志地嚼啊嚼。伊西多尔温和地看了它一眼,随即转头问温斯顿:“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温斯顿:“等。”
伊西多尔微微歪头,稍显疑惑。“等”这个字,可不像是阿奇柏德的首领会说出来的话,尤其是他们现在还被围困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了,但难保诺亚不会再出什么阴招。
“你在等弗兰克的消息吗?”熟悉的声音从温斯顿的另一侧传来。伊西多尔看过去,看到了那位佩雷格林的脸。
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应该就是查理了。
“没错。”温斯顿毫不意外,查理能猜到他的想法,他甚至因此感到开心。
在捕捉到伊西多尔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时,他还很有绅士风度地解释道:“弗兰克是个很可靠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一定有他的理由。等到他的消息传来,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