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托卡纳,是卡文迪许的领地。
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为何在一夜之间覆灭?前去调查真相的弗洛伦斯又为何在不久之后迎来死亡?失踪的亚契又为何在那里?种种疑惑,都代表这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松果说,它曾跟随着阿奇柏德,一起去过圣托卡纳。
查理不作犹豫,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松果这回爽快回答:“卡文迪许覆灭当晚。”
最糟糕的答案出现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你在撒谎。”
松果声音平静:“人类,你不应因为答案不符合你的预期,就判断我在撒谎。预兆石板,从不撒谎,也根本不屑于撒谎。”
“可你说的仍然不对。”查理语速加快,但声音沉静且有逻辑,“如果阿奇柏德有预兆石板,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藏着掖着。可无论是我,还是从前的阿耶,都未曾听闻此事。温斯顿也从未提及。”
松果依旧冷静反驳,“人类,你从未考虑过,阿奇柏德,也有背叛和隐瞒的可能吗?人类的劣根性,你比我更清楚。”
查理:“是吗?你觉得连温斯顿也有可能骗我?”
松果:“怎么想,取决于你自己。”
查理:“是吗?那我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斯顿。”
松果沉默几秒,“这似乎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人类。”
查理:“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作风?怀疑一切?”
松果没有回答。
查理:“所以我在怀疑你,不是吗?”
松果:“我说了,我不屑于撒谎。”
查理:“但你可以有所隐瞒,这就不算撒谎。”
一人一松果的对话很快,快得本和波波提都来不及接收他们话里的意思。下一秒,他们就看到查理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说的全部都是正确的,那你说你是最早的预兆石板,说明你极有可能出现在众神陨落之前。无论世人有没有发现你,你都出现了。石板,是一种预兆,巨大灾祸的预兆,只有这样才符合你最早出现的设定。”
查理开始持续输出。
“如果温斯顿也没有对我撒谎,阿奇柏德也不曾有所隐瞒,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和你口中的阿奇柏德曾经出现在圣托卡纳’这件事。那么,这两种说法矛盾的点就在于——这个持有预兆石板的阿奇柏德,究竟是谁?这个人也姓阿奇柏德,但温斯顿却不知道其人的存在,很奇怪不是吗?”
本被他的节奏裹挟着,下意识地问了出来:“是谁?”
查理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神灵究竟为何陨落?是祂们自相残杀,还是有外敌入侵?”
松果:“……”
查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作为最早出现的预兆石板,你最应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四百年后的圣托卡纳,而是阿萨神界。”
松果仍是那句:“我没有撒谎。”
这话语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倔强来。
“我有说你撒谎吗?”查理眨眨眼,“两件事都可以是真的,不是吗?是谁杀了神灵,这里面是否有阿奇柏德的身影?”
松果:“……”
查理:“如果阿奇柏德不曾参与,他们身上的神灵的诅咒从哪里来?人类以下犯上者不知凡几,为何独独针对他们?”
松果:“…………”
查理接连的追问,如同冰冷雨点,而这时,他又放缓了速度,用更沉静的、循循善诱的话语,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推论:
“神灵死亡,屠神者再强大,也很难活着回来。再加上他们想要屠的是神,就得最大限度地遵循事以密成的规矩,不可能在开始前大张旗鼓地嚷嚷,所以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永远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本和波波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天地寂静。
良久,松果才打破了沉默,“你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查理:“因为还有一点是说不通的,按照这个推论,我会怀疑,是屠神的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带着你,一起回来了。也是这位先祖,带你去的圣托卡纳。只有这个人,最有可能脱离开温斯顿及其他阿奇柏德的视线——因为他本该是个死人了。”
“问题也就在这里。”
查理微微蹙眉,“诅咒因他而起,他为何能活那么久?”
松果听到这样的疑问,不禁再次说出那两个字:“你猜?”
而查理听到这两个字,又微微一笑,“你没有反驳我。”
松果:“……”
查理:“也许是他当时手握预兆石板、也许是他本身有其他的奇遇,使得诅咒并未在他身上生效,而是应验到了其他阿奇柏德的身上。又或许,神灵的诅咒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说着,查理的脸上忽然透出几丝神性。那碧色的眼眸里,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平静,和一缕潜藏的疯狂。
“我诅咒你。”
“诅咒你拥有悠长的寿命,却又必须承受亲人不断死去的痛苦。”
“你是罪人。”
“阿奇柏德,你是永恒的罪人。”
“直至世界终结。”
这一番话,让原水之畔再次陷入永恒的寂静。
本的骨头没有了言语,波波提不能细想,细想只觉得窒息。他想到了从前那不断目睹的死亡,想到了那尸横遍野的大地,一切都是那么得令人绝望。
沉默片刻,松果再次开口,“你如何能猜到?”
查理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全是细密的汗。他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都在诈,从他笃定松果撒谎开始,到他说自己无条件相信温斯顿——真正撒谎的人,是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查理,怀疑一切。
现在,他要说出自己最后的怀疑了,“你在学我。”
松果明显一僵。
查理微笑,“蛊惑人心的感觉,好玩吗?如果你想挑拨我和温斯顿的关系,挑起我对阿奇柏德的怀疑,那就应该更收敛一些,更迂回一些,要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让我自己去猜。在我的怀疑序列上,你绝对在他之前。”
松果自闭了。
自闭的样子看起来在学本。
查理再次说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的所有推论,也是一种直觉。”
死灵法师说,死亡是新生。
有时,它也是奢侈。
重拾了阿耶记忆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事情。而最恐怖的诅咒,也从来不是死亡。
是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是一切拼尽全力后的无可阻拦,是哪怕重来一万次都无法改写的悲剧。
“他现在还活着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松果的回答出乎意料。
说到这里,松果似乎也放弃了抵抗,“背负罪孽之人,无法回到族地。我不知他是真的回不去,还是不愿意回去。在那流浪的四百年时光里,他一直在寻找办法,解决诅咒的问题。最终,我们来到了圣托卡纳。”
查理:“你们想利用卡文迪许家的秘仪?”
松果:“我并不清楚。他还见过其他神秘人,似乎秘密商谈了什么,卡文迪许背地里,似乎也在进行着什么。那一夜,我的力量,与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发生了正面的对冲,卡文迪许至此灭亡。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寻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没有。在这之后不久,他将我弃于荒野,自此不知所踪。”
“那就是在弗洛伦斯死之前,你与他就分开了?”
“是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格外关心的问题,“你可曾在那里,见过一条名为亚契的人鱼?”
松果:“如果你说的是那条双眼被毁、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和赖以生存的鳞片,饱受卡文迪许的秘仪摧残的人鱼,那我见过。”
听到这话,查理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连呼吸都是疼痛。记忆的尘埃被不断拨开,愈发清晰,他想起来了,亚契在失踪前,究竟在做什么。
当时阿耶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弗洛伦斯告诉他:
亚契走了。
他为你去深海寻找能够拯救你的办法。
可是亚契再也没有回来。
“亚契……后来去了哪里?”查理问。
“我不知道。在那里发现他,似乎是个意外,他原先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我们的到来反而给了他自由。最终,他趁乱带走了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
原来石板在他手上。
如今亚契站在了黑镜之主的阵营里,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了。
“除了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还有谁参与了?”查理蹙眉追问。
“我对于人类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你们是一个族群,不是吗?总之,是人做的。”松果语气淡淡,透着股已经摆烂的美感。
这也有点像在学查理。
“所以,”查理言归正传,再次看向松果,“告诉我,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是什么?”
松果:“你确定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吗?人类。”
查理:“我确定。”
松果:“哦,我忘记了呢。”
松果说忘记了,似乎是真的忘记了,无论查理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是同样的回答。而它之后说出来的信息,让查理选择了暂且相信它的话。
“神界崩毁,我们亦从天空坠落,等到醒来时,我们发现自己出现在——遗忘沙滩。”
松果也不知道自己在沙滩上躺了多久,是海浪将它摇醒的。醒来时,沙滩上就只剩下它和阿奇柏德了,至于屠神的其他人?
是谁来着?
还活着吗?
松果的记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就好像石板上刻录的文字在海水的不断冲刷下,被抹去了一般,只剩下些隐约的痕迹。
当时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维持石板最初的模样,也无法再继续说话,进入了类似于“休眠”的状态。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恢复过来的?”查理问。
“时间就是最好的雕刻大师,人类。无论是风、是水、是气、是土,亦或是灵魂,都是自然的刻刀。”松果回答道。
在这之后四百年,石板又慢慢恢复了过来,直至圣托卡纳之夜的来临。
“你说他将你弃于荒野,那时你的力量又耗尽了吗?”查理追问。
“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碰撞,足以将整个圣托纳卡变成魔法禁区,但是人类,那与神灵的对决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并不足以让我再次耗空力量。”松果说着,又沉默几秒。
它再次开口,“我当时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严格来说,他抛弃了我,我也抛弃了他。”
查理好奇,“为什么?”
松果:“也许哪怕对于预兆石板来说,四百年的时光也太过漫长了。就像你们人类的故事一样,有相聚,就有离散。而离散,是为了下一个开始。”
它说的似是而非,让本和波波提都有些不太明白。
查理则有种直觉,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果可不是真的能够被威胁的存在,以往查理能威胁它,那是因为那些话,它本来就愿意说。
“后来,你没有再被别人捡到,是吗?”查理回忆着他打听到的新历400年之后的历史,好似没有再听说过,预兆石板的信息。
“是的。”松果回答。
查理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和,“我能请问这位阿奇柏德的名字吗?”
松果也平静地回答他:“当然。”
几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字,也应当被人知晓了。无论是英雄还是罪人,无名的人啊,你如今又在何方?
“维特鲁。他叫做维特鲁阿奇柏德。”
“不过,你也可以叫他——霜之旅人。”
“在流浪的四百年里,他曾用这个身份行走。所以在世人的眼中,你砸碎的那一块,变成了最早出现的一块,而我这原本的第一块,却变成了最后一块。”
霜之旅人?
查理的记忆一下子被牵动。回来托托兰多这么久了,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他打探了不少,在大陆战争时期,预兆石板曾在什么人手上持有过,也都不是秘密。同一块石板,也有可能会在不断的争抢中,拥有过不同的主人。
这里面有人类,也有异族;有强大如弗洛伦斯这样的魔法师,也有偶然获得石板却因为怀璧其罪而飞快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淹没的人。
霜之旅人,查理记得他出现在大陆战争的中期,也就是亡灵界参战的时候。
“新历96年。”查理道。
“是的,那时候大陆西部和中部之间,还没有形成那一片茫茫戈壁。”在松果平静地阐述中,查理好像窥见了当年的情形。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最早也是沃土。
神灵血液将其破坏了一遍,亡灵界入侵又破坏了一遍,人类出逃,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魔兽也发生了变异,到如今,已经衍生出了新的能够在黄沙之中生存的沙地魔兽。
在传闻中,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不死生物,带来了地狱火。
那水扑不灭的黑色火焰,连成了片,差点将中部与西部的那一片连接带,烧得断裂。彼时,诸如弗洛伦斯这样的主力,还在中部鏖战,无暇他顾。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霜之旅人。他手持最后一块石板,走入了地狱火中,用漫天的霜雪,换来了地狱火的平息。
“霜之旅人”是大家给他的代号,但具体他叫什么,无人得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于火海,连同那块预兆石板一起,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后来才陆续有消息传出,说他在灭火之前,曾在西部游历过。
他似乎在探寻炼金术的秘密。
“他去西部,也是为了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查理毫不意外地发问。
“显而易见。”松果回答。
“但没找到。”本终于找到个机会,认不出插话。
“对哦,如果找到了,后面就不会再去圣托卡纳了。”波波提也开始思考,摸着下巴盘腿坐在船头,已经完美地变成了听众模样。
松果:“……”
你们当我是讲故事的吗?
河水悠悠流淌,故事还在继续。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离开瓦舍里,同样踏上了寻找乞士多的旅途。留守在邦布武器工坊的矮人已经将“有人带着阿奇柏德的信物造访”的消息,传给了他们暂时的盟友阿奇柏德。温斯顿收到消息后,便直奔白色圣城而来。
从瓦舍里到白色圣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温斯顿的身体已经大好,但还未彻底痊愈,所以等他抵达白色圣城时,已经是好几天后。
此行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温斯顿又换上了珠宝商人的装束,坐上了大卫的豪华马车。白色圣城到处都是避难来的东部新贵,他坐着马车行走其中,倒是毫无违和感。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来之前,担心查理会不会先走一步,离开这里;来了之后却从矮人口中得知——人不见了。
查理和另外两个矮人,邦布和达坦,去了一趟城外的波波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卫神色肃穆,“主人,我们这就去波波湖?”
温斯顿微微挑眉,“大卫,你这次回来后,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
大卫沉默,大卫只是忠诚的马车夫。
矮人已经去过波波湖了,每天都有过去蹲点,甚至钻到湖底和地下去找过,但至今一无所获。根据他们的消息,湖畔的船夫证实三人租了一条小船,曾去湖上泛舟,但后来连人带船一起不见了。
船夫还想拉着他们,让他们赔船的钱呢。
温斯顿的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略作思忖,道:“不急,我们先在城里打探一番。”
既然矮人找了几天都没有线索,此时过去恐怕也是一场空。温斯顿相信查理是个聪明人,他还带着预兆石板,有一定自保的能力,不会于冲动之中让自己陷入不可挽回的险境。
那么,想要找到他,还是得知道,他为何要去波波湖。
说起波波湖,稍加打探一下,就不难联想到河流之神了。
温斯顿坐着马车来到了教堂,像多日前的查理一样,站到了神像的面前。
彼时的查理没认出波波提,温斯顿自然更不认识他。不过还有一点他和查理是一样的,那就是觉得一位神灵喜欢吃奶酪这一点,很有意思。
离开教堂后,温斯顿又靠着“谢利林恩”这个名字,找到了查理居住的旅馆。
彼时已是深夜,大卫在旅馆侧门的小巷里把风,而他的主人就大喇喇地翻窗爬进了查理的房间。查理一连租了好几天的房,所以房间还未住进新的客人,里头还有些查理遗留下来的的东西。
譬如,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皮箱、放在窗边桌子上的小镜子,茶几的托盘里还未吃完的奶酪小方糖,等等。
温斯顿随手拿起一块糖,闻了闻。
嗯,大概没毒吧。
不过无论是窗户上残留的小印记,还是门缝里卡着的头发,都足以说明,查理的谨慎。温斯顿不由得弯起嘴角,站在房间正中央环视一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好像看到了查理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信,会转身去茶几上倒一杯水,然后拿起一块奶酪小方糖放进嘴里——对于甜食,他似乎颇有研究。
他又转头看向了查理的床。
有一说一,连日赶路,温斯顿也有些累了。真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啊,真可惜,查理不在。
“波波提,波波湖……”
在大陆战争时期出现的神灵,应当只是具备了一定力量、受到推崇的人类。温斯顿很清楚那段历史,如果真的有神灵,死亡是祂唯一的下场。力量不被瓜分,血肉不被烤来吃了,都算祂命好。
白色圣城里的河流之神,与乞士多又有何关联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温斯顿在把城内的情况打探清楚之后,于凌晨时分来到了波波湖畔。入夜之后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对阿奇柏德、尤其是对温斯顿来说,无关紧要。
年轻的首领大人的座右铭就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今夜无风,静谧的湖畔果然什么都没有。
温斯顿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从山坳之间升起,将阳光洒落湖面。他闭上双眼,手持占卜之杖,再次像一个专业的珠宝商人,在寻找他毕生渴求的珍贵矿脉一样,进行了一次占卜。
这一次,他要问的,是查理的位置。
【命运的权杖啊】
【在这昼夜交替之刻】
【我于此向你叩问】
【告诉我】
占卜之杖给出的答案,指向了东南方。
温斯顿抓紧了正在不断震颤的占卜之杖,任魔法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溢出。他牢牢攥紧,仔细感知,再睁眼。
这震动,意味着目标仍在移动。
由霍格转达的查理提供的信息里,乞士多就在嘉兰的东南部。而就温斯顿借助阿奇柏德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所获得的苍伽河改道的信息来看,白色圣城再往东南方向走——
那就应该是在宝砾郡内。
相较于沃野千里的南方大郡南都郡,宝砾郡的面积相对较小,盛产砂石矿。
温斯顿不由思忖起来,目标仍在移动,说明查理在此处消失之后,其实早已离开,奔着乞士多而去了?
可为何船也一起消失了呢?
当时船夫就在湖畔,他只听到些异响,但这些异响并不足以构成打斗。而且他提灯出来看时,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再者,以查理的性格,他也不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带着两个矮人玩失踪。
这里面还有蹊跷。
“主人,有结果了吗?”
“大卫,你果然活泼了很多。”
还很关心他嘛。
温斯顿如是想。
大卫木着一张脸,恭敬作答:“是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查理少爷了,我很关心他的安危。”
温斯顿:“……”
看到大卫用这种表情、说着毫无情感波动的话,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袭上温斯顿的心头,让他开始怀疑——大卫是不是在借此调侃他?
难道大卫年纪轻轻,已经加入老头联盟了?
“哦,亲爱的大卫,相信我,我比你更想见到他。”温斯顿学着巴巴奇的语调,无论如何,嘴上总是不会输的。
就在两人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波波湖畔几百米远处,入城的主路上,出现了一队约莫有五六十人的车马。身穿盔甲的骑士开路,绣着家徽的旗帜飘扬,无一不在表明,这队人马来头不小。
不过托托兰多的贵族如同过江之鲫,即便是博闻广识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家徽代表着什么。
再联想到近日的传闻,温斯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是小国王未婚妻的候选者来了。”
清晨的薄雾里,坐在马车中的公主殿下,掀开了车窗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隔着一定的距离,她似乎并没有瞧见,远处的湖畔还站着两个人。
那清亮的眸光里,只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以及她这个花一样的年纪本该拥有的好奇。
也不知是否被劝阻了,那车帘又很快放下。
温斯顿静静地注视着车队远去,想起了那位亲王殿下。
在温斯顿离开瓦舍里之前,亲王殿下就已经被安排离开。温斯顿毫不掩饰将他当做一颗棋子的事实,在苏黎耶的这盘棋上,他也只能充当一颗棋子了。
接下来的苏黎耶,又会上演怎样的剧情呢?
说实话,温斯顿并不感兴趣。他想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情报,所以密切关注着苏黎耶的消息,在亲王殿下入狱时将他带走。但对于苏黎耶那些权力斗争,他并未真正插手。
接下里的事,就要看那位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如何抉择了。
“我们也走吧。”温斯顿转身离开。
大卫自然恭敬跟从,没有丝毫异议。不过就在温斯顿刚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抬手摸到了挂在脖子里的项链,上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是那枚金色钥匙,也就是预兆石板的位置。
“哈。”温斯顿不禁发出玩味的轻笑。
石板不见了?
谁能悄无声息地偷到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头上?
还是说,具备活着的特性的石板,自己长脚跑了?
温斯顿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他有点怀疑那个刚好路过的车队,但自己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以及此次的行踪都极度隐秘,即便是黑镜之主的人亲自动手,概率也很低,更不用说得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得手了。所以这个怀疑一经诞生,就被他迅速压下,他更怀疑——石板是趁着他把目光投射在车队上的时候,自己悄悄跑了。
真有意思,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竟然还能跑。
这跟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命长有什么区别?
哦,石板确实挺命长的,从旧历到新历,时代更迭,它们还在。即便被砸碎了,碎片也还能发挥效用。
温斯顿冷笑。
大卫:“……”
主人突然变得好可怕,上一次这样还是上一次。
温斯顿摘下眼罩,露出了那只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只眼睛里满是冷漠,而当他望出去,世界在他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亡灵界一战,温斯顿不仅有了自身实力的提升,这只金色的眼睛似乎也得到了进化。
数次直视黑镜之主的遥望,让这只眼睛差点失明,但温斯顿能感应得到,在恢复的过程中,眼睛时常传来灼热,仿佛要掉下泪来。渐渐地,他开始发现,他能够“看见”了。
这种“看见”,与用肉眼看世界不同,他“看见”的是元素的流动。
元素也有情绪。
那在天地间自然游弋的元素,自有一股轻盈。那被你调动的,臣服于你的,自然也被染上了你的色彩。它们或畏惧你,或喜爱你,各有不同。
石板又在哪里呢?
哦,在那里啊。
蕴含着这世界上最为强大、最纯粹力量的预兆石板,在温斯顿如今的眼里,就像打了光亮术那么显眼。
哪怕它还鬼鬼祟祟地藏在草丛里。
温斯顿拨开草丛,笑盈盈地看着那条比手镯还要细的金色小蟒蛇,问:“你想去哪里?”
小蛇咻一下就重新钻入草丛,企图闪电般逃离。然而温斯顿抬起手杖,再轻轻点地,手杖底部骤然爆发出魔法的光芒,禁锢的魔法瞬间成型,如同一个金色的牢笼,将四周封禁。
“你之前一直保持着钥匙的模样,我还当你不会变了呢。”温斯顿的声音,如同恶魔,“既然你又活了,说两句话来听听?”
金色的小蟒蛇吐着信子,充满童稚的甚至有点娇滴滴的声音就在温斯顿耳畔响起。
【人类,其实预兆石板也可以自行择主。】
温斯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语言,微微俯身,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疑惑反问:“你是说,你不想择我为主?”
小蛇蓦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胁,身体微僵。
【你可以这么理解】
温斯顿微笑:“哦,反对无效。”
对于金色的小蟒蛇来说,高大的温斯顿就像个巨人。他伸出手,魔法幻化成绑缚的金色绳索,将它捆绑,再送到他的手上。
“你可以尝试着再次逃跑,也可以选择对我出手。”他看着掌心里的小蛇,真诚建议。
【预兆石板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生灵,互相攻击是你们人类的行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说起来,温斯顿也有些好奇,“你觉得我不好吗?”
小蛇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陷入了沉默。于是温斯顿又转头看向大卫,问:“我不够好吗?”
是我长得不够英俊,还是实力不够强?
然而大卫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一秒,他又听到他年轻英俊又强大的主人说:“也是,普罗大众的眼光太普通,只有灰帽街的小查理,独具慧眼。”
大卫:“……”
温斯顿把小蛇随意在手腕绕了一圈,刚好成了个手环。打眼一瞧,和查理手腕上石板碎片化成的那个银环,还有些登对。
他不由有些开心,看这小蛇也顺眼起来,道:“再跑就扒了你的皮。”
金色小蟒蛇开始装死。
其实它不想留在温斯顿身边的原因只有一个,它从温斯顿身上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像当年的弗洛伦斯一样,那是个留着漂亮的指甲,会笑盈盈地支着下巴,让它喊她“母亲”的人。
母亲转头就把自己的孩子镇在了亡灵界,四百年。
好漫长的四百年啊。
好可怕的一个魔女啊。
温斯顿:“别装死,装死也没有用。我问你,你为何早不逃,晚不逃,要在这湖边逃?趁我睡觉的时候离开,不是更好吗?你作为预兆石板,能否感应到其他石板的位置?”
哦,这里还有一个魔鬼。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我在湖边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但很遗憾,那道气息似乎已经远去。你如果想要追寻,应该问占卜之杖,而不是问我。】
“哦。”
温斯顿让金色小蟒蛇自己衔着蛇尾,若是蟒蛇手环掉了,照样扒了它的皮。
万幸的是他将找到查理摆在最优先级,没空和石板扯东扯西。无论是石板给出的答案,还是占卜的结果,都指向查理已经离开,于是他也不再耽搁,带上大卫,继续启程。
在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温斯顿从来没有主动搭理过预兆石板,想要从它口中获得什么信息,但预兆石板总想逃离。
它时而变成猫,踮起脚尖想要流窜野外;时而又变成一颗豆子,想藏在床垫下硌死温斯顿。它做了无数的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每次失败后,就是魔鬼的拷问时刻。
魔鬼说:“这是逃跑的代价,你应当了解我的仁慈,也同样了解我的残忍。亲爱的,对于阿奇柏德来说,你是一件新奇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