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英雄与叛徒
查理万万没想到,这回来的全是熟人,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总是在路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尔维诺。
不过转念一想,要塞里还有个教导主任佩西冯。
虽然查理并不清楚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想也知道,即便西尔维诺回到了高等魔法学院,他也不可能乖乖上课。
大陆那么热闹,他可能会想出来走走。
如今他又带着其他同学抓住了堕落精灵,那可是堕落精灵,抓住他必定是冒了风险的。
再加上他们是从魔兽撤退的方向而来,说明他们从卡拉肯的大后方,横穿战场,绕过卡拉肯,再出现在了卡拉肯的前方。
魔法学院会安排几个新生这么干吗?不会。
查理遂得出结论:西尔维诺立了大功,但他也完了。
思及此,查理心中大定。
事情也如他所料的一样,当西尔维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暗影骑士,进入卡拉肯,受到大家的夹道欢迎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从他的左前方升起。
他瞬间警觉,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他亲爱的教导主任,正站在人群里笑眯眯地盯着他。
西尔维诺想逃,但逃不了,卡拉肯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
热情的士兵们夸赞着他们的年轻与英勇,而他的四位隔壁班同学,还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导主任的出现,还在傻乐呢。
“哈,哈哈哈……”西尔维诺也忍不住发笑,为自己接下来的悲惨人生、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红头发的波利还以为他是高兴坏了,勾住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了大牙。
等到查理出门时,西尔维诺早已“落网”。佩西冯亲自把他领了回去,身后还跟着四个低垂着头,再也笑不出来了的跟班。
回到要塞专门给魔法学院划分出来的休息区,五位胆大的新生又享受到了来自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注目礼。
这回他们可是出名了,大大的出名了。
佩西冯放了话,“把这五个人,尤其是这个西尔维诺,给我看紧了。要是让他再跑出去,你们所有人,都回去写检讨。”
西尔维诺:“……”
有人想据理力争,学弟犯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怎么能算在他们头上呢?然而他刚要开口,就看到亲爱的教导主任抽出了他的魔法教棍。
“嗯?”佩西冯的视线扫过去,好像在问:同学你有什么意见?
同学紧闭嘴巴,丝毫不敢有意见。
佩西冯再看向西尔维诺,西尔维诺赶紧摇头,他也没有意见。
可是教导主任有意见,他亲切地问候西尔维诺:“逃学那么久,外面很好玩吗?课业落下了吗?魔咒练了吗?来,我亲自考考你。”
西尔维诺冷汗直流。
天知道为什么佩西冯出来打仗都要带着他的教棍,天知道他的同学们为何那么没有同学爱,眨眼间就退到了墙角。
他在墙内受苦,查理在墙外路过。
魔法学院和魔法议会所在的地方相隔不远,查理自然而然地就路过了这里,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不止一个来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在墙外偷听。
你们魔法议会,就这么爱八卦吗?
难怪天天开会,天天吵架,还要互相下咒。
查理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他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西尔维诺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你忘了吗?前段时间他也在总部!”
“哦我想起来了,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的那个总是在到处溜达、搞什么烤野鸡、给审判庭那群家伙出馊主意的不干好事的外甥!”
“人家那是果木烤野兔。”
……
好了,这下查理知道西尔维诺离开阿莱门之后,又去哪儿了。
他果然在逃课,真是不忘初心。
查理虽然跟他有交情,但丝毫没有要拯救他的意思,转头就去了野蔷薇骑士团的驻地。
露纳住在这里。查理进门时,他还穿着他那套时尚绷带衣,身残志坚地在围观狮鹫骑士们练剑。
“谢利,你来啦!”露纳看见他,高兴地跟他挥手。
其他的狮鹫骑士也纷纷看过来。查理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看到这里好像人员不多,开口问了才知道,大部队今早都出征了。
魔法议会和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将随后出发。
“嘿,谢利,你看起来还不错啊。”当初载着查理一块儿来到卡拉肯的狮鹫骑士安迪,负责留守。
要塞很大,他和查理虽然这几天都在要塞内作战,但却没有碰过头。如今看到查理还好端端地站着,没有缺胳膊断腿的,他感到很开心。
“托您的福。”查理莞尔,随即问起了埃斯梅,“她好些了吗?”
埃斯梅的伤比露纳要重,如今还在卧床修养。安迪说她没有生命危险,让查理不用担心。露纳提议带查理去看看埃斯梅,两人便转移到了室内。
眼见四周无人,露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收下了我的金币,答应了。我跟安迪比较熟,所以安迪带队留下来保护我。”
查理点点头。
露纳随即说起了指挥官,有些疑惑,“他说会派人暗中保护我,可我也没发现人在哪儿。”
查理想起那夜出现在塔楼上保护他的人,道:“应该是暗影骑士。”
卡拉肯的暗影骑士,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善于隐藏。就像古时候的暗卫一般。
闻言,露纳立刻警觉不少,也不敢随便说话了,生怕暴露了查理的真实身份。
埃斯梅还在休息,两人轻手轻脚地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打扰她。等到他们进入露纳自己的房间,露纳左看右看,把床底都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呼……这里应该没人了。”
“放心,他们应该不会靠那么近。这是保护,不是监视,卡拉肯的指挥官是个有分寸的人。”
露纳:“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查理:“等待堕落精灵的审讯结果。”
原先他还想过披隐身衣亲自去看一看,但关押堕落精灵的地方必定戒备森严,且高手云集,现在过去,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
不如先让他们审一审,审讯的结果或许会体现在要塞接下来的战术调整上。
至不济,还可以让露纳以赫尔蒙特的身份,去光明正大地问。
出乎查理预料的是,审讯的结果出得很快。
两人甚至都没有等到太阳落山,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打破了要塞的平静。彼时闲不住的露纳已经和查理来到了要塞的大广场上,新来的援兵们都会在此聚集。因为人员太杂乱了,他们往往需要经过重新编队后,才能投入战场。
露纳对此格外好奇,他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嘴里就没停过,“那也是佣兵团吗?好酷啊,他们人数虽然远远比不上野蔷薇,但是盔甲好特别。”
“咦?那是商队吗?来送物资的?”
“那是炼金术士?还有占星师?”
“怎么还有孩子?哦对了,是被收容进来的迁徙的民众……”
……
梳着羊角辫的孩子,拿着一把短小的木剑在玩,那是旁边三大五粗的佣兵随手做出来送给她玩的。
看着她,查理不禁想起了瓦舍里的小玛丽。迪兰说,有可能会将她送去认识的骑士团生活,将她培养成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士,也不知如今她过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查理的思绪。其中一队人,直奔着露纳而来,说指挥官要见他,请他过去。
露纳还有点懵,“找我的?”
他一个伤兵,能做什么?
虽然有不解,但露纳还是很快答应了,因为查理悄悄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目光。等到露纳离开,查理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他又转头看向了要塞外面的天空。
太阳,又要落山了。
它在远方的山坳间落下,那夕阳的余晖跨越千里万里的距离,给要塞染上一片日落的霞光。属于嘉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哨塔上的士兵,依旧站得笔直。
拿着木剑的孩子疑惑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但查理丝毫不感到意外。兽潮的异常,本就只是一个开端,查理从不认为,守住了这个开端,就万事大吉了。
恰如时代的洪流,不会因为一块小小的顽石,而停止流动。
只是……这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走向呢?查理感到很好奇。
“什么?!吞噬海岸,毁掉魔法森林?”
“海上神国?”
“建立新世界???”
会议室里,露纳一连串的问话,足以显示他的震惊。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震惊得妹妹头都跟着甩。
在场的除了指挥官,还有维庸、奥里翁、佩西冯等等。
维庸沉声说道:“受限于生存环境的不同,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海妖并未参与。但海妖生性凶残,一旦给他们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官点头,“没错,若海水吞噬陆地,各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不止是魔兽,我们都会遭殃。”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计划,代表的应该是文明的转变,从大陆文明,转化到海洋文明。再在海面之上,建立新的神国,重归旧神时代。”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之色,眸中还隐隐有一丝兴奋,“看来我的占卜结果并没有错。山,是海上的山,是岛屿。”
佩西冯若有所思,“这是仿照的圣丁山?”
那厢,邦妮在海上乘风破浪。这厢,嘉兰最大的贸易港维奈塔,迎来了第三次大地震。
第一次,是阿奇柏德的人毫无预兆地踹翻了维奈塔的祭坛,揭露了部分商会供奉邪神、以不法手段收敛财富的事实,开启了维奈塔长达数月的混乱。
第二次,是金吉士商会的劳拉,她背靠苏黎耶,如同一条鲶鱼闯入了维奈塔,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次,是第三次。
刚开始,是出海的船只频频出事,紧接着,海啸来了。刚开始的海啸并不大,但当海啸发生的频率也开始提升时,众人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这不寻常,绝对不寻常。
阿奇柏德向维奈塔发出的提醒,无疑验证了大家的担忧。看来这不只是发生在维奈塔、亦或是魔法森林的个别事件,而是整个沿岸都在遭殃。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各大商会、街头巷尾的酒馆里,到处都在谈论它。
“嘶……这不是跟这波兽潮对上了吗?”
“如果魔法森林也出事,那这事可就大了!”
“可不是么?”
“我这几日还有货要出海呢,现在怎么办?大商会还好,他们肯定有办法,可我这、唉……”
“去找那位劳拉金吉士啊!”
“她不是厉害得很吗?那就应该站出来解决这件事!”
……
对于劳拉金吉士的到来,维奈塔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赞扬她,说自打她来了之后,营商环境变好了。大商会仗势欺人的情况得到了改善,而因为劳拉背靠苏黎耶,苏黎耶本来也有意整顿维奈塔,所以维奈塔的一系列高昂税收,也得到了重新梳理。但也有人痛恨劳拉,一些原本约定俗成的规矩被破坏,一些好办的事变得难办了,外地来的商户反而因此得利。
只有一点是相通的,人人都说,劳拉金吉士是一只笑面狐狸。她既有经商的天赋,又有政治家的手腕。
论心眼子,没人能真正玩得过她。
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都听说了吗?金吉士商会的另一位小姐,那位继承了渡鸦旅店的,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妮可。”
“对,就是她。她和加西亚、赫尔蒙特,据说要在透明的海上开辟一条新航路,和东部的那帮家伙做生意。”
“那他们成功了吗?”
这话一出来,顿时像一个新闻爆点,引爆了街边的小酒馆。
“要是真成了,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贸易被阻,那边却没有,岂不是……”
“妮可赢了劳拉?!”
“这都是海,透明的海就不会出问题吗?”
“海洋那么大,海妖与海妖之间又不都是一伙的。透明的海一向由赫尔蒙特坐镇,那边的海妖……大概与我们这边的,是属于不同族群的吧?”
“谁知道呢……”
各路的小道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边整个维奈塔,又从这里,飞向托托兰多各地。
当远在卡拉肯的查理听到相关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
因为战争的开启,所有的加急联络渠道都被启用,卡拉肯接受、传递信息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与此同时,来自精灵族的使者,也敲开了卡拉肯的大门。
精灵女王需要留在原始之森主持大局,号令树人,赶赴沿海,制止海岸的进一步垮塌。精灵公主重伤未愈,所以此次前来的,是一支五人的羽卫队,以及来自阿奇柏德的代表:霍格。
霍格年轻,还不够成熟稳重,原本是轮不到他出面的,但伊莲娜和精灵公主一样,都身受重伤,而霍格算是阿奇柏德中受伤最轻的一位了。
当查理看到走在精灵身边的霍格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卡拉肯和阿莱门,都是帝国的门户要塞。上次去阿莱门的是谁,这次来的又是谁,邦妮呢?伊莲娜呢?
查理隐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精灵和阿奇柏德的使者前来,第一要务当然是面见指挥官,互通消息。
查理就先一步找到露纳,让他在他们见完面之后,找机会,以赫尔蒙特的名义,单独约见霍格。
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同为五大传承之一,又刚刚在阿莱门完成了一次精妙的合作,他俩密谈,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因此怀疑。
霍格倒是有些疑惑,怎么赫尔蒙特比他们先一步到卡拉肯了?来的还只有一个人?等到他跟着露纳进入单独的房间,看到查理脱下隐身衣,大变活人时,他才倏然警觉。
“你是谁?”他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是我,霍格。”查理开口,从那熟悉的声音里,霍格后知后觉,听出了他的身份,惊喜道:“查理!”
“长话短说,原始之森发生什么事了?”查理开门见山。
霍格见到查理,便也不隐瞒了,把亚契、精灵母树、黑镜之主等等,巨细靡遗,全部告诉了他。
听到“亚契”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往下一沉。
虽说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自认为可以接受一切的变故,但亚契与金吉士不同。他真正的友人金吉士,早已死去,后人不管是继承他的遗志,亦或改弦更张,对查理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但亚契不同,他还活着,他就是本人。
哪怕查理有着强大的坚不可摧的心,哪怕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为何?
“你说的那个亚契,他长什么模样?”查理不死心地问。
霍格仔细回忆着,而他每说一句,查理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记忆中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那身漂亮的鳞片,原来都不复存在了吗?
亚契,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百年的时光,又将你雕琢成了什么模样?
“精灵女王说亚契失踪了很久,怀疑他失踪时,是在卡文迪许的手里,而他没有反驳,对吗?”查理又问。
霍格意识到这个亚契可能对查理来说,很重要,略显迟疑地点点头,问:“你……认识他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霍格,抱歉,很多事情我现在都还不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在很久之前,亚契也曾是……人类的朋友。”
霍格错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精灵女王也亲口说过,亚契是弗洛伦斯的朋友,那不就是……人类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露纳问出了这个核心的问题。
查理没办法回答,霍格更没办法。三人齐齐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查理开口:“综合现在的消息来看,所谓的新世界计划,已经明朗了。”
露纳:“怎么说?”
查理:“让大海侵吞陆地,在海上升起新的圣山,栽下精灵母树,取代世界树,打造一个新世界。海妖为何能站在黑镜之主那一边,因为这对海妖来说,这是千百年不遇的好机会。如果海洋文明真的能取代大陆文明,那海妖就会成为托托兰多新的霸主。”
现在的当务之急,似乎是赶紧找回精灵母树。但亚契的实力已经增长到可以与精灵女王匹敌,而他们现在去向不明,想要再找回精灵母树,似乎只能去——海上了。
霍格立刻道:“邦妮去找红胡子了,现在可能已经到了海上。”
查理没有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不,她去之时,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带的人手不够多,此刻在海上,会很危险。”
“我已经联络上父亲了,赫尔蒙特不会坐视不管的。”露纳连忙开口。
查理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舒展,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寄希望于邦妮够谨慎,红胡子足够可靠吧。而如果赫尔蒙特插手,维奈塔那边也有所反应,自己又该做点什么呢?
思绪飞转,眨眼间,查理已经有了决断,“我得离开卡拉肯了。”
露纳微怔,“什么?你要走?”
查理点头,“援军已到,我留不留在这里,已经无关紧要了。霍格、露纳,我想你们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情——在殃及整个大陆的事件面前,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切免谈。年轻是我们的资本,但也是弊端。所以,我要继续我的冒险之旅了,也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怎么一见面就又要分别了呢?
霍格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查理却对他笑了笑,又道:“等到下次再见时,也许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就都能为你解答了。”
关于我到底是谁?
关于我认不认识亚契。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啊?”霍格最终只问出了这句。
“铭刻之地。”查理曾在劳拉金吉士的办公室里,看到过挂在墙上的友人的画像。画像的落款上,就写着这四个字。
【莱恩金吉士】
【47.9.10】
【铭刻之地】
刚开始,查理还不知道,铭刻之地代表的究竟是哪里。但那天,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依稀记起来了,当他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眠时,偶尔醒来,他从弗洛伦斯嘴里听到的话。
铭刻之地,就是当年他砸碎石板的那个村庄。
一切的起始,友谊的铭刻之地。即便友人们后来各奔东西,也曾不远万里,回去相聚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露纳当即毛遂自荐。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就要跟我一起去?”查理看着那银色的妹妹头,稍显低落的心情,似乎也变得轻盈些许。
在离开卡拉肯之前,查理又去拜访了一回奥里翁。
当初查理用“救命之恩”跟奥里翁搭上线,后来又两次成为他占卜的助手,如今他要离开了,于情于理都应当去向奥里翁辞行,为日后加入真理会做铺垫。
是的,查理已经决定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加入它,才能更好地了解它。反正是奥里翁率先邀请他加入的,不如顺水推舟。
奥里翁有些诧异,“你要走?”
查理恭敬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腼腆,以及对旅途的向往,“是的,费舍先生。我此行出门,是为了在大陆游历。我的老师告诉我,你需要去行走、去体验,去见识不同的风景。兽潮已经撤退了,卡拉肯的援军也来了很多,我想我也该走了。托托兰多很大,也许其他的地方,也会需要我。”
奥里翁有些好奇,“你的老师是?”
查理露出为难神色,就在奥里翁想告诉他,不想说可以不用说时,他又像做了什么决定,道:“他叫怀特。”
怀特?
奥里翁搜索着记忆中的名字,似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大法师是这个姓氏。也许是遥远的其他地方的人?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他有些好奇,但看查理刚才那为难的模样,他便也没有多问。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奥里翁依旧笑呵呵的,白胖的脸上满是和蔼。
“多谢费舍先生。”查理紧接着又提起了真理会,“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想加入真理会,我可以再去找您吗?”
奥里翁:“当然。”
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拿起纸笔,匆匆写下几行推荐,再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查理,“真理会的各个结社可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成员多分散,如果你遇到合适的结社,想要加入,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不如把这封推荐信拿出来。倒生树作为真理会最大最著名的结社之一,我奥里翁费舍的名号,还是有些用处的。”
查理自然欣喜不已,双手接过,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当他拜别奥里翁,回去收拾行李时,本好奇地问他:“怀特先生?那是谁啊?”
查理莞尔,“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纪白,白就是white。
除了奥里翁,查理不打算跟其他人辞行。
属于卡拉肯、属于嘉兰东部的战争还远未结束,他们还要在这里,继续为了人类、为了同伴、为了自己,为了所有的理想和信念,拼搏奋斗,他们需要往前,而不应回头看。
当查理把所有东西收入魔法口袋,如同往常一样行走在偌大的要塞里,看着一个个路过的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时,他自己,完成了一场一个人的告别。
霍格和露纳又被叫去开会了。
西尔维诺、薇薇安等人还被困在小小的围墙之内,翘首以盼下次出征,能够带上他们一起。
拿着木剑的孩子在帮忙生火。
查理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告别,然后转身,戴上兜帽,再次踏上旅途。
只是当他利用魔法的门,一步跨出要塞,出现在要塞外面的那条道路上时,他远远地看到了快马加鞭的传令兵,似乎又为卡拉肯带来了什么急报。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传令兵一路疾驰入要塞,手里高举起代表身份的小旗子,片刻没有停留。不多时,一份急报就躺在了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苏黎耶巨变】
五个大字,刺痛了指挥官的眼睛。
几日前,太阳宫举办宫廷晚宴,为从阿莱门归来的亲王殿下接风洗尘。然而晚宴还未结束,亲王殿下的卧室里,就搜出了属于永生之环的信物——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举报人是一直跟随在亲王殿下身边,从玛吉波到阿莱门,再到苏黎耶,始终忠心耿耿的那位政务官。
亲王殿下被当场抓捕,抓人的是苏黎耶的治安官,而他的背后站着的是国王法庭的大法官。
此举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可是在太阳宫,许多人下意识地去搜寻黑甲骑士团的身影,毕竟王宫的安全,一向由黑甲骑士团负责。不过当时,团长阿芙雷并不在现场。
即便阿芙雷不在现场,拥有敏锐政治嗅觉的贵族和大臣们,还是很快意识到,苏黎耶可能要变天了。
可他们也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
当夜,亲王殿下离奇越狱。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出去的,于是各路消息开始甚嚣尘上。
有人认为是治安官这边的人贼喊抓贼,有人认为是亲王殿下的手下劫狱,甚至有人怀疑到了阿芙雷的头上。
紧接着,苏黎耶又开始死人,而且这回死的可都是实权派,毫无征兆地就在家里被暗杀了。
凶手是谁?
没有人知道。
那场晚宴没能起到安抚人心的效果,反而开启了苏黎耶的“血色深秋”。
很多人终于怕了,于是阿芙雷的访客激增。哪怕是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人,都在此刻渴望着能与她见一面。
黑甲骑士团却异常沉默。
阿芙雷看着被她关在静室里不得外出的里昂,道:“你还不明白吗,里昂。这个赌,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里昂霍然抬头,几日没有睡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阿芙雷:“你足够聪明,也有手段,能够查到许多事,猜到一些真相。但当你怀疑别人藏得深、在伪装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既然能藏得那么深,就说明对方也足够聪明,甚至比你更有手段。你能看穿他,他也能看穿你。”
不等里昂答话,她继续沉声说道:“你就是下一个亲王殿下。不论现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不论你之前是不是只在背后推波助澜,手上有没有沾满鲜血,只要你参与了,你就可以是那个替罪羊。你还姓波伊尔,你有天然的恶名在身,而查到你,就可以查到我,查到黑甲骑士团。”
闻言,里昂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遭殃,他敢做,就敢承担后果。然而阿芙雷的话向他揭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究竟是执刀的人,还是那把刀?
如果因为他的自负,而牵连到整个黑甲骑士团,那他……
里昂死死地咬着牙,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阿芙雷眼里的失望,究竟意味着什么。
聪明是把双刃剑,它需要信任做刀鞘。可里昂丢失了这份信任。
“我……”
“里昂,成长的代价是惨烈的。”
阿芙雷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不要听悔恨之辞,也不要看见痛苦的眼泪,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一个骑士,那就打起精神来,为你心里的荣光,战斗到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瓦舍里,桃乐丝小屋。
昏迷多日的温斯顿终于睁开了眼,从沉眠中苏醒。负责守着他的是迪兰的骷髅兵,看到他醒过来,骨头都激动得打颤,咯啦喀拉地跑出去喊人。
巴巴奇扛着把锄头就冲进来了,确认温斯顿是真的没事了,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倒是温斯顿,看见他挽起袖子、裤腿上沾着泥巴,还扛着锄头的造型,哪怕还面色苍白、浑身无力,还有心情用沙哑的声音打趣,“我睡了很久吗?巴巴奇大师……改行了?”
巴巴奇恨不得一锄头锄死他。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是图钉说要学习做一个好园丁,就问我们怎么做。我又如何知晓?迪兰那小子,也不知哪来的歪主意,说世界树也是树,第一步就先从种树开始学起。我是老师,当身先士卒……”说着说着,巴巴奇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堂堂拥有法师塔的传奇大法师,怎么会在这里种树?
对了,都怪温斯顿。
要不是温斯顿把自己搞成了个血人,还昏迷不醒,他何至于在此苦哈哈地守着他?
温斯顿一看巴巴奇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头又要吟诗骂人了,“咳,图钉也醒了?它还好吗?”
巴巴奇被带偏,顿了顿,没好气道:“它可比你早醒得多,也多亏它及时把你送出来,否则在亡灵界那个地方,你的伤好得更慢。”
亡灵界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当时的温斯顿情况过于糟糕,他们都不敢轻易挪动他。好在图钉醒得很快,用镰刀把他们送了出来。
温斯顿当即发问:“世界树呢?”
巴巴奇正色道:“你放心,弗兰克在主持大局。他已经传信出去,增派人手,轮番进入亡灵界,帮助图钉看守世界树。汉谟、雷蒙他们也都活下来了,就在隔壁住着呢,虽然伤得很重,但养一段时间也能好。”
温斯顿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这才有心情审视自己身上的伤。只是他一动,伤口就痛,饶是以他的承受能力,都不免扯了扯嘴角。
巴巴奇看他这个样子,关心的同时又不免埋汰,“你就不能消停点?”
温斯顿身体消停了,嘴没消停,“我以前也不是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巴巴奇:“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穷凶极恶的温斯顿,身上总是带伤的,比现在更重的也有。
黄金血脉听起来好听,但它本质上就是诅咒,越是濒死,越容易激发血脉的力量,就好像在用透支生命来换取强大,达到一种饮鸩止血的效果。温斯顿够凶、够狠,又天赋卓绝,所以他后来成为了同辈中的佼佼者,又成为了首领。
族里也曾经试过,将新生的孩子放在安全的环境里长大,让他完全脱离这样残酷的环境,看他是否能健康长寿。
在巴巴奇第n次想要用锄头把温斯顿锄死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了了,也不管温斯顿是不是伤员,就一股脑把最近收到的消息都塞给他。
末了,他又提起了弗洛伦斯的那颗心脏。
“亡灵界恢复平静后,冥河也逐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弗洛伦斯的心脏慢慢停止了跳动,最终变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已经没有任何生机和魔法波动了。”
“杜拉罕还守着它吗?”
“嗯。”巴巴奇正色,“杜拉罕的伤太重了,取出心脏之后,他腹部的伤就开始全面溃烂,怎么治疗都没有用。后来我和弗兰克还想问他一些有关于弗洛伦斯的问题,但他已经没有反应了。照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太久。”
杜拉罕这么多年浑浑噩噩,所为的,可能也就是支撑到现在,完成弗洛伦斯交代给他的最后的任务。
如今任务完成,失去主人的杜拉罕,永远地跪在了那颗心脏前。
心脏变成了石头。
杜拉罕,也变成了一尊“石像”。
巴巴奇和弗兰克都没有特意去挪动他,既然这是他的选择,那对他来说,也许陪伴着主人的心脏走完最后一程,就是幸福的。
温斯顿亦然,他转而问道:“那位怨灵小姐呢?她可曾再出现过?”
巴巴奇:“没有,不过我们有了个新的猜测。既然那位怨灵小姐来自卡文迪许,说明她存在许久了,死神宫殿里的那句留言,看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会不会就是她留下来的?”
闻言,温斯顿缓缓念出了那句留言:“他们在镜子里。”
究竟谁在镜子里?
哪面镜子,黑镜?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的?
亡灵界那吞噬灵魂的迷雾里,又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谜团解开了一些,但好像还有更多。
在巴巴奇的讲述中,黑镜被温斯顿砸碎了一角,但最终还是跟着黑镜之主一块儿消失了。黑镜之主逃到了哪里,无人知晓,但从他们最近收到的消息来看,祂逃走时口中嚷嚷的那个“新世界”,已露端倪。
“海上……”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巴巴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被绷带缠绕住的右眼,顿时又有点后悔。他就不该因为一时赌气,让这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家伙多思所虑。
“行了,赶紧休息,再不休息把你当成树埋地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巴巴奇扛起自己的锄头,撂下一句狠话,别别扭扭地就走了。
温斯顿无奈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斯顿都留在桃乐丝小屋养伤。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接下来的托托兰多必定不会太平,如果他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好的状态,还拿什么去跟别人斗?
还怎么敲破黑镜之主的脑壳?
这么想着的温斯顿,精神都好了不少。
第三天时,他就能下床走动了。因为还在养伤,所以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的珠宝,只有脖子里挂着那把金色的钥匙,比起往日的形象来,素净许多,黑色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散地扎着,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温和、内敛。
只不过当他披着衣服靠在小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种下的树可怜巴巴地晃着几片叶子时,心里还在忍不住怀疑——巴巴奇种这几棵树,是不是为了嘲笑他?
堂堂传奇大法师,是怎么把树种成这样的?
“唉……”温斯顿难得地叹气,甚至又想吟咏那首哭狗狗的诗了。
此时已是深秋,十一月的天气,风里都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温斯顿将那凉意吸入肺腑,手里难得地捧上了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而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个人。
好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和查理在诺亚的那个庄园里。
再上一次呢?
是在午后的松塔。
温斯顿想着想着,唇边多了一丝隐约的笑意。
巴巴奇刚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此情此景,就想摇头。结果余光瞥见身后探出的骷髅头,差点没当场抽出魔杖,给他一下。
“你又凑过来做什么?”
“咯啦喀拉。”
骷髅架子晃着脑袋,一副不怎么灵光的模样,看得巴巴奇好一阵来气。
迪兰那小子,从来都不听话。明明拜他当老师,偏偏最崇拜弗洛伦斯,死活要当死灵法师。杜拉罕跪在那颗心脏前面,他恨不得跪杜拉罕旁边。还有这骷髅,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召唤出来的,走路都怕散架。
“别摇了,赶紧做饭去。”巴巴奇挥挥手。
这一屋子的伤员,他看了都头疼。其实他自己也受了伤来着,奈何他实力最强、奈何他恢复得最快,照顾人的活就落在了他头上。
弗兰克说:“只有巴巴奇大法师您,才有那个能力,看得住我家小主人了。”
唉,实力最强也是一种苦恼。
巴巴奇拍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去。
这时,远方忽然飞来一只黑鸟,吸引了温斯顿的目光,也吸引了巴巴奇的。他假装不经意地凑过去看,只见飞鸟落在温斯顿手上,化作信笺。
温斯顿快速地浏览着信上的内容,先是眉头微蹙,紧接着又舒展开来,眉宇里还带着一丝思索。蓦地,又笑了笑。
这可把巴巴奇好奇坏了,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温斯顿他就是不搭话。
巴巴奇加重了嗓音,“咳。”
温斯顿这才回头,“您嗓子不舒服?”
巴巴奇:“……”
温斯顿不逗他了,否则巴巴奇真把他埋地里去,“是有关于查理的消息,他要去某个地方,托霍格给我传信,邀请我同往。”
巴巴奇露出怀疑的小眼神。
这老头。
温斯顿:“我可没撒谎,而且,你一定猜不到,他要去的是哪里。”
巴巴奇:“哪儿?”
温斯顿缓缓吐出那四个字:“铭刻之地。”
巴巴奇顿时面露惊讶,“这是老鞋匠口中的那个地方?”
“应该是吧。”温斯顿其实很笃定。
老鞋匠是弗洛伦斯的扈从,他原本就住在灰帽街上。查理是灰帽街的小查理,他所说的铭刻之地,与老鞋匠所说的,应当是同一个。
不过“乞士多”这个地名,倒是从未听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
巴巴奇想说你伤还没有养好呢,但转念一想,别说伤还没养好,就是温斯顿还躺在床上,他都会去。
查理难得主动邀请,要是不让他去,不让他像只花孔雀似地去照耀一番,他能半夜爬起来敲开黑镜之主的头盖骨。
“温斯顿。”巴巴奇稍稍正色,“你有想过以后吗?”
温斯顿靠着门框,因为收到来信,眉目里的张扬再次压下了他的病气,“以后?你是指,我会早死的事情?”
巴巴奇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温斯顿打趣道:“早死不好吗?他还可以继承我的遗产,成为托托兰多最富有的魔法师之一。”
“温斯顿。”
“我只是开个玩笑,巴巴奇大法师,不用在意。”
温斯顿向来是个极开得起玩笑,也极会开玩笑的人。他的玩笑里,往往藏着他的真心,只看别人有没有那个能力分辨出来。就像此刻。
“以后太遥远,我只争现在。”
“哪怕他会为我的逝去而感到悲伤。”
“我仍然自私地想要拥有。这就是我,巴巴奇大法师。”
远方,被念叨着的查理,打了个喷嚏。
本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凉所以感冒了,发出了担忧的声音,“你穿得太少啦,冬天就快要到了,而你还没有准备暖和的漂亮的毛衣。”
查理不得不提醒他,“本,我是一个魔法师。”
本疑惑,“魔法师不穿衣服吗?”
查理被这天真的话语打败了,便拐进街道旁的成衣店,买下了几件毛衣。有格纹的、纯色的,开衫、背心等等,各种款式都买了两件。
他离开玛吉波时,还是春末。那会儿天气变热了,所以查理的行李箱里,还真没有准备厚衣服。
彼时他们刚好走入一座小城,成衣店附近还有推着小车的皮货商人。
查理看见了雪白的毛皮围巾,瞧着很柔软很暖和的样子,搭在法袍上也很好看。蓦地,他心念微动,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副皮手套。
等他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人时,本又开始阴阳怪气,“那个手套看起来有点大哦。”
查理:“嗯。”
本:“看起来有点像打猎的时候戴的哦。”
查理莞尔,“本,你在吃醋吗?”
本:“我没有呢。”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哪个人有。诅咒他。
查理听着那酸溜溜的话,不由说道:“原本我想给你亲手织一个毛线小网兜的,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本:“用的用的!”
查理:“要掺金线吗?”
本:“哇。”
他好爱我。
本立刻就被哄好了,美滋滋地催促查理去买毛线。他喜欢红色的,还有绿色的,大红配大绿,再掺点儿金的。
太美了。
查理默默地想,是圣诞节要到了吗?
托托兰多没有圣诞节,所以查理也无处展现自己的幽默感,只能违背自己的审美,按照本的意愿挑好了毛线,又买了打毛线的工具。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纪白的生活能力一直是不错的,各项技能虽然不到满级,但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想要找到乞士多,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几天,查理先是独自穿过了东部战场,沿途和散落的小股魔兽交了交手,验证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随后,才来到安全地带。
他开始一边打听乞士多的消息,一边拿出巴巴奇赠送给他的魔咒抄录本,学习高阶魔法。
各地的佣兵工会和魔法议会分会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除此之外,各郡都会有专门存放当地史料的地方。为了节省不必要的麻烦,查理往往披个隐身衣,开个门,自己就进去了。
只是能够被记载下来的,都是大事件,人们的口口相传又存在许多谬误,查理如今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苍伽河真的曾经改过道。
河流改道不是件稀奇事,但这无疑给查理的寻找乞士多之旅,增添了很多麻烦。
又过了两天,查理走入了一座白色圣城。
之所以叫它白色圣城,是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建筑以白色为主,还多有教堂。其中一座最大的教堂,甚至矗立在魔法议会分会的正对面。
不过,托托兰多毕竟是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地方,教堂里的牧师们,大多也是掌握了净化术、治愈术的魔法师。
大家本就同宗同源,谁也别嫌弃谁。
最近的白色圣城很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来往的马车,其奢华程度,足以比肩苏黎耶。
查理到时,好一点的旅馆甚至都已经客满了,好不容易在平价的渡鸦旅店找到一个空房间,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兽潮导致东部人心惶惶,大批量的贵族们携家眷来避难了。
嘉兰东部本不是个富庶之地,新贵很多,他们不像阿莱门的老牌贵族那样,动不动就能拿出数百年的古堡、庄园,作为自己的度假胜地,于是大多数人都分散到了周围的大城市里。
白色圣城就是其中之一。
托他们的福,查理出门买个饼,都得十铜币。
查理没有抱怨,反其道而行之,回去换了身衣服。
他穿上了纯白的衬衫,配一件刚买的有着温暖色调的格纹毛衣,又从行李中找出了那件原查理留给他的最华丽的一件衣服——黑色天鹅绒长袍。低调的华丽将温暖内敛,肩头的金色花纹肩扣,衬着他好看的脸庞,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这又是哪儿来的贵族小少爷。
片刻后,他就坐在上流社会才会出入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了。一杯叫做“午后香气”的咖啡,据说采用遥远的大陆东部的咖啡豆制作而成,要卖五个银币。
查理在心里给它改名叫“午夜梦回”,不管喝不喝,都得半夜睁开眼问一句:凭什么卖那么贵?
仔细一问这单咖啡豆生意是谁做的?
答曰:百合沙龙。
难怪。
与咖啡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种叫做莫斯塔达蜜饯的甜品,混合着辛辣和糖的甜味,口感神奇。查理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哦,是芥末。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咖啡,拿起桌旁的《每日纪闻》,看了起来。
百合沙龙离这里太过遥远,所以这份对于白色圣城来说是最新的报纸,其实印刷日期已经是七天前。
七天也已经很短了,据说百合沙龙有自己专门的信使,还为此开辟传送阵,砸下去大量金币,到现在还未回本。
言归正传,查理来这里喝咖啡看报纸,可不单是为了享受生活,他主要想了解一下大陆东部的情况,再看看有没有妮可和海上的消息。
海洋很大,受到影响的不应该只是嘉兰和魔法森林。果然,东部也不太平,已经淹了几座小岛了。
接下来,百合沙龙的犀利与缺德稳定发挥,甚至开始帮魔法议会总部重新选址。
魔法议会的总部不在嘉兰。当年的创始人们,为了让魔法的发展不再受限于王权和神权,选择了一个已经在战争中被打散了的小公国,在那里,建立起了魔法议会。
有魔法议会坐镇,那个地方没有被嘉兰吞并,变成了一片不受任何国家管辖的“自由城邦”。玛吉波能够成为魔法圣都,不得不说,还要多亏了高等魔法学院这座人类魔法史上最高的知识殿堂。
只不过,这座自由城邦也在海边。要是它也被海水淹了,乐子可就大了。
“真的很自由吗?”本趁着侍从不注意,躺在咖啡杯的托盘上晒太阳。秋日的太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晒得他整根骨头都暖洋洋的。
“自由过头,就在海里游了。”查理的幽默,也稳定发挥。
查理接着往下看,发现上面花了大篇幅去介绍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公主。
这些公主都将陆续前往苏黎耶,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生活在那儿,与小国王培养感情。小国王将从中选择一位,作为自己的未婚妻,等到成年之后完婚。
《每日纪闻》应当不会无的放矢,查理上次在瑞文郡时,也曾听到过相关的传言。国王即将拥有未婚妻,成家、立业……
这是亲政的讯号?
此时正值午后,咖啡店里客人很多,看到《每日纪闻》的不在少数。查理仔细倾听,便能听到其他人对于此事的看法。
那边的人在对几位公主发表一些无聊点评,这边的人更关心苏黎耶那混乱的局势。
查理听了一会儿,就大约猜到——
那天他离开卡拉肯时,看到的急报到底是什么了。大约就是苏黎耶的变故吧。
嘉兰东部的新贵们一向很关心苏黎耶的动态,就像之前关心阿莱门一样。保守派不断被清洗、打压,他们这些新派,不就该登上历史舞台了么?
苏黎耶的态度一向在新旧两派之间摇摆不定,但如果他们在这时能站个好队,譬如——适时地向小国王表露自己的忠心,或许能搏一个好前程。
人心活络起来了,而查理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端起咖啡喝一口。末了,他看向窗外。
秋日的花坛里,百合花开得正盛。
路旁的行人匆匆,满载着货物的车队上挂着显眼的旗帜,看着是要发往卡拉肯。牧师在前方的骑士雕像下义诊,俊美的绅士臂弯里挽着女伴的手,投入片刻的目光,又笑着离开,漫步在开满百合花的街道上。
查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隔着玻璃,阳光都变得不那么真切。
他翻遍报纸,都没有找到妮可的消息,遂遗憾放下,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
路过街边的小贩时,在那挂满各路商品的琳琅满目的小货车上,他又给自己挑了顶黑色小礼帽。戴上帽子,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下一秒,他又穿过魔法的门,出现在魔法议会正对面的那座教堂的后院里。
四下无人,查理神色自若地在里面穿行。不多时,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便轻车熟路地在墙上画下一道门,穿墙而过。
过分依赖隐身衣不是个好习惯,所以他今天没有穿。教堂的前方聚集了不少人都在做祷告,牧师们暂时也没空到后边来。
查理因此顺利地摸到了档案室。
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座教堂就是此地历史最悠久的建筑,已有千年的历史。如今的教堂里供奉的神灵,叫做河流之神。也许这里会有关于苍伽河改道的记录。
他有种直觉,铭刻之地不在如今的苍伽河畔,应该在曾经改道的地方。
另一边,温斯顿收到了来自查理的第二个消息。
那是查理初到冒险者小镇时,从渡鸦旅店寄往玛吉波的信件。收件人是迪兰,但迪兰当时在亡灵界,没有第一时间收到。等到迪兰终于从亡灵界出来,又恰好回了趟明多塔拿东西,他才拿到信,又转交给温斯顿。
信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描述了查理在外的见闻。
讲他在佣兵工会接任务时,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讲他在波西的小镇上,遇到的船上的流浪者;讲夏天的炎热,讲秋天的风,用词平淡,但字里行间描绘的画面,让温斯顿看得会心一笑。
这样倒序式地接收到他的消息,也别有一番趣味。
巴巴奇还在院子里种树,他嘴上嫌弃,但日渐沉迷。停下来休息时,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温斯顿,看到他的神情,拄着锄头,不无调侃地问:“金发的王子殿下,又赏赐你什么恩典了?”
温斯顿今日倒变得矜持起来,“这只是友人间的普通的问候。”
巴巴奇惊奇不已。
温斯顿:“只是因为对象是他,普通的问候,也会变得不普通起来。”
巴巴奇:“…………”
我就不该问。
顿了顿,巴巴奇终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说越快越好吗?”
“就快了。”温斯顿可不想真的拖着病体去见查理,那有损他光辉伟大又英勇的形象。况且乞士多究竟在哪里,还需要进一步打探。而他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
尤其是邦妮那里,温斯顿虽然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但海上遥远且凶险,具体结果仍未可知,让他有点担心。
再有,查理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温斯顿心里很清楚,他主动邀请自己,必定是因为他觉得铭刻之地这个地方很重要,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此去归期不定,温斯顿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这时,桃乐丝小屋的篱笆门外,又有人造访。
巴巴奇打开门,看到来人,神色微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人放进来,再警惕地往外看了几眼,确定没什么注意到,这才关门。
来人有三位。
左右两个是阿奇柏德,带着中间一位穿黑袍戴兜帽的神秘男子。当他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温斯顿向他发出了久违的问候。
“你们为什么救我?有什么目的?”
亲王殿下在客厅里坐下,看着咔哒咔哒的骷髅端到自己面前的热茶,根本无心品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他最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本来就放着的工具,继续做他的小手工。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就会坐下来打磨珠宝,也许亲手做一个小首饰送给查理,他会很开心。
等他上手了,这才慢悠悠反问道:“你觉得呢?”
亲王殿下这一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他冥思苦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们想吞并嘉兰?”
温斯顿打磨珠宝的手顿了顿,抬头,“你想了一路,就想到这个?”
“难道不是吗?”亲王殿下露出愠怒神情,想到这是在阿奇柏德面前,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你们眼里,即便是嘉兰王室,不也只是你们手中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你们劫走我,不就是为了抓住我那好侄子的把柄?好大义凛然地推翻他?你敢说,阿奇柏德在绝望冰川那么多年,就没有一次想过,要入主中部?”
“看来,亲王殿下对我误解颇深啊。”温斯顿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粉末,“虽然我并不需要跟你解释什么,但还是提醒你一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小心阴沟里翻船。”
说着,不等亲王殿下回话,他又笑了,“哦,我忘了,你已经翻了。”
亲王殿下:“你——”
温斯顿:“阿奇柏德对嘉兰的王位不感兴趣,恕我直言,我们要是感兴趣,你的先祖,那位理查德康那里惟士,根本没有机会坐上王座。”
亲王殿下:“我——”
温斯顿:“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刚吃过午餐,听不得恶心的东西。还是来聊聊你吧,亲王殿下,你又一次失败了,甘心吗?”
亲王殿下不说话了,因为他快被气死了。
温斯顿的话,就像扎心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叫人生气。为什么是“又”?因为当年亲王殿下本有机会坐上王座,可他偏偏输给了一个小娃娃,自己还被发配到了玛吉波。虽说玛吉波是魔法圣都,明面上他被委以重任,可这种重任,谁爱要谁要!
那玛吉波城里,就没几个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高等魔法学院、魔法议会,等等,甚至连黑甲骑士团,难道不也是苏黎耶监视他的耳目?
他汲汲营营,虽然人在玛吉波,但心始终在苏黎耶。
只要小国王还没彻底掌权,只要他还没长大,自己就还有机会。所以他花费大把大把的金钱去维系人脉,去联络大臣,他自以为蛰伏得很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得到了有关于魔法矿脉的消息,得到了有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可结果呢,魔法矿脉的主人竟然是该死的阿奇柏德,预兆石板最后也没有得到。
所有人都在戏耍他,甚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政务官,他的心腹,竟然也是叛徒!
如果连他都是叛徒,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不甘心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帮我杀回苏黎耶,让我坐上王位?”亲王殿下紧紧握着拳,不无嘲讽。
“当然不。让你坐上王位,嘉兰就完了。”温斯顿拒绝得干脆利落。
亲王殿下差点吐血。
他不知道的是,温斯顿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呢,那就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亲王殿下咬牙,“那你找我来做什么?”
温斯顿答非所问:“你的政务官并不一定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你,否则,预兆石板刚刚现世的时候,苏黎耶就应该已经插手了。比起一个你,预兆石板的价值恐怕要高得多。”
闻言,亲王殿下微怔。他已经被背叛的愤怒占据了全部的心神,此时听到这话,才不由得细想。
是啊,如果政务官一开始就是叛徒,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预兆石板给他真正的主人呢?
那政务官是什么时候背叛的?
是在他从玛吉波回到苏黎耶的时候,还是从阿莱门回来之后?
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温斯顿:“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政务官是为了谁在背叛你?”
亲王殿下沉默了下来,他不能确定,但以他对苏黎耶、对王室的了解,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很荒谬。
“小国王?”温斯顿问。
亲王殿下霍然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温斯顿从他眼里找到了答案,道:“看来你也有同样的猜测。当年你会输,是因为那些贵族和大臣们认为,年幼的国王更好掌控,他作为上一任国王的儿子,继承王位也更顺理成章,所以你被踢出局。但几年过去,这位看起来更好掌控的幼主,似乎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你觉得,他和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亲王殿下蹙眉深思。
在他离开苏黎耶前往玛吉波上任时,小国王还小。他记得那一天,他愤而离开太阳宫,疾步往外走时,小国王就牵着那个宫廷乐师的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是什么表情?
亲王殿下忘记了,他当时只有满心愤懑和失败的不甘,以及落寞。
哥哥还未死时,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对于侄子的到来,他也曾满怀欣喜。
可是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哥哥的死开始吗?
十年前,贤明的君主励精图治,想要挽回嘉兰的颓势,重振大国雄风。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他生了一场重病,药石无医,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未曾亲眼见到。
王后因此郁郁寡欢,在生下孩子后不久,也回归了死亡的怀抱。
王室人丁凋零,到了最后,直系血脉竟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和一个年幼的孩子。
苏黎耶开始流传着风言风语,说狮心王朝的幽灵来复仇了,康那里惟士家族快完了。亲王殿下只觉得荒谬,也暗暗发誓:
只要有他在,嘉兰百合的旗帜,就会永远飘扬在苏黎耶的上空。
没错,这是他的初心。
亲王殿下想到这里,整个人一阵恍惚。
或许这么多年他都被野心所吞噬,已经忘了,自己刚开始争夺王位的理由,只是想保住康那里惟士的荣光而已。因为他知道,年幼的孩子抵挡不了苏黎耶的浪潮。
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小国王变没变,他不知道,但他此刻明确地意识到——啊,原来是自己变了。
“费尔南。”熟悉的名字,唤回了他的思绪。
亲王殿下愣了愣,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平日里,所有人都唤他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
温斯顿直视着他,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你仔细回忆,如今的小国王,和你记忆中的小国王,是否有什么变化?”
费尔南警觉,“你在怀疑什么?”
温斯顿:“我遇到过一个人,她自称狮心暴君后人的转世。”
这个人当然是妖术师简。
她从未如此说过,但从种种蛛丝马迹上来看,她与狮心王朝有脱不开的关系。
“什么!?”费尔南太过惊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说来也巧,我就是在瓦舍里遇见她的,而她成为了神灵的眷属,此刻正在托托兰多搅风搅雨。东部兽潮,就是他们的手笔。”温斯顿依旧从容。
他拿起手中的宝石,透过光看了看,略显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阿奇柏德是她的仇敌,康那里惟士也是。说起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阵营。”
费尔南思绪飞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
面对温斯顿的问话,他稍显犹豫。他知道阿奇柏德不可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或许在阿奇柏德眼里,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人生多么滑稽,多么讽刺。
当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起来时,前来救他的竟然会是阿奇柏德。如果可以选,他更希望是赫尔蒙特,亦或是黑甲骑士团。
说起黑甲骑士团……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问:“你能先告诉我,你们能顺利把我从苏黎耶带走,这件事,是否与黑甲骑士团有关吗?阿芙雷到阿莱门与你们谈判时,是否与你们私下里达成过什么协议?”
温斯顿微微一笑,“你恐怕还没了解自己的处境。”
费尔南心中一凛。
温斯顿:“回答我的问题,或者,你更喜欢搜魂术?”
费尔南:“……”
对不起,是我僭越了。
费尔南强行打起精神来,“这么多年,我与我那位侄子并不亲近。虽然我也震惊于他可能拥有的城府和手腕,甚至觉得有点荒谬,但要说他有什么变化……我也不能确定。”
顿了顿,他把心一横,又道:“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来不曾对外说过的王室隐秘。”
温斯顿终于有了点兴致,“哦?说来听听。”
话到了嘴边,费尔南却又开始犹豫。
温斯顿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了,抬眸看了眼站在费尔南身侧,时刻警戒着的阿奇柏德。对方立刻出手,搜魂术直接顶到了他脑门上。
“我说!我说!”费尔南连忙叫停,“是恶魔!王室秘密流传着一个召唤仪式,据说先祖曾经召唤过恶魔,汲取过恶魔的力量!”
温斯顿的眸光陡然变得冷冽,“恶魔?”
费尔南:“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干过,到我们这一代,应该已经失传了才对!”
温斯顿冷笑,“如果已经失传了,那你为何还要提起?不是因为心里有所怀疑,才提起来的吗?你是不知道,因为你不是真正的继任者,但小国王……或许知道,对不对?”
对于河流之神,神殿里的牧师们,还有信徒们,各有各的说法。
当查理像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少爷,脱下礼帽,跟他们打着招呼。像其他的外来者一样,好奇地跟他们谈论起他们心中的神灵时,没人会拒绝他。
更何况,东部的新贵们大多腰缠万贯,出手大方。聊得开心了,也许就会捐钱了呢?
“说起奶酪啊,河流之神最喜欢吃的应该是蓝纹奶酪。”
“胡说,明明是羊乳干酪!”
“你们都错了,虔诚的信徒啊,我主明明更喜欢吃各种各样香甜可口的奶酪蛋糕。”
“那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蛋糕!”
“好啊,我就说之前摆在祭坛上的蛋糕怎么总是不翼而飞,是不是你偷吃的?”
……
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信徒们的信仰,好像都不那么纯粹了。
关于奶酪的辩论,吵个半天也没有结果,倒是让查理知道了城内哪家餐馆做的奶酪料理最美味。
除了让人津津乐道的奶酪,这位河流之神似乎也是个极其务实的神灵,教义明确禁止信徒们往河流里扔祭品。
理由也很简单直白:会污染水质。
众人提及前不久举办的河神庆典时,还顺道谴责了一下阿莱门,说他们经常往苍伽河里扔尸体,让苍伽河都变得不纯洁了。
查理听着听着,蓦地怔住。
“请问,庆典是几月几号?”
“9月10号啊,嗳?今天也是10号,刚刚好过去两个月呢。”
9月10号……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到了友人画像上的那串数字。
【47.9.10】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串数字一定代表着日期了。不是旧历,而是新历47年9月10号,这或许是他和友人们在铭刻之地聚会的日子。
为何要挑这一天聚会?
查理直觉与自己有关,也许是他砸碎石板的那一天,也许是他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天。
河流之神的庆典,又为何与这一天重叠?
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再问:“这一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河流之神的诞辰?”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牧师摊手,回答他:“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这一天。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一天,我们也不知道呢。老祭司说,也许因为那是夏季汛期结束的日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说的诞辰。”
时间过去太久了,许多记载已经语焉不详。
河流之神的信徒们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反正每年的9月10号,他们只需要遵循传统,开开心心地办庆典就对了。
眼看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查理也不再追问,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他独自在教堂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像前。
神像是男性,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祂赤着脚,脚下踩着波涛,微微垂眸,手里拿着一只正在往外倒水的小瓶子。
查理望着祂出神。
刚才他问牧师,能否告知河流之神的名讳。这不是什么隐秘,所以牧师很随意地便告诉了他,伟大的河流之神,祂叫做波波提。
波波提?
查理隐隐约约有一丝记忆被触动的感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再看眼前这张脸,也是毫无印象。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教堂。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分别去了趟魔法议会分会和佣兵工会。
这两个地方能够给出的信息更少,毕竟白色圣城里不止一座教廷,供奉的也不止一位神灵。信仰的驳杂让他们很难对单独的一位神灵,有多深入的了解。
查理因此一无所获。
晚餐时分,他走入那些牧师和信徒们倾情推荐的餐馆,点了一扎名叫卡利亚的淡啤酒,一盘奶酪千层鸡,一份时蔬,还有姜味奶酪馅饼和加香梨汤。
随着魔法等级的日渐提升,以及身体素质的加强,查理的食量也与日俱增。
不过想起温斯顿,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天晚上,查理又收到两封远方来信。
一封来自卡拉肯的露纳。两人分别前,露纳送了一张自己的信纸给查理。泽菲罗斯给查理的那些,有泽菲罗斯自己的印记在,只能用来跟泽菲罗斯通信。所以露纳想要与查理保持联络的话,只能另外分出自己的。
他的存货不多,只能分出一张来,但他的话又很多,巴掌大的地方写满了字,吵得人眼睛疼。
露纳说,这几天的卡拉肯很热闹。
指挥官阁下并未对众人隐瞒海边的异状,虽然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这么大的事情,一来是瞒不住,二来,所有人都需要早做准备。
因此,卡拉肯内每天都在进行热血演讲。
高等魔法学院的佩西冯主任,安排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给所有人开展海妖知识小课堂。学生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当上老师,热情高涨。与此同时,各项安排也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预防着魔兽因为森林的变故,而进行的大规模反扑。
另外,指挥官抽调了一部分擅长土系魔法的魔法师,前往魔法森林的海岸线,支援精灵族。与异族合作、或发起战争这么大的事,原本是该上报之后,再予以定夺的,但很显然,指挥官省去了这个步骤。
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会去,出乎意料的是,佩西冯允许那位西尔维诺随行。
露纳羡慕不已,也想跟着去,但作为要塞内唯一的赫尔蒙特,他需要留下来,作为银月骑士的联络人。
一心想要离家出走的露纳,这一次选择了听话。
看着露纳絮絮叨叨的话,查理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妹妹头。相信下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骑士了。
另一封信来自妹妹头的哥哥,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成熟的哥哥语句简练,和弟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对哥哥来说,查理是灰帽街的查理,是他的剑术学生,他不会没有分寸到把什么消息都告诉查理,但他知道查理对羽衣王国的信息也很感兴趣,所以对于一些可以分享的内容,他也从不吝啬。
譬如,历经多日后,他终于抵达了羽衣王国如今的王都——沙琴。
如今的西部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土,都纳入了羽衣王国的版图。塞尔文提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五大传承之一,更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领袖。
赫尔蒙特仍然得到了礼遇,但前提是,泽菲罗斯谨慎地没有插手西部的战乱,恪守了作为一个外来使者该有的礼仪。
【塞尔文提如今的现状,与我们想象的有所不同】
羽衣王国没有国王,只有一位公主殿下。
她是真正的塞尔文提,也就是那位在旧历时庇护了无数炼金术士的领主的后人。几百年过去,塞尔文提的血脉已然凋零,但旧日的荣光仍然庇护着她,使这位公主殿下,在羽衣王国获得了极其崇高的地位。
那群炼金术士们为她修建了一座高塔,叫做通天塔,她也被称为“高塔上的公主殿下”。
当泽菲罗斯第一眼看到这座通天塔时,他感受到的震撼,比看见那两座炼金巨像时还要大。
那座圆形的高塔,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是人类建造的壮观的奇迹。它占地面积极大,远远看着有数百米那么高,且高高的塔尖还未封顶,仍在不断地向上搭建,好像真的要通往高天一般。
手持兵器的炼金巨像,围绕这座高塔,矗立四方。
高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魔象,一种在西部广泛应用于货物运输的魔兽,驮着成堆成堆的物资,在炼金巨像之间穿行。
“叮铃。”
“叮铃。”
“叮铃。”
魔像脖子里的铃铛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串。路边正在采摘药草,供给炼金术研究的孩子们,则在那清脆的铃铛声里,用稚嫩的嗓音,唱着歌谣。
“最可鄙的贫穷,
无法控制的衰老,
最不可治愈的疾病,
甚至不可阻挡的命运,
都感受到了我们无与伦比的石头
那奇迹般的效果。
啊,炼金术是多么美妙!
它惊人的效力使我们堪比众神……”
银月的骑士从旁路过,所见的一切都令他们感到惊奇。
【这里满是炼金术创造的奇迹。】
泽菲罗斯看到了遍地的炼金造物,同时对羽衣王国的实力,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或许是他们几百年的厚积薄发,而如果有一天,通天塔建造完成,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他还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
这些疯狂的炼金术士,究竟有着怎样的野望?
如今的羽衣王国,公主高居于通天塔上,寻常人不得见。
负责维持整个国家运转、主导战争,并提供各项炼金术支持的,是由塞尔文提的那些炼金术士所创立的研究院。
研究院也在通天塔内,而能否进入通天塔,就是评判你在羽衣王国是否拥有身份地位的标准。
泽菲罗斯一行人作为赫尔蒙特的使者,是贵客,当然拥有进入的资格。只不过他进入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客舍,想要见到研究院的话事人,亦或是那位公主殿下,还需要等待。
后续如何,自待下回分晓。
末了,泽菲罗斯又在信中写道:
【温斯顿让我转告你:感谢你的邀请,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见面了。如果你愿意让他尽早得到你的消息,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前往邦布武器工坊。】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歌谣,出自《炼金术的秘密》,是17世纪时有关于炼金术的戏剧中的音乐。
温斯顿写给泽菲罗斯让他转达的话语,当然没有那么短。
泽菲罗斯只是感到无语,且有点浪费笔墨,遂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容词和一些废话。最后,在给温斯顿的回信中,泽菲罗斯真诚地问候了他:
【不知阿奇柏德先生,什么时候能改良传信魔法?】
禁咒都能改,区区传信魔法,不会不能改吧?
泽菲罗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什么肉麻的垃圾话都能往信里塞。他甚至怀疑,温斯顿很享受让他转达的这个过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炫耀。
他到底在炫耀什么?
伟大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爱情吗?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木着一张脸,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
恰在这时又有一封信来了,泽菲罗斯打开来,看到了妮可的字迹。来自渡鸦旅店的妮可金吉士小姐,已经平安抵达了大陆东部,从那里,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发来问候。
在信中,妮可说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百合沙龙的人搭上了线,也坦言了目前遇到的困难。洋洋洒洒一页纸,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泽菲罗斯不由看得身心舒畅。
他开始提笔回信,斟酌着词句,给出自己的见解。不过当他收笔时,他想起刚才的温斯顿,又不由地顿住。
思忖片刻,他继续写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妮可小姐如今掌握着渡鸦旅店的情报网,也已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能够认识更多的人,不知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曾为我订下一门婚约……】
按理说,泽菲罗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当挑选同样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来作为他的未婚妻。但事实与之相反,他的婚约者,连姓氏都是假的,还下落不明。
婚约者的父母,与泽菲罗斯的父母,曾是在大陆游历时遇见的友人。
在那段如歌的岁月里,他们曾数次拯救对方于危难,缔结了深厚的情谊,最后在银月的见证下,为他们的下一代订下了婚约。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谁知缔结婚约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失联了,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毫无预兆地消失于广袤的托托兰多。
彼时泽菲罗斯的父母早已回到透明的海,彼此之间靠书信联络。他们也曾派人数次寻找,这才发现——
友人的姓氏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两个最高明的骗子,骗过了号称“银月会识破一切谎言”的赫尔蒙特的传人。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新一代的执剑人,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此拥有了赫尔蒙特历史上最荒谬的婚约。
至于为什么不取消?
赫尔蒙特重规矩,在银月下立的誓言,不可轻易违背。再者,母亲告诉泽菲罗斯,那天的银月格外皎洁,百年难得一遇。
这说明,你的婚约者,是你灵魂契合的伴侣。
看,银月都在为你们祝福。
泽菲罗斯从小就不爱笑,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认同一点,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过命的交情是真的。
那两人之所以隐姓埋名,也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们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
不论这门婚约是否应当存续下去,于情于理,泽菲罗斯都应当把人找到。
翌日,白色圣城。
查理原本打算今日就离开的,但收到泽菲罗斯的来信后,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邦布武器工坊是矮人的产业,专门对人类出售矮人工匠锻造的各类器具。这样的店铺在嘉兰并不算多,只有大城市才会有。恰好,白色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大城市。
邦布武器工坊在距离佣兵工会不远处,当查理踏进店铺,门口的报时鸟就发出促狭的叫声,像在故意搞怪一样: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邦布武器工坊的每一个矮人,都姓邦布。因为很少有矮人愿意离开地底王国,前往人类的国度,跟狡猾的人类做交易。
只有邦布比较倒霉,因为邦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喝酒的时候,打赌打输了。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矮人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看到查理,随意地摆摆手,“自己看吧。”
查理确认这店里就他和邦布两个人,门外也没有其他人走过,思忖着温斯顿既然叫他来,就应该能确保安全,便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您认识阿奇柏德吗?”
邦布顿时面露警惕。
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送给他的那枚胸针,作为信物。
邦布看到胸针上的雪原狼图案,仅有的睡意也被驱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他掀开隔间的门帘,一路长驱直入,找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掀掉他们的被子,凑上去发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醒醒,阿奇柏德来了。”
“咚!”
“咚、咚!”
一个接一个的矮人惊得从床上掉下去,其中一个飞快地爬起来,倒穿着鞋子跑出去,瞪着眼睛四下搜寻,发现了查理。
查理无辜地眨眨眼,数一数他身后跟出来的那一串矮人。
算上邦布,正好七个。
哦,七个小矮人。
出现在查理面前的,正是曾与露纳并肩作战的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
当初露纳和埃斯梅被野蔷薇的人救走,矮人却并未与他们同行。
托阿奇柏德的福,他们也被卷入战争,但让他们对人类小小地施以援手,可以;让他们回到卡拉肯,代表矮人王国彻底参战,那可不行。
达坦做不了这个主,于是他与露纳分道扬镳,回去找同伴汇合,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可他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阿奇柏德就杀过来了?
“你是阿奇柏德的谁?有什么事?”达坦看着查理那张好看的脸,充满警惕。长老们说过,人类之中越是长得好看的,越会坑人。
“我是温斯顿的朋友。”查理将来意告知。
“哦,温斯顿,多么邪恶的一个名字。”达坦做着夸张的表情,满脸的大胡子就像鳌拜,“他说,邦布武器工坊可以帮忙传信,还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哦,他想得可真美,这个该死的人类。他应该付我更多的金币,而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哪怕一个。”
查理忍俊不禁,“是吗?那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达坦大点其头。这时,邦布凑上来,小声地跟达坦嘀咕,“国王陛下不是传来消息,让我们接下来配合阿奇柏德的行动,说是跟他们达成暂时的同盟了吗?又因为喝多了酒反悔了吗?”
矮人的小声,可一点都不小声。
达坦老脸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蛋,闭嘴!我看你才是喝多了酒,还不去关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查理就这么跟矮人搭上了线。
他找矮人,主要还是想打听河流改道,以及城外那片湖泊的事情。邦布武器工坊开在这里很久了,矮人作为异族,或许有不一样的视角,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达坦把他请到内间,听他说起此事,转头看向了邦布。
邦布挠挠头,顶着张憨憨的脸,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说起来,我倒是在那片湖泊里,见过河神呢。”
达坦:“哈?”
邦布:“我原本想去城外挖矿的,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镐头掉进了湖里。然后河神就出现了,拿着一把破烂的木镐头,和一把铁镐头,问我哪一把是我的。”
达坦:“然后呢?”
邦布:“我当然是选铁镐头了!”
达坦:“笨,我是问你哪来的河神!”
邦布:“可能是我喝多了酒,在做梦呢。”
达坦:“不是送你铁镐头了吗?”
邦布:“我原来的镐头就是铁的啊!”
邦布真想杀人,把他装进小矿车里,再开到地下河把他丢进去清醒清醒。这个时候河神就会跳出来,问他你丢的是这个笨蛋邦布呢,还是聪明邦布呢?
他要选聪明的!
查理却听得眸光微亮,他可以笃定,邦布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个经典的寓言故事,是纪白那个世界里,东方文化的产物。托托兰多也会有如此相似的故事吗?查理直觉不会,这不是巧合。
那么,这个故事的源头,就是纪白。
阿耶还未彻底陷入沉眠时,部分灵魂作为纪白,窥探到了一个崭新的异世界。他曾与弗洛伦斯谈起过那个新世界,也许,就曾说起过这个故事。
故事得以流传。
那这位河流之神,必定是相关者,至少是弗洛伦斯认识的人,所以河神庆典的日期才会是每年的9月10号。
河神波波提,会是谁呢?
真的是神吗?
不,砸开大地,涌出水流,也有可能是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不需要完整的,也许一块碎片就行。
线索开始串联,查理的思路逐渐清晰。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湖边看一看,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会有答案。
说干就干。
查理向矮人邦布发出邀请,去故地重游。说起来他一直在请人故地重游,上次的西斯比是,这次的邦布也是,包括他自己,都一直行走在故地重游的路上。达坦嫌弃邦布笨,怕他坏事,又怕他被好看的人类拐骗,便提议一起去。
查理、邦布、达坦便组成了临时的三人小队,一同前往城外。当然,这个小队里还有个隐藏的骨头小本。
湖泊在距离白色圣城大约十公里处,以河流之神的名字来命名,叫做波波湖。
查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正会动的石板。
不论是松塔里的松果,还是西斯比手上的碎片,它们幻化成的东西,从外表看,都是死物。而在温斯顿口中,预兆石板具备活的特性,它甚至可以变成活物。
“你确定是它自己在动,而不是人带着它在动?”
“不要质疑我,人类。”
松果的权威不容挑衅。
可本不管:“你在高傲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动静?谁在说话?”邦布发出惊呼,“河神出现了?”
达坦已经不想理他了,但怀疑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查理。查理保持礼貌,也保持神秘,彬彬有礼道:“抱歉,吓到你们了。他们是我的小伙伴,不用紧张。”
“哼,矮人老爷怎么可能轻易被吓到?”达坦为自己找补,看查理态度自然大方,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魔法师身边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什么小妖精、骷髅兵的,还有魔宠,见怪不怪。
“现在要做什么?”邦布挠头。
查理便让他带自己去上次见到河神的位置,到了地方,查理在湖畔蹲下,将手探入湖水中。深秋的湖水,有些微凉。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有几个贵族子弟在泛舟。
达坦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警惕的目光始终在线。倒不是说他时刻怀疑查理,而是因为人类总会带来麻烦,就像万恶的阿奇柏德。
还有妹妹头的赫尔蒙特。
“今天是个好天气。”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我们也去湖上泛舟吧。”
邦布疑惑地歪起了头,“泛舟?”
达坦也很疑惑,他们不是在干什么正事吗?怎么忽然就要泛舟了?然而查理没有回答,他的意志也不因他们的疑惑而转移。
查理在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湖畔有船坞。
去船坞租赁一条小船,一个小时需要十个银币。如果需要钓鱼,另外租赁鱼竿需要五银币。这价格,简直是把东部的新贵们当魔兽宰,唯一的好处是,钓的鱼可以带走。
查理肉痛地付钱时,敏锐地看到了船坞一角叠起来放着的牧师袍,再看向眼前这位面相憨厚、皮肤黝黑,一副老实人打扮的船夫。
哦,河流之神的信徒啊。
虔诚是你的谎言。
上了船,三人很快抵达了湖中央。
湖泊并不大,泛舟的人们彼此之间都能遥遥相望。他们好奇地看着查理这人类与矮人的组合,频频投来目光。
不过此时查理仍是谢利的打扮,对矮人,也用的谢利的名字。有他胸口那枚高级魔法师徽章坐镇,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无人来找麻烦。
查理很快就下竿了,握着鱼竿的那只手上,银色的手环露出来,衬得他那细长白净的手腕,格外好看。
矮人很不理解,这个人类怎么就突然跑到湖中心来钓鱼了?难道那所谓的河流之神还能被他钓上来不成?
他腹诽,他无聊,但安静下来钓鱼的查理,有种天然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被带入他的节奏里,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这个人类……真的有点好看哦?
阳光笼罩下的侧脸,每一个弧度都像是天神的笔触。
哦,不,达坦。
不要被人类骗了。河流之神还没上钩,你上钩了吗?
苍天可鉴,查理不是要钓谁,他只是在钓预兆石板。
如果这里的石板化作了活物,它在移动,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主动靠过来呢?所以查理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在钓鱼,实际上催动了银色手环的力量,顺着那根鱼线,渗入水面,不断在水里扩散、感知。
如果这招真的管用,钓上来的会是什么?
一条鱼?
一位河神?
查理支起了侧脸,开始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偶尔游荡的鱼儿过来赏光,水面上毫无动静。松果终于再次开口:“你都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就在钓吗?”
查理:“这叫愿者上钩。”
松果:“如果不愿呢?”
查理:“那就是诱饵不够,不如,我把你挂在钩上?”
松果:“……”
本再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松果又不说话了,那小小的身体上甚至透出一股郁闷。而查理望着水面,饶有兴致地开始思考,把松果挂在鱼钩上的可能性。
不过最终他也没这么干,而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昨天买下来的一块奶酪。他用匕首将奶酪切成小块,挂在了自己的鱼钩上。
本:“为什么不用松果?”
松果:“…………”
查理莞尔,将鱼钩再次甩入湖面。
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再次催动银环的力量,顺着鱼钩往下,用灵魂感知着湖水中的变化。
庆幸的是,他的灵魂在卡拉肯时变得凝实了不少。
他感知到了湖底的水草、与游弋的鱼儿擦肩而过,从下往上看到了透过水面的光,但许久过去,他仍旧一无所获。
矮人已经打起了哈欠。
查理却不骄不躁。他重新收起钓竿,再次往鱼钩上挂奶酪,甩入湖中。如是反复无数次,他从天光正好时,一直钓到了日暮。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矮人如是想。
这时,湖面上只剩下了他们一艘船。
夕阳越过远方的树梢,洒落在湖面上,迁徙的野鸭在此地作短暂的停留。它们在水面上扑棱着翅膀,拍打起串串水珠,间或也歪着头看向湖面上的人类。
他在做什么呢?
人类在呼唤。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查理再次将手探入水中,当水面没过他的手腕,没过那素圈的银环。他其实对神灵没有什么天生的好恶,因为人有善恶,神亦然。
他将自己平等地放在每一个生灵面前,同样的,他也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生灵。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请回答我。
你不是爱吃奶酪吗?
如果你觉得往湖里投放奶酪的行为同样会污染水质,有违您的教义,那么请惩罚我。
我就在此处。
在查理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邦布不理解他在干什么,他想问问为什么还不走,结果刚刚张嘴,就被达坦捂住。达坦看着查理闭上的双眼,若有所思。
蓦地,松果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来了。”
查理霍然睁眼。
只见平静的水面下,最后一缕夕阳从湖面退去的刹那,那幽深的湖水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他从湖底涌现,长着一张与河流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披散在河水中,隔着水流,与查理对视。
【是你】
他的眸中闪现出一抹惊喜,随即又露出疑惑,没有张嘴,但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你好像长得不一样了】
【是你吗】
【不是……你吗】
查理也在脑海中回答他:是我,我是阿耶。
【阿耶】
【阿耶】
【真的是你】
【你可还记得我】
查理:你是波波提。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由你赠与我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耶,我们都离开乞士多太久了,也太远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其实查理已经忘了。
可是当这段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时,他的灵魂,就像这水面,泛起了涟漪。他想起来了,在那个叫做乞士多的地方,他曾与友人们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无以为家的年代里,那座偏僻的小村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像查理、弗洛伦斯这样四处征战的勇者,有家园被毁、颠沛流离的流浪者,也有穷苦的村民。
村子里有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名字的孩子,他的大脑好像受了一点损伤,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哪怕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只有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别人在哭,他却在笑。
有时这样的笑容能够给人带来无限的温暖与鼓励,但有时,也有些不合时宜。
有一天,查理看到他又是满身的伤,于是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他在画画。
查理跟他去看他的画,发现他竟然是在别人的墓碑上作画,所以才被打了。查理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在装点他们的房子。
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住进漂亮的房子。
他也一样。
后来,查理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这样,他也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家了。
这个名字就是:波波提。
【我长大了】
【阿耶】
【你看到了吗】
查理看到了,长大了的波波提,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面黄肌瘦的模样了,他有了一张英俊的脸庞。
可你为何在这里呢,波波提?
你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片湖里,又独自度过了多久的岁月?
【你为何感到悲伤】
【阿耶】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我没有叫你失望】
说着,水中的波波提向阿耶伸出了手。
【跟我来,阿耶】
【跟我来】
查理下意识地也向他伸出手。
“不行、危险!”关键时刻,本跳出来打断了他,让查理迅速回神。他顿在原地,感受到本的紧张与焦灼,又看向了水中的波波提。
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湖水吞没了船只,转瞬间消失于无形。
听到动静的船夫提着灯,从船坞里走出来,远远地眺望了一眼,却只见那水面上无风也无浪,只有水波在轻轻荡漾。
过了许久,他才挠挠头,反应过来——好像还有一艘船?船呢?
船在河畔。
本很是意外。刚才还一阵天旋地转呢,以为船要翻了,要掉水里了,谁知道下一秒,船只又稳稳地落回了水面。他连忙从查理的衣袍里钻出来四下张望,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波波湖了。
一阵风吹过,无边的旷野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辽阔,而蜿蜒的河流,一路延伸向远方的天际线,恰好与天上的星河交汇。
“哇——”本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叹,他惊叹于天地之辽阔,比他从前在松塔里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呢。
不过下一瞬他又担忧起来,因为矮人晕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船里。
“不要担心,他们只是暂时睡了过去。”波波提开口,解决了他的担忧。
此刻的河流之神波波提,就站在船头,有着和查理一样的实体。
他看到查理时眼睛里迸发出的欣喜,不似作假,而后他抬起手,像孩子在展示自己喜爱的玩具般,回头指向远方,“你看那里。”
远方的星河在流淌,从天空坠入河流,像时光在变迁。
那一幕的璀璨,无声又浩大。
渐渐地,查理所在的这段河道里,好像都有了星光在流淌。他看向水面,水面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又缓缓浮现出不一样的画面。
荡漾的波纹和星光让画面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水中的倒影,似乎是有人在对岸抱着琴歌唱。
哪怕当查理抬起头看向真正的河畔,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清脆的琴音叮咚,空灵的声音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当我又回到这里,
原水的河畔啊,
谁还在吟咏,那旧日的诗篇。
谁再次捡起,那骨刻的石板。
……”
好熟悉的声音啊。
查理在心里如是感叹着,那种曾在旧日的梦境中感受到的热泪盈眶的感觉,再次袭来。
是你吗?
我的友人,那籍籍无名的吟游诗人。
可查理看不清那水中倒影的脸庞,他只能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抬手捂住自己忽然被各种情绪充盈的胸口,看向船头的波波提,问:“这是哪里?”
波波提:“这里是原水之畔。”
那回答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但波波提自己也不知道,“原水之畔”这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
查理又问:“水中唱歌的人是谁?”
这个答案波波提知道,但波波提疑惑,微微歪头,“这不是阿萨的声音吗?你忘记了吗?”
查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阿萨……”
阿萨。
这个与神界同名的名字,触动了查理的记忆。让他的记忆不仅变得清晰,而且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玛吉波时,他曾在朝露宫里见过宫廷乐师阿萨,听过他演奏的音乐,只是没与他正儿八经打过招呼。
关于吟游诗人阿萨的脸,查理的记忆还是很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他有着少年般空灵的、雌雄莫辨的声音。
尤其是当他唱起赞歌时,那声音宛如天使,却又有着人类的温度。让人每每想起,总能涌起万千情绪。
此阿萨,就是彼阿萨吗?
如果是,那他出现在朝露宫,就不是偶然?他会否提前知道曾经的友人归来,所以特意出现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上一眼。
可他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的亚契。时光将他雕琢成了另外的模样,那阿萨呢?
你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查理记起来,阿萨是人类才对。既是人类,若无奇遇,如何能活得这样久?
还是说,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友人。
查理不由得再次看向水面。
水中的倒影正在渐渐淡去,那歌声也飘散在空气中,逐渐归于隐秘。
查理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再次看向波波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波波提不知道怎么回答,蓦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于是主动拉了拉查理的衣袖,雀跃着说:“走吧。”
“我们走吧。”
小船便又开始了航行。
在这蜿蜒的河道上,所谓的原水的河流里,明明没有人在划桨,但它依旧向着远方的天际线进发。
水波荡漾,船行的水面上,又慢慢地出现了别的倒影。
那是种子在水边生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撑开了天地。
那是手舞足蹈的人们,举着火把,似乎在河边祭祀。
那是河水冲刷着雕刻到一半的石板,神秘的文字与符号,歪歪扭扭得如同孩童的简笔画。
那是在河边探头饮水的魔兽,是遮天蔽日的庞大飞鸟;是倒映的星空,是轮转的日月。
树越来越高,那天也越来越高了。有人爬上树,向着高天伸出手去,亦或是坐在那树枝上,晃着脚丫,向下探望。
他们逐渐长出羽翼,有人飞上天空,有人往下坠落。
日月依旧在轮转。
生命的奇迹在不断上演。
查理仿佛看了一出创世的的神话,而波波提从站着,到坐下,最后蹲在了查理的身边,伸手去拨弄河流里的水。他看到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就很开心,他也终于想好要怎么跟查理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那就是最简单地从头讲起。
“那一天,大水冲垮了乞士多。”
“我被冲走了。”
“不过我很会游泳哦,我看到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就抓住了它。”
其实波波提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碎片,很快又被巨大的浪头拍晕。等他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冲上了岸。
他迷茫地想要回家,但正如战争带走了他的家人一样,他又再一次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乞士多被淹没了。
他往前看,前方是魔兽在肆虐、人类在溃逃;往后看,后面是水面上漂过的尸体。抬头,巨大的黑色飞鸟,发出不详的叫声。
整个世界像一个坏了的黑色盒子,好可怕。
波波提后知后觉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摊开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石板的碎片。当时的波波提并不知道这块碎片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阿耶那儿,看到过完整的石板。
于是他又傻傻地笑起来。
真好。这一定是阿耶留给他的礼物。
波波提把石板藏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珍重地收好,踉踉跄跄地踏上了流浪之旅。
此后许多年,他一直在流浪。
作为阿耶砸碎石板时,同在现场的人之一,他同样受到了石板力量的冲击。当时他想去救阿耶的,所以拼命向他跑去了,因为离得还比较远,受到的冲击较小,但也因祸得福,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譬如,他虽然还是不懂怎么施放魔法,脑子也依旧有点不大灵光,但他在遭受到生命威胁时,误打误撞地激发了石板的力量。
作为在水边长大的人,他最熟悉的就是水,于是他学会了控水。
在这个过程里,他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死亡,也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他始终记得,这是阿耶留给他的馈赠,他也想像阿耶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后来,他流浪到白色圣城附近。
这里正在遭遇干旱,于是波波提用石板的力量,凿开了大地。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水,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希望。
他们开始奉他为河流之神。
波波提不知道什么是神,但他感到很开心。
河流之神波波提很喜欢吃奶酪,因为在乞士多的时候,阿耶曾经给他吃过一次。他觉得那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那些又干又硬的植物根茎煮的汤,好吃多了。
可他还没有收多少贡品,吃上多少奶酪呢,就有正义之士说,要打倒神灵,阻止教廷势力死灰复燃。
“我真的没有吃很多,也不认识什么教廷。”时至今日,旧事重提的波波提,还是有些委屈。
波波提带着石板碎片,能够独自在乱世里苟活,还没被杀人夺宝,已最够幸运。面对来势汹汹的攻讦,他百口莫辩,更难以逃脱。
不过这场所谓的“灭神运动”,在引起他人注意,吸引来第三方时,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因为来人是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听闻这里出了一个什么河流之神,也以为是旧神复辟,教廷余孽卷土重来呢,结果带着人跑过来一看——好眼熟啊。
这不是波波提么?
你怎么成神了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有弗洛伦斯从中斡旋,波波提这个“只知道吃奶酪的伪神”成功活了下来。
“既然你仍然是人,为何会是现在的模样?”查理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声音微沉。
“因为它是石板,你们口中的波波提,应该已经死了。”松果再度开口。
查理陷入沉默。
波波提则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自己不是波波提。可我不就是我么?
“哼。”正义的骨头小本开口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个臭松果。”
波波提连连点头。
查理的直觉却告诉他,松果说的没有错。石板对石板的感应,不会出错,它也没有必要撒谎,而如果眼前的“波波提”,真的是由石板幻化而成,那么真正的波波提,又死于何时呢?
要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呢?
波波提陷入了思维的困境,他想啊想,忽然想到,只要他拿出石板碎片,不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石板,而是波波提了吗?
可石板碎片在哪儿呢?
波波提在自己身上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查理,露出迷茫的神色——对啊,如果我是波波提,那石板碎片在哪儿?
查理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但却无法判断,这样对他来说,究竟好不好。
石板的碎片为何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呢?它如此鲜活、生动,与其他的石板碎片完全不同,甚至感觉比完整的松果还要具备“活”的特性。
这时,松果又开口了,“这块碎片应该很大,具备的力量超过完整石板的一半。”
可即便是最大的那块碎片,也不该如此特殊,除非……
查理想到了“勇敢的心”,想到了炼金术的第五元素——灵魂。石板的力量会根据使用者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效果,那石板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与他曾经的使用者波波提有关。
思及此,查理再次发问:“当初你和弗洛伦斯重逢后,没有想过要跟着她离开吗?波波提。”
听到查理再次叫他这个名字,波波提很开心,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呢。”
那时还是大陆战争初期,人类属于绝对弱势的一方,而他们面临的生存挑战,不只有战乱,还有天灾。
譬如水患。
苍伽河不止改过一次道,而在战乱频发的时代,人类也根本无法建立起足够高、足够牢固的堤坝。
早前神灵血液砸下来,砸得大地满目疮痍,整个托托兰多,都在经历频繁的地壳运动。随之而来的极端气候,比比皆是。
那该怎么办呢?
有人要上战场杀敌,就有人去要去治水呀。
弗洛伦斯是天生的领袖,她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有着永远如烈火般燃烧的雄心壮志,也有所向披靡的勇气与不断成长的实力,她注定是要上战场的。
波波提不同,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他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罢了。
“那时大约是……新历27年?”波波提歪着头,说出了一个时间。
新历27年,波波提与弗洛伦斯重逢。
也是这一年,短暂的重逢后,弗洛伦斯又出发了。因为从远方的风里传来了消息,阿奇柏德打上龙谷了。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
早前,新历元年,神灵死亡开启乱世时,第一个被推翻的是祂们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廷,但狮心王朝仍在。
为了保下自己,狮心暴君也在教廷身上踩了一脚。不,他甚至是踩得最狠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王能够真正容忍,有人顶着神灵的名义踩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原先狮心暴君与教廷沆瀣一气,是他甘愿的吗?
也不是。
神灵死后,教廷迎来了最猛烈的报复。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所有神职人员都遭到了屠戮,鲜血染红洗礼池。
教廷覆灭后,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狮心王朝身上。
残暴的君主、黑暗的国度,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民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暴君也并非蠢人,他靠着清洗教廷为自己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也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以稳固王朝的统治。
得到阿奇柏德的消息后,狮心暴君第一时间颁布了旨意,封当时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为大公爵,并赐下无数黄金、珠宝,甚至是美人和领地。
事实上,不止是阿奇柏德,在当时表现出强大战力的巫师们,或多或少都接到过狮心暴君抛出的橄榄枝。
人们欣喜于阿奇柏德展现出的强大,与此同时又害怕狮心王朝再次壮大,于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猎狮之战”开始了。
彼时狮心王朝的版图已经因为前面二十多年的动乱,有所削减,现在又加上各地起义军开始集结,出现大规模叛乱,整个帝国摇摇欲坠。
波波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讲述,“弗洛伦斯跟我说过,阿莱和爱丽丝,回到故乡,去参加反叛军了。”
“金吉士在当商人,他在倒卖粮食,后来也卖武器。”
“阿萨还是吟游诗人,一边到处游历,一边寻找亚契。亚契不见了,大家都找不到他呢。”
“弗洛伦斯来到这里,见到了我,但是消息传来后,她很快又要走了。她说,杀死一个暴君解决不了问题,人类的存亡,在整个托托兰多。她说她要走遍托托兰多,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那个时候她又有了很多的新伙伴呢,他们说,要一路往南,去往极南之地,再追逐着太阳去到东边,越过海洋,抵达北部的冰川,绕行一周,再回来。”
波波提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崇拜。
查理则强行压着内心的波澜,在心中不断地整理着时间线,妄图理清所有事情的脉络。
大陆战争不是单独的一场战争,而是长达168年的乱世,分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中,初期最长,从1年到91年,漫长又黑暗。
新历27年,也才过了三分之一不到。
弗洛伦斯在前期虽然也已经崭露头角,但她真正成为所有魔法师心中的领袖,大展拳脚,是在92年。
亡灵界参战,死灵法师登上历史舞台。托托兰多历史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自启开启了她辉煌的一生。
查理再回想起自己,他和弗洛伦斯相逢于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新历元年。那时他才十三岁,他和弗洛伦斯的感情最深,也基于此。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一起在烽火中成长,一起邂逅了更多的伙伴,组成了最初的勇者小队。
新历16年,阿耶29岁,他们驻扎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叫——乞士多。
乞士多就像一个时间的拐点,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不论是他、弗洛伦斯、金吉士、亚契等等,还有波波提。
“哦,弗洛伦斯还说了,阿奇柏德绝不可能归顺狮心王朝。狮心王朝必败,所以她才放心地走了。”波波提想起什么,就跟查理说什么。
“为什么?”查理思忖着,那时弗洛伦斯和阿奇柏德应该还没有什么深的交情才对,都不一定认识,为何如此笃定?
“她说是因为诅咒。”
“诅咒?”
面对查理的疑惑,波波提却回答不了更多了。这时,松果再次开口,问:“你真的不知道吗?阿奇柏德如何能赢下与巨龙的一战。”
查理心中一凛,结合刚才波波提说的“诅咒”二字,沉声道:“寿命将至。”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以命相搏,搏出一线希望,是这样吗?阿奇柏德。
松果没有否认。
查理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他,他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搏一搏,既能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人类搏出一个希望,又能给族里的年轻后辈,搏一个未来,何乐而不为?想必前往龙谷的人,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
死亡,正是他们的勋章。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脏不由得发紧,因为他想到了温斯顿。
局势再继续发展下去,第二次大陆战争也近在眼前。作为首领,他又要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踏上那龙谷之行吗?
恐怕会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幽深。
就在本察觉到他的变化,想要出言安慰他时,他却又看向松果,那幽深的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亲眼见到了?”
松果:“……”
查理:“回答我。”
松果:“…………”
区区人类。
查理:“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问题,在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都曾现世。其中一块被我砸碎,一块在亡灵界。你都不是,那你在谁手上?刚才那河流的倒影中,有凿刻到一半的石板,那就是预兆石板的雏形,对吗?原水之畔,是生命最初的发源地?也是预兆石板的诞生之地?”
这一连串的问题,冰冷、犀利,听得本和波波提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后心有灵犀般地回过头去压迫松果。
本:“说话啊,你个臭松果,现在又装哑巴了吗?”
波波提:“就是!”
本:“让你说话不说话,不让你说话非要说。哦,亲爱的伙计,你不如变回石板,下次用来煎培根!”
波波提:“加奶酪!”
松果一阵无言。
半晌,它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给出一个经典的反问句:“你猜?”
查理也不与它多废话,解下达坦腰间的镐子,打算让它尝尝矮人工匠的厉害。松果咻地一下想逃,却被查理牢牢攥住。
它能感知得到,攥着他的查理,手上是用力的,脸上却在云淡风轻地微笑。
“我曾跟随过阿奇柏德。”它终于开口,语气却也染上了查理同款的云淡风轻。
“哦?”查理轻描淡写。
你也是装起来了。
可你不知道吗?人类才是最大的装货。
松果继续说道:“不过不是去龙谷的那一波,我是最早出现的那一块石板。阿奇柏德带着我,曾去到过——”
它自以为吊足了胃口,但吊了半天也没见谁搭腔,这才道:“圣托卡纳。”
查理听到这个地名,眸光顿时如刀锋般冷冽,“你说什么?”
松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吗,人类。”
圣托卡纳,是卡文迪许的领地。
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为何在一夜之间覆灭?前去调查真相的弗洛伦斯又为何在不久之后迎来死亡?失踪的亚契又为何在那里?种种疑惑,都代表这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松果说,它曾跟随着阿奇柏德,一起去过圣托卡纳。
查理不作犹豫,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松果这回爽快回答:“卡文迪许覆灭当晚。”
最糟糕的答案出现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你在撒谎。”
松果声音平静:“人类,你不应因为答案不符合你的预期,就判断我在撒谎。预兆石板,从不撒谎,也根本不屑于撒谎。”
“可你说的仍然不对。”查理语速加快,但声音沉静且有逻辑,“如果阿奇柏德有预兆石板,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藏着掖着。可无论是我,还是从前的阿耶,都未曾听闻此事。温斯顿也从未提及。”
松果依旧冷静反驳,“人类,你从未考虑过,阿奇柏德,也有背叛和隐瞒的可能吗?人类的劣根性,你比我更清楚。”
查理:“是吗?你觉得连温斯顿也有可能骗我?”
松果:“怎么想,取决于你自己。”
查理:“是吗?那我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斯顿。”
松果沉默几秒,“这似乎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人类。”
查理:“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作风?怀疑一切?”
松果没有回答。
查理:“所以我在怀疑你,不是吗?”
松果:“我说了,我不屑于撒谎。”
查理:“但你可以有所隐瞒,这就不算撒谎。”
一人一松果的对话很快,快得本和波波提都来不及接收他们话里的意思。下一秒,他们就看到查理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说的全部都是正确的,那你说你是最早的预兆石板,说明你极有可能出现在众神陨落之前。无论世人有没有发现你,你都出现了。石板,是一种预兆,巨大灾祸的预兆,只有这样才符合你最早出现的设定。”
查理开始持续输出。
“如果温斯顿也没有对我撒谎,阿奇柏德也不曾有所隐瞒,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和你口中的阿奇柏德曾经出现在圣托卡纳’这件事。那么,这两种说法矛盾的点就在于——这个持有预兆石板的阿奇柏德,究竟是谁?这个人也姓阿奇柏德,但温斯顿却不知道其人的存在,很奇怪不是吗?”
本被他的节奏裹挟着,下意识地问了出来:“是谁?”
查理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神灵究竟为何陨落?是祂们自相残杀,还是有外敌入侵?”
松果:“……”
查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作为最早出现的预兆石板,你最应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四百年后的圣托卡纳,而是阿萨神界。”
松果仍是那句:“我没有撒谎。”
这话语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倔强来。
“我有说你撒谎吗?”查理眨眨眼,“两件事都可以是真的,不是吗?是谁杀了神灵,这里面是否有阿奇柏德的身影?”
松果:“……”
查理:“如果阿奇柏德不曾参与,他们身上的神灵的诅咒从哪里来?人类以下犯上者不知凡几,为何独独针对他们?”
松果:“…………”
查理接连的追问,如同冰冷雨点,而这时,他又放缓了速度,用更沉静的、循循善诱的话语,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推论:
“神灵死亡,屠神者再强大,也很难活着回来。再加上他们想要屠的是神,就得最大限度地遵循事以密成的规矩,不可能在开始前大张旗鼓地嚷嚷,所以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永远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本和波波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天地寂静。
良久,松果才打破了沉默,“你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查理:“因为还有一点是说不通的,按照这个推论,我会怀疑,是屠神的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带着你,一起回来了。也是这位先祖,带你去的圣托卡纳。只有这个人,最有可能脱离开温斯顿及其他阿奇柏德的视线——因为他本该是个死人了。”
“问题也就在这里。”
查理微微蹙眉,“诅咒因他而起,他为何能活那么久?”
松果听到这样的疑问,不禁再次说出那两个字:“你猜?”
而查理听到这两个字,又微微一笑,“你没有反驳我。”
松果:“……”
查理:“也许是他当时手握预兆石板、也许是他本身有其他的奇遇,使得诅咒并未在他身上生效,而是应验到了其他阿奇柏德的身上。又或许,神灵的诅咒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说着,查理的脸上忽然透出几丝神性。那碧色的眼眸里,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平静,和一缕潜藏的疯狂。
“我诅咒你。”
“诅咒你拥有悠长的寿命,却又必须承受亲人不断死去的痛苦。”
“你是罪人。”
“阿奇柏德,你是永恒的罪人。”
“直至世界终结。”
这一番话,让原水之畔再次陷入永恒的寂静。
本的骨头没有了言语,波波提不能细想,细想只觉得窒息。他想到了从前那不断目睹的死亡,想到了那尸横遍野的大地,一切都是那么得令人绝望。
沉默片刻,松果再次开口,“你如何能猜到?”
查理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全是细密的汗。他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都在诈,从他笃定松果撒谎开始,到他说自己无条件相信温斯顿——真正撒谎的人,是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查理,怀疑一切。
现在,他要说出自己最后的怀疑了,“你在学我。”
松果明显一僵。
查理微笑,“蛊惑人心的感觉,好玩吗?如果你想挑拨我和温斯顿的关系,挑起我对阿奇柏德的怀疑,那就应该更收敛一些,更迂回一些,要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让我自己去猜。在我的怀疑序列上,你绝对在他之前。”
松果自闭了。
自闭的样子看起来在学本。
查理再次说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的所有推论,也是一种直觉。”
死灵法师说,死亡是新生。
有时,它也是奢侈。
重拾了阿耶记忆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事情。而最恐怖的诅咒,也从来不是死亡。
是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是一切拼尽全力后的无可阻拦,是哪怕重来一万次都无法改写的悲剧。
“他现在还活着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松果的回答出乎意料。
说到这里,松果似乎也放弃了抵抗,“背负罪孽之人,无法回到族地。我不知他是真的回不去,还是不愿意回去。在那流浪的四百年时光里,他一直在寻找办法,解决诅咒的问题。最终,我们来到了圣托卡纳。”
查理:“你们想利用卡文迪许家的秘仪?”
松果:“我并不清楚。他还见过其他神秘人,似乎秘密商谈了什么,卡文迪许背地里,似乎也在进行着什么。那一夜,我的力量,与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发生了正面的对冲,卡文迪许至此灭亡。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寻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没有。在这之后不久,他将我弃于荒野,自此不知所踪。”
“那就是在弗洛伦斯死之前,你与他就分开了?”
“是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格外关心的问题,“你可曾在那里,见过一条名为亚契的人鱼?”
松果:“如果你说的是那条双眼被毁、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和赖以生存的鳞片,饱受卡文迪许的秘仪摧残的人鱼,那我见过。”
听到这话,查理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连呼吸都是疼痛。记忆的尘埃被不断拨开,愈发清晰,他想起来了,亚契在失踪前,究竟在做什么。
当时阿耶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弗洛伦斯告诉他:
亚契走了。
他为你去深海寻找能够拯救你的办法。
可是亚契再也没有回来。
“亚契……后来去了哪里?”查理问。
“我不知道。在那里发现他,似乎是个意外,他原先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我们的到来反而给了他自由。最终,他趁乱带走了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
原来石板在他手上。
如今亚契站在了黑镜之主的阵营里,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了。
“除了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还有谁参与了?”查理蹙眉追问。
“我对于人类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你们是一个族群,不是吗?总之,是人做的。”松果语气淡淡,透着股已经摆烂的美感。
这也有点像在学查理。
“所以,”查理言归正传,再次看向松果,“告诉我,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是什么?”
松果:“你确定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吗?人类。”
查理:“我确定。”
松果:“哦,我忘记了呢。”
松果说忘记了,似乎是真的忘记了,无论查理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是同样的回答。而它之后说出来的信息,让查理选择了暂且相信它的话。
“神界崩毁,我们亦从天空坠落,等到醒来时,我们发现自己出现在——遗忘沙滩。”
松果也不知道自己在沙滩上躺了多久,是海浪将它摇醒的。醒来时,沙滩上就只剩下它和阿奇柏德了,至于屠神的其他人?
是谁来着?
还活着吗?
松果的记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就好像石板上刻录的文字在海水的不断冲刷下,被抹去了一般,只剩下些隐约的痕迹。
当时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维持石板最初的模样,也无法再继续说话,进入了类似于“休眠”的状态。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恢复过来的?”查理问。
“时间就是最好的雕刻大师,人类。无论是风、是水、是气、是土,亦或是灵魂,都是自然的刻刀。”松果回答道。
在这之后四百年,石板又慢慢恢复了过来,直至圣托卡纳之夜的来临。
“你说他将你弃于荒野,那时你的力量又耗尽了吗?”查理追问。
“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碰撞,足以将整个圣托纳卡变成魔法禁区,但是人类,那与神灵的对决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并不足以让我再次耗空力量。”松果说着,又沉默几秒。
它再次开口,“我当时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严格来说,他抛弃了我,我也抛弃了他。”
查理好奇,“为什么?”
松果:“也许哪怕对于预兆石板来说,四百年的时光也太过漫长了。就像你们人类的故事一样,有相聚,就有离散。而离散,是为了下一个开始。”
它说的似是而非,让本和波波提都有些不太明白。
查理则有种直觉,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果可不是真的能够被威胁的存在,以往查理能威胁它,那是因为那些话,它本来就愿意说。
“后来,你没有再被别人捡到,是吗?”查理回忆着他打听到的新历400年之后的历史,好似没有再听说过,预兆石板的信息。
“是的。”松果回答。
查理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和,“我能请问这位阿奇柏德的名字吗?”
松果也平静地回答他:“当然。”
几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字,也应当被人知晓了。无论是英雄还是罪人,无名的人啊,你如今又在何方?
“维特鲁。他叫做维特鲁阿奇柏德。”
“不过,你也可以叫他——霜之旅人。”
“在流浪的四百年里,他曾用这个身份行走。所以在世人的眼中,你砸碎的那一块,变成了最早出现的一块,而我这原本的第一块,却变成了最后一块。”
霜之旅人?
查理的记忆一下子被牵动。回来托托兰多这么久了,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他打探了不少,在大陆战争时期,预兆石板曾在什么人手上持有过,也都不是秘密。同一块石板,也有可能会在不断的争抢中,拥有过不同的主人。
这里面有人类,也有异族;有强大如弗洛伦斯这样的魔法师,也有偶然获得石板却因为怀璧其罪而飞快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淹没的人。
霜之旅人,查理记得他出现在大陆战争的中期,也就是亡灵界参战的时候。
“新历96年。”查理道。
“是的,那时候大陆西部和中部之间,还没有形成那一片茫茫戈壁。”在松果平静地阐述中,查理好像窥见了当年的情形。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最早也是沃土。
神灵血液将其破坏了一遍,亡灵界入侵又破坏了一遍,人类出逃,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魔兽也发生了变异,到如今,已经衍生出了新的能够在黄沙之中生存的沙地魔兽。
在传闻中,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不死生物,带来了地狱火。
那水扑不灭的黑色火焰,连成了片,差点将中部与西部的那一片连接带,烧得断裂。彼时,诸如弗洛伦斯这样的主力,还在中部鏖战,无暇他顾。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霜之旅人。他手持最后一块石板,走入了地狱火中,用漫天的霜雪,换来了地狱火的平息。
“霜之旅人”是大家给他的代号,但具体他叫什么,无人得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于火海,连同那块预兆石板一起,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后来才陆续有消息传出,说他在灭火之前,曾在西部游历过。
他似乎在探寻炼金术的秘密。
“他去西部,也是为了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查理毫不意外地发问。
“显而易见。”松果回答。
“但没找到。”本终于找到个机会,认不出插话。
“对哦,如果找到了,后面就不会再去圣托卡纳了。”波波提也开始思考,摸着下巴盘腿坐在船头,已经完美地变成了听众模样。
松果:“……”
你们当我是讲故事的吗?
河水悠悠流淌,故事还在继续。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离开瓦舍里,同样踏上了寻找乞士多的旅途。留守在邦布武器工坊的矮人已经将“有人带着阿奇柏德的信物造访”的消息,传给了他们暂时的盟友阿奇柏德。温斯顿收到消息后,便直奔白色圣城而来。
从瓦舍里到白色圣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温斯顿的身体已经大好,但还未彻底痊愈,所以等他抵达白色圣城时,已经是好几天后。
此行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温斯顿又换上了珠宝商人的装束,坐上了大卫的豪华马车。白色圣城到处都是避难来的东部新贵,他坐着马车行走其中,倒是毫无违和感。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来之前,担心查理会不会先走一步,离开这里;来了之后却从矮人口中得知——人不见了。
查理和另外两个矮人,邦布和达坦,去了一趟城外的波波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卫神色肃穆,“主人,我们这就去波波湖?”
温斯顿微微挑眉,“大卫,你这次回来后,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
大卫沉默,大卫只是忠诚的马车夫。
矮人已经去过波波湖了,每天都有过去蹲点,甚至钻到湖底和地下去找过,但至今一无所获。根据他们的消息,湖畔的船夫证实三人租了一条小船,曾去湖上泛舟,但后来连人带船一起不见了。
船夫还想拉着他们,让他们赔船的钱呢。
温斯顿的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略作思忖,道:“不急,我们先在城里打探一番。”
既然矮人找了几天都没有线索,此时过去恐怕也是一场空。温斯顿相信查理是个聪明人,他还带着预兆石板,有一定自保的能力,不会于冲动之中让自己陷入不可挽回的险境。
那么,想要找到他,还是得知道,他为何要去波波湖。
说起波波湖,稍加打探一下,就不难联想到河流之神了。
温斯顿坐着马车来到了教堂,像多日前的查理一样,站到了神像的面前。
彼时的查理没认出波波提,温斯顿自然更不认识他。不过还有一点他和查理是一样的,那就是觉得一位神灵喜欢吃奶酪这一点,很有意思。
离开教堂后,温斯顿又靠着“谢利林恩”这个名字,找到了查理居住的旅馆。
彼时已是深夜,大卫在旅馆侧门的小巷里把风,而他的主人就大喇喇地翻窗爬进了查理的房间。查理一连租了好几天的房,所以房间还未住进新的客人,里头还有些查理遗留下来的的东西。
譬如,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皮箱、放在窗边桌子上的小镜子,茶几的托盘里还未吃完的奶酪小方糖,等等。
温斯顿随手拿起一块糖,闻了闻。
嗯,大概没毒吧。
不过无论是窗户上残留的小印记,还是门缝里卡着的头发,都足以说明,查理的谨慎。温斯顿不由得弯起嘴角,站在房间正中央环视一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好像看到了查理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信,会转身去茶几上倒一杯水,然后拿起一块奶酪小方糖放进嘴里——对于甜食,他似乎颇有研究。
他又转头看向了查理的床。
有一说一,连日赶路,温斯顿也有些累了。真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啊,真可惜,查理不在。
“波波提,波波湖……”
在大陆战争时期出现的神灵,应当只是具备了一定力量、受到推崇的人类。温斯顿很清楚那段历史,如果真的有神灵,死亡是祂唯一的下场。力量不被瓜分,血肉不被烤来吃了,都算祂命好。
白色圣城里的河流之神,与乞士多又有何关联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温斯顿在把城内的情况打探清楚之后,于凌晨时分来到了波波湖畔。入夜之后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对阿奇柏德、尤其是对温斯顿来说,无关紧要。
年轻的首领大人的座右铭就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今夜无风,静谧的湖畔果然什么都没有。
温斯顿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从山坳之间升起,将阳光洒落湖面。他闭上双眼,手持占卜之杖,再次像一个专业的珠宝商人,在寻找他毕生渴求的珍贵矿脉一样,进行了一次占卜。
这一次,他要问的,是查理的位置。
【命运的权杖啊】
【在这昼夜交替之刻】
【我于此向你叩问】
【告诉我】
占卜之杖给出的答案,指向了东南方。
温斯顿抓紧了正在不断震颤的占卜之杖,任魔法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溢出。他牢牢攥紧,仔细感知,再睁眼。
这震动,意味着目标仍在移动。
由霍格转达的查理提供的信息里,乞士多就在嘉兰的东南部。而就温斯顿借助阿奇柏德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所获得的苍伽河改道的信息来看,白色圣城再往东南方向走——
那就应该是在宝砾郡内。
相较于沃野千里的南方大郡南都郡,宝砾郡的面积相对较小,盛产砂石矿。
温斯顿不由思忖起来,目标仍在移动,说明查理在此处消失之后,其实早已离开,奔着乞士多而去了?
可为何船也一起消失了呢?
当时船夫就在湖畔,他只听到些异响,但这些异响并不足以构成打斗。而且他提灯出来看时,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再者,以查理的性格,他也不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带着两个矮人玩失踪。
这里面还有蹊跷。
“主人,有结果了吗?”
“大卫,你果然活泼了很多。”
还很关心他嘛。
温斯顿如是想。
大卫木着一张脸,恭敬作答:“是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查理少爷了,我很关心他的安危。”
温斯顿:“……”
看到大卫用这种表情、说着毫无情感波动的话,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袭上温斯顿的心头,让他开始怀疑——大卫是不是在借此调侃他?
难道大卫年纪轻轻,已经加入老头联盟了?
“哦,亲爱的大卫,相信我,我比你更想见到他。”温斯顿学着巴巴奇的语调,无论如何,嘴上总是不会输的。
就在两人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波波湖畔几百米远处,入城的主路上,出现了一队约莫有五六十人的车马。身穿盔甲的骑士开路,绣着家徽的旗帜飘扬,无一不在表明,这队人马来头不小。
不过托托兰多的贵族如同过江之鲫,即便是博闻广识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家徽代表着什么。
再联想到近日的传闻,温斯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是小国王未婚妻的候选者来了。”
清晨的薄雾里,坐在马车中的公主殿下,掀开了车窗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隔着一定的距离,她似乎并没有瞧见,远处的湖畔还站着两个人。
那清亮的眸光里,只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以及她这个花一样的年纪本该拥有的好奇。
也不知是否被劝阻了,那车帘又很快放下。
温斯顿静静地注视着车队远去,想起了那位亲王殿下。
在温斯顿离开瓦舍里之前,亲王殿下就已经被安排离开。温斯顿毫不掩饰将他当做一颗棋子的事实,在苏黎耶的这盘棋上,他也只能充当一颗棋子了。
接下来的苏黎耶,又会上演怎样的剧情呢?
说实话,温斯顿并不感兴趣。他想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情报,所以密切关注着苏黎耶的消息,在亲王殿下入狱时将他带走。但对于苏黎耶那些权力斗争,他并未真正插手。
接下里的事,就要看那位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如何抉择了。
“我们也走吧。”温斯顿转身离开。
大卫自然恭敬跟从,没有丝毫异议。不过就在温斯顿刚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抬手摸到了挂在脖子里的项链,上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是那枚金色钥匙,也就是预兆石板的位置。
“哈。”温斯顿不禁发出玩味的轻笑。
石板不见了?
谁能悄无声息地偷到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头上?
还是说,具备活着的特性的石板,自己长脚跑了?
温斯顿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他有点怀疑那个刚好路过的车队,但自己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以及此次的行踪都极度隐秘,即便是黑镜之主的人亲自动手,概率也很低,更不用说得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得手了。所以这个怀疑一经诞生,就被他迅速压下,他更怀疑——石板是趁着他把目光投射在车队上的时候,自己悄悄跑了。
真有意思,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竟然还能跑。
这跟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命长有什么区别?
哦,石板确实挺命长的,从旧历到新历,时代更迭,它们还在。即便被砸碎了,碎片也还能发挥效用。
温斯顿冷笑。
大卫:“……”
主人突然变得好可怕,上一次这样还是上一次。
温斯顿摘下眼罩,露出了那只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只眼睛里满是冷漠,而当他望出去,世界在他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亡灵界一战,温斯顿不仅有了自身实力的提升,这只金色的眼睛似乎也得到了进化。
数次直视黑镜之主的遥望,让这只眼睛差点失明,但温斯顿能感应得到,在恢复的过程中,眼睛时常传来灼热,仿佛要掉下泪来。渐渐地,他开始发现,他能够“看见”了。
这种“看见”,与用肉眼看世界不同,他“看见”的是元素的流动。
元素也有情绪。
那在天地间自然游弋的元素,自有一股轻盈。那被你调动的,臣服于你的,自然也被染上了你的色彩。它们或畏惧你,或喜爱你,各有不同。
石板又在哪里呢?
哦,在那里啊。
蕴含着这世界上最为强大、最纯粹力量的预兆石板,在温斯顿如今的眼里,就像打了光亮术那么显眼。
哪怕它还鬼鬼祟祟地藏在草丛里。
温斯顿拨开草丛,笑盈盈地看着那条比手镯还要细的金色小蟒蛇,问:“你想去哪里?”
小蛇咻一下就重新钻入草丛,企图闪电般逃离。然而温斯顿抬起手杖,再轻轻点地,手杖底部骤然爆发出魔法的光芒,禁锢的魔法瞬间成型,如同一个金色的牢笼,将四周封禁。
“你之前一直保持着钥匙的模样,我还当你不会变了呢。”温斯顿的声音,如同恶魔,“既然你又活了,说两句话来听听?”
金色的小蟒蛇吐着信子,充满童稚的甚至有点娇滴滴的声音就在温斯顿耳畔响起。
【人类,其实预兆石板也可以自行择主。】
温斯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语言,微微俯身,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疑惑反问:“你是说,你不想择我为主?”
小蛇蓦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胁,身体微僵。
【你可以这么理解】
温斯顿微笑:“哦,反对无效。”
对于金色的小蟒蛇来说,高大的温斯顿就像个巨人。他伸出手,魔法幻化成绑缚的金色绳索,将它捆绑,再送到他的手上。
“你可以尝试着再次逃跑,也可以选择对我出手。”他看着掌心里的小蛇,真诚建议。
【预兆石板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生灵,互相攻击是你们人类的行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说起来,温斯顿也有些好奇,“你觉得我不好吗?”
小蛇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陷入了沉默。于是温斯顿又转头看向大卫,问:“我不够好吗?”
是我长得不够英俊,还是实力不够强?
然而大卫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一秒,他又听到他年轻英俊又强大的主人说:“也是,普罗大众的眼光太普通,只有灰帽街的小查理,独具慧眼。”
大卫:“……”
温斯顿把小蛇随意在手腕绕了一圈,刚好成了个手环。打眼一瞧,和查理手腕上石板碎片化成的那个银环,还有些登对。
他不由有些开心,看这小蛇也顺眼起来,道:“再跑就扒了你的皮。”
金色小蟒蛇开始装死。
其实它不想留在温斯顿身边的原因只有一个,它从温斯顿身上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像当年的弗洛伦斯一样,那是个留着漂亮的指甲,会笑盈盈地支着下巴,让它喊她“母亲”的人。
母亲转头就把自己的孩子镇在了亡灵界,四百年。
好漫长的四百年啊。
好可怕的一个魔女啊。
温斯顿:“别装死,装死也没有用。我问你,你为何早不逃,晚不逃,要在这湖边逃?趁我睡觉的时候离开,不是更好吗?你作为预兆石板,能否感应到其他石板的位置?”
哦,这里还有一个魔鬼。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我在湖边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但很遗憾,那道气息似乎已经远去。你如果想要追寻,应该问占卜之杖,而不是问我。】
“哦。”
温斯顿让金色小蟒蛇自己衔着蛇尾,若是蟒蛇手环掉了,照样扒了它的皮。
万幸的是他将找到查理摆在最优先级,没空和石板扯东扯西。无论是石板给出的答案,还是占卜的结果,都指向查理已经离开,于是他也不再耽搁,带上大卫,继续启程。
在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温斯顿从来没有主动搭理过预兆石板,想要从它口中获得什么信息,但预兆石板总想逃离。
它时而变成猫,踮起脚尖想要流窜野外;时而又变成一颗豆子,想藏在床垫下硌死温斯顿。它做了无数的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每次失败后,就是魔鬼的拷问时刻。
魔鬼说:“这是逃跑的代价,你应当了解我的仁慈,也同样了解我的残忍。亲爱的,对于阿奇柏德来说,你是一件新奇的玩具。”
如同温斯顿认出了亚契一样,亚契也一眼就认出了温斯顿。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斯顿没能从亚契那纯白的诡异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绪,而亚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发动了攻击。
“这么粗鲁么?”温斯顿嘴上调侃着,手里的动作也不虚。
他从伊莲娜的来信里,也大概了解了这位亚契的实力。能够与精灵女王打得有来有回的人物,实力相当可怕,放眼整个托托兰多,恐怕能排进前十。
温斯顿的硬实力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他可是敢于挑衅黑镜之主的人,面对亚契,他只会跃跃欲试。
彼时他们正站在一片暗红色的砂石滩上。
这片砂石滩位于人迹罕至之处,旁边是一片河谷,附近还有森林,除了会惊扰到路过的小动物,倒是很方便动手。
高手对决,分秒必争。
温斯顿来不及思考亚契为何出现在疑似“铭刻之地”的地方,也不会托大到在明知对方的实力高于自己的情况下,还要徐徐图之。面对实力强劲的对手,最优的做法,当然是全力以赴。
更何况,这可是敌方大将。
不杀一杀,可惜了。
温斯顿直接动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而当亚契发现石板的存在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还有一丝恍然。
“是你。”他道。
“我什么?”
“在亡灵界给黑镜之主制造麻烦的人。”
温斯顿轻笑,“你们也叫祂黑镜之主?”
这关注点就有点偏了。原本很担心温斯顿,时刻准备参战的大卫,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场打斗,不是他想参战就能参战的,双方的实力都远胜于他,他若贸然插手,恐怕适得其反。
“轰——”
只见一波强烈的魔法对冲之后,狂风卷起红色的砂石,如同风暴,席卷了整个砂石滩。大卫艰难地睁开眼看去,只见那风暴中,双方几乎同时落地,各自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
温斯顿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语气还有些许懊恼,“可惜了。”
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刚刚被重新崩裂的伤口影响了,要是能忍住,完全无视伤口的存在,他怎么也不会比亚契多退两步。
不过即便如此,温斯顿的眉眼依旧是张扬的、鲜活的。
亚契很讨厌这样的鲜活。
他忽然对温斯顿动了杀意,出手也更加狠辣。
两个都动了杀心的男人,打起来愈发没有收敛,不过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它来自地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底而来,凿穿地面。
下一秒,更大的震颤来袭,如同地龙翻身。
温斯顿和亚契当机立断地收手,后撤,只见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忽然破开一个大口,从中冲出了……一辆矿车?
还伴随着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出来啦!”
大胡子矮人,开车又喝酒,撞得破破烂烂的矿车是他的时尚,洪亮的嗓音是他的标志。仔细一瞧,那车斗里其实还有个矮人,四仰八叉地倒着,不知是晕了还是醉了。
“达坦?邦布?”温斯顿微微挑眉。
“没错,就是你矮人老爷我!”达坦停下已经撞得破破烂烂但是没有时间修理的矿车,扛起他的镐头,雄赳赳气昂昂地看向温斯顿,再扫一眼亚契。
啧。
好像一个都打不过。
脾气暴躁的矮人老爷,现在更暴躁了,但还要耐着性子念写好的台词,“你们想找到乞士多吗?想要找到乞士多的话,就跟我来,他在那里等你。”
温斯顿心念微动:“他?”
达坦:“自然是伟大的谢利林恩阁下。”
温斯顿了然,也终于放下心来。看来查理已经顺利抵达乞士多,矮人就是他留下专门为自己带路的。
但是——
温斯顿看向了亚契,只见亚契微微蹙眉,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自她死后,通往乞士多的大门已经关闭。谁又将它打开?”
那声音沙哑,还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
“ta?”温斯顿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指向,“亚契阁下,指的难道是你曾经的友人,弗洛伦斯阁下?”
亚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大门关闭,看样子指的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大门紧闭,是指空间的大门关闭?乞士多,这个所谓的铭刻之地,在某个单独开辟出来的神秘空间里?弗洛伦斯阁下死在了那里,所以她的死,才……无人知晓。”
可如果是这样,铭刻之地的私密性就将拉到最高,除了弗洛伦斯在内的极少数人,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杀死她的会是……
“你对她做了什么?”温斯顿沉声,那眉峰如刀,仿佛划开了风雪,露出了眼中的沉默冰川,“你看起来好像并不知道在里面等着的是谁,又为何在此刻来到此地?”
十一月中旬,凛冬将至。
冬季的第一缕寒风已经刮到了宝砾郡,而当温斯顿感受到那寒意,想起自己幼年时在绝望冰川上,听祖母讲起的故事。他从那如同黑夜般幽长的唏嘘声里听闻,弗洛伦斯阁下的死讯传来时,正是凛冬,大雪纷飞,寒风吹彻。
“是她的忌日快到了。”温斯顿说出这句话时,心也往下一沉。
他忽然对弗洛伦斯的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在阳光里提及的故事。
与此同时,他也对查理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猜测。
乞士多,铭刻之地。
这似乎是一个属于最初的勇者小队之间的,特别的地方。
六百年后来自灰帽街的小查理,与六百年前的最初的勇者小队,又能有什么样的关联呢?荒诞的猜测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与此同时,乞士多,铭刻之地。
查理已经到这里三天了。
在进入原水之畔后,他们乘坐那艘小小的船,顺水而下,听了好几天的故事。松果的故事总是不连贯的,藏着无数因为时间久远而无法探寻的隐秘、藏着时而自闭、时而说自己忘了的欠揍。
后来,矮人醒了。
这次波波提没有再把他们敲晕,在矮人惊疑不定的吱哇乱叫中,小船热闹了好一阵。相比起波波提、本和松果,查理和矮人还需要进食,于是船只又再度靠岸。
原水之畔又升起了篝火。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刻度。没有日月的轮转,没有参照物,待的久了,就会体验到一种亘古的寂寥。
不过当他们升起篝火时,查理临水照影,看到水面浮现出的画面里,人们同样举着火把在围着篝火跳舞,又觉得——
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夜晚。
当小船再度起航时,波波提也加入了讲故事的队伍,讲那“一万三千零六十一”的故事。他渐渐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用超绝的好心态,迅速转变过来,开始热衷于给自己建造那第一万三千零六十二座漂亮的房子。
小船航行的目的地就是乞士多,波波提就像一个摆渡人。
当船只航行到某个地方,波波提开心地让他们坐稳,而后水面再次出现旋涡,船只被旋涡吸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们就又来到了水面上。
离家多年的波波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曾在此处砸碎石板的阿耶,也在此时故地重游。
可是该怎么形容这片奇妙的空间呢?
巨大的上弦月,像一个倾斜的碗,倒扣在天上,从天际线的这边一直扣到那一边。弦月上垂下星星的吊灯,灯光璀璨,照亮了大片大片花团锦簇的玫瑰色的火烧云。
整个世界就是水面,无风无波,平静得像是镜面,倒映着火烧云,也倒映着星星和月亮。
水面的正中央,是被大水冲垮后又浮出水面的乞士多的废墟。废墟之上,黑色的曼陀罗花开得正盛。
曼陀罗花,兼具美丽与剧毒,在托托兰多,它多与巫术和魔法有关,意为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太阳又在哪里呢?
查理站在船上往下看,太阳在水底。那平静的如同镜面一样的水面之下,灿金的太阳在沉眠。
日月颠倒。
倒是很有弗洛伦斯的风格。
废墟很大,就像从前的村庄一样大。
船只很快就靠岸停泊,查理怀着复杂的有些近乡情怯的心绪,踏上了这片土地。他很小心地没有踩坏花朵,也留意着路过的所有还算完好的建筑,希望能从中探寻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他应该往曼陀罗花开得最盛的地方去——那里是整个乞士多的中心。
如果查理没有记错,在阿耶的记忆中,村子的中心是一个祭祀广场。
旧历时的乞士多,也遵循着古老的传统。他们叩拜神明,定期举办祭祀仪式,以祈求生命的延续。
当查理时隔六百年后,再次走过去时,他看到那开满鲜花的祭台上,斜插着一根长长的法杖。那标志性的长法杖,属于死灵法师。
查理几乎是立刻猜出了法杖的主人是谁,脚步下意识加快,走上前去。
除了法杖和花,这里空无一物。
可是当一阵微风吹过,查理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而那温柔的风轻抚着他的脸颊,好像在与他诉说。
查理一直有种预感,当他回到乞士多,这个穿越之旅、一切故事的开端时,也许他可以解开很多的疑惑。
而当他真正回到这里时,这样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这样的驱使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斜插在祭台上的法杖。
那一瞬间,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耳坠。
天地间响起了如同圣歌般的吟咏。
最后的魔法被触发。
查理看到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在自己的脚下升起。以他,或者说以这根法杖为核心,笼罩整个乞士多。
【我以我的眼睛,窥视命运的轨迹】
【在死亡中,寻获新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
日月开始轮转。
【我以我的血肉,铸造勇敢的心】
【让世界,萌发新芽】
【但是我的朋友啊】
【我还有什么能留给你呢】
【那就将我的回忆铭刻于此吧】
炼金法阵的金色光芒里,查理看到巨大的日轮和弦月,在天地间不断地轮转。
他还看到自己的面前,法杖的另一边,出现了熟悉的虚幻的身影。那茶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灰色的瞳孔独具一格。
他们共同握着法杖,隔着六百年不断轮转的光阴,再度相见。
对面的人在微笑,当她抬头看向天空时,世界发生了改变。
在这片奇妙的空间里,那平静无波的水面,光洁的月轮、硕大的红日,好像都变成了镜子,亦或是幕布,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到巨大的骨龙拔地而起,看到无边旷野上密密麻麻的不死生物,看到绝望的冰川上飞驰的狼,看到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看到无数生与死、热血与背叛,在这片天地剧场倾情上演。
痛苦与欢欣,无数复杂的情绪同时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在那回忆的风暴中,寻找到了许多的答案,而他自己记忆上的灰尘,也随之吹散。
他再度流下泪来,仿佛听到了记忆中的诗歌。
最后的最后,他忍不住向着对面的人伸出手去,然而,那虚幻的身影又在刹那间消失无踪。他有些颓然地放下手,整个炼金法阵,也在远去的歌声里,逐渐平息。
他再回首。
日月已停止轮转,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天。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故友,似乎真的已经离他远去了。而他独自站在这铭刻之地,读着他错过的篇章,重新拾起自己的名字。
彼时的波波提满是惊奇地站在不远处,旁观了整个魔法的开始与结束。他听到弗洛伦斯那熟悉的声音时,就开始激动,看到查理闭眼又睁眼,再对上那双沉静透明的碧色眼眸时,惊喜就在他眸中扩散。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阿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刻的阿耶才是真正的阿耶。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当达坦和邦布接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将他们带到地下暗河边,再由他划着船去把人带进来时,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亚契?”波波提望着他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装扮,来不及欣喜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怎么变成这样啦?受伤了吗?”
亚契顾不得解释,在看到波波提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沉默、镇静好像都被打破了,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情绪,“在里面的人是谁?”
波波提一时被他吓住。
他又迈步上前,如同带着满身风霜,追问:“告诉我,到底是谁?”
真是熟人啊。
温斯顿微微眯起眼,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
有种只有自己被隔绝在外的微妙的不爽感。
那么,灰帽街的小查理、永生之环的圣子佩雷格林、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阁下,究竟会是谁呢?
从乞士多所在的位置,再结合阿奇柏德记载的历史来推断,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第一块石板被砸碎的地方。
与这个地方、与亚契、弗洛伦斯都有关的,那就有极大的可能是最初的勇者小队的一员。
排除亚契和弗洛伦斯,还剩五人。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都不像,他们的个人生平非常清晰,祖籍何处、为何参战、交了什么朋友、在哪里死亡,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就只剩下那位阿耶布莱兹,以及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是最神秘的一位,如果按照常理来论,查理最有可能是他。
可查理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论的人,所以温斯顿选择——
“阿耶。”温斯顿说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