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求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桃乐丝的教学风格,就像纪白以前在福利院碰到过的退休老教师,风趣幽默,引经据典,随手拈来。她也许施展不了禁咒,但她将毕生都奉献给了魔法事业,基础知识之扎实,连巴巴奇都自愧不如。
这也是巴巴奇当初会为查理推荐桃乐丝当老师的最重要的原因。
托巴巴奇的福,桃乐丝相较于其他的魔法师,还有一个优势。她施展不了禁咒,但她能接触到施展禁咒的人。
通过巴巴奇,她得以窥探到那个强者的世界,了解其中的奥秘。也是因为巴巴奇,她还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奇闻轶事,连五大传承的秘辛,都能知道一二。所以,她的课堂上也不缺故事。
有趣的小故事吸引了其他的学生。
刚开始是本,他哭着闹着要陪查理一块儿上课,于是他变成了旁听生。他又不需要做作业,也不需要变强,所以风趣幽默的桃乐丝,对他来说就只有风趣幽默,其余所有的严谨、严厉,都与他无关。
本上课上得可开心了。
紧接着,是图钉。
图钉可是要成为死神的小妖精,他刚开始想要跟查理一样学习冥想,通过冥想让自己变强。后来发现本老是去课堂上听故事,他就开始好奇了。
第一天,他探头探脑。
第二天,他试探着在门口探出小脚。
第三天,他在茶几上假装雕塑。
第四天,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查理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露出乖巧的表情。
桃乐丝没有将他赶出去,他便对着查理桌上的本,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
第五天,叮咚和其他小妖精们为他做了张新课桌,并且加高了椅子,让他可以跟查理坐的一样高,他就更开心了。
桃乐丝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查理也没有戳破。路不能走窄了,万一图钉日后真的成为了死神,那他不就是死神的同学了?
人脉关系,还是很重要的。
一周后,桃乐丝摸清楚了图钉的底子,于是未来的死神同学迎来了属于他的作业。对于桃乐丝来说,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教导一个未来的死神,不也很有趣么?
若是成了,她也将载入托托兰多的史册了。说不定千百年后,人们忘了巴巴奇,却还能记住她呢。
图钉捧着作业,整个妖都懵懵的,“咦?”
本在旁边也很惊讶,“你怎么也有作业啊?我都不用做呢,是不是因为你太笨了?”
脑袋空空又缺根弦的本,总是能用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他丝毫不觉得是自己被排挤了,他只是感到开心,因为他不用做作业。
做作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看看查理,为了做作业,每天的脸都是白的,还要熬夜。
拆解咒语何其困难,查理以前接触的咒语,除了一个特殊的开门咒,都是基础咒语,就算拆解失败,遭到的反噬也不会很强。可桃乐丝给他的课题,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以前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时,他可以胆大无畏直接莽,但现在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他反而为了做得更好,考虑颇多,而束手束脚。
可不多思考,又是不行的。课题太难,没办法莽了,因为是真的会死的。
桃乐丝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减少他的作业。而查理自有一股狠劲,不论桃乐丝给他留的作业有多难,既然留了,就说明是有解的。
无论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到了第七天晚上,魔法的光亮在妖精之家的院子里亮了一整晚。
拆解咒语,当然不能停留在理论层面上,而查理又素来是个实践派。他一遍又一遍地试,发生错误、施法中断,再修正自己的想法,继续尝试,直至大脑刺痛,没有足够的精力再调动起魔法元素。他再坐下来休息,冥想,等到恢复了些许,继续进行尝试。
亡灵界没有时间的概念,天光永远那么灰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试了多久,总之,他又成功了。
当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旁观了全程的桃乐丝走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欠缺的是什么呢?”
查理愣住,是字面意思的愣住,他的大脑停转了,累得没法思考了。
“查理,你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证明了你的天赋和坚持,但有一点,即便是你的老师我,也无法在短期内帮助你,那就是你的体能。”
桃乐丝为他拍去身上沾到的草叶和尘土,温和说道:“你觉得,为什么温斯顿阿奇柏德能勇闯魔法禁区呢?”
查理缓缓思考了几秒,回答道:“因为他哪怕没有魔法,也很强。”
桃乐丝微笑,“如果大家都没有魔法,你能抵挡他几招?”
一招?还是两招?
查理都要被自己的弱小给逗笑了,他近距离接触过温斯顿,自然知道他那身得体的服装下面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结实。他也远远地旁观过他的战斗,自然知道他的爆发力和近战能力有多强。
至于自己……
查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没有赘肉。
“好了,锻炼自己的身体是长久的计划,不急于一时。现在先去休息吧,今日的课程推迟两个小时。”桃乐丝伸手把查理扶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回房休息。
紧接着,她又去厨房端了煮好的餐食,亲自给他送过去,盯着他吃完。
这些餐食的食材都是图钉从瓦舍里带回来的,查理毕竟是一个活着的人类,长期待在亡灵界,吃亡灵界的食物,不是件好事。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桃乐丝觉得查理太瘦了,吃得太少了。他才十六,还能再长呢。
“吃完了,先别急着睡,完成一轮冥想,再躺下。哪怕感到大脑刺痛、或胀痛,也不要停。”桃乐丝继续在旁边守着,声音温和却有力度。
“仔细感知你能感知到的所有的魔法元素,你已经与它们进行了一天的交流,现在,才是你们最熟悉、最应该感到亲近的时刻。放开你的所有,去接纳它们、去触碰它们,别担心,不要害怕受到伤害,老师会陪着你。”
桃乐丝不知道,查理在冥想的世界里根本是一个狂徒,天天练兵又屠龙,查理自然也不可能如实相告。
不过,他很明白一个道理:练兵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没有哪个残忍的暴君是能活得长久的,镇压得越狠,最终被反噬得越惨。
于是查理顺水推舟,按照桃乐丝所说的,开始换一种方式去感知。当然,这并非代表他就背弃了之前的冥想方式,无论哪一种方式,查理对自己的定位仍然不变。
他是主,魔法元素是从。
他仍旧主宰着冥想世界中的一切,但他开始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用自己的灵魂力量,反过来去滋养魔法元素。
刚开始,陡然转变的风格让他的冥想世界还有些不稳定,魔法元素变得无序、紊乱,但通过几天的尝试,渐渐地,冥想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现实世界中,查理也渐渐睡去。
当桃乐丝看到他直接从冥想状态进入睡眠时,她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她轻手轻脚地给查理施展一个清洁咒,让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看他确实睡安稳了,这才离去。
几个小时后,查理再次醒来。
在平稳安定的冥想环境中入睡,带给他的好处就是,醒来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脑刺痛了。他坐在床上,像个发呆的小人,身心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感觉到有一丝疲惫,但大脑空空的、四肢百骸也都是放松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外面的小妖精又在咿咿呀呀,查理推开窗户一看——烽烟又起,战争重临。
桃乐丝让图钉去参战,检验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但查理还得继续上课。
打打杀杀的声音成了课堂的背景音,桃乐丝却丝毫不受影响,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宣布:“今天我们讲骑士之道。”
“骑士?”查理有些诧异,魔法通识还未学完,就要讲骑士了吗?
“还记得昨夜我问你的问题吗?”桃乐丝微笑,“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温斯顿哪怕没有了魔法,他依旧拥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他也会剑术,对不对?那么,为何赫尔蒙特能够被称为魔剑士,阿奇柏德却不行?”
这一问,倒是真把查理给问住了,他立刻虚心求教。
桃乐丝便继续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于我今日要跟你讲的,何为骑士。如今的托托兰多,早已是魔法师的天下,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虽然也是万里挑一,但魔法师仍旧很多,对不对?真正的骑士却很少。”
查理灵光乍现,想起了他作为纪白时所了解到的西方的骑士,结合托托兰多的实际情况,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也是因为传承?”
桃乐丝点头,“成为骑士的条件,其实比成为魔法师更苛刻。在魔法的世界里,除了五大传承需要一定的门槛,限制你成为魔法师的,只有你个人的天赋。但骑士不同,他们更注重传承,也离不开传承。”
说着,桃乐丝法杖轻点,用魔法构筑出了一个穿着黑甲的骑士虚影。
“以你接触过的黑甲骑士团为例,所有想要加入黑甲骑士团的人,都必须接受骑士洗礼。通过洗礼后,学习骑士七技,分别是:游泳、投枪、击剑、骑术、狩猎、弈棋、诗歌。当然,不是所有骑士团都有这样繁琐的要求,但黑甲骑士团是皇家骑士团,一旦成为真正的骑士,就会被授予贵族头衔,所以他们必须会。”
冥河之畔,温斯顿刚坐下来,就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向正在生火的巴巴奇,问:“谁又在骂我?尊敬的巴巴奇大法师,不会是你吧?”
巴巴奇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火啊,噌地老高了,“你看我张嘴了吗?”
不张嘴也可以在心里偷偷地骂啊。
温斯顿耸耸肩,思绪一转,唇边又多了丝笑意,“或许是有人在想我。”
巴巴奇用魔法杖戳火堆,独自阴暗,不理他了。不过温斯顿不在意,巴巴奇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有办法,“一周过去了,也不知妖精之家那边怎么样了。巴巴奇大法师,您就不担心桃乐丝姑姑么?”
“你怎么也叫上桃乐丝姑姑了?”巴巴奇果然上钩。
“不好么?这充分表达了我对她的敬爱与尊重。”温斯顿慢条斯理地掏出盐罐,准备做一个冥河料理人——吃完可以直接送人去见死神的那种。
巴巴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一股狠劲的小狼崽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小气、黑心、记仇,嘴巴又毒,但当年至少毒得很真诚,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还有点可爱。
哪像现在啊,学会了装模作样,一句话里绕八个弯,心眼多得都是窟窿,脸皮又厚。
“唉……”巴巴奇忽然叹气,甚至很想作诗。
“再如何叹气,也改变不了现实啊,巴巴奇大法师,我们走了那么多天,肉眼看出去,距离那座黑色宫殿,也还是那么远呢。”温斯顿笑着调侃。
闻言,巴巴奇不禁正色起来,瞥了眼后头那些天谴骑士,道:“这亡灵界的空间确实很不对劲,连定向传送卷轴都能迷失方向。若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那座宫殿,耗时太久。”
按照天谴骑士交待的,他们从宫殿附近出发,到妖精之家,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算上折返,一来一回就是两个月,太久了。
“桃乐丝的灵体已经很暗淡了,我不知道墨菲斯的妖精之家能不能护得住她。我得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巴巴奇语气郑重。
“我知道。”温斯顿也收起了玩笑,“其实,我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抵达那座宫殿。”
“你又有什么打算?”
“亡灵界空间混乱,必定是最核心的空间法则受到了影响,而能够影响到核心法则的存在,你觉得会是什么?”
巴巴奇心念微动,“预兆石板?”
温斯顿又问:“当年平定亡灵界的大功臣是谁?”
巴巴奇:“弗洛伦斯女士。”
温斯顿:“她因何而死?我们又因何来到这亡灵界?”
“嘶……”巴巴奇倒抽一口凉气,忽然发现线索好像串上了,“你觉得那个怨灵是故意引我们到亡灵界的?”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扬声道:“你再不出来,我可就直接回去了。”
好熟悉的作风。
这就直接威胁上了。
巴巴奇在心里直摇头,但不得不承认,温斯顿的办法总是能省去很多的麻烦。有温斯顿冲在前头,他只需要挺起腰板,绷起脸,掸一掸衣袖,摆好姿势,当他体面的传奇大法师就好了。
如此想来,他还是很喜欢温斯顿的。
另一边,查理还在思考,他该如何选择。
若是让温斯顿教自己剑术,或许可行。相比起只通过一次信件的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他与温斯顿相识更久,也更了解对方,只是请他教些剑术,总有办法。
可……他与温斯顿的牵扯有些过深了。
也许他们会成为日后的盟友,也许,温斯顿与他真心相交,并不介意,但是一味的索取并不是好事。若真的当成朋友,那就更不行了。
查理作为纪白在福利院生活了那么多年,对此感触很深。
更何况,温斯顿归期未定。
思来想去,与赫尔蒙特达成一场公平的交易,似乎更好。对于阿尔芒和柳利勋爵父子费尽心思想要夺得的传承,查理也很好奇。哪怕他只是学些剑术,只是学些皮毛,若是那对父子知道了,恐怕也能吐出三升血来。
踩着仇人的鲜血往上爬,怎么不是一种仇者痛亲者快呢?
可是做了决定之后,新的问题诞生了,他该怎么跟泽菲罗斯开这个口?他能够跟温斯顿周旋,跟巴巴奇讨好卖乖,那是因为面对面的交流,更好掌握。
而泽菲罗斯……
查理坐在书桌前,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尝试着写信,写了一版不满意,又团吧团吧重新写。
从起初的满满一篇洋洋洒洒,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缩减成短短的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表达自己的要求。
写好之后,查理又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什么疏漏的,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过,亡灵界是一片封闭的空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交流,除了特定的【亡灵之门】,就算是魔法波动也无法穿透。所以他得等回到瓦舍里,才能正式回信。
思及此,查理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往外看。烽烟还在,但现在是中场休息,小妖精们都在院子的草地上,躺得四仰八叉休息呢。
“本?”查理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奇怪,转身下了楼去,发现桃乐丝姑姑坐在小楼的门口,一边煮着茶水让小妖精们来喝,一边又打起了毛线。而本就在她手边的小茶桌上,姑姑长、姑姑短地缠着她讲故事。
姑姑姑姑像个咕咕鸡。
桃乐丝姑姑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满足一根可爱小骨头的小小愿望了。查理缓步走上前去,发现她讲的正是银月骑士的故事,便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也听了一耳朵。
“银月骑士很少在托托兰多走动,不过多年前,我确实见过一次。那也是一次仲夏夜吧,我和巴巴奇,还有其他的旧友们,相约着见面。因为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也想卸下包袱好好地放松放松,所以我们扮作普通人混入了庆典,相约着今日谁都不能使用魔法,就只喝酒、谈天,谁知道——”
俩素不相识的老头打起来了。
热闹的庆典现场,酒水的香气、曼妙的音乐,鼓动人心。哦,这美妙的夏夜啊,让巴巴奇都忍不住开始回忆青春,当场作诗。
背后却传来哈哈的嘲笑声,说他的诗写得真烂。
巴巴奇已然微醺,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端着酒杯混在年轻人中起舞的姿势,讽刺他舞跳得像秃尾巴鹦鹉。
对方哪里能忍,当场反击回去。
于是,一个三流的诗人,一个俗烂的舞者,两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在音乐、美酒和夏夜的共同见证下,开始切磋。
年轻人们的加油和呐喊,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越战越勇。
“跟巴巴奇大法师打架的,就是银月骑士?”查理畅想着那个画面,忍俊不禁。
“是骑士团的长老,应该也算是泽菲罗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银月骑士既是魔法师又是骑士,荣誉加身,最重传统和规矩。但人的天性是无法扼杀的,偶尔有人偷跑出来,放纵一下,也很合理,不是吗?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了。”桃乐丝揶揄。
俩老头都不想被人发现,堂堂传奇大法师(银月骑士)竟当众打架,哪怕酒意上涌,依旧克制着没有使用魔法。
最高端的战斗,往往就要用最朴素的方式!
来吧,决一死战!
当然,彼时的他们并未认出对方,而是在第二天早上,宿醉醒来后,琢磨出不对劲了。只是这个事儿实在太丢脸了,巴巴奇要脸面,银月骑士更要脸面。
双方都想到了逃跑,只要跑得够快,就没人会发现昨夜的糗事是自己干的。谁知道,片刻后,两人在离开的路上,尴尬相逢。
本迫不及待,“然后呢然后呢?又打起来了吗?”
桃乐丝却故作神秘地摇头。
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娇,“怎么样了嘛?”
桃乐丝这才说道:“当然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礼貌地打招呼咯。”
闻言,本遗憾叹气,他还想听老头打架呢,老头打架多好玩。
查理则忍俊不禁,仔细想着那画面,怀疑那两人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后槽牙可能都咬碎了。
这时桃乐丝回过头,发现了查理,问:“做好决定了?”
查理当即站直了身子,“做好了,等到这一轮战争结束,我就请图钉带我回瓦舍里送信。”
“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桃乐丝点点头,听到回瓦舍里送信,她就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选择了,但她也没多问。
她的目光扫过院外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道:“今日的作业,改成实战检验。拆解了七天的魔法咒语,也到了重新整合的时候了。”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所有拆解过的咒语,进行重构,再施放出去。注意施法的节奏,放平心态,切勿冒进。记住这是战场,你还有你的同伴。”
“是,老师。”
一个能够被拆解的复杂的咒语,可以是简单咒语的相加,谓之复合型咒语。也可以是打散了再进行重组,让结构变得更精妙、威力更强的融合型咒语。
前者简单,后者更难。
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这一类咒语,大多是攻击魔法,以风、火两大元素居多。譬如查理此刻正在施展的这个魔法:火之舞。
以火为主,以风为辅,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被拉扯出长长的拖尾,如同曼妙的舞者绕场一周,鞠躬谢幕的同时——轰!
火焰形成的圈子在刹那间迎风而起,跳动的火光将敌人淹没。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融合型咒语,查理当初在拆解咒语时,是将火和风分开来,各自独立,需要调动的魔法元素并不算多。
可现在他需要将它完整地施放出来,1+1远大于2,好不容易成功了,但是光这一个魔法,就已经耗空了他的魔力,让他无以为继。
他攥紧魔杖,看着火光中四散逃离的不死生物,微微蹙眉。魔法看似施放成功了,但杀伤力好像并不强,不死生物完全没有被火圈锁住,自己的消耗又过大。
“查理,你在想什么?这是在战场,你的同伴们还在战斗。”桃乐丝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论是坐下来休整,还是坚持战斗,你都要尽快做出你的选择。”
查理连忙应答:“是,老师。”
选择很简单,查理直接坐下来休整了。妖精之家的防御结界给了他安全的施法环境,小妖精们的奋勇作战,让他拥有了可以休息的机会。
而他现在消耗过大,及时休整而后再次投入战斗,才是上策。
桃乐丝看他坐下了,继续打着毛线,说:“你的魔法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是因为第一次成功,你没有足够的经验。你还是在模仿,而不是创造,所以你的魔法,外形大于内核,看似绚丽,实则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功效,华而不实。”
因为是在战场,桃乐丝不再花费时间提问,开始直言不讳。
“还有一点,注意留手。”
“仍是以阿奇柏德为例,你会觉得他们够狠,一言不合就能用禁咒,好像是不给对方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的打法。但如果他的敌人真这么想,就输了。”
“他们总是会留手的,时刻保持着在跟对方两败俱伤、双双倒地的同时,最后还能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的能量。”
“我明白了,老师。”查理飞快地调整呼吸、调整思绪。
不要模仿,而是创造。这个道理,纪白知道,查理知道,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但在真正施展法术的时候,其实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完美,想要一个标准的“火之舞”,从而往原有的形态上去靠,因此忽略了其他的东西。
华而不实,是实战的大忌。
想清楚这一点,只需短短几秒。查理深吸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抛诸脑后,冷静下来,就地进入冥想状态。
老师说过,托托兰多的魔力,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精神力。
魔法师可以通过调动魔法元素,施展魔法,但并不能将魔法元素积存在自己的体内,随取随用。感知魔法元素,调动魔法元素,都靠精神力实现。
一个人的精神力是有限的,消耗过大,就需要休息。而冥想其实就是对精神力的一种锻炼,进入冥想状态,但什么都不做,精神力恢复的速度也会快上很多。
看到查理进入冥想状态,桃乐丝在心里微微点头。
半个小时后,查理从冥想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投入战斗。这一次,他使出的【火之舞】就要简单、凝练得多。没有了长长的拖尾,火焰围成的圈子也小了一些,风也变小了,但火焰的杀伤力变强了。
这个魔法对查理的消耗仍然很大,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得很稳,眼睛也很亮,还有余地能施展出一个【风吟】咒语。
桃乐丝没有再训话,将手中织好的一个小网兜在本的骨头上比了比,转而问他:“想不想要一个蝴蝶结?”
“好啊好啊。”本积极响应。他原来是不喜欢花花绿绿、还有繁琐装饰的,是以前的阿耶大坏蛋总是这么打扮他。
嗯,是阿耶的错。
桃乐丝笑着将网兜收回来,低头又给他打蝴蝶结去了。而查理继续他的实战演练,魔力耗空之后,继续休整。
休整好了,再继续作战,如此反复。
查理没有刻意在桃乐丝面前遮掩他已经恢复的魔法天赋,他相信桃乐丝也看出来了,他的天赋恢复的速度很快,透着丝不寻常。
他决定赌一把,也准备好了解释,但桃乐丝没有多问。
一丝默契,在这对相识不久的师生之间流淌。你不问,我不说,桃乐丝直接根据查理现有的水准调整教学方针,而查理认认真真上课,也没有不让老师失望。
六个小时后,烽烟熄灭。
这次的战争来得快结束得也快,桃乐丝为了犒劳小妖精们,给本织了装骨头的小网兜,也给它们每人织了一条小围巾。大家欢欢喜喜地上前排队领,轮到查理,桃乐丝两手空空。
“我没有吗,老师?”查理又变成忧郁的查理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鬓角还有汗水流淌,像可怜小狗。
“你啊。”桃乐丝望着他,拍了拍他伸出的手,装作嫌弃模样,“亡灵用的东西,你能戴吗?快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好了,放你半天假,和图钉回瓦舍里。”
放假,是学生最爱的词语,不论古今中外,不论现代异世。
翌日上午,查理和图钉回到了瓦舍里。
迪兰还在桃乐丝小屋呢,而此时的瓦舍里,又多了许多的外来者。当查理站在门口远望时,迪兰就在旁边抱臂吐槽,“前两天你不在,是没瞧见,魔法议会又派了人过来,想要带走那位妖术师呢。”
“失败了?”
“当然,他们压迫得了其他的小魔法师,难道还能压迫得了阿奇柏德?再说了,这次的瓦舍里危机,魔法议会虽然在后期也出了力,但只是协助,凭什么要这要那?瞧把他们能的,怎么不去统一托托兰多?”
迪兰顺势又埋汰了一回魔法议会,用词之恶毒,堪比现代小学生。
查理看了一眼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头发,发现他竟然还是自然卷。嗯,可能刚刚焗过油,还很有造型。
“怎么样?喜欢我的新发型吗?”迪兰顺势甩了个头。
“很帅气。”查理不走心地夸奖了一句,实际上觉得他可能是在瓦舍里累疯了,解放出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迪兰欣然接受了查理的夸奖,随即又打听起了巴巴奇和桃乐丝的近况。
查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当听到桃乐丝已经重新打起了毛线时,迪兰忍不住红了眼眶,自动忽略了自家老师还未归来的事实,感性地说:“太好了。桃乐丝姑姑又打起毛线了,她肯定心情不错。”
迪兰也想去亡灵界,一方面想陪着桃乐丝;另一方面,他本就是死灵法师,亡灵界对他有天然的吸引力。但之前他受了伤,需要休养,再加上图钉一次只能带一个大活人,他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如今,他在瓦舍里负责带孩子。
玛丽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桃乐丝小屋。这是个很聪明也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关于她的抚养问题,到现在也还没个定论。
瓦舍里的事情落幕之后,玛丽消沉了好久,变得不爱说话了,对人的警戒心也重,看见人就跑,但对于迪兰、弗兰克这些拯救过瓦舍里的人,她倒是并不抗拒。
迪兰便让自己的小妖精巴卜奇陪着她,陪着陪着,带孩子的重任就莫名其妙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会儿图钉带着玛丽和巴卜奇在外面玩儿,绝大多数人看不见图钉的亡灵,但心思纯净的孩童和小妖精可以。
“玛丽有魔法天赋么?”查理忽然问。
“这……倒是还没测过。”迪兰摸着下巴,心里忽然有了点想法,开始沉思起来。
查理见状,跟他打了声招呼,便借用了书房,先坐下来给泽菲罗斯回信。
上次给泽菲罗斯回信后,查理并未再收到他的来信。想到那位银月骑士可能是惜字如金不愿意废话的性格,他又精简了话语,斟酌再三,将自己要说的话写在信纸上。
好在这信纸够大,上次的回信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这次简短一些,只占了大约六分之一。
查理不禁开始琢磨起来,这信纸不知道能不能重复利用?譬如用魔法将上次的回信内容删除,续写新的。
如果不行,这信纸也不知还能用几次。
下次把字写得小一点?
亦或是再问对方要一张?赫尔蒙特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算了,冷静、克制。
查理凭借强大的毅力,合上信封,告诫自己不要贪得无厌,要懂得细水长流。那忧郁但坚定的目光,投向了窗外。
图钉和巴卜奇正带着玛丽在爬杏树,摘杏子。叮咚大管家不在,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了,迪兰也不能。
因为迪兰会选择加入。
与此同时,远在他乡的泽菲罗斯恰好走过书桌,只是很平常地瞥了一眼,就看到了信封的变化。
又回信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折返,拿起信封拆开,一套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果断。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诅咒一事上,赫尔蒙特确实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查理的要求很合理。
不过看着那几句短短的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信纸,看到自己第一次给查理去信的内容。
粗略一数,字数相同。
查理原以为,他得等下次回到瓦舍里时,才能收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后,他就看到了信封上浮现出的字。
【查理布莱兹先生敬启】
拆开信封,短短几行字跃然纸上。
【尊敬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我代表赫尔蒙特,答应你的要求。
详情面谈。
地点你定。
愿银月照耀你。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
查理想了想,拿着信找到弗兰克,再次征询他的意见。作为阿奇柏德的管家,他对赫尔蒙特可比其他人要熟。
看到回信,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弗兰克贴心地给出了他的建议,“若是真的要从银月骑士那里,习得剑术,最好还是能够直接见到这位泽菲罗斯先生。所以,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查理会意,“也有可能与我见面的,不是他?”
弗兰克恭敬点头,“是的。银月骑士此番出行,不可能只为了南都郡这一件事。若您选择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行程冲突,他在权衡过后,也许会派其他人过来见你。这个人,必定是他信任的人,但毕竟不是他本人。从他手里,和从别人手里习得剑术,意义不同。”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建议。”查理见好就收,什么都指望别人来提建议,可有点没分寸了。而且,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弗兰克则看着查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家的小主人。
哎呀,这位像珠宝一样令人欢喜的查理布莱兹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分寸,又懂得把握时机。
可他都跟赫尔蒙特提要求了,也没考虑让小主人教他剑术呢。
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洞察人心是基本技能。弗兰克不用猜都能知道查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必定会选择亲自去见泽菲罗斯,把握住这个绝佳的和赫尔蒙特搭上线的机会,也能从对方口中获悉更多的关于诅咒的真相。
时间应该是,桃乐丝的魔法课结束之后。
查理想要变强,就不会在瓦舍里久留,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主人从亡灵界深处回来了没有?
他要是知道自己还给查理提了建议……
弗兰克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离开瓦舍里,返回玛吉波了。他看守妖术师这么多天,本意是想钓鱼,看是否有人来救她。再顺藤摸瓜,查清楚妖术师背后是否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但到目前为止,瓦舍里来的人不少,虽各怀鬼胎,却没有真正出手的。
是真的无人来救?
还是说,按兵不动?
敌不动,那我动。
弗兰克转头就安排起来,打算带着妖术师离开。算算时间,从北地而来的族人应该也都在路上了。
若真有人不长眼地找上门来救人,正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查理正在回信。
他的选择与弗兰克所料的一般无二,自己退一步,让泽菲罗斯来选定见面的地点,并表达了自己想要了解诅咒真相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泽菲罗斯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查理猜测对方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信,便也没有死等,与迪兰和玛丽告别后,就带上新的物资,和图钉返回了亡灵界。
剑术的学习已经进入等候列表,魔法的学习,更加刻不容缓。
如是又过了六天。
查理的基础知识越来越扎实,施放起魔法来,也愈发得心应手。半个月的教导眨眼而过,桃乐丝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魔法通识课已经全部上完了,时间不多,所以我教你的都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也是最重要的基础。”
“对于魔咒的分解与重构,你也完成得很好,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魔法。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桃乐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魔法。弗洛伦斯女士,是赫赫有名的死灵法师;墨菲斯阁下,关爱生灵、尊重生命,他的魔法也多与此有关,譬如墨菲斯之盘的孢子魔法;而巴巴奇大法师,更擅长控火。”
查理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过答案。因为托托兰多的魔法师其实没有明显的系别之分,除了死灵法师、妖术师这类特殊存在,魔法师们都是全系法师,什么种类的魔法都会一些,只是擅长的各有不同。
自己擅长什么?
查理在学习的过程中,各类魔法都已经试过,但真要说擅长什么,或更喜欢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如实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困惑,而桃乐丝微笑着,说:“这很正常,查理。你看老师我,摸索了大半生,好像什么都会一些,但又什么都稍显平庸。既没有哪里突出的,也没什么明显的短板。有时我也会怀疑,我到底找到了我自己的道路吗?我究竟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极致,所以,我才迟迟无法突破,进入传奇的领域?”
查理没有回话,专注地听着。
桃乐丝继续往下讲,“直到后来,我隐居到瓦舍里,远离了魔法的世界,心真正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属于我的道路。一条平凡的,但在那些被拦在魔法世界外的人们眼里,已经足够不平凡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从未取得过什么亮眼的成就,但我就像这魔法世界里的一块石头,可以做基石、可以垒高塔。也许世人皆知高塔之高,却无人看见我一块小小石头,但我无愧于心。”
桃乐丝的谆谆教导,如同温暖的溪流,流淌过查理的心。
“查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是一个也许会很漫长的过程。迷茫、困惑、无助,都有可能发生,老师不能帮到你什么,也不能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最好的,但有一点老师希望你记住。”
查理:“什么?”
桃乐丝拎起旁边小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热茶,随即笑着说道:“老师希望你,开心快乐。学习魔法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呀,魔法的世界充满神奇,奥妙无穷,不是吗?”
快乐……吗?
查理恍惚间,想起穿越归来第一次尝试冥想、第一次施放魔法的时刻,他有着迫切的想要变强的心,有着对于未知的惶恐,有紧张、忐忑,有决然、坚定,但他也是快乐的吧。
那种如同过电般的兴奋的感觉,那种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好奇心得到满足的神奇体验,都在刺激他的大脑。
他走上魔法之路,仅仅只是为了保命,为了原主的梦想吗?
不。
查理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也是他想做的。哪怕没有这些前置条件,当他出现在这奇幻的托托兰多之后,他也不可能安于平凡,去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画师。
他会想要成为一个魔法师,站在这故事的起点,去神秘的世界遨游。也许并不一定要闯出一番成就,可他必定会去。
这是与利益、与生死,与旁的什么都无关的,纯粹的初心。
“老师,我懂了。”查理的眼睛,随着他的心绪转变,又变得明亮了几分。在这灰蒙蒙的亡灵界,呈现出宝石的光泽。
桃乐丝看到了,心情甚至比检阅查理的魔法学习成果时,还要感到欣慰。于是她话锋一转,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继续来上课吧。”
“今日上什么课?”
“魔法通识课已经结束了,我们来学一些拓展内容。想要创造出新的魔法,除了要有一定的创造力,要对魔法咒语的构成足够了解,还要了解咒文。所以,今日我们学习——古语。”
学习古语是什么概念?
就像是一个用惯了现代汉语的人,突然开始学习甲骨文。查理因为要学习魔法,所以将咒语中用到的几个字死记硬背了下来,但在这门古老的语言面前,他还算是一个纯粹的门外汉。
据说,这是托托兰多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承载着初民的智慧,流传至今,成了魔法咒语的载体。
“这种古语有个学名,叫托兰卡纳,意为河边的吟咏。这条河,有学者认为是生命的源流,也有学者认为是亡灵界的冥河,亦或是天上的星河。各种解释其实都可以,水本就是生命之源,部落的先民们逐水而居,所创作出的语言,最早也用于祭祀。”
“教廷曾经掌握着记载最详实的托兰卡纳典籍,但在后来的大陆战争中,随着教廷坍塌,一把火烧掉了知识的宝库,如今还流传下来的,已经是残缺的了。”
“查理,若你日后有幸见到相关的典籍、碑文,可千万要记录下来。要是能掌握一些失落的古语,或许,对你创造咒语、理解咒语有帮助,甚至有可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魔法领域。”
“今日我要教你的,是托兰卡纳百字谱,咒语和魔法阵纹中最常用到的一百个字符……”
外语总是令人头大,还好查理已经达成了过目不忘的成就,学习起来也不吃力。而就在他将百字谱背得滚瓜烂熟,已经逐渐开始了解文字的含义,了解古代史,开始深入学习时,巴巴奇和温斯顿终于回来了。
这是查理跟着桃乐丝学习的第十八天,也是他们离开的第十八天。
新一轮的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温斯顿带着队伍杀回来,骑在天谴骑士的骸骨战马上,手里拿着杜拉罕的骨鞭,周身黑雾缭绕,满是肃杀。
他骑马冲杀的气势,可比当初的天谴骑士还要强横一些。初级的不死生物直接撞飞,高级一些的,用魔法轰了,攻击方式堪称大开大合。
战马嘶鸣。
温斯顿扯紧缰绳,在妖精之家面前急停。手中骨鞭一甩,就将一个正在攻打结界的不死生物,拦腰卷起,再往后一扔。
温斯顿看到查理出现在妖精之家的门口,忽然来了兴致,下了马,在金发的王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托托兰多的骑士礼。
这大半个月奔波下来,黑白灰的世界看得人视觉疲劳,心情都愉悦不起来。杀戮多了,也让人有些厌烦,再次瞧见拥有着灿烂金发的王子殿下,怎能不让人眼前一亮呢?
这要是出现在温斯顿年少时的猎场上,他必定已经锁定了猎物,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对手了。
可现在的温斯顿已经学会了收敛起自己的凶性,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还能微笑着跟对方打招呼,说一声:“王子殿下午安,又见面了。”
查理是不知道他又在演什么,就演着呗,矜贵地保持着王子的风度朝他点头致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肩头,诧异道:“阿奇柏德先生受伤了吗?”
亡灵的世界没有红色,但温斯顿肩头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一刀砍伤了,鲜血渗出,沾湿了衣领。
“一点小伤。”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强者风范。
两人说话时,巴巴奇就从旁边驾着马车过去了,装作极其不经意地留下一句话,“看来也只有桃乐丝在乎我了。”
桃乐丝就在等着巴巴奇呢。
两人是多年好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没有爱情,更像是兄妹。在桃乐丝眼里,这位比她年纪还要大的好友,可比温斯顿要像个孩子得多,越来越顽皮,偏偏又爱装。
“巴巴奇大法师回来了?”桃乐丝打趣道。
“回来了。”巴巴奇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法袍,就开始介绍此行的收获,“这次跑得有点远,虽然没有抵达目的地,但也算小有收获。我们还带了点食物回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
亡灵界的食物与人间不同,巴巴奇也拿不准现在的桃乐丝喜欢吃什么、能吃什么,按温斯顿的方案来,那就是——全抢了。
没错,他俩回来的路上顺便打了个劫。温斯顿是主谋,他顶多算是个从犯。
这时,查理和温斯顿也并肩走进来了。
温斯顿听见巴巴奇的话,伸手从腰间扯下一个布带,递给了查理,“我上次听你说起魔鬼椒,想着妖精之家的厨房里应该还缺点香料,就顺道搜罗了些种子回来。你让它们试试,兴许能种。”
“那我就替小妖精们谢谢阿奇柏德先生了。”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大大方方地接了,还打开来看了一眼。
温斯顿很受用。
打猎归来,分享收获,大方地接受、大方地道谢,可比推来推去要强得多。至于旁边某位传奇大法师的侧目,不看也罢。
片刻后,温斯顿和巴巴奇回房换了套衣服,稍作休整,又在餐厅汇合。
托温斯顿的福,回来的时候又杀了一波,此刻虽然还在战争时期,但妖精之家外面是暂时安静了下来。桃乐丝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
她不让查理帮忙,查理便也没有强求,走出厨房的时候,温斯顿恰好走过来,二人便站在廊下说话。
“这次还顺利吗?”查理主动开口。
“亡灵界空间异常,哪怕带着天谴骑士,依旧走了不少弯路。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抵达那座宫殿,但找到了怨灵。”温斯顿三言两语概括了此行的过程。
“果然是怨灵故意引你们到的亡灵界?”查理问。
“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了,她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发现杜拉罕,再指引我走向那座宫殿。只不过怨灵的思维极其混乱,很容易失控,她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我与她几乎无法交流,而我亲眼见她失控发疯,最后还不可避免地打了一架。我怕把她打散了,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温斯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又道:“这是位年轻的女性怨灵,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看那睡裙的款式,很像卡文迪许覆灭时期,那些贵族的穿衣风格。但她具体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考证。”
查理想了想,道:“卡文迪许出事的时候,就是晚上?”
温斯顿点头,“很多人在睡梦中就迎来了死亡。”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卡文迪许覆灭之时,恰好是新历400年,到现在213年过去了。如果那位怨灵是当年死去的人之一,那她就已经独自游荡了213年了。
蓦地,查理想到了什么,问:“这二百多年里,有人发现过她吗?”
温斯顿抱臂靠在柱子上,“从未听说过。”
“如果她的思维真的如此混沌,那应该做不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完美隐藏,那她在过去那段时间里,会不会……一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月前,预言应验,大门开启,天谴骑士出行,怨灵重获自由。”
查理越说,越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猜测。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亡灵界起了那么多次迷雾,怨灵还能存在的原因。
也许那座宫殿和妖精之家一样,都能庇佑亡灵。
“那要得去过了,才能知道了。”温斯顿嘴角噙着笑,从查理的眼中看出了跃跃欲试,“你想去吗?”
查理反问:“我可以去吗?”
那么危险的事,温斯顿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不过,他很好奇,经过大半个月的学习,查理现在是什么魔法水平了?
他有点手痒,甚至想跟他切磋一下。
查理没听到他的回答,略显疑惑,而后就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气息,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温斯顿察觉到他肢体的变化,还很无辜,“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查理挂起虚伪的笑,“差点以为阿奇柏德先生要打我呢。”
“谁?谁要打你?谁要伤害我们的金发王子!”图钉的声音骤然插入。
“谁?!”本也紧随其后。
小小的鼹鼠在两人面前急停,大镰刀差点勾到温斯顿的腿。温斯顿隐隐觉得自己有被针对,挑了挑眉,就听到查理为他澄清。
“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可澄清是澄清了,查理也走了,在图钉和紧随而来的其他小妖精们的簇拥下,走得头也不回。就像当初下珠宝商人维克的马车一样。
温斯顿耸耸肩,最终也只能慢悠悠跟上去。
餐厅里,查理左手边坐着图钉和本,右手边是桃乐丝,早没了他的位置。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巴巴奇,巴巴奇高深莫测:“命运,总是垂青能够率先出击的人。”
温斯顿不以为意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巴巴奇大法师,今天也格外感性啊。”
巴巴奇矜持点头,“方才我与桃乐丝聊天,谈及命运,谈及查理小友的诅咒,有感而发罢了。”
温斯顿又看向查理,“哦?”
巴巴奇笑了,“查理小友,要去和赫尔蒙特家的那位银月伯爵,学习剑术了呢。”
哈。温斯顿在心里发笑,难怪巴巴奇刚才装得高深莫测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赫尔蒙特是吗?银月伯爵是吗?
那位的名声,倒确实比自己要好。论剑术,身为魔剑士的赫尔蒙特家族也确实是行家。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好的事情,你不为查理小友感到开心吗?”巴巴奇还在幸灾乐祸。
天知道温斯顿是个多么小气爱吃醋、还爱划领地的人,连一头狼的醋他都吃,所以甭管查理与他是怎样的情谊,自己不在对方的选项之内,就足够他气了。
尤其还输给了赫尔蒙特。
温斯顿却表现得漫不经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巴巴奇不信,“真的?”
温斯顿回答得干脆利落,“银月骑士与我阿奇柏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既无盟约,又无仇怨。因为诅咒之事,他们做出一点补偿,是应该的,否则岂不是愧对了先祖的公正之名?不过,泽菲罗斯此人,不好相处。”
巴巴奇:“哦。”
“怎么不好相处啊?”本丝毫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光顾着担心查理了。温斯顿这么一说,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温斯顿却没看他这个发问者,目光一直大胆直白地停留在查理身上。
巴巴奇知道,温斯顿肯定又要说人坏话了!
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怀疑别人说他坏话,其实自己的嘴也没闲着。还说他和弗兰克组什么老头联盟,他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可温斯顿接下来说的话,却有些出乎巴巴奇的预料。
他看着查理,说:“泽菲罗斯虽然不好相处,但你若真的要在赫尔蒙特找一个剑术老师,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他很严厉,不近人情,但他是赫尔蒙特新一代的执剑人,有实力,有地位。只要你能在他手上坚持下来,利大于弊。”
这番话,和弗兰克说的一样。
查理眨眨眼,灰白的魔法灯光下,温斯顿的眼神有些烫人。那只眼睛,是奇异的流动的金色,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不自觉便会陷进去。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旁若无人呢?
查理在刹那间感觉,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可偏偏他的话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每一句都在认真为他考量。
面对一位如此真诚地为你考虑的朋友,你除了说谢谢,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话呢?
“多谢阿奇柏德先生。”
“不客气。”
巴巴奇看看温斯顿,又看看查理,若有所思,而后恍然大悟。他刚想张嘴说话,却被桃乐丝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两人视线交汇,桃乐丝的眼神好像在说:
就你话多。
巴巴奇在心里哼哼两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话。一顿晚餐,就在这其乐融融、真情相伴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强大的尊贵的阿奇柏德先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不用人请就进了屋。当然,在他看来,这归功于他对当下局面做出的准确判断。
查理,是真的会关门。
进屋之后,温斯顿也不用查理招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了茶水,甚至反客为主,给查理也倒了一杯。
“夏夜燥热,喝点冰的吧。”他放下茶杯,推到查理面前,丝丝缕缕的寒气便从杯中溢出。
查理甚至都没看到魔法的光芒闪现,心念微动,便问他:“维克先生最擅长什么魔法?”
温斯顿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谈魔法?”
“不可以吗?”查理在桌旁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神色自然地聊了起来,“前两天桃乐丝姑姑刚刚跟我说过,要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魔法之道,但我还很迷茫,不知道我究竟更喜欢什么、更擅长什么。维克先生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温斯顿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魔法,但当查理对他吐露困惑,他还是开口了,“我的建议是,不要想那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绝望冰川打猎。我学的魔法,一部分是外出打猎时所必备的生活技能,另一部分,是用来杀敌的。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更擅长什么,如果硬要说——我擅长杀人。”
说这句话时的温斯顿,手里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的书桌旁,背对着外面那没有色彩的亡灵界,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手能抽出刀来取你性命的人。
这个时候,他是温斯顿阿奇柏德,不是维克。
查理却又在此时坚持叫他维克先生。
他坐在,抬头看着温斯顿,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但那眼神不闪不避,“维克先生喜欢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也一样。对于灰帽街的查理而言,说这样的话有些太过自大,但维克先生似乎从来没有轻视过我,自玛吉波相遇以来,你也帮了我很多,我感激不尽。”
还有,虽然你还不知道,但感谢你帮我背黑锅。
温斯顿想听的可不是什么感谢之语,怎么,要去跟赫尔蒙特学剑术了,转头就开始感谢我了?
这么礼貌,这么官方?
“维克先生生气了吗?”查理又问。
“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温斯顿勾起嘴角,喝一口茶,冰冰凉的。他有点不爽,谁想出来的要喝冰茶,却还保持着微笑,说:“布莱兹先生都感谢我了,我怎么还会生气?那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那好吧。”查理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不说话了。
温斯顿看他低下头去,手里端着茶杯,似乎垂眸在思考些什么,但眼底的情绪都被灯光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叫人捉摸不透。
忧郁吗?
孤独吗?
也许都有一点,灰帽街的小查理,从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的悲情角色。但唯独一点,温斯顿在他身上看不到落寞。
“你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除了说几句轻飘飘的感谢的话,其他的好像我什么都做不了。”查理空着的一只手,支起了下巴,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维克先生会觉得我小气吗?”
我怀疑你是在点我。
温斯顿失笑,“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不是在做交易,没有明码标价的酬劳。”
查理也笑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斯顿立刻想起了他出发之前,与查理的那场对话。他问查理,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查理说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到那个时候,就该轮到温斯顿自己,去思考如何回答了。
在这方面,温斯顿向来是个不需要多思考的人,“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亲爱的查理,关于我们的流言,都已经传播到苏黎耶了。也许以后被埋进棺材里,还能被编成逸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流传。”
你很骄傲吗?
查理当初在玛吉波陪他演戏,那是夹杂在多方暗流里,为求生存的顺势而为。现在想想,后患无穷啊。
还是谢早了,亏了。
现在又成了朋友,连名誉损失费都不好再向他讨要。
思及此,查理的笑容都变得虚假了很多。
温斯顿当然能看得出来他神情的变化,因为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根本也没想遮掩。他挑了挑眉,调笑道:“不是朋友吗?为朋友做一点小小的牺牲,布莱兹先生难道不愿意?”
查理反问:“难道阿奇柏德先生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
听听,又变回阿奇柏德先生了。
温斯顿耸耸肩,伪装伤感,道:“是啊,我亲爱的朋友,为了继承阿奇柏德的理想,为了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成为珠宝商人维克之前,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没有朋友,没有闲暇的下午茶时间,陪伴我的,只有凶猛的猎物,和绝望的冰川。”
“阿嚏。”在院中散步的巴巴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疑惑地看向身旁的桃乐丝,问:“温斯顿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桃乐丝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透过那扇玻璃窗,她还能看见温斯顿的背影。瞧那靠着书桌站立的姿势,心情似乎不错。
“你刚才在饭桌上的时候,想说什么?”她回头问巴巴奇。
“刚才啊……”巴巴奇顿了顿,才回想起来,感慨良多,“我还以为温斯顿会讲泽菲罗斯的坏话,谁知道他竟克制住了,还真诚地做出了那样的建议。他是真的在为查理考虑,还将打猎归来的收获分给他……”
“然后呢?”
“温斯顿,果然是长大了,变成熟了,更稳重了啊。”
桃乐丝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呢,摇摇头,转身就走。
房间里,成熟又稳重的阿奇柏德先生,还在与他唯一的朋友,开一些地狱玩笑。
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存在,在魔法界不是什么隐秘。只是绝大多数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了解得不够详细罢了。
“黄金血脉是这个诅咒的名字,一代代通过血脉流传,只要是当初的阿奇柏德的后人,都无法逃脱。我们的血液其实仍是红色的,与其他人类一样,而金色的诅咒,会以不同的特征出现在我们身上。有时是一个胎记,有时是一节骨头,甚至一只手。”
“诅咒无法被祛除,但也因此,赋予了我们强大的力量。而越是呈现在紧要部位的诅咒,带来的力量也就越强。譬如我的眼睛。”
“它给我带来了能够震慑住其他生灵的灵魂力量,诅咒的存在,又一代代地改良了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更适应战斗,修炼魔法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魔法元素会与我们更亲近,更容易被驱使。”
“我因此成了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
“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不是普通的容器可以存储。看在我也会短命的份上,我亲爱的朋友,你不应该对我更好一点么?”
查理从未见过有一个人,假装卖惨,卖着卖着,又给自己夸上了。那种自信、强大,好像刻在了骨子里。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我也有诅咒。”
诅咒,托托兰多大陆时尚单品,谁没有呢?
“泽菲罗斯就没有,如此看来,我们才是天生一对——”温斯顿笑得张扬,蓄意停顿了几秒,才缓缓说出剩下的几个字,“的朋友。”
那种被盯上的危险的感觉,又来了。
查理迎上他仿佛盯着猎物的目光,心里有点发紧,但神色如常,“是吗?”
“不是吗?”温斯顿单手撑在茶桌上,俯身看着他。
这张精致的脸,这头漂亮的金发,让他晃神好多次了。当然,更吸引他的是美丽皮囊里的有趣的灵魂。
这偌大的托托兰多,哪里还能找出一个能跟他在亡灵界,喝着茶,拿诅咒开玩笑的朋友?
整个阿奇柏德都会为他赞叹。
“可是……”查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直达灵魂的质疑,“阿奇柏德先生,难道只会拥有我这一个朋友吗?人生那么长,托托兰多何其大,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危险的感觉,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刺激之中,又带来一丝隐约的兴奋。
查理避也不避地直视着那只金色的眼睛,而温斯顿,透过那只背负着诅咒与命运的眼睛,再次看到了那个有趣的灵魂身上,闪烁的弧光。
像宝石。
当初在北地,他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成为了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就在他以为,伟大的理想只能用鲜血来讴歌时,他的母亲说——
温斯顿,光有鲜血,浇灌不出理想的种子。
你已经有了实力,是时候去领略一下托托兰多的风光了。脱下你的猎装,将魔法藏在绅士的手杖里,去走一走、看一看。
当一个宝石商人就不错,看着美丽的珠宝,会让人心情愉悦。
“是啊,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不过,阿奇柏德素来信守承诺,人可以死,但承诺的事情,却一定会做到。”
温斯顿重新站直了,看着查理的目光不再那么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可没削减半分,“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面。如果你有难,我的朋友,阿奇柏德愿意为你效劳;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
房间里明明没有点灯,烛火却在查理的心中摇曳。他看着温斯顿,静静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如愿变得强大了,并且还记得我这个朋友,那么,阿奇柏德也会需要朋友的帮助。”说着,温斯顿拿出一枚胸针,放在桌上,推到查理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等你。”
离别总是接踵而至。
图钉送走温斯顿后,于翌日一早,带回了迪兰和玛丽。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图钉的本事长进不少,以前只能带一个人的,现在还能带个小的了。
迪兰原本是不打算带玛丽的,怕她年纪太小了,进入亡灵界后万一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伤,追悔莫及。可小姑娘犟得很,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让她独自留在瓦舍里说不定也不安全,便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大家重逢在妖精之家,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这时,桃乐丝说,她也准备走了。等到迷雾重临,她将和当年的墨菲斯阁下一样,主动走入那迷雾之中。
“为什么啊?”迪兰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就差抱着桃乐丝的大腿,求她打消这个念头了。
桃乐丝却摇头,“也许妖精之家能暂时护住我,但那是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平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真的好吗?”
闻言,迪兰不禁抬头看向她的灵体。灵体愈发暗淡了,于是劝阻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桃乐丝抬手摸摸他的头,道:“迪兰,我不愿意留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我的终结。”
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
如是两天后,迷雾降临。
离别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但这又好像是格外平常的一天。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大家还是按照人间的时间,不约而同地起床吃了早饭。
还是在那个餐厅里,客人们和小妖精们,一块儿坐在长桌旁。桃乐丝分起了餐食,而玛丽在看到餐盘中有不喜欢的菜时,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嘟起了嘴。
厨房窗外的魔鬼藤又长出了新苗,温斯顿带回来的种子业已全部种下。吃完早餐,叮咚就指挥着小妖精们去浇水,还要把房间里的床品拿出来拆洗,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当白色的床单在院子里挂起时,迷雾来了。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静止键,直到桃乐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该走了。”桃乐丝缓缓站起身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在老家的房产、留下的魔法书籍,等等,都交托给迪兰处理。那些没能告别的旧友,则由巴巴奇代为通知,以免伤怀。小妖精们注定要留在这座妖精之家,没什么好讲的,玛丽也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至于她最后的学生,查理。
桃乐丝拿出了珍藏的一个长条形木盒,亲手递给他,“打开来看看吧,这是你的结业礼物。”
查理依言打开,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根魔杖。
魔杖造型古朴,长短适中,大约11英寸,偏黑色,靠近握手处有螺旋的雪白的纹路,最终分出细枝,缠绕着一颗透明纯净的宝石。
“这是由雪松和独角兽的兽角制成的魔杖,我早年间偶然所得。因为我已经有了趁手的合心意的魔杖,又觉得它的特性似乎不太适合我,便一直收藏着,没有拿出来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桃乐丝微笑地看着他,“查理,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但老师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查理很冷静,他冷静而克制,但在这个时候,捧着装有魔杖的木匣,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鼻酸。他微微垂眸,好像不想让人窥探到眼中的思绪。
可这时,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低下的头颅,传来一丝温暖。
好奇怪啊,明明已经是亡灵了,没有体温了,哪儿来的温暖呢?
查理又抬起头来,然而桃乐丝已经收手远去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奔赴自己最后的旅程,像年少时告别安逸的生活,执意要走进那个魔法世界一样。
不过,查理还是快她一步,转头跟叮咚交换了一个眼神。叮咚会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小手一挥,“带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小妖精押解着亡灵戴文,而图钉骑着鼹鼠、扛着镰刀在前开路,“让一让,都让一让,坏蛋来了!”
“这是?”巴巴奇好奇。
“瓦舍里的事情已经了了,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戴文虽然不是真正的主谋,可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现在,留着他也无用,还有可能横生事端,不如——”查理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他祭旗。”
“不!你不能这么做!”戴文听到祭旗两个字,霎时间头皮发麻,“是你放我进来的,是你!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都已经死了!”
查理微笑,“那恭喜你,你可以死两遍。”
此时此刻的查理,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狠与无情。因为他敢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所表露出来的,与往常所不同的一面,就对他敬而远之。
相反的,查理甚至在桃乐丝和巴巴奇眼中看到一丝欣慰。
也许惊讶也会有,但心慈手软的人可抵御不了风雪,这样就很好。桃乐丝和巴巴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默契地让开了路。
迪兰也反应过来了,大步上前,“我来。”
所谓祭旗,是为大军开拔,提升士气。迪兰原想着把戴文也丢进迷雾中去,让他给桃乐丝姑姑探探路,却被查理拦住了。
“万一迷雾中真有古怪,他反而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查理道。
“也是。”迪兰反应过来,再次看向戴文的表情,就堪称冰冷了。他一步步走向戴文,而戴文惊恐得整个灵体都在乱颤,即将出现溃散之兆。
他甚至觉得,把他赶回迷雾中去也好啊。
“不,我求求你们,把我赶出去!”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戴文拼尽力气想要往外跑,跑到门口,他也来不及思量为何没人阻拦他、结界为何突然消失了,跑出去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而后——
一道穿心箭,破开了他的胸膛,击溃了他的灵体。他化作灵光四散时,那双眼睛里还充斥着错愕。
迪兰放下魔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回头看向了桃乐丝。查理就站在他的身旁,也回头看着桃乐丝,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一句“再见”,换来一次离别。
当桃乐丝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妖精之家的结界再次升起,众人看着迷雾爬上那透明的屏障,离别的愁绪便也开始在心底蔓延。
巴巴奇站在最前面,久久没有动弹。
属于传奇大法师的背影是那么孤高,他好像根本不会流泪,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雅,可却不肯转过身来,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迪兰最了解自己的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转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屋去,让老师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回到屋里,小小的玛丽扯了扯查理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金发的大哥哥。”
查理低头,轻声发问:“怎么了?”
“真的还能再见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玛丽。”这个问题,属实难到了查理。面对玛丽充满求知欲、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想了想,说:“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会有答案吗?”
“也不一定,但是,哥哥也在努力。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玛丽若有所思,随即天真地发问:“那我用跑的可不可以?是不是能够更快地见面?我跑得可快了。”
查理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玛丽最棒了。”
玛丽用力地点点头,像是与查理做了什么约定般。不一会儿,图钉骑着鼹鼠过来叫她了,她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开。
查理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觉得,她好像又有了点当初的明媚模样。
“玛丽没有检测出魔法天赋。”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查理回过头,看到迪兰,沉默了几秒,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她?”
迪兰也苦恼着呢,“前段时间魔法协会来人,决定重建瓦舍里的妖精之家,毕竟那是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遗产,他们接手也说得过去。妖精之家重建后,玛丽可以继续住在里面,熟悉的义工们可以负责照料她。不过——”
查理:“不过,难免触景伤情。玛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继续住在那里,困在旧日的阴影和仇恨里,我觉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迪兰两手一摊,“所以啊,原本我想着,她如果有魔法天赋,或许可以送去学魔法。老师总能给她寻一个好去处,谁知道她竟没有魔法天赋呢?”
闻言,查理也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换成别人,给她找一个新的寄养家庭,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过平凡人的生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玛丽早慧,瓦舍里和妖精之家遭此大劫,她怎么可能真的忘却一切,无忧无虑地长大呢?
蓦地,查理想起刚刚玛丽的话,灵光乍现。
“玛丽的体能很好,也许,她可以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查理始终觉得,对一个人再好,给她再多东西,都不如培养她自保的能力。
“骑士?”迪兰眸光微亮,“这倒也是一个选择,黑甲骑士团的团长阿芙雷,可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圣骑士!”
查理好奇:“你有门路?”
迪兰不以为意,“我没有,老师有啊!虽然他与黑甲骑士团没有什么交情,可别的骑士团嘛,嘿嘿。”
这就是另有一段故事了。
不愧是你,巴巴奇的好学生。
查理见他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说了,借着收拾行李的由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深藏功与名。
午后,查理也要离开妖精之家,踏上自己的征程了。
对于他要带本一块儿离开这件事,图钉很有话要说,骑在鼹鼠背上,叉着腰嚷嚷:“他可吵了,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啊?金发王子需要的是骑士,死神骑士!”
“哼。”本立刻反驳,“你嫉妒我。”
图钉当即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查理并未对此多解释。本一直以来都对他很亲密,还嚷嚷着想要出去看世界。查理带他一起走,纪念这段在亡灵界的时光,也成全他的心愿,也很正常。
临行前,巴巴奇又找到他,说:“关于图钉的存在,目前为止,我和阿奇柏德的意见一致,那就是先瞒着。所以我还得留一段时间,确保它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就不去送你了。”
查理点头,“我明白。”
从图钉救下自己,到妖术师被抓,图钉都没有再回过瓦舍里。此后再回去,都是避着人的,寻常人也根本看不到亡灵。
而知道图钉拿到死神镰刀,能够自由出入两界的人,不多。
妖术师算一个,除此之外,是阿奇柏德,以及巴巴奇、迪兰、小玛丽,还有查理自己。
如此看来,弗兰克牢牢把妖术师攥在手里,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们日后还要探索亡灵界的宫殿,而此事又可能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要是一早让魔法议会掺和进来,怕是自找麻烦,甚至有可能导致真相被掩盖。
至少现在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算是自己人。
“瓦舍里和桃乐丝的事情,还要多谢你。”巴巴奇看着查理,眼神里比起玛吉波初见时,要多了一丝欣赏,“不过,这次的谢礼,就不用你自己选了。”
说着,巴巴奇从自己的魔法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银亮的长剑。
查理愣了愣,而后才双手接过。
巴巴奇道:“这把剑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适用了。太过锋利的剑,也会伤到你自己,而这把剑恰好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术,所以送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谢巴巴奇大法师。”查理没有矫情,既然说是谢礼,他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就像他当初回玛吉波搬救兵,迪兰让他留在玛吉波,他却要跟迪兰一块儿回去,对迪兰说的那样——
【那就当我有所图。】
大胆进取,大方地接受谢礼,没什么不好的。应得之物,合该如此。
于是,他收下剑,带上本,拎起他的行李箱,穿着他来时穿的那套衣服,转身离开妖精之家,又离开了瓦舍里。
瓦舍里之行,自此落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巴巴奇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背着手,摇头叹气——早知道,跟桃乐丝换个学生好了。
迪兰浑然不在乎他的摇头叹气,上去就跟他聊玛丽的事情,把这事儿赖在了老师头上。末了,又把手一伸,说老师都给查理送剑了,自己作为他的学生,理应也有一份礼物。
拯救瓦舍里,他也有份的!
巴巴奇:“……”
忍一忍吧,怎么说也是自己收的学生,这回也是吃了很多的苦,确实需要安慰。
算了。
忍不了。
“你当那剑是我的吗?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有多难找,你不知道吗?那是温斯顿的私藏!”巴巴奇看他那头焗了油的卷毛就不顺眼,还不如爆炸头呢。
“温斯顿的?”迪兰疑惑,“他给查理送剑?为什么不自己送?还是说老师你从他那儿要的?什么时候温斯顿也这么大方了?”
巴巴奇忍不住翻白眼。
那厢,查理没有再乘坐商队的马车,而是施展飞行咒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瓦舍里。出了亡灵界后,他就看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个地址,显然是答应了查理的要求,等着他找过去。
不过,查理还是决定先回玛吉波。
这时候不回去,远行之后就更难回了。
当夜,赶在城门关闭前,查理回到了玛吉波。
夜幕下的灰帽街,仍如往常一样。热闹的橡树酒馆里走出三两酒鬼,勾肩搭背,高谈阔论。而沿着那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零星的烛火还亮着,勾勒出为了生计,深夜还在做着手工活的勤劳的身影。
推开松塔的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猫。又或许,从查理踏入灰帽街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察觉了,从屋顶一路跳到窗台上,翘着尾巴,等待着他的归来。
“喵。”
查理伸手摸摸它的头,邀请它一块儿进屋。
等到壁炉里的火光亮起,他放好行李,用除尘咒将松塔打扫一番,再煮一壶茶水,烤几块馅饼做晚餐,最终坐在壁炉前抱着本的骷髅头,喝茶消食的时候——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那是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翌日,查理又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
他即将远行,给自己备一些常见的炼金药剂是必须的。而随着他魔法实力的增长,书房里的那些书,他也需要重新翻阅,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够打开的,里面是否又留下了什么有用的知识或信息。
他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在灰帽街进行休整,以及做远行的准备。
归来之事,他没有声张,但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了一阵,基础的炼金药剂都用完了,他便出门采买。
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他,都很惊喜。邻居麦肯太太恰好在公共烤炉帮忙,看到查理走过,也连忙招呼他过去。
“哦,亲爱的小查理,你可算回来了!”麦肯太太刚烤了她拿手的司康饼,见到查理过来,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品尝,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查理心中疑惑,正好也想打听打听灰帽街的近况,便过去与她问好。
谁知麦肯太太一说,就说了个大的八卦。
“前几日仲夏夜庆典,你那位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在朝露宫踹翻了神明的祭坛,闹得可大了!还有人来灰帽街找过你呢!”
如今的温斯顿已经离开了玛吉波,但他所掀起的舆论狂潮,却还在城中席卷。
麦肯太太更注重八卦,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前来灰帽街寻找查理的人,猜到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查理,来接触那位珠宝商人,以达到什么目的。亦或是直接收买查理,探听什么消息。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表明,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很亲近。
查理没有否认,只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麦肯太太见打听不到更多的八卦,只能遗憾作罢。而查理在拜别麦肯太太后,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橡树酒馆。
麦肯太太知道查理回来了,那就相当于整个灰帽街都知道查理回来了。得知查理过几日又要走,几个小伙伴忙着各自的工作,恐怕没时间送行,便都聚到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
橡树酒馆,素来鱼龙混杂,这几天的生意更是好得座无虚席。
下了班的工匠、来往的商人,走南闯北的佣兵,无人不在谈论仲夏夜庆典时发生的大事件。米什莱心细,考虑到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让他们从后门进,直上二楼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平时不对外待客,今天倒是正好拿来招待朋友。
黛西和杰弗里都来了,四个人恰好坐了一桌。只是米什莱还要时不时下楼去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这不,楼下又在喊了。
“小米什莱,再来一扎麦酒!”
喝多了的客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喊。米什莱嘴里暗骂着酒鬼,脚下的动作却也利索,风风火火下了楼去,左手几扎麦酒、右手几扎朗姆,从这桌转到那桌。遇到身材魁梧的客人醉醺醺挡道,他低头一钻,就从对方胳膊下钻了过去,回头笑骂一句,常客们也只是起哄。
“别喝醉了,醉倒在这仲夏夜里,酒神也不会保佑你!”
“哈哈哈哈哈哈!”
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向来是最不信神的,谈及朝露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最大声。
“你们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阿奇柏德,大名鼎鼎的黑巫师!别说踹翻祭坛了,就是黑甲骑士团到场、魔法议会都到场,不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他不是珠宝商人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黑巫师了?”
“听说他天生异瞳,像魔鬼一样会操控人心,真的假的?”
……
众说纷纭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强势插入。
从外地归来的佣兵抖落一身风尘,解下腰间的刀“啪”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你们知道什么?阿奇柏德何止踹翻了朝露宫的祭坛,维奈塔的也踹了!”
“嘶……”
身旁人倒吸一口凉气。维奈塔,是嘉兰帝国最大的一个海港城市,听说那儿的大商人,平时喝的水里都掺着蜜糖,连马车里的座椅都是纯金的呢!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刚从维奈塔回来,两只眼睛瞪得就像那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
酒馆里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若阿奇柏德只踹了朝露宫一处,那还只是个例,可这接二连三的,他们想做什么?当即便有人提出疑问:“真是阿奇柏德?不是说他们很神秘,一直待在北地,都很少踏足中部的吗?”
“他们都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呢,再说了,托托兰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他们吗?”那佣兵几口酒下肚,陈词愈发激昂,“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隔着老远都看到魔法的光芒了!”
“嘿,你不是说你两只眼睛瞪得像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吗?怎么这又隔得老远了?你到底在不在场啊?”
佣兵被拆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连忙找补,“你知道什么?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不是去凑热闹了么?大半个维奈塔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随便在街上拽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还是哄笑。
那佣兵便咬咬牙道:“要我说,这阿奇柏德踹得好!你们是不知道那祭坛在供奉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便顾不上取笑他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酒,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恶狠狠说道:“主掌财富的邪神!”
“嚯。”周围的人发出惊讶之声,也纷纷压低了声音,“这邪神都出来了?”
佣兵招招手让大家靠近,做贼似的,“据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好几个大小商会,以邪神之名,背地里不知敛了多少财。现在是消息还未传开,等到消息传开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在后头呢。”
可如今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朝露宫的祭坛供奉的又是谁?”
“那么多祭坛呢,到底踹的哪一个啊?也没听说哪个神明的信徒在闹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魔法之神!”
“魔法师还有神?”
“所以这不是被踹翻了嘛!那些魔法师内部的事情呢,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也没波及到我们普通人?”
“这倒也是。”
……
二楼,小小的隔间里有一扇窗。
异乡归来的灵魂坐在窗后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品着香甜的果酒,听八卦。玛吉波、维奈塔,算算时间,应该是同时出事的。
但查理觉得,出事的应该不只有这两处,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温斯顿既然要出手,那一定是雷霆万钧,不达到震慑的目的,不会罢手。
与此同时,黑甲骑士团。
里昂从萨洛蒙的桌上,拿起了最新的信件,看到上面写的消息,忍不住挑起了眉,眼眸里隐隐有火光跃动,“玛吉波、维奈塔、坎萨、阿莱门、伊达尔,已经五个了。一夜之间,好手段啊。”
乔治已经震惊得大脑无法思考了,“阿奇柏德到底要干嘛?那天在朝露宫,我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造一个魔法之神很荒谬呢!”
“我觉得——”里昂的手指在那些地名上轻点,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定格,“其他地方都只是陪衬,他最终的目标是:阿莱门。”
“阿莱门?”
“南方大郡,又在边境,虽然比不上南都郡沃野千里,但阿莱门贵族众多。从我族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阿莱门的水是最深的。那些贵族,背地里似乎搞了一个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四个字一出,萨洛蒙也回过了头来,“阿弗蕾团长已经来信了。”
里昂连忙追问:“信上怎么说?”
“这个秘密结社,很像教廷余孽的手笔。而阿莱门的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帝国最顽固的守旧派,就在阿莱门。”萨洛蒙沉声。
乔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教廷余孽?!”
里昂则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思量开了,“瓦舍里,旧神崇拜;阿莱门,教廷余孽;维奈塔,邪神敛财;还有预兆石板……托托兰多也是真的要乱了。”
乔治:“那阿奇柏德这样行事,岂不是把事情都挑到了明面上?”
“你忘了阿奇柏德一贯的作风了吗?”里昂轻笑,“他们一向是旗帜鲜明的渎神者,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旧历时,教廷的异端裁判所杀了多少阿奇柏德的族人?那是世代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洗刷的。”
对于那些血与火的历史,乔治当然也有所耳闻,进入黑甲骑士团之后,更是学习过相关课程。
不过,阿奇柏德出手这么干脆利落,还是远远超出乔治的想象。
“他们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乔治问。阿奇柏德再厉害,那也只是一方势力,而托托兰多那么大,独木难支啊。
“那如果你是一方首领,让你现在站出来反对阿奇柏德,你反不反?”里昂反问。
乔治怔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昂:“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而且他此次动手的对象,旧神复辟、邪神崇拜、教廷余孽,等等,每一个都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就算你再愤怒、再看不惯,你敢反他,他就敢杀你。我再问你,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在阿奇柏德那些疯狂又可怕的黑巫师将你全家杀死之前,等到你的盟友?”
乔治继续语塞。
里昂却还在问:“你的盟友,存在吗?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吗?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掀得起什么水花?就算阿奇柏德被群起而攻之,他还可以退回北地。绝望冰川易守难攻,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打的地方之一,所以谓之——绝望冰川。”
乔治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吗?”
里昂耸耸肩,又开始发表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历史是一个轮回,如果按照上一次预兆石板现世时的情况来看,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乱。你觉得,人类最大的敌人在内部,还是异族?有些人已经发烂发臭了,让阿奇柏德杀一杀也好。”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鹰眼仿佛透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嘉兰旗帜,看到了远方,“阿奇柏德,是在逼着所有人表态。而黑甲骑士团永远忠于嘉兰,忠于陛下。”
里昂笑笑,回头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说话。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同样的议题在此处上演,年幼的国王居于高位,神色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忧愁与慌乱。阿弗蕾站在他的面前,道:“陛下,阿奇柏德是在等一个回答。他买下的那座歌剧院里,已经连续上演了好几天的《因提亚歌》了。”
橡树酒馆里的查理,还不知道,有人曾在城外的山坡上凝望过他。
他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抿一口果酒,与灰帽街的小伙伴挑挑拣拣地说着瓦舍里的见闻。外面的风浪虽大,可此时此刻,橡树酒馆里仍是温暖又明亮的。
黛西是位乐观的姑娘,她听到小玛丽或许会成为一位骑士,便提议为勇敢的玛丽举杯。也为杰弗里庆祝,他终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鞋匠了。
老鞋匠走后,他的鞋匠铺就空置了下来,于近日重新对外出租。杰弗里的父母为他付了租金,让他能继续在里面做鞋子。
杰弗里的手艺并不差,他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最大的短板就是年轻、资历浅,以前的大客户短期内不会再登门,但灰帽街的大家还是愿意照顾他生意的。
更何况,还有棕仙的帮忙。
查理举杯真心地向他道贺,杰弗里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推门进来的米什莱,便打趣他,“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做托托兰多最好的鞋匠吗?怎么今天又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喝醉了酒!”杰弗里红了脸。
“那今天再多喝一点,不就好了?”米什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日畅饮,酒水管够!”
身居灰帽街、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小伙伴们,虽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会变得怎么样,那些事情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隐隐约约猜到,查理这一走,可能很久不能再见面了。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
查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着,也多喝了几杯,保持着微醺但不至于醉倒的状态,硬生生把杰弗里和米什莱都给喝趴下了,只剩一个黛西。
黛西眨眨眼,耳朵上的紫丁香耳坠晃啊晃,惊奇道:“查理,你的酒量很好啊。”
查理诚实作答:“我用魔法作弊了。”
怎么作弊呢?就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用魔法往酒里掺水。
黛西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了声来,而这时,楼下的醉鬼还未散场,高声呼喊着米什莱的名字,叫他去送酒。
“米什莱都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黛西秀眉轻蹙。
“我去送?”
“不行不行,他们肯定要抓住你问珠宝商人的事了。”
黛西摇着头,末了,眸光一亮,“我们逃跑吧!”
查理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醉鬼,“那米什莱和杰弗里怎么办?”
“唔……”黛西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们带着他们一起逃跑?米什莱的家人还在呢,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明天我们就说,我们绑架了米什莱,这样米什莱就不会因为喝醉酒挨骂了!”
查理:“好主意。”
原来你也喝醉了,真正清醒的只有我自己。
十分钟后,因作弊而微醺的查理,和喝醉酒但看上去很清醒的黛西,一人一个小伙伴,从橡树酒馆的后门出逃。
他们决定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
最终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而宣布露宿街头。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投去疑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回来,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对人类的无语和蔑视。
查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只是在陪他们。”
猫并不相信人类的谎话。
它走了。
它又回来了。
它叫来了它的人类仆从麦肯太太,麦肯太太带走了四个醉鬼,第二天,他们的糗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传遍灰帽街。
可查理发誓,他真的没有醉。
他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完全醉酒的状态,那样太不安全、太不谨慎了,他真的只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没人信。
“算了。”查理绷着一张脸,如是告诉本。
本的重点则在于,查理出去和小伙伴喝酒但是不带他,他独守松塔,他孤单、寂寞,还很冷。
查理只好抱着本的骷髅头坐到壁炉前取暖,以表达自己对他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爱意。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查理还以为是为了打听温斯顿的消息来的,谁知在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是那位眼熟的珠宝商人的车夫。
他这才打开门,疑惑发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车夫恭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礼,回答道:“布莱兹先生,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您:这次好像一不小心又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赔礼,您可以坐他的马车,安全离开玛吉波。我会一路护送您,抵达目的地。”
查理还未回答,过于灵敏的听觉就为他带来了隔壁麦肯太太听墙角的声音。她又发出了那句熟悉的:“嚯。”
八卦又来了,麦肯太太表示很雀跃。
查理又要如何选呢?
他想起那天在亡灵界的告别,想起温斯顿直白炙热的目光,想起那枚当做信物的胸针,脑子里在想——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到底算有心?还是有意呢?
不过查理都不在意。
他既然允许一切的发生,就接受一切的结果。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谁又知道。
“那就有劳了。”查理微笑点头,“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您叫我大卫就好。”车夫重新戴上帽子,那张平平无奇中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甚至表情都稍显木讷,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也是一位高手。
查理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姓科波菲尔,不过还是忍住了。
托托兰多无人懂他的幽默。
大卫上门之后,就一直留在松塔外面,为查理守门。温斯顿如今已经是明牌,不再伪装成维克的身份,于是他对查理的回护,也就都放在了明面上。
查理乐得清闲,甚至主动坐马车去城东买炼金材料,招摇过市。那一头金发,碧色双眸,哪怕穿着朴素,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灰帽街的查理?果真是个美人啊……”
“难怪连阿奇柏德都念念不忘!”
……
他出去走了一遭,想要见他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有大卫守门,谁都不敢当面撬阿奇柏德的墙角。
哪怕是送礼也不行。
很快,玛吉波的人们就发现,灰帽街的查理也不见了。松塔再度落锁,那辆马车带走了查理,自此消失无踪。
只有金发美人的传闻,依旧在夏日的阳光里流淌。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正在看书。
黑心的珠宝商人的马车就是好,还有魔法减震,看书都不会觉得头晕。只是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此去阿莱门,需要多久?”
大卫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传送阵的话,我们得弃车,由我带着您前进,大约五日可达。不走传送阵的话,全程坐马车,大约需要二十天。”
闻言,查理大约心里有数了。温斯顿的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行进速度要比商队的马车快上不少。
泽菲罗斯说他在阿莱门,而阿莱门在嘉兰帝国南部边境,距离玛吉波很远。若是普通的马车,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抵达。
查理很快有了决定,“我们不走传送阵。”
大卫没有异议,“是。”
本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不走传送阵啊,不是会快一些吗?坐马车好无聊的,虽然这个马车很好。”
查理:“阿莱门的水还太浑了,等它再沉淀一会儿。”
在查理离开玛吉波之前,关于阿莱门、坎萨、伊达尔这些地方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既然泽菲罗斯也去了阿莱门,那就说明——阿莱门极有可能是这出事的五个地方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查理是去求学的,不是送死的。
二十天的时间,马车上艰苦朴素的学习条件,正好让他把桃乐丝教导的知识巩固一遍,再多做做冥想。
他也是时候,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了。
思及此,查理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说要一百天成为魔法师,如今才过去了两个月,不到一百天。冥想世界里的龙已经杀了无数遍,但还是不够完美。龙的形状不够完美,杀的姿势也还不够帅气,但没关系,他可以先跳着学。
抽象的学习方法,更适合他这样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
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薄薄的一本书,实在写不了几个字。查理翻来覆去地看,只从那字里行间提炼出两个字:悟性。
学习禁咒,要靠悟性。
“确实很抽象。”查理冷冷开口。
他现在很想回到亡灵界,敲一敲阿耶布莱兹的墓碑,跟他问好。问问那位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的大教育家,是以何种姿势写下的教材。
本瞧见查理迟迟不说话,手里的书也没有翻页,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你看不懂吗?”
查理拍拍他的小骨头,“本,总是说实话,是不可爱的。人类是会撒谎的物种,你应该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了。”
本:“啊?”
他不理解,于是陷入沉思。
飞驰的马车,就这样载着沉思的本和苦学的查理,一路奔向嘉兰的南方大郡,阿莱门。而先行一步的温斯顿,却已经离开了嘉兰境内。
当年轻的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再次踏入异族的领地,装扮成吟游诗人的精灵,带着他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欢迎你的到来,旧日的盟友。”
流火的七月,酷暑难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温度稍稍有所回落,却也阻挡了旅人的脚步。苍伽河畔的渡鸦旅店里,因此住进了不少的客人,就连这暴雨未歇的后半夜,门板依旧被砸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
守夜的跛脚仆役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去开门,却还是没赶上。门板直接被踹开了,举着烛台的仆役以一个跛子绝对没有的灵活,堪堪避了过去,却还装着被伤到了的模样,佝偻起了背,发出“哎哟”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惊扰到了其他人,作为托托兰多知名连锁旅店,渡鸦旅店绝非普通的家庭小作坊,不论大小,旅店的护卫总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某个与旅馆签订契约的佣兵团的长期外派人员,亦或是自诩高手的落魄剑客。
旅店的老板,名为老板,实则也就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旅店管家。等他急匆匆地披着衣服出来看,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庭院,冒雨闯进了并不如何宽敞的大厅。
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在雨夜里冒着寒光,老板的心就咯噔一下。
贵族的私兵。
“给我搜!”冷硬的话语,还夹杂着一丝肃杀。
不等老板陪着笑脸上前,这些身穿盔甲的私兵便开始在旅馆里大肆搜捕。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部被惊扰,一时间怨声载道,但在看到来者是谁时,聪明人已经闭上了嘴。
这就是如今的阿莱门,自仲夏夜庆典之后,秘密结社“永生之环”浮出水面,其参与者被视为教廷余孽,人人喊打。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来自王城苏黎耶的亲王殿下、来自透明的海的银月骑士,悉数抵达阿莱门,开始彻查此事。阿莱门自此陷入动荡,人人自危。
今天这个在抓人,明天那个在抓人,互相揭发的、趁机浑水摸鱼的,比比皆是,哪里分得清呢?
眼前这些私兵,又是哪位大贵族的手下?
不明状况的旅客们,眼中充满了忧虑,看到自己的房间被翻乱了,也不敢声张。不多时,一个男人被这些私兵从靠近马厩的房间里拖了出来,嘴巴被堵着,头发散乱,身形狼狈。
“此人是永生之环的成员,私下逃窜,妄图离开阿莱门。现在将他抓回,带走!”为首的人环视一周,高声宣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抓到人就走,甚至冒雨离开。哒哒的马蹄声在雨夜中如同惊雷,哪怕已经远去,依旧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压抑的慌乱之声,终于爆发。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脸上带着惊惧的年轻人,还有招呼仆役送些酒去压压惊的粗犷佣兵,让这雨夜中的小小旅店,又热闹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花朵。
那是一朵像铃铛一样的蓝铃花。
如今是七月,蓝铃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花枝都开始枯萎了。这风干了的花,从那被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飘在墙角,孤单零落。
手的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蓝铃花收起,转身回房的同时,对自己的仆从轻声嘱咐道:“大卫,去帮我热一杯牛奶吧。”
这话倒是被路过的佣兵听到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玩笑意味,但旅店里刚出了那样的变故,大家都很小心谨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来,走出了好几步,才暗自嘀咕了一句。
“哪儿来的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少爷,赶在这个时候来阿莱门……”
这位贵族小少爷,自然是查理。
《炼金笔记》上记载着一些很富有奇趣的炼金配方,譬如染发药剂。只要轻轻涂抹在头发上,就能够使发丝变色,水洗不掉。于是查理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茶色,缠绕着发带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束在脑后,再换上寻常旅者的衣物,带着大卫,伪装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门历练的贵族小少爷。
他倒是想扮得更普通一些,但他的长相不允许,温斯顿那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允许。
不过,贵族小少爷睡前要喝牛奶,纯粹是他自己想喝罢了,而不是为了拗什么人设。阿莱门这个地方,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还会放一些特殊的花瓣提香。
据说,这里有整个嘉兰帝国最好的草场,往牛奶里放花瓣熬煮的做法,则是从贵族那里流传出来的。
大卫去热牛奶了,查理先行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边,抬手掀开窗帘,透过那厚重的雨幕,望向了那些贵族私兵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闭上眼,魔法传回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巫师之眼】侦查类魔法。
初级魔法师可学,其侦查的范围、维持的时间,视魔法师的实力而定。
那些私兵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上有茧,下盘稳健,正儿八经的接受过骑士训练的人,不是魔法师。于是在刚才打过照面之后,查理趁着旅馆内声音嘈杂、人影晃动,悄悄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放了一个巫师之眼。
此时此刻,透过巫师之眼,查理看到他们正沿着苍伽河畔一路疾行。他们一行六人,再带一个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驶入大道之后,没过多久,又入密林,抄小道。
路程曲折,很可疑。
查理此刻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盔甲和剑上没有明显标识,他一个外来者,还判断不出其具体来历。
蓦地,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开始模糊、闪烁,查理就知道,马上要超出魔法范围了。他略表遗憾,正打算收回视线——异变陡生。
林中有埋伏。
不止一人。
埋伏者用弓箭,还有刀和……魔法?
马匹被惊,再加上雨夜疾行本就消耗过大,贵族私兵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愈发凌乱、模糊,查理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其中一人被箭矢刺中后心,一人在骑马溃逃。
那位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被救了吗?
还是被杀了?
查理也不得而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大卫回来了,查理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接过牛奶,随口问道:“老板和仆役们在做什么?”
从玛吉波一路行至阿莱门,查理和大卫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查理让大卫去热牛奶,大卫就自动自发地借着热牛奶的机会,探听消息去了。
“渡鸦飞走了,其他一切正常。”大卫低声回答。
渡鸦旅店的特色服务之一,便是信件往来。托托兰多的渡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喜食腐肉,适应极端环境,甚至可以与狼协同作战。
它飞走了,说明有信送出去了。
这渡鸦旅店果然不简单。
一路上,查理为了安全考虑,能住连锁旅店或大型旅店,就绝不投宿乡野小店。在进入阿莱门之前,凭他的机敏和大卫的老道,都没出什么问题。
没成想,昨日他们刚进入阿莱门郡,晚上就遇到这一出。
“阿莱门的情况看起来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危险。”查理若有所思。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大卫说道。
对此,查理没有矫情拒绝。
他明白温斯顿的用意,大卫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的。而查理自己的实力,还做不到独自一人置身险境还万无一失。
正好,他还有些话想要问,“蓝铃花……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大卫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博学广识,回答道:“阿莱门郡的三大贵族之一,加西亚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蓝铃花。”
“那个在边境拥有大片林地的加西亚?”
“是的,蓝铃花最早就是森林之花,此次永生之环的事情,蓝铃花家族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而穿过加西亚的领地,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
提起吸血鬼,查理就想到了灰帽街的理发师,那个吸血鬼刺客。他有种预感,他将会在阿莱门郡遇到他的族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转身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七月正值汛期,再加上大雨,苍伽河涨水,水势凶猛。就在查理望出去时,他隐约看到,河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随波逐流。再定睛一看——
一具尸体。
查理立刻回头叫大卫,大卫快步上前,用魔法看了一眼,沉声:“是刚才的私兵之一。这些私兵身上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又冒雨离开,是在刻意掩盖身份。”
果然。
查理毫不意外,再次看去,那尸体已经不见了。死得挺快的,漂得也挺快的,一人之死,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掀不起一丝水花。
可横贯整个阿莱门的苍伽河,会在什么时刻,真正掀起滔天巨浪呢?
查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南都郡。
南都郡与阿莱门郡毗邻,如果沿着苍伽河的支流一直走,查理就能抵达勋爵庄园所在的小镇。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根据泽菲罗斯前两日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深入阿莱门腹地,位于三大贵族领地的夹角之处,也是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真正的——阿莱之门。
阿莱是一个人名,要塞最初的创建者,一位忠勇的圣骑士,大陆战争时期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力,最终建立嘉兰帝国。
查理此刻还在阿莱门的门户,按照现在的情形,一路上如果风波不断,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
“先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查理道。
翌日,暴雨初歇。
雨后的苍伽河变得浑浊了许多,但空气却变得格外清新。渡鸦旅店的客人们,一早上就走了不少,带上旅店提供的烤肉饼和牛奶,渡过苍伽河,不过半日就能离开阿莱门。
几只渡鸦站在院墙上,或往左、或往右地歪着脑袋,看着旅人们远去。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少有的往阿莱门腹地而去的人,也紧跟着踏上了旅程。查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恰好与那几只渡鸦对上了眼。
通体漆黑,羽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渡鸦,就像是大号的乌鸦。
它们会说人话。
“再见!”
“不见!”
“再见!”
“不见!”
……
它们像是在吵架,其中还有一只在模仿昨夜的雨声,歪着脑袋的样子,显得有些诡异,甚至莫名的渗人。
仿佛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片刻后,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查理收回视线,又继续看向前方。“少爷,坐稳了。”随着大卫的声音传来,不多时,马车就传来些许的颠簸。
宽阔的大道自此中断,前方的路变窄了,也变得泥泞了,但这并不是大卫特意抄了小路走,而是因为阿莱门的道路历来如此。
托托兰多最大的信仰是什么?
其实不是对于某个神明的崇拜,而是魔法。
魔法圣都玛吉波,是千千万万人心目中的圣地,托托兰多的耶路撒冷。
大陆战争结束后的和平年代里,对于魔法的崇拜催生出了朝觐的行为,朝觐又刺激了旅游业,所以各地的旅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通往玛吉波的路也被不断拓宽、修缮。
这些朝觐大道由各郡自行修建,所以各郡的情况也略有不同。阿莱门的朝觐大道断得如此彻底,本身也能反应出一定的问题。
查理在来之前,包括在路上时,都打听了不少阿莱门的消息。人人都说,阿莱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那三大贵族。
王室任命的治安官、郡长以及各城城主,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傀儡。三大贵族领地逐年扩张,不断侵吞着属于平民的土地,受害者更包括了一些小贵族。
查理还为此恶补了一下嘉兰的律法。
帝国宪法高于一切,各郡按照自身情况,在不违背宪法的前提下,颁布地方法规。但各大贵族又拥有对领地的自治权,想要制裁他们,得上国王法庭。
若碰上阿莱门这样的情况,你想要制裁他们,恐怕消息还没出阿莱门,人就已经在苍伽河里漂着了。
温斯顿那一手,属于机械降神,暴力破局。
如今赫尔蒙特、亲王殿下还有魔法议会的人齐聚阿莱门,半个月过去,问题还未解决,水却越来越浑,可见事情不是一般的难办。而越是往阿莱门腹地走,查理的感触就越深。
马车驶过乡间的小路,查理看到大片的树木在枯死。
戴着草帽的老农像干枯的稻草人,杵在地里,眼泪从脸上的沟壑上滑过,还未落在地上,便已经被酷暑晒干了。
查理问他为何哭泣,他说因为那本是一片农田,几年前被贵族占领了去,变成了林场。林场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为了自然的树林,开始适用于森林法案。
平民失去了田地,又被禁止进入森林伐木、打猎。可是今年阿莱门干旱,哪怕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栽下去的树木依旧开始枯死。
他远远地瞧着,觉得不仅仅是干旱的问题,因为苍伽河还未干枯呢。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是树生病了,于心不忍,便想着去报信,请他们救一救,却被贵族的私兵打了一顿赶出来。
末了他又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尊贵又善良的少爷,请不要担心我。我已经腐朽,只是有些可怜这些树。”
“您的孩子呢?”
“他们去贵族的领地工作了,尊敬的少爷,感谢您的询问和仁慈。也许、他们今年能得到一份足以饱腹的薪水,这样的话,即使无法再见面,那我也很高兴了。”
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发现他的孩子们去了不同的领地工作,散落在整个阿莱门。如同蒲公英一般,吹走了,就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给老农留了些食物和一点看病的钱后,马车再次起航。
“那些东西够吗?”本忧心忡忡。
“多了,他护不住。”查理道。
本对此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生气,“那些贵族真讨厌啊。”
查理没有回话,他在思考。剥夺土地、离散家人,这样的情况一定不是个例。贵族领地的工作,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给他们微薄的可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孤立无援、逃脱不得,一步步剥削下去,从平民到佃农,再到——农奴。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旧友,弗洛伦斯。
不知道当初的弗洛伦斯,若是看到如今的阿莱门,会作何感想。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的理想,若她还活着,怎会被践踏。
“大卫,再快一点。”查理忽然又有了一丝紧迫感,就像他刚到玛吉波,迫切地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一样。
大卫依言加快了速度,为了赶路,他们也暂时放弃了投宿旅店,直接在车上过夜,争取早日抵达阿莱门要塞。
谁知第二天,前进的路就被堵了。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佩洛维奇侯爵领。
佩洛维奇正是阿莱门的三大贵族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德森侯爵,以及蓝铃花家族的加西亚公爵。
侯爵的骑兵在交通要道设卡拦路,严查每一个过路行人及车马。那排出的长队,竟一眼望不到头。
查理再次展现出了他当机立断的一面,“我们绕过去,用魔法赶路。”
大卫丝毫没有异议,并严格执行。因为队伍够长,所以骑兵还没有发现落在最后的他们,大卫果断掉头,于无人处放走马匹,将马车收进大容量的魔法储物袋。再摘下车夫的帽子,穿上软甲,配上长剑,一个贵族小少爷的贴身护卫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不愧是阿奇柏德。
查理在心中赞叹,嘴上却没多话。如今两人已轻装简行,当即绕过拦路的骑兵,从附近的林子里穿行,用魔法赶路。
佩洛维奇的私人领地,最高、最显眼、最雄伟的建筑,就是侯爵的城堡。
那高高的尖顶城堡有着坚实的围墙和塔楼,而散乱的领民的居所,看起来就要破落得多,如同贫穷之地的村庄,甚至比不上瓦舍里。
查理本来不想节外生枝,然后就在他和大卫即将绕过侯爵领时,熟悉的金色跃入查理的眼帘。
那是跟他的头发一样漂亮的金色。
一个作政务官打扮的小胡子男人,正带着几个士兵,从一栋房子里抓人。那是一个同样长着一头金发,身材瘦小的少年,被牢牢拽着手腕从家里拖出来,百般挣扎却无果。
那政务官说,要带他回城堡作侍从,并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丢给少年的家人。
查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他因为那头金发而作短暂停留,但他理智、清醒——除非他能救下这位金发少年,带走他和他的家人,甚至是与他交好之人,否则,他救不了任何人。
侯爵对自己的领地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救一人,恐怕会因此牵连无数人。
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账,尽快和泽菲罗斯汇合,用银月骑士的剑,去斩这些不平事。可他冷静了、克制了,走了几步,又听到几句话。
“啧,这人还是干瘦了一点,空有一头金发,但干枯毛躁,脸长得也不行,这要是带回去,少爷肯定不会满意……”
“那阿奇柏德的金发美人,肯定不是这个模样的。”
“是啊。”
“该死的阿奇柏德,早晚有一天……”
原来如此。
查理没有想到,他还没真正接触到阿莱门的黑暗与阴私,倒是先观赏到了自己的替身文学。他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向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可疑地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听见了。”
“记得跟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告状,一个字也不要漏。”
“……是。”
查理想要那个少爷死。
温斯顿与自己传点绯闻也就算了,那少爷算什么东西。泽菲罗斯都已经深入腹地了,怎么放过了佩洛维奇?
“需要我杀了他吗?”大卫品出了查理的杀意,身为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他定当为阿奇柏德的友人效犬马之劳。
“你有把握?”查理反问。
大卫的回答朴素又直白:“只是杀一个人的话,有。”
查理却又摇头。杀人是很简单粗暴,但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他目前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善后。可刚才的对话证明,那位金发少年完全是受了自己的牵连,那么他就无法做到理智地离开了。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思索间,抓着金发少年的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堡的方向走,看着还要抓人。
所以,还有时间。
“大卫,那个所谓的永生之环,一定有自己特殊的标记或纹章,对吗?”查理轻声发问。
“是的,是衔尾蛇。”大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阿莱门事宜,但他之前跟在温斯顿身边,对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还有点时间。”查理再次遥望了那金发少年一眼,拿出两个酷似戏剧演员所戴的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来,将其中一个递给大卫,道:“走,我们去城堡,给佩洛维奇送幅画。”
永生之环的衔尾蛇纹章,最终被证实是虚惊一场,可佩洛维奇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城堡全面戒严了,两个被抓回来的金发少年,最终也没有被带回去,在半路上就草草放了。
这个时候,谁还敢带生面孔回城堡?那是嫌命长。
两个少年在被粗暴地推走时,还有些惊疑未定。
在确定对方是真的不让他们进城堡,做那什么侯爵少爷的贴身侍从后,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往回跑。一路踉踉跄跄,回到了亲人的身边,这才敢颤抖着哭出声来。
彼时查理还在排队,侯爵城堡的异状也干扰到了骑兵的查验。一部分人紧急回援,留下来的也都焦躁难安,言行粗暴不少。
人手的不足,让查验的速度更慢了,最后更是大手一挥,让所有人在原地过夜,等到明早再放行。
可不是每个人都带了足够的干粮,以及过夜的生活用品的。一根根火把亮起来,照耀着每一张紧张不安的脸,有人义愤,有人麻木。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干净、清悦的声音响起,“如果是有急事,也不行吗?”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排在队伍中段的一辆豪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金发碧眼、披着斗篷,一看就来历不凡的年轻人。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而他的车夫紧紧跟在他身侧,护送着他来到骑兵的面前。
“你是谁?”骑兵队长按住了剑柄,目光阴寒地打量着他。
“在下查理布莱兹,应邀前往阿莱之门要塞。”查理丝毫不惧地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伸手从怀中拿出信件,借着火光露出了火漆印上的银月标识。
骑兵队长看到信件的刹那,瞳孔皱缩,下意识伸手去拿,孰料查理后退一步,将信收了回去。
“阁下想做什么?”查理微笑反问。
“你——”骑兵队长习惯使然,正要呵斥,逼着对方将信交出,看看是真是假,再考虑其他。但黑夜的火光下,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脸庞晃了他的眼,让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名字有些耳熟。
金发碧眼,还叫查理的……
因为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整个阿莱门郡的贵族们都在打探关于温斯顿的消息,想要掌握有关于他的情报。所以关于他在玛吉波的风流韵事,他们并不陌生。
骑兵队长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查理竟会出现在侯爵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惊疑,手握紧剑柄,又霍然看向了查理身侧的人。
一个马车夫。
是谁的人?阿奇柏德?
骑兵队长的心往下一沉。他可不在乎什么金发美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小白脸,但赫尔蒙特、阿奇柏德两座大山压下来,就让人不得不忌惮了。
最关键的是,这里人多眼杂。
如果是查理一个人,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但现在……
“原来是布莱兹先生。”骑兵队长硬生生挤出一个礼貌态度,微微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还受到了银月骑士的邀请,失礼了。”
“我现在可以过去了吗?”查理也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是赫尔蒙特的客人,那就是贵客,不能怠慢。不如你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去禀报侯爵大人。”骑兵队长不敢随意做决定,当即招手让属下上前来,好好招待这位金发的客人,他亲自回去禀报。
语毕,不等查理回话,他便策马离开。
查理也没有多说什么,顶着无数或好奇或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到车门关闭,本忍不住小声发问:“万一他拦住我们,请我们去城堡做客,把我们扣下来了,怎么办呀?”
“本今天很聪明啊,这都想到了。”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
本听到夸奖,当即骄傲起来,“那是。”
查理莞尔,又看了眼窗外,道:“那要看佩洛维奇,怎么选了。”
另一边,侯爵城堡。
大门缓缓打开,骑兵队长策马疾行,长驱直入。来到主楼的大门前,他急匆匆下马,迎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侍从,说了几句话,便去觐见侯爵大人。
年迈的侯爵听了他的话,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精光来,“赫尔蒙特的银色信封?看样子,那位银月伯爵可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骑兵队长没有贸然接话,恭敬地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指令的下达。
良久,侯爵那长着老人斑,但戴着红色宝石扳指的手,缓慢地敲打着椅背,终于有了决断,“让他过去吧。准备一些精美的食物奉上,聊表我的诚意,再由你亲自送他离开侯爵领。”
骑兵队长不由庆幸,刚才没粗暴地对查理动手,当即回答:“是!”
侯爵继续说道:“就走……西南那条路,务必要安全送他到安德森的领地,明白吗?”
骑兵队长重重点头,“明白!”
语毕,他起身行礼,而后保持着后退的动作,一步步退出大厅。等他骑上战马,准备离开时,熟悉的嬉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只见侯爵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儿子,正在与他的仆从们嬉闹。他心里一紧,要是让这位少爷知道查理的事情,怕是又要横生波折,于是趁着对方还未靠近,连忙策马离开。
等到马蹄声远去,那侯爵少爷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手抓过一个侍从,问:“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侯爵少爷一把将他推开,随即又招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去打听一下。”
与此同时,老侯爵已经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与之密谈。
“人还没有抓到?”他问。
“没有。那两个人出现得很突然,放了一个衔尾蛇的虚像就跑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毫无疑问,那一定是佩洛维奇的仇人。银月骑士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问询,这会让我们更加被动。侯爵大人,我们必须早做准备。”心腹沉声。
“别担心,只要真正的名单不被曝光,难道他们还能把阿莱门的贵族全都杀了?他们敢吗?”老侯爵的目光,遥遥望向王城的方向,“小国王想要借古老传承的手来整治阿莱门,难道王室,就真的干净吗?”
“魔法议会,就真的干净吗?”
心腹顿时心惊肉跳,“难道坐上圆桌的那十三个人里,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大人,有人是来自阿莱门之外的?”
老侯爵却卖了个关子,没有回答。
哪怕是面对心腹,他依旧心存疑虑,也并不认为对方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秘密。
不过毕竟是心腹,他还是慢悠悠安抚道:“十三个人,就有可能代表十三个家族、十三方势力,我们彼此之间,从来都保持着神秘,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由会主安排联络事宜。不过这些年,大家难免要配合着做一些事情。我猜是猜到了几个,距离全部的名单也还差得远。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外泄?”
说着,他又冷笑起来,“阿奇柏德用这么粗暴的方法,不就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单吗?放心吧,永生之环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只要不想嘉兰大乱,只要想让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稳固,不至于被阿奇柏德踹下来,那就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捂着。”
心腹连忙高呼圣明,紧接着,他又说起另一件事,“为那位大法师阁下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他说,他会看着办的。”
老侯爵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放松地往后靠在他那天鹅绒的椅背上,好像刚才说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浑浊,脸上的肉也松垮了下来。
心腹立刻贴心地为他倒上一杯葡萄酒。
老侯爵喝了酒,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良久,忽然问:“你说,末日真的会到来吗?神灵真的会拯救我们所有人,再建立起新的地上神国,恢复旧日的荣光,赋予我们无上的权柄么?”
这个问题,心腹也不敢轻易回答。
老侯爵也没想要得到一个所谓的答案,他嗬嗬笑起来,看到玻璃酒杯上倒映着的皮肤上的老年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永生啊,真是个好词。”
另一边,骑兵队长已经换上了一个更恭敬的态度,亲自护送查理的马车,出发离开侯爵领。
查理没有丝毫意外。他扯着两面大旗,众目睽睽之下,不对他出手,是明智的选择。如果那位老侯爵是个愚蠢的,佩洛维奇的城堡也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坍塌。
查理只是略感遗憾,没能进城堡看一看。
不过,主动暴露身份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查理低头看向手中皱巴巴的布片,将它摊平,看到几个血字。
这是马车再次出发,人群散开时,有人悄悄扔进马车里的。查理没有立刻掀开帘子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等到离开一定距离,才往后看了一眼。
乌泱泱的人群,在暗淡的月光和篝火的光芒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根本分辨不清是谁。
血书上又讲了什么?
【圆桌】
【名单】
【西斯比】
分散的三个词语,一共七个字,代表了什么?圆桌和名单倒是好理解,让人一下子就能联想到永生之环。
西斯比又是什么?
一个人名?
对方悄悄给自己递这份情报,应该是从他和骑兵队长的谈话中,得知他要去见银月骑士。能够收到银月骑士邀请的人,应当与银月骑士是一边的。
三大贵族领地原本是互不接壤的,但这百年来,他们以各种各样的名目扩张领地,最终做起了邻居。
佩洛维奇侯爵领的隔壁,是安德森侯爵领。
骑兵队长亲自带队,一路护送查理的马车进入安德森侯爵领的范围,半点儿都没使绊子,甚至还往前又送了一段。
查理就明白了,对方是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安德森,给老邻居找点麻烦。
彼时正值半夜,查理主动叫停马车,以自己需要休息为借口,要求安营扎寨。骑兵队长适时提出离开,查理便反问:“阁下不确认我的安全,就要回去复命了吗?”
骑兵队长微怔,“此处已是安德森侯爵领,不是我——”
“我只知道,你将我丢在了这里。”查理打断他的话,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复忧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傲气,和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张黑夜下愈发美丽的脸庞还噙着笑,继续说道:“银月伯爵已经给我回了信,他说,他将会派人前往佩洛维奇侯爵领。不如,我在这里等他?”
骑兵队长听到这话,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过一个贱民,攀上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就敢威胁到他头上了。
若是以前……
骑兵队长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黑夜肃杀又冷冽,吹过的风都带着几丝阴气,把本都给吓到了。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那就等天亮。”他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小白脸,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骑兵队长抬起手来,所有人下马,就地扎营。
查理也没再与他多嘴,继续坐在马车上,当他的矜贵美人。大卫则搬出了小火炉,开始给他烤面包、煮牛奶。大半夜的,甚至还要让骑兵们去附近的水源取水,因为查理要洗漱。
佩洛维奇的骑兵横行霸道惯了,哪能接受这种要求,质问的话当即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去?”
大卫依旧是那副木讷中年人的模样,“我得留下来保护我家少爷。”
“他算什么少——”
“闭嘴!”
骑兵队长断喝一声,阻止了这场闹剧。那阴寒的目光扫过马车,里面带着审视与打量,但车窗的帘子动也未动。
查理不出声,这戏就唱不下去。骑兵队长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意,随手指了一个人,“你去。”
折腾到凌晨,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了。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查理,心中却多了一丝疑虑——太安静了。
“怎么了吗?”本好奇发问。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安德森侯爵,一点反应也没有。”查理并不是高看自己,觉得凭借自己就能掀起什么大的风浪,但进入阿莱门之后,他们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佩洛维奇在设卡拦路,侯爵少爷还强抢民男,为何安德森如此安静?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就没派人关注外面的消息,一点都没发现,隔壁邻居带着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过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心中已经有了怀疑,但没有轻举妄动。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要沉住气,于是安抚好本之后,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连续两下,而后开始闭目养神。
这是他与大卫定下的暗号。
一声,代表警醒。
连续两下,代表静观其变。
急促的三声,则代表立刻动手。
大卫收到信号,便也靠在马车上开始假寐。当然,他并未真的在打盹儿,瞧着闭上了眼,实际上耳听八方。
良久,一些细微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凌晨两点半左右。
大卫没有睁眼,装作睡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身旁马鞭的握柄不小心磕了一下车厢。很轻的一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骑兵队长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紧接着,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安德森侯爵领有点不对劲,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的戒备不比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小。还有这周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似乎……有脚步声!
骑兵队长也非酒囊饭袋,他为侯爵效力,腰间的那柄剑,可从没有生锈过。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出声示警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又坐了回去。
为什么要示警呢?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秘密靠近,目标会是谁?必定是那个金发的查理吧。那可是阿奇柏德看中的美人,而阿奇柏德是大半个阿莱门的仇人。
多少人恨着阿奇柏德啊,要是难逃一死,把那查理抓了,就算不能报仇,也还能泄愤呢。
如此想着,骑兵队长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记得临行前佩洛维奇侯爵大人说的话,他让自己将查理亲自护送到安德森侯爵领,不就是希望他在安德森这里出事么?只要人不是死在自己的领地就行了。
不,应该说,最好是死在别人的领地,让别人去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不多时,在骑兵队长的刻意放纵下,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惊扰到了其他的骑兵。
战斗一触即发。
这次骑兵队长没有阻拦,甚至自己也拔剑冲了上去,表现相当悍勇。而查理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战斗场景,似笑非笑。
“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什么?”本是真睡着了,突然被惊醒,还迷迷糊糊的。
“绝美的演技,值得一个金扫帚奖。”查理又开始展现他的幽默感,哪怕无人能够欣赏。他又看向大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多少人?”
大卫沉声:“大约是骑兵的两倍。”
那就是十二、三人。查理心里有了底,就更不担心了。骑兵队长就算不肯出全力,也不会做得太过明显,这会儿还“卖力”地拦着人,没有让他们靠近马车呢。而查理身边还有大卫,至少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咦?
查理忽然发现,骑兵队长的神色有一瞬间变了。那种震惊、滑稽,还有一点气急败坏,绝非他那拙劣的演技可以呈现,所以……
他应该认出了敌人的身份,是认识的人。
更进一步说,是自己人。
查理再往下想,骑兵队长是根据侯爵的命令来护送自己的。如果是佩洛维奇侯爵要杀掉查理,那他没必要瞒着骑兵队长,骑兵队长也不会是这个表情。
那会是哪个自己人,贸然出手?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查理忍不住笑起来,又怕自己笑出声,干脆放下了帘子,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大卫立刻驾车突围。
“太可怕了,竟然连佩洛维奇的骑兵小队也打不过,我们去找安德森侯爵求救,快!”
大卫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做这样的决定,但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听令就是干。上车、扬鞭,调转车头,一气呵成。
马儿发出嘶鸣,在黎明前的黑夜中,撒腿狂奔。
骑兵队长见状,简直目眦欲裂。
他听到了什么?他们要去找安德森求救!如果出手的人是安德森,亦或是别人、是蓝铃花家族,他都乐见其成,可是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那些人都穿着没有标识的软甲,蒙着面,他也是交上手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是侯爵领的士兵!其中一个还冲他眨眼睛呢!
眨个屁眼睛!
这会儿能出这种昏招的,除了那位风流成性、备受宠爱因此无法无天,嚷嚷着要找什么金发美人的少爷,还有谁?!
要是安德森插手,这件事没瞒住,被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知道了,佩洛维奇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头了。
骑兵队长咬咬牙,连忙高声呼喊:“把他们统统拿下!要快!”
如果不是自己人,他真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急于抓住查理回去交差的蒙面人,已经有一个追上了马车。他听到身后骑兵队长的高呼,还有些惊讶,不懂他们已经暗示了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阻拦?
装装样子,让他们把查理掳走,然后嫁祸给安德森不就好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也没少干啊。
他惊讶、他疑惑,手里的动作就迟疑了。说时迟那时快,大卫甩出马鞭,卷上他的腰腹,用力一拉,就把他拉到了马车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查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拳,成功将他打晕,塞进车厢。
人证到手。
查理关好车门,马车便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众人眼前。
骑兵队长都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是脊背发凉。紧接着,莫大的愤怒袭上心头,让他怒急攻心,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追!快追啊!”
“还打什么打?!”
“追!!!”
“赶在安德森之前,拦下他们!”
一路狂飙的马车上,查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略作思忖,就敏锐地发现了计划的弊端。
安德森侯爵领情况不对,说不定是出事了,此时贸然找上门去,有可能会让自己也陷入险境,阴沟里翻车。
思及此,查理又往后看。
他们跑得快,骑兵暂时还未追上来。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有了新主意,敲敲车厢用冷静的声音,跟大卫如是这般,下达指令。
时间紧迫,查理来不及跟大卫商量了。而大卫也没让他失望,没有多废话,一句“交给我”,给人稳稳的安心。
大卫开始留意路旁的情形。
几分钟后,马车行驶过一个弯道,借着路旁密林的遮掩,大卫和查理再次弃车。但这回,马车并未被收起来,大卫用一个障眼法将它和车上的俘虏一起,暂时藏在密林中。
查理说大胆,其实也很谨慎;说谨慎,但又格外大胆。
大卫出于安全考虑,本打算带他往反方向走,但最终,他又被查理说服了,沿着骑兵队离开的方向,也往侯爵城堡去。
因为查理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是奔着侯爵城堡去的,那他们就在附近潜伏。附近有什么?有领民居住的村庄。大卫驾着马车靠近,在村庄外围找到了一栋小破屋。屋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它离其他的民居都有点远,还有尚未坍塌的围墙,恰好可以用来遮挡他人窥探的视线。
站在围墙的破口处,往城堡的方向眺望,查理心里的那丝不对劲,越来越强烈。虽说黎明前的黑夜,总是最寂静的,可安德森侯爵领实在是寂静过了头。
阿莱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各大贵族人人自危,安德森侯爵就睡得那么安稳吗?整座城堡里就亮了那么一点灯火……
不。
查理瞳孔皱缩,那不是灯火!
“起火了。”大卫略带沧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验证了查理的猜想。
只见一缕火光如同寒夜星火,在城堡里升起。
紧接着,不过十几分钟,那点星火就成了熊熊大火,明亮的火光撕开了黑夜。哪怕隔着老远,查理都好像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刚刚还寂静的城堡,开始乱了。
冲天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似乎想要呼救,然而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来不允许低贱的领民住得离他们太近,那会污染他们的空气。于是,当城堡出事时,所有的挣扎、痛苦,哭喊、求救,都被遥远的距离所隔绝。
还在沉睡的人们,丝毫没有被远方的动静吵醒。就连五感远超常人的查理,也像在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这火蔓延的速度有些不寻常,要不要我去城堡看一看?”大卫询问查理的意见。
“不。”查理微微蹙眉,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语气坚定,“再等等。”
现在查理最想知道的,其实是佩洛维奇骑兵队的下落。他们应该早就赶到了侯爵城堡才对,那他们人呢?已经在城堡里了?
还是说,查理估算错误,他们在追出一段距离后,发现没有马车的踪迹,所以换了一个方向追?
可不应该啊……
查理微微蹙眉,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想,但又被一一否定。恰在这时,大卫忽然一把扯住他,带着他藏进破墙后的阴影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查理差点发出动静,好在他凭借极佳的反应能力,立刻屏住呼吸,蹲下身来,用眼神与大卫交流。
大卫朝墙后使了个眼色。
查理会意,按捺下来等待片刻,很快就听到了隐约的说话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阿奇柏德不愧是阿奇柏德。就像温斯顿说,他是阿奇柏德最好的猎手一样,阿奇柏德也是托托兰多最好的猎手。对于危险和猎物的感知,是最强的。
思绪跑远了,又被查理迅速扯回。他侧耳倾听,发现说话声越来越近,看样子,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不要节外生枝。”
“这些贱民,死了就死了,算什么节外生枝?”
“要么就全杀了,绝不要只留一个。但天快亮了,留给你杀人的时间可不多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可不会留下救你。”
“哼。”
……
这满含杀意与恶意的话,让查理遍体生寒。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要杀掉所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会一口一个“贱民”?
在阿莱门这个地界上,答案似乎只能是——永生之环。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但他们谁都没轻举妄动,因为仔细听脚步声,外面不止两个人。
有远、有近,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人数。
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查理甚至能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就在距离大约十米远处。双方离得非常近,一旦被发现,只能动手。
天,快亮了。
黎明的天空,泛着奇异的蓝色。那是无言的、孤寂的,带着些微的冷意的蓝色,然而这样的蓝色里,又包裹着浓烈的红。
被火光包围的城堡,取代了太阳的位置。
日出的颜色,变成了,杀戮之色。
查理五指微张,再缓慢而有力地,握住魔杖。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一切,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时,刺耳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呼喊,打破了沉寂。空气开始流动,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开始滚滚向前,不可逆转。
“啧。”查理听见破墙外边,传来了不悦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
黎明的杀机,就这样退去了。
奔走相告的声音、拍门呼喊的声音,逐渐主宰了这片天空。一个又一个人从一栋栋房子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火光中燃烧的城堡。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啊!快!”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们才恍然大悟,好似从梦中惊醒,纷纷回去找来木桶、陶罐、木盆,忙不迭地往城堡的方向跑。
可是那条路是那么远,那么远。
跑着跑着,有人摔倒在地,陶罐应声破裂。有人停下来搀扶,有人看着这一幕,跑着跑着,速度便慢了下来。
也有人望着那座城堡,停下脚步,像一块顽石在人流中矗立。
“我说……为什么要去救啊?”她喃喃自语。
身旁跑过的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他们依旧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对于救援不及,被侯爵惩罚的惶恐,以及对今后生活的无助。
直到她咬牙摔掉了手里的木桶,冲着地面,大喊了一声:“全部都烧掉不好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听清了她的话,错愕地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对方流泪的脸庞。
“都烧死了,不就好了吗?”
“他们都应该被绑上火刑架!”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那这就是祂应该降下的神罚——唔!”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女孩的嘴,拼命将她拖回。人群中,有人回过神来,惊恐地指着她,“她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的!”
“不、不是这样的……”拖着女孩的人,眼里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她没有被魔鬼附身,我马上就带她回去!”
女孩挣扎,但在回头看到母亲那双包含祈求的眼睛时,又倏然僵住,而后陷入沉默。沉默着低下头,沉默着攥起拳头,沉默着回归人群。
从异乡归来的灵魂旁观了这一切。
他也沉默着,心里在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直到大卫重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他们传送走了。大约十来个人,为首的人身穿红袍,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红袍?
魔法师们都不喜欢红袍,因为会让人联想到教廷。教廷下辖的异端裁判所里的每个人,都身穿红袍,并配有十字荣誉勋章。
如此看来,这些人是永生之环成员的概率又大大提升。他们在城堡纵火,是想要杀人灭口?是因为安德森掌握着什么秘密,怕他泄露?
“走,我们去城堡,看能不能找到活口。”查理沉声。
十分钟后。
查理和大卫避开人群,用飞行魔法赶到城堡的偏门。这里的门也是打开的,一具尸体就倒在门里,还保持着开门的动作,双目瞪圆。
大卫俯身检查了一下,抬头告诉查理:“魔法攻击。”
查理点点头,随即加快脚步往里走。偏门进去就是城堡的演武场,以及马厩,因为地势开阔,所以大火暂时还未蔓延到这里。而仅仅只是走了几步,查理就发现了端倪,“一个侯爵城堡的卫兵,有多少?”
大卫知道他在问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有了判断,“应该是有人提前离开了,马匹和马车的数量都不对,太少。”
这似乎解释了安德森侯爵领为何如此安静的问题,因为人手不足,剩下的都用来拱卫城堡了。
有人提前离开,是预感到了危险?离开的人是谁?
思及此,查理和大卫直奔主楼,确认侯爵的生死。主楼是火势最旺的地方,大卫本想让查理留在外面,但查理灵机一动,用水系魔法形成薄膜,包裹住自己,成功说服了大卫。
“走,速战速决!”查理率先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翻进去,此时救火的人还被堵在前厅外,望火兴叹,根本进不来。
大卫紧随其后,转瞬间又越过查理,在前方用寒冰魔法为他开路。并且小心地将魔法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避免留下明显的痕迹,暴露自己曾经来过的事实。
大火弥漫,浓烟滚滚。
查理最终找到侯爵时,火焰已经将他吞噬,整个人一片焦黑,唯有身上的饰品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房间里躺着的其余的尸体,却还没有被完全烧焦,因为他们身上有盔甲。
佩洛维奇骑兵队。
查理的心往下一沉,但紧接着,他又冷笑了一声。看来,永生之环的人打的也是跟他一样的算盘,让恰巧赶到的佩洛维奇来背了这个黑锅。
自己无形间,竟然为他们做了嫁衣吗?
安德森被灭口,佩洛维奇是弃子,下一个又轮到谁?
不过,他们这么做,就说明银月骑士对它们的调查,已经将他们逼入死角,不得不弃车保帅了。
佩洛维奇和安德森是车,谁是帅?
这时,大卫出声提醒:“火势太大了,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因为火势太大,查理跳了个楼。
好在他是个魔法师,根本摔不死。
此时天已经大亮,查理颠倒的作息提醒他,该休息了。于是他彻底安分了下来,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回到了破屋,等待、蛰伏。
最先赶到侯爵城堡的,不是隔壁佩洛维奇的人马,也不是银月骑士,而是魔法议会的人。强大的魔法师们一来就控制住了整座城堡,并开始戒严。
紧接着,是距离安德森侯爵领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治安官,他带着士兵前来,与魔法议会接洽。
查理对这两方都缺乏基本的信任,所以他依旧藏着,没有出现。
午后,佩洛维奇侯爵领来人了,第三方势力进入城堡。他们关起门来商谈,具体商谈了什么,有什么结果,自然不为外人所知。
城堡为何失火,侯爵是生是死,也还未对外宣布。
最后一个赶到的,是银月骑士。来的一共有五人,他们从要塞而来,最远,所以来得也最晚。
从要塞而来,会先经过安德森侯爵领,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所以,原本是冲着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突然出现的衔尾蛇而来的银月骑士,在听闻安德森城堡出事后,有很大概率会先到这里来,一探究竟。
查理就是笃定他们会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一直潜伏在附近没有离开。不过,即便看到了银月骑士,查理还是没有立刻现身。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插手,事情会如何演变。
俗话说,狡兔三窟。
这么多人来调查城堡的事,难免对领民的村庄进行排查。查理和大卫一天换了三个地方,最终来到了城堡东侧的树林里。
入夜,城堡上空升起了一道魔法信号弹。
“这是魔法议会的信号。”大卫出声为查理解惑,“这个信号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通知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必再派人前来。”
“也就是说,出结果了?”查理眸光微闪,没想到还挺快的。既然出结果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等下去了,“走,到我们出场了。”
大卫重新驾起马车,从林子的另一面出去,绕回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再装作一路赶来的样子,前去叩响城堡的大门。
在此之前,查理拿出了温斯顿的那枚胸针,询问大卫:“你说,我用这个,行不行?”
大卫表情都变了,但不是往坏的方向变,而是过于惊讶,导致眼睛直抽抽。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您请便。”
查理又问了一句:“不会影响到阿奇柏德的整体计划吧?”
大卫摇头,“主人的重心并不在阿莱门,阿莱门之事,如今都是银月骑士在全权负责。只要您的行为,是为了消灭教廷余孽,那么,阿奇柏德愿意为您效劳。”
查理明白了,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于是当城堡的大门打开,查理从走下马车时,他把胸针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示赫尔蒙特的信件。
三角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此时城堡内刚好有三方势力,那他就要做打破格局的——第四方。
当守门的卫兵借着月光和火把的光芒,看到那熟悉的雪原狼家徽,下意识地就是一个哆嗦,都不敢看查理的脸,连忙回去禀报。
匆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魔法议会的人、银月骑士、还有治安官,顷刻之间,悉数到场。
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等到看见查理时,他们又齐齐怔住。
月夜下,金发的美人站在被烧毁的城堡前,如同一幅传世的油画。而后他缓缓回头,向他们点头致礼,“晚上好,各位。在下查理布莱兹,冒昧打扰。”
来自灰帽街的查理,自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心中或惊讶、或轻蔑、或慎重。
银月骑士率先出列,打破了沉默。
“布莱兹先生,银月骑士向您问好。”他上前几步,对查理行了个古老的骑士礼,“银月骑士小队队长,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先生,派我来接您。您可以叫我托马斯。”
“托马斯骑士,很高兴见到你。”查理说着,目光扫过剩下的两方。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愿意落后似地,同时上前。不过,魔法议会还是要更强势、更傲慢一些,直接开口道:“在下诺曼,大魔导师。”
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治安官紧随其后,他倒是要恭敬得多,笑容和蔼,先做了自我介绍,随即又问:“布莱兹先生此番前来,是代表阿奇柏德?”
这话说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只是笑笑,略显神秘,“我有事情要与银月伯爵面谈,只不过具体的内容,要等见过他之后,才能细说。”
面谈?什么事?
不论是治安官还是魔法议会的人,甚至是银月骑士自己,都忍不住想,阿奇柏德是不是有话要查理转达。这是他们基于现状合理的推导,但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件事——南都郡的诅咒案,而查理正是当事人。
所以,查理本就有事要与泽菲罗斯面谈,他既没有明确说与阿奇柏德有关,那就绝对不算撒谎。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回,轮到查理提问了。
事情已经出了结果,自然就要对外公布。托马斯丝毫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直接回答道:“安德森侯爵被杀,城堡里无一活口,还起了大火。我们怀疑,是永生之环那帮教廷余孽干的。”
“永生之环?”查理的惊讶,不是作假。
佩洛维奇的骑兵呢?他们不是刚好出现在城堡里,尸体还和侯爵待在同一个房间,怎么看都很有嫌疑么?
为何不提?
“那帮教廷的人,才最喜欢火刑,不是吗?”魔法议会的诺曼,语气里不无戏谑,“现在整个城堡都被烧了,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侯爵一家,都遇害了吗?”查理露出些许沉痛模样,又止不住好奇地问。
治安官回答了他的问题,“目前还在清点遗体,可以确认的是,安德森侯爵已经遇害。不过他的一个儿子,似乎并不在城堡里。”
查理又问:“一个凶手的尸体都没有留下?就判定是永生之环干的?”
“你什么意思?”诺曼蹙眉、凝眸,属于大魔法师的威压瞬间就压向了查理,“怀疑我们冤枉那帮教廷余孽?你到底是代表阿奇柏德,还是代表你自己?”
大卫上前一步。
查理冲他微微摇头,随即笑着看向诺曼,“诺曼大魔法师,为什么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
四目相对,诺曼冷哼一声。
他倒是想开口斥责查理几句,区区一个灰帽街来的小子,不过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也敢在魔法议会面前放肆。不过那个车夫看起来不是普通人,而查理居然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那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失心疯了么?这东西都给。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
人无完人,有缺点的阿奇柏德,比没有缺点的要好。呵。
查理看他的眼神,就大抵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不巧的是,他也猜到了一些关于这位诺曼的事情,譬如——
诺曼所带领的魔法议会的人,是第一批进入城堡的。而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的调查结果里,根本没有那几个佩洛维奇骑兵的存在。
为何被嫁祸的“凶手”,会凭空消失?
答案是:被藏起来了。
银月骑士不太可能这么做,而且他们刚来不久,没时间、也没机会在前者的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治安官是三方势力里最弱的,他又在魔法议会之后赶到,他若要参与其中,也只可能是从犯。
所以,暗中做手脚的人,是诺曼。
佩洛维奇骑兵队会出现在安德森的城堡,完全是意外。永生之环会让他们的尸体和安德森侯爵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沾上杀害侯爵的嫌疑,也必定是临时起意。
诺曼为何要替佩洛维奇遮掩?
他与佩洛维奇,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说,魔法议会内部真的已经腐朽了、烂透了?
旧友啊,旧友。
你的理想,现在还有几人记得。
查理心中喟叹,面上却还在微笑。
现在,该轮到他出牌了。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骑士,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
托马斯后知后觉,“您是离开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路来到此处吗?”
“是,也不是。”查理微微摇头,“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热情好客,命令麾下骑兵队护送我一路抵达安德森侯爵领。但昨夜凌晨,我遭遇了袭击,对方人多势众,连骑兵队都不是对手。”
闻言,治安官面露惊讶,诺曼更是脸色微沉。
托马斯连忙询问查理是否受伤,查理谢过他的关心,继续说道:“骑兵队拖住了敌人,所以我和我的马车夫大卫得以逃脱,并最终决定来向安德森侯爵求援,谁知道安德森侯爵也出事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队吗?”
查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
藏起来了,又怎样?一张牌桌上,可不止有大小王。
面对查理的提问,三方回答都是没见过,那就证明,查理的推断无误。于是他紧接着,打出了一张方块三。
俘虏的出现,让来自魔法议会的大魔导师诺曼,难以控制地变了脸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引起了银月骑士的注意。
“诺曼阁下,为何是这样的表情?”托马斯端的是直言不讳,那锐利的目光好像冰冷的剑,直刺诺曼的心防。
诺曼还未回答,查理先开口了,“想必诺曼大魔导师阁下,是太过于担心阿莱门的现状,所以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吧。一夜之间,安德森侯爵被杀,佩洛维奇骑兵队下落不明,如果真是永生之环的人做的,那么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托马斯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深以为然,“确实如此。那位俘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我提议,现在就对他进行审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说是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银月骑士话语中的果决和坚持。
查理引导了这一切,他自然乐见其成,而治安官在阿莱门夹缝求生那么多年,能安安稳稳地混到现在,也绝不可能在现在强出头。
那聚光的小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精明一闪而过,又露出谦卑又憨厚的模样,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
压力重新给到诺曼,诺曼最终沉凝着脸,咬牙道:“既然要审,那就审,不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怎么能给所有人交待?”
说着,他又看向查理,“你说是不是,查理布莱兹阁下?”
查理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事情难道真那么凑巧吗?
诺曼不信。
这个查理说他有俘虏,但俘虏也可以是伪装的,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话。诺曼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不答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
等到银月骑士去查理的马车上把人提走,开始审讯,他立刻秘密安排人手,去通知佩洛维奇。
查理和大卫,则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城堡里转悠,展开调查。按查理的说法,佩洛维奇骑兵队是为了保护他才出事的,他于心不安,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需要我去盯着那个诺曼吗?”大卫小声询问。
“不用。”查理刚才为诺曼说话,一方面是给他戴高帽,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诺曼才不会急着壁虎断尾。所以面对诺曼最后的挑衅,查理没有再说什么,他得让诺曼觉得——这件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才会有所行动,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如果查理预估得没错,诺曼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佩洛维奇。
那就让他去通知,查理也想看看,佩洛维奇的那位老侯爵,在知道发生在安德森侯爵领的事情后,会如何应对?
至于查理,他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灰帽街的查理,可以扯着阿奇柏德的大旗狐假虎威,但不宜有太多的动作。
夜色之中,破败的城堡里,查理望着大火燃尽后的场景,郁色更浓。
尤其是在他走过演武场,看到一具具被搜罗出来的排列整齐的遗体时,那微垂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悲悯。
他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迟来的雨。
好像那触之不及的高天也为查理的悲悯所打动,压下了因大火而起的尘埃,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
“布莱兹先生,不必如此悲伤。在大的灾难面前,牺牲在所难免。”治安官走上前来,亲自为查理打起了伞,“有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出手,还有亲王殿下的支持,永生之环的罪孽必定会被清洗。”
“就如同这雨水冲刷一样吗?”查理轻声呢喃。
“阿莱门今夏干旱,确实需要几场大雨来救急。”治安官说着,忍不住无声叹气,“布莱兹先生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连树木也在枯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大雨了。”
闻言,查理稍稍转头,看向了雨夜中的治安官。此刻的治安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显得真诚了许多。
“治安官阁下在阿莱门任职多久了?”查理问。
“过了这个仲夏,刚好十年。”治安官答。
“那想必您与安德森侯爵,还有佩洛维奇侯爵,都很熟悉?”
“是的。”
治安官没有逃避查理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阿莱门的贵族经常举办宴会,我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安德森侯爵为人更古板、更强势一些,对领地的管辖也更严谨,堪称赏罚分明。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则会对小辈宽容一些。两位是邻居,平时偶尔有些摩擦,但往往不等我这个治安官出面,他们就自行解决了。”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确实对小辈更温和、宽容,要不是他派骑兵队亲自护送我,我恐怕……”
未尽的话语,流落风雨中。
查理给佩洛维奇戴起高帽来,也是真诚得很,眼也不眨。顿了顿,他又说道:“可能他也是预感到了这里的危险,所以才会一路派兵护送吧。治安官阁下知道,安德森侯爵为何被杀吗?”
这话题转得治安官这种老油条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几秒,道:“也许是因为,安德森侯爵知道了什么秘密,所以被杀人灭口?”
秘密?
查理想起自己在侯爵座椅下拿到的东西,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面不改色。
“我听温斯顿说起过,永生之环之所以能够在阿莱门生根发芽并壮大,就是因为阿莱门的贵族参与其中。治安官阁下认为,谁无辜?谁有罪?”
“这……”
治安官隐晦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在窥视,这才道:“据说,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很神秘。具体的名单尚未查明,安德森侯爵知道的秘密,或许就跟这份名单有关,但很可惜,我晚来了一步,搜遍了城堡也没找到相关线索。不过,侯爵的儿子和部分兵马不知所踪,也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秘密先行离开了。只是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探查到他的行踪。”
晚来一步,这是在暗指比他早到的诺曼有问题?后面又提到侯爵的儿子,三言两语倒是给出了不少信息,还把自己给撇清了。
查理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治安官沉默几秒,又道:“至于谁无辜,谁有罪,鉴于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我大胆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惊讶,“哦,为什么?”
治安官沉声:“如果不是参与其中,知道了一些秘密,他有什么价值,值得永生之环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况且,想要在阿莱门发展永生之环,怎么可能瞒得过三大贵族?就算他们没有参与,也是默许。”
“那治安官阁下呢?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是否也有所察觉?”查理反问。
“很抱歉,如果我说我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治安官露出一丝苦笑,眼神透过雨幕,看向了城堡焦黑的外墙,“但这是阿莱门,我甚至连一棵树都救不了。”
查理亦作喟叹:“是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无言的沉默开始弥漫,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在此时变得格外分明。
治安官举着雨伞的手指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泛白,最终,他又开口道:“不知道温斯顿阿奇柏德阁下,是否有跟你提到过,年前有一位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背井离乡,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去到了绝望冰川?”
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去往绝望冰川……告状?
这才有了阿奇柏德后来的行动吗?
这位治安官阁下,是在表明这个可怜人是他放走的,借此邀功、投诚;还是说,他是在用这件事试探自己与温斯顿的关系?
查理倒是没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治安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他没办法判断治安官所说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倒是不能轻易做出回答。
想了想,查理大方承认,并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等下次见他,我问问?”
治安官恭敬点头,“那就烦请布莱兹先生,替我向阿奇柏德先生问好。”
语毕,治安官借口有事,便将雨伞递给大卫,匆匆离开。查理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大卫主动开口,“在我知道的情报里,没有这位治安官的信息,但他提到的那个人,确实存在。”
查理心念微动,“那个人还活着吗?”
“死了。”大卫语气微沉,“年轻的猎手出门时,在冰川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被他藏在身上的信息。我们因此知道了永生之环的存在,于是主人派人秘密潜入阿莱门,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原来如此。
查理立刻追问:“你现在联系得上温斯顿吗?”
“可以想办法送信,但需要时间。主人他……”大卫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透露主人目前的行踪。
“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儿。”查理解决了他的为难,换了个问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治安官可能知道些什么,他试探着接触我,就是想通过我接触你们。阿莱门附近应该还有你们的人在吧?不论是谁,把有关于治安官的消息传递过去就行,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大卫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阿奇柏德的传信方式,还是最古老的【魔法信使】。用魔法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作飞鸟,展翅翱翔,等到了收信人的手中,再化作信件。查理估摸着,阿奇柏德掌握的应该是最高等级的【魔法信使】,速度更快、传递的距离更远,那魔法变成的鸟儿也更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在众人的目光中,查理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看到了一张浮肿、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脸。查理没见过他,但从尸体的样貌、穿着、体态来看,确实很像一位从小养尊处优又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贵族少爷。
老侯爵也不至于蠢到找一个一眼就能被识破的冒牌货来蒙混过关。
只是,尸体身上有明显的棍棒击打的伤,看上去是被活活打死的。老侯爵真的会那么狠吗?那么宝贝的老来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说打死就打死了?
查理对此持怀疑态度。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装作被尸体的惨状吓到了的样子,又把白布盖上。白布一盖,所有人的目光就又从尸体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来,这是不用公审了。”诺曼略表遗憾,属于大魔导师的架子端的板正,甚至还安慰了查理一句,“事已至此,你还是早点去找银月伯爵吧,进了真正的阿莱之门,才算是安全。”
查理稳住心神,冲他点头致意,“多谢诺曼大魔导师的建议。”
不过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说道:“如此看来,佩洛维奇侯爵为人公正,还嫉恶如仇,连亲儿子都不会姑息,他肯定就不是永生之环的人了。”
闻言,托马斯微微蹙眉,还是觉得不能这么武断。但他刚想开口说话,查理便又严肃起来,道:“昨天我路过佩洛维奇侯爵领时,曾看到永生之环的衔尾蛇图案从城堡上空升起。如果佩洛维奇侯爵与永生之环无关,那么,这件事就变得很严重了。”
托马斯:“怎么说?”
查理:“如果他们不是同伙,那就是敌人。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了,那下一个会是谁?那个衔尾蛇图案,是否就是永生之环的警告,或者是某种标识?告诉他: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确实有这个可能,我们应该立刻赶往佩洛维奇侯爵领,确保他的安全。如果能够撞上永生之环的人——”托马斯说着,属于骑士的战意都被点燃了。
如果能撞上永生之环的人,并将他们抓住或格杀,那将会是属于他的荣耀时刻。
诺曼暗自咬牙。
这个查理,牙尖嘴利,死的能说成活的,白的能说成黑的,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有话说?还有这该死的银月骑士,他们是缺心眼吗?
世代镇守透明的海,生活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就算了,没有疆土、没有国民的骑士,建立什么功勋?多管什么屁事?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坚守什么。
“我可还有别的任务,马上就要离开。就凭你们几个人,去保护佩洛维奇,对抗永生之环的暗杀?”诺曼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心死无全尸。
“不是还有治安官阁下吗?”查理说着,看向了治安官,用真诚的期盼的目光,询问:“归根结底,这是阿莱门的事,是嘉兰帝国的事,治安官阁下一定义不容辞,不是吗?”
不是要投诚吗?
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治安官微怔,随即露出一贯的谦卑姿态,“保护国民,本来就是治安官的职责,还有阿奇柏德与赫尔蒙特相助,我当然——义不容辞。”
查理微笑。
既然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还要扯上别人做大旗,看来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看到他的微笑,治安官就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随即露出后悔表情,但也为时已晚。查理已经看向了诺曼,“既然治安官阁下同意了,那诺曼阁下,就不用担心了吧?”
诺曼皮笑肉不笑,“有帝国的士兵保护,我当然就不担心了。”
托马斯适时说道:“安全为上,布莱兹先生还是先去要塞,这里就交给我和治安官阁下。”
“不。”查理却摇头,“此事与我有关,我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托马斯骑士,你不用劝我了,大卫会保护我的。”
大卫站在他的身后,沉默点头。
见状,托马斯猜想阿奇柏德或许有别的安排,便也不再劝了。诺曼也不再多言,去吧,都去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背靠阿奇柏德就能来阿莱门蹚浑水了,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的死讯呢。
眼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佩洛维奇的使者半天都插不上话,已经急出了一声汗。他想说佩洛维奇暂时不需要援助,可他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话盘旋在嘴边,愣是说不出去!
“各位、各位……”他余光瞥见担架上的尸体,灵光乍现,“那我家少爷的尸体怎么办?虽然侯爵大人为了正义,不得不惩罚他,可他毕竟是侯爵的亲子啊!不如先把这件事处理了,再做打算?”
查理宽慰道:“不用担心,把他也一起带回去就好了。”
使者傻眼了,“带、带回去?”
“是啊,侯爵大人看重正义胜过血缘,但这毕竟是他的孩子。我们感念侯爵大人的付出,当然要将他的孩子归还,否则,岂不是与冷血的恶魔无异?”查理一口漂亮话,说得谁都挑不出错来。
不把尸体送回去,难道就地掩埋?或者烧掉吗?
怎么也不可能给他风光大葬。
就这么带回去,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两个男人之间的八卦,虽然刺激,但贵族阶层的风流韵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谈不上多么新奇。
一桩还未经过正式审讯的案子,老父亲刚得到消息,就棒杀亲子,送上尸体,任人处置,不比什么狗血八卦刺激多了?
这尸体,你敢送,我就敢还。
使者语塞,急出了一脑门汗,但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来阻拦。他看向托马斯,托马斯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看向治安官,治安官还在:“是啊是啊。”
至于诺曼?
诺曼大魔导师决定离开。再待下去,他怕查理又会曝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得先走一步,那么无论他做什么,都还能抢在他们前面,占得先机。
“那就祝你们好运了。”
诺曼留下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查理,便转身离开。片刻后,魔法议会的人撤出城堡,按他们的说法,他们要前往加西亚公爵的领地,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一个小时后,治安官也召集所有士兵,在银月骑士的带领下,出发佩洛维奇侯爵领。临行前,查理和托马斯单独密谈了一次。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队伍进入佩洛维奇侯爵领之后不久,治安官就忽然发现,驾驶马车的换成了一个银月骑士。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策马上前询问:“那个叫大卫的马车夫呢?”
银月骑士回答:“他走了。”
治安官蹙眉:“走了?那谁来保护查理?”
银月骑士:“查理也走了。”
“他去了哪里?”
“请恕我无可奉告。”
银月骑士是高贵的银月骑士,每一个都有古老贵族般孤高的气度,哪怕他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但面对一城的治安官,依旧不卑不亢。
甚至在气势上,稳压一头。
治安官不敢冒犯,立刻追到队伍的最前方,找到托马斯这个话事人,“托马斯骑士,查理和大卫不见了,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相比起刚才那位冷峻的银月骑士,托马斯要有礼得多,但他说出来的依旧不是治安官想听的,“很抱歉,此事无可奉告。”
“连我也不能告诉?”
“不能。”
托马斯愿意给查理面子,那是看在阿奇柏德、看在他是泽菲罗斯队长邀请的客人的份上,而查理此前的表现,也值得他的礼待。
至于治安官,不过是尸位素餐的傀儡。若他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阿莱门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若是让银月来审判,他们统统都有罪。
思及此,托马斯的神情又变得严肃了几分。想起临行前查理跟他说的话,盯着治安官的目光带上几分审视,“治安官阁下,先别管布莱兹先生,你不会半路打退堂鼓吧?”
治安官急忙表态:“不会,肯定不会。”
“那就继续出发。”
冷冰冰的一句话,堵住了治安官的嘴巴。治安官紧紧攥住缰绳,回头又看了一眼查理的马车,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查理又在何方呢?
他已经在银月骑士的掩护下,和大卫一起沿着反方向离开了。刚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一起去保护佩洛维奇,不过是说给诺曼听的谎话。
就像他说,佩洛维奇可能是永生之环的下一个目标一样,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佩洛维奇城堡上空的衔尾蛇图案,是从哪儿来的。
永生之环要对佩洛维奇出手的猜测,也是个谎言。
查理甚至怀疑,佩洛维奇就是永生之环藏得最深的核心成员之一。
若真如此,查理前脚逼得对方棒杀亲子,后脚自己就送上门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自寻死路。
瓮中捉鳖。
所以查理找到托马斯密谈,省略自己撒谎做手脚的那部分,将自己对佩洛维奇的真正怀疑告知对方,并提醒他提防治安官。
此去佩洛维奇侯爵领,是为试探佩洛维奇的底细,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泽菲罗斯的指示。
托马斯沉思片刻,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将自己对诺曼的怀疑告知:“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我暗中派人监视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查理也沉默片刻,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道:“我其实可以确定,佩洛维奇的骑兵队,确实进入了安德森的城堡,但最终,城堡里却没有他们的尸体。很抱歉,之前我没有讲出来。诺曼在场,我必须谨慎。”
魔法议会的人手个个都是魔法师,被派往阿莱门的,最差的也是高级魔法师。二十多位这样的魔法师聚集在一起,哪怕有大卫帮忙,查理也不敢靠得太近。
巫师之眼这样的魔法,更是不敢用。
不过查理观察了半天,这群魔法师虽说赶路不够快,坐着马车,还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有消极怠工的嫌疑,但人数一个不差,且并未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本虽然想不明白很多事情,理不顺很多的逻辑,但坏人肯定要干坏事的,不干坏事那就是不对。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分析起来,以展示自己的聪明,“哎呀,不对呀。”
查理莞尔,“怎么不对?”
本:“哎呀。”
他又说不出来了。
查理:“如果诺曼真的和佩洛维奇勾结,那么现在银月骑士已经带着尸体出发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诺曼比我们先走一步,没道理不做些什么,对不对?”
本立刻:“对对对!”
查理:“要么,他笃定银月骑士会无功而返,佩洛维奇全身而退,不会在走投无路之时把他攀咬出来;要么……大卫,你看清楚刚才在马车上坐着的人了吗?”
大卫微微蹙眉,“看身形,很像是诺曼,但只有一个背影,无法确定。而且从我们发现他到现在,他一直没下过马车。”
饶是脑袋空空的本,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了,“那个是替身吗?”
查理的眼里露出一丝玩味,“如果在自己的队伍里,还要遮遮掩掩,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能被摆到台面上来。他代表的不是整个魔法议会的意志。而在这个队伍里,知道的也许只有他自己,最多再加上他的身边人,譬如守在马车旁的那位。我记得他之前就一直跟在诺曼身后。”
替身。
查理忽然开始喜欢这个词了。
高傲的大魔导师看起来很瞧不起他这位温斯顿的“小情人”,提起侯爵少爷找替身的事情时,语气也很戏谑,但他自己给自己找替身的时候,倒是没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不过既然队伍里一个人都没少,这个替身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呢?还是什么魔法手段么?
障眼法?
“走,我们去验证我们的猜想,再顺便做点好人好事。”查理从潜伏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人好事?”本好奇。
“去拥护替身,成为新的诺曼。”查理作为纪白时,偶尔也看一些狗血文学,见见世面。在他穿越之前,小说的剧情已经突破人类的想象极限了,最好的幻想家也会在它面前甘拜下风。
替身文学,就是其中的一种。
查理大大方方地带着大卫出现在魔法议会众人的面前,所有人看到他,惊讶、疑惑,而后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上前来,“查理布莱兹?你不是跟银月骑士一起去佩洛维奇侯爵领了吗?”
查理眨眨眼,“托马斯骑士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危险,所以劝阻了我。我不愿意让他为难,就只好改变了计划。”
魔法师不疑有他,在他们的印象里,查理还是那个身中诅咒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小可怜,就算有阿奇柏德在背后撑腰,一旦身处险境,被杀也就是强者挥挥手的事情。
他会选择退却,再正常不过了。
“那你这是……找我们有事?”魔法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大卫,没看见银月骑士,心里松了口气。
只有一个大卫就好,要是银月骑士也在场,那是真的难缠。
“托马斯骑士说,他暂时分不出人手保护我,但此去要塞,与你们是同路,所以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走,更安全些。”查理道。
原来是寻求保护的啊。
魔法师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倨傲了起来。这时,查理又露出庆幸表情,“还好你们走得不快,让我追上了,否则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闻言,魔法师脸色微僵,仿佛被查理戳中了要害。他当即收敛了态度,也不再废话,“那你等着吧,我去禀报诺曼大魔导师。”
查理却摇头,“我还是亲自去跟诺曼大魔导师打招呼吧,以表示我的诚意。”
魔法师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跟我来吧。”
他这态度一出来,查理的猜想就被证实了一半。而当他走到马车旁,诺曼却迟迟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相见时,猜想就变成了现实——
诺曼不在,而这群魔法师根本不知道,只有守着马车的那位,看起来是诺曼的心腹,神色之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和不耐。
“诺曼大魔导师不下来一见吗?”查理隔着马车与诺曼见礼,做足了晚辈的架势,“还是说,在城堡时,我有哪里得罪了大魔导师阁下?还望阁下海涵。”
查理此刻的态度,让周围的魔法师们脸色好看了不少。他们好像都不觉得查理的话有什么不对,一个个都看向了马车。
“咳。”马车上终于传来了回话,诺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还带着刚刚睡醒时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悦,“你如果要跟着,就跟着好了,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这时,守在马车旁的心腹解释道:“布莱兹先生,我们是前往阿莱门的增援队伍,一路赶到安德森侯爵领,忙了整整一天,晚上也没休息好,所以,请原谅我们的怠慢。”
查理作为一个晚辈,当然表示理解。
心腹点点头,随即招手唤来一个人,也不问查理怎么没坐马车来了,直接吩咐道:“给他腾一辆马车坐着吧,我们即刻出发,全速前进。”
查理顺水推舟,“那就多谢了。”
很快,安排给查理的马车准备妥当。
让出马车来的几个魔法师分到了其他的马车里,对此颇有怨言,但不知道那位心腹说了什么,最终也没人闹起来,车队还是顺利启程了。
马车上,查理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估摸着前进的速度,微微勾起嘴角。他随即放下帘子,视线对上大卫,点点头。
大卫放出一个隔音的魔法,而后很肯定地说:“有问题。”
查理:“行进的速度变快了,这个队伍里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担心的恐怕是我们发现他们在故意拖慢速度的问题。”
大卫点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托托兰多没有这个谚语,但查理相信,大卫能理解出大概的意思,“故意拖慢速度,让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去跟永生之环对抗,如果两败俱伤最好,届时得利的就会是魔法议会。既消灭了教廷余孽,又压下了古老传承的气焰。”
大卫抿着唇,眸中闪过一丝煞气。
查理继续说道:“这大概就是魔法议会目前对于阿莱门动乱的态度,虽然有些不仁义,但不至于跟永生之环狼狈为奸。至于这个诺曼……托马斯也说派人盯过他,但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是如何跟佩洛维奇取得联络的?目的又是什么?”
本:“不知道哇,太复杂了。”
查理摸摸他的小骨头,“魔法议会的水确实太深了。”
目前来说,查理接触过的魔法议会的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玛吉波城里,有暗中对预兆石板出手的副会长,有正直刚毅、不惜顶着压力逮捕前者的副审判长亚历山大;在瓦舍里,最早赶到救援的魔法议会附近分会的人,也确确实实出了力,一心救人,没有拖后腿。
此时此刻,这个队伍里的魔法师们,统统默许了魔法议会在阿莱门动乱上的态度,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但如果他们知道诺曼在暗中所做的事情,又会如何选择?
人性太过复杂,不到最后一刻,查理也不知道答案。
定了定神,查理压下心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思绪,决定让事情简单化,那就是——让死人真正死去,让“诺曼”成为诺曼。
不管佩洛维奇的儿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他只要在明面上死了,那就绝对不能再让他活过来。不管诺曼的马车里坐着谁,那就是诺曼。
至于真正的诺曼……
查理用那双真诚的眼睛看向大卫,他忠诚可靠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问:“大卫,如果让你对诺曼出手,有多少胜算?”
大卫认真估算了一下,“我没有跟他交过手,仅从他的魔法等级来判断,没有办法一击必杀。”
查理:“……也不用杀那么快。”
“哦。”大卫又换了种说法,“要是不顾一切打起来的话,只要他没有【迷宫】那样偏门的手段,我应该能赢过他。”
查理想起他听到过的传闻,阿奇柏德都是实战派,往往能越级杀人。
“那不如这样……”查理招招手,让大卫凑近了,跟他这样那样叮嘱一番。大卫全程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听完了,只有本,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惊叹声。
“哦?哦~哦!”本惊叹三连。
彼时已是午后,二人商议完毕后,大卫就出了马车,全程坐在外面护卫查理的安全。其他的魔法师见状,不疑有他。
唯有匆匆归来的诺曼本人,看到队伍里突然多出来的大卫时,瞳孔骤缩。
他急忙停下脚步,险而又险地往后退出安全距离,闪身躲在树后。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要被大卫发现了一样。
那是仿佛野兽般的目光。
马车上,大卫收回了目光,好似随意地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发现,虚惊一场。
诺曼谨慎地从树后探出头来,看着远去的车队,攥起了拳。现在糟糕了,大卫怎么会出现在车队里?
诺曼有苦难言。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更不能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完美的说辞,来解释他的行为。
可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哪来什么完美的说辞?!
所有的魔法师都对他出手,争先恐后,大卫更是出手便是杀招,逼得他狼狈逃窜,还受了伤。电光石火间,他只能紧急撤离,并大喊一声:“还不快跑!”
语毕,他头也不回,撕碎传送卷轴。
“还想跑?”正义凛然的魔法师当即便要使出空间魔法,将周围封禁,阻止他逃离。然而人多就容易出乱子,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的魔法误伤了他,导致施法中断。
穿着黑袍的诺曼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滴鲜血。
众魔法师扼腕,这永生之环的人胆子也太小了,这才打了一个照面,就狼狈逃窜,丝毫没有教廷余孽该有的狠毒!
幸亏诺曼没听到他们在埋汰什么,若是听到了,非一口血吐出来不可。他捂着腰腹出现在距离大约一公里外的树林里,待他站定,缓过一口气,抬起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只见满手鲜血,还带毒。
“阿、奇、柏、德。”他说得咬牙切齿。
不过现在诺曼更关心的是,马车里的替身是否已经逃离。
他刚才喊的那一句,对方应该听见了才对,趁乱逃离,让“诺曼”失踪,顺着刚才的情形嫁祸到永生之环头上,才是上策。
可是……对方逃了吗?
诺曼深深蹙眉,心里忽然涌现出一抹担忧,让他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对这件事情进行复盘。他先是留了一个替身,秘密离开前去处理佩洛维奇之事,后来折返,发现查理和大卫忽然出现,再到车队停下休整……
等等,查理呢?
刚才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查理在哪儿?诺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查理的行踪,虽说那小查理实力不行,指不定是害怕得躲到了马车里,可他心里的不安,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终,他霍然转头,再次看向了车队的方向。
时间到退回十分钟前,当诺曼现身,战斗打响,实力弱小的灰帽街的小查理,理所当然地后撤,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潜伏在战场外围,双眼死死地盯着诺曼的马车,片刻也没有松懈。
当诺曼喊出那句话后,查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有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马车里鬼鬼祟祟地飞了出来,趁乱逃离。
蝙蝠。
吸血鬼。
查理刹那间想明白了替身的原理,沃伦的吸血鬼,变身的天赋。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松塔,回到了与吸血鬼刺客对峙的场景。
今时不同往日,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吸血鬼,不是之前的那一个。而今天的查理,也不再是从前的查理了。
双方局势对调,敌在明,我在暗。
查理紧紧握住魔杖,胆大的精神在敲打战鼓,刺激得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跃跃欲试。于是他将自己隐入阴影,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战斗的声音、魔法师们扼腕叹息的声音,遮挡了他的咒语声,而那只蝙蝠,急急往外飞的同时,压根没料到外围还潜伏着一个人。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毫无预兆。
蝙蝠直直地撞上去,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意识到不对想要加速逃离时,身后又刮来疾风。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让它本就开始晕眩的大脑,开启了昏天黑地模式。别说思考,脑浆都快被挤出来了,又怕暴露身份,根本不敢变成人形。
“啪!”蝙蝠被狠狠甩到树上,撞上树干,缓缓滑落,最终被一只白皙的手从地上捡起,用手帕隔着,放进黑布袋里。
再敲一记闷棍。
好了,彻底晕了。
查理若无其事地收起蝙蝠,回到了车队里。而这时,诸位魔法师们已经发现了“诺曼”的失踪,正处于慌乱之中,哪还顾得上什么查理?
大卫不动声色地回到查理身边,站定。
查理轻声发问:“确定刚才那人是他吗?”
这个他就是指诺曼。
“确定。”大卫点头,紧接着又补充道:“按你说的,把人放走了。不过,我的剑上有毒,他短时间内应该恢复不了。”
查理沉默两秒,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之所以把人放走,查理有自己的考量。
高傲的大魔导师一定惜命,一旦他们下死手,诺曼必定会在死前自曝身份,以求活命。若他没死,回过味来发现这是个针对他的陷阱,那他在解释自己为何用替身、为何离队的同时,一定会咬死查理和阿奇柏德,质疑他们的动机,把他们拖下水。对查理来说,得不偿失。
就算诺曼死了,没有机会攀扯查理和阿奇柏德,但他毕竟也是一个大魔导师,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死在这里,魔法议会不可能不过问,还是会带来一定的麻烦。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永生之环承担了所有的仇恨,而诺曼还有翻盘的一线希望。这线希望会吊着他,让他沉住气。哪怕他猜到这是查理在算计他,也会为了掩盖自身的问题,而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短暂的交流过后,大卫紧闭起嘴巴。
步履匆匆的魔法师走向了查理,这位是诺曼的心腹。他眉宇间透露着焦急和不耐烦,但都有些浮于表面,唯独向查理的目光,透着浓浓的审视,“查理布莱兹,你刚才有看到任何人接近诺曼大魔导师阁下的马车吗?”
查理缓慢摇头,“刚才你们打起来之后,我就退到一边了。”
说着,查理指了个方向。
心腹朝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的怀疑却没有减弱,他又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袭击的?”
这话一出,查理的神色也跟着变了,“这位魔法师阁下,是在怀疑阿奇柏德对于危险的预警?”
心腹噎住。
查理追问:“我很感激魔法议会这一路上的陪伴,所以在危险来临时,我和大卫第一时间便出声支援。哪怕我没有足够的实力参与战斗,可我也没有独自逃跑,难道这也做错了?”
“当然不是!我们只是太过担心诺曼阁下,你可千万别误会。”心腹连忙找补。
他已经充分领略过查理的嘴皮子功夫,暗道自己鲁莽。这查理,别的不说,从他在城堡里的表现来看,是个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的性子,还有点过于天真的正义感,在这方面去质疑他,难免会惹他生气。
“不是就好。”查理语气放缓,“诺曼阁下出事,我和大卫也很着急。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不如这样,我先不去要塞了,和你们一起去追寻诺曼阁下的踪迹,如何?”
闻言,心腹差点咬了舌头。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真正的诺曼根本不是马车里那个,现在马车里那个跑了,真正的诺曼也顺利脱身,他疯了才会继续和查理同行!
“不,布莱兹先生的安全也很重要。前面就是岔路口了,银月伯爵还在要塞等你,我们也会尽快赶去公爵领寻求其他队伍的支援,不用担心。”心腹生怕查理继续跟他们走,连忙出言安抚,又不敢做得太明显,以免引起怀疑。
等到查理迟疑地点头,他装作为诺曼忧心的模样,立刻告辞,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终,因为诺曼不见了,空出了一辆马车。魔法师们又急着去找人、请求支援,要轻装简行,所以查理还获得了一辆马车的赞助。
坐上魔法议会友情赠送的马车,查理和大卫就这样踏上了新的征程。
“魔法议会还是好人多啊,还给我们送马车呢。”马车上,本发出了如是感慨。只不过片刻后,他又开启辛辣点评:“就是这个马车不如黑心商人的那个好,有点颠哦。”
查理忍俊不禁。
马车疾驰。
因为是晚上,路上本就没什么行人,所以前半段路,道路通畅。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岔路口,选择了往西南的那一条,与魔法议会的人彻底分道扬镳。
等到双方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大家都各自松了口气。
查理马上敲打车厢,告诉大卫:“诺曼的替身是一只蝙蝠,而魔法议会的人秘密抢夺预兆石板时,雇佣的人是一位吸血鬼刺客。”
魔法议会,吸血鬼,当第一次关联出现时也许是巧合,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大卫猛拉缰绳,停下马车。他很快就明白了查理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或许是抓住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我马上把消息传出去。”大卫当机立断。
等到大卫用【魔法信使】把新的消息传出去,马车再次上路。
为免夜长梦多,所以查理不打算再停下来休息。如无意外,连夜赶路的话,他们将在日出时分赶到要塞。
可现实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马车行驶过一片旷野,来到大路上,途经一座城镇时,查理听到城中传来了钟声。
彼时正值午夜,午夜的钟声,如同丧钟,缓慢、沉重,又突如其来,带着股震慑灵魂的凉意。
查理掀开帘子,看到飞鸟惊起于城中,低空盘旋。
“大卫,那座城镇,已经属于加西亚公爵的领土了,对吗?”他问。
“是的。”大卫回答的声音,也带上了夜的肃杀。
此刻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公爵领的边界线上,原本的打算是过城而不入,尽量避免麻烦。当然,哪怕是现在,查理也没有改变主意。
只不过,公爵领又发生了什么事?查理很好奇,也预感到了不妙。
大卫似是想起了什么,稍稍放慢了速度,道:“加西亚的家族纹章是蓝铃花,其花语是访问与友谊的意思,所以加西亚家族虽然古老又地处偏僻,但热情好客。蓝铃花的形状又酷似吊钟,在他们的领地里,钟是普遍存在的东西,当钟声响起,代表有客登门。”
查理来不及寒暄,因为把西尔维诺从旅店里打出来的人,已经追出来了。对方身材魁梧至少两米二,手持巨斧,带着黄铜色的牛角头盔,二话不说便如旋风出击。
西尔维诺倒是机灵得很,一下就躲开了,但巨斧杀神收不住势,斧子直奔马车而来。
“朋友,小心!”西尔维诺惊呼。
查理无话可说。
大卫出手挡住了对方,查理趁机一个初级的【晕眩】魔法甩出去,然而落在这魁梧的巨斧杀神身上,却收效甚微。对方的斧子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依旧直直地劈向大卫。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查理紧接着又吟唱了一个【击退】魔法,其效果等同于挠痒痒,对方连半步也没有退。
好在大卫不光魔法水平高,近身格斗的实力也不差,拦住对方不在话下,可查理依旧蹙起了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魔法抗性那么高?
这时,西尔维诺的呼喊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巨魔,皮糙肉厚,别跟他们缠斗,赶紧跑!”
巨魔?
等等,他们?
查理霍然转头看向渡鸦旅店,心中警铃大作。“大卫!”查理当机立断,而大卫听到呼唤后,不再留手,一个强力魔法将巨魔轰飞,快速回到马车上。
马车再次出发,如同离弦之箭朝前冲出。
查理站在大卫身后,朝西尔维诺伸出手,“快上来!”
西尔维诺也没有矫情,抓住查理的手便飞快地上了车,紧接着又如灵活的猴子般爬到了马车车顶,抬手放在额头上往后看,惊奇道:“还真追出来了。”
你惊奇个鬼。
查理也往后看,只见旅店里涌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巨魔,同样手持巨斧、戴着牛角头盔,身材最魁梧的比旅店的门还要高,嗷嗷叫着追上来。
“咻——”
一柄巨斧抡圆了,化作旋转的飞刃,朝着马车袭来。查理握紧魔杖,蓄势待发,西尔维诺却从马车顶跳了起来,不要命地徒手接斧。
巨斧前冲的惯性将他带得差点越过车顶砸到大卫身上,但他还是接到了,借着翻滚卸力,一只手扒拉出车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斧柄。
紧接着,他又爬起来,右脚往后,重心下压,蓄力——扔出!
“哈哈,还给你们!”他笑得畅快。
疯子。
查理懒得理他了,眼看那旋转着飞回去的巨斧,击中了一个巨魔的小腿。巨魔踉跄,拦住了自己的同伴,造成了些许混乱。他立刻吟唱咒语,施展出了又一个初级魔法【迷雾】。
咒语落下,魔法的光芒刹那间隐没在白色的烟雾中,朝着后方席卷而去。
短暂的交锋中,查理也发现了巨魔的弱点。他们的物理攻击、魔法抗性都很高,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但相对的,敏捷很差,大脑不够灵活。
那么,一个【迷雾】封住他们的视线,或许就够他们逃跑了。
初级的迷雾笼罩范围并不大,但马车在前进,带起的风将迷雾往后刮,正巧兜头盖脸地将巨魔包裹在内。
紧接着,查理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鸟儿?
查理警觉,西尔维诺也收起了玩笑态度,单膝跪在车顶,伏低保持稳定,双眼紧紧盯着那团并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迷雾。
下一秒,迷雾轰然散开。
散开的迷雾之中,所有巨魔都保持站定,没有再追击。而他们的前方,站着一个最为娇小的大约只有两米的女性巨魔,她的一侧肩头坐着一个三四岁孩童大小的小人。
另一侧肩头,则站着一只酷似鹰的鸟儿。它正收拢翅膀,看样子,就是它刚刚扇开了迷雾。
“堕落精灵。”西尔维诺跳到查理身边,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号。
“你是说,那个小人?”查理凝眸,透过夜色,依稀看到了那个小人尖尖的耳朵还有金色的头发,以及缀着红宝石的额饰。
那个精灵也有绿色的眼睛,在查理看过去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在笑。
嘴角扬起的刹那,查理仿佛受到了灵魂上的冲击,背后渗出了一片冷汗的同时,胳膊上也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奇怪、好诡异的感觉,让人心生恐惧,又感到一股灵魂上的排斥,对污染、对邪恶的本能的排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似乎没有继续追上来的打算。那身材娇小的堕落精灵抬起手,所有的巨魔就收起了斧子。
双方在这样的注视中,逐渐拉远了距离。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西尔维诺,神色中满是认真与审视,“到底怎么回事?”
“咳。”西尔维诺也知道自己这是给查理添麻烦了,连忙解释:“前段时间仲夏夜,学校不是放假么?我就出来玩了。”
查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
西尔维诺摸摸鼻子,“我承认我是跑得有点远,玩的时间有点长,但如今的嘉兰,哪个地方能比阿莱门更刺激更好玩?”
“所以你逃学了?”
“这不叫逃学,这叫未按规定时间回校。”
查理可不会被他这糊弄人的话术给骗过去,也没空跟他开玩笑,“那你为何出现在渡鸦旅店?就你一个人?堕落精灵和巨魔又是怎么回事?”
堕落精灵,就是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精灵,纯净的自然之心中诞生出了邪恶与污秽,因此被精灵族视为异类和叛徒,驱逐出了原始之森。
听说他们曾与沃伦的吸血鬼一族有过联系,但查理也只是听说。
巨魔,则是巨人族的一个分支,如同绝望冰川的冰霜巨人一样。
冰霜巨人体格更为巨大,战斗力更强,堪称战争兵器,数量稀少。而巨魔是巨人族中数量最为庞大的一支,体型也相对较小,他们的“魔”字,是魔兽的“魔”。简而言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人类从不将巨人族视为自己的同类,但在某些时候,巨魔很受欢迎,因为他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来自异族的佣兵。
既是雇佣,不算奴役,也不违反大陆战争后,各族定下的和平条约。只是凭借巨魔的脑子,他们能在狡猾的人类手底下吃多少亏,就不得而知了。
“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别看我这样,我的旅行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八岁起我就给佣兵当向导,十二岁就自己在佣兵协会注册了,只是我舅舅非要我成为一个魔法师罢了。”
西尔维诺打趣了一句,又赶紧正色道:“离开玛吉波后,我就直奔阿莱门。这里确实变得很不寻常,我估摸着,越靠近边境线,越有问题,所以我就朝着要塞来了。谁知道在旅店落脚,却碰上了堕落精灵。”
说着,西尔维诺仔细回忆起旅店见闻,道:“我在日落之时抵达旅店,打算休息一晚,明天直达要塞。当时旅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不过快到午夜的时候,有客人来了。”
一群巨魔和堕落精灵,这样的组合让西尔维诺都感到意外。
“你有看到他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吗?”查理问。
“从那儿。”西尔维诺随手一指。
查理心下一沉。
西尔维诺指的真是他们前进的方向,阿莱之门要塞。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再往外走,就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了。作为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阿莱之门承担着极其重要的防御和震慑作用。若是以往,在这样的和平年代里,异族进入嘉兰境内,不是件稀奇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堕落精灵带着一群巨魔,从要塞的方向而来,着实让人惊讶。他们想干什么?”
西尔维诺此刻问的,也是刚才在旅店时,他心里想的。
“我上前打探了一番,不过对方可能不是很喜欢我的说话方式,就打起来了。”
“在我来的路上,距离旅店大约五公里远的城镇里,响起了钟声。”查理道。
“钟声?加西亚的吊钟……”西尔维诺略作思忖,“你现在怀疑,这钟声可能与渡鸦旅店的客人有关?”
查理没有答话。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从马车里探出头去,往后看。
此时的渡鸦旅店已经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小点,堕落精灵和那些巨魔呢?已经看不到了。
风吹过西尔维诺左耳上的单只羽毛耳坠,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充满求知欲的光,“要不,再回去看看?”
要回去吗?
查理答非所问:“银月骑士在阿莱之门。”
西尔维诺:“嗯?”
查理:“你刚才说的没错,越靠近边境,问题越大。我路过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侯爵领时,都未曾看见银月骑士的踪影。那位银月伯爵是来调查永生之环的,但他带着人去了要塞后,至今未曾离开,这其实有点不寻常。”
“嘶……”西尔维诺倒抽一口凉气,“边境动乱?”
摇晃的马车灯光下,查理的脸也在光与暗的拉扯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西尔维诺忽然间觉得他好像有些看不透查理,可下一秒,查理抬起眼眸来,缓缓突出两个字:“预兆。”
西尔维诺微怔。
查理:“如果说预兆石板的现世,代表着新一轮灾难的开始。那么最大的能够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是什么?”
西尔维诺眼也不眨地回了两个字,“战争。”
不论是被折断的精灵母树的树枝,还是永生之环,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战争的导火索。一个被掐灭了,还会有另一个。
查理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路,最终放下帘子,用肯定的语气,道:“我们不回去。一枚小小的钉子,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它只需要出现在合适的位置。”
要塞内情况不明,所以查理在进入之前,先把温斯顿的胸针取下,用起了自己最初的身份——南都郡柳利勋爵的养子,诅咒案的受害者。
紧接着,他又递上赫尔蒙特的信件,“我应约前来,这是我的凭证。”
负责设卡的士兵没有难为他们,招手唤来一支巡逻队,让巡逻队护送查理三人进入要塞。短短几百米的路,查理感觉至少有三波不同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
到了要塞入口,他们果然受到了严格的盘问。
负责盘问的是一位士官,穿着制式板甲,肩甲部位佩戴着银色金属肩章,代表职级。
嘉兰帝国已经有了初步试行的军衔制度,虽然不如后世那样完善,也不被各大骑士团采纳,但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获得军衔依旧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是谁?”士官怀疑的目光扫过大卫和西尔维诺。
“这是大卫,从玛吉波一路护送我到这里的马车夫。另一位是西尔维诺,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查理点到为止。
大卫的身份,查理可以打包票,没有问题。至于西尔维诺,他的来历似乎也很清楚,但他每次都那么巧地在各个现场路过,实在可疑。
况且,他还有魔法议会的身份背景,查理可不敢多说。
为什么那么巧,他刚好路过,西尔维诺就刚好出现?
堕落精灵和巨魔的组合,那么强大,西尔维诺又为何能够全身而退?
越想越可疑。
西尔维诺大概也是被怀疑惯了,早有准备,二话不说掏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校徽,“阿莱门太危险了,刚刚在路上还差点被人打。恰好遇上查理,我就跟着一块儿来要塞避难了。士官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询问我们学院的佩西冯主任,我跟他熟!”
闻言,查理都忍不住侧目。
佩西冯主任有你这么个学生,真是他的福气。
士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中的怀疑仍未消散。不过这时,一名银月骑士闻讯赶来,在知晓大致情况后,他看了一眼西尔维诺,略作思忖后,冲士官点点头。
他又转头对查理三人道:“你们跟我来。”
银月骑士走得很快,压根没管后面的人是否跟上,步履匆匆,面若冰霜。查理低调地跟在他后面,不多问,也不乱看。
但架不住西尔维诺是个多嘴的,还在后面小声跟查理嘀咕:“看来,出事的是银月骑士。”
“你再多说几句,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了。”查理以前跟温斯顿一起行动时,觉得很有安全感,因为最先被打的肯定是温斯顿。
如今跟西尔维诺一起走,同样的预感又来了。
西尔维诺,感谢有你。
我又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美丽的小查理了。
西尔维诺倒也听劝,查理不让他说,他便不说了。只是闭了嘴,也不耽误他东张西望,从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里也可以看出——他对要塞很好奇。
庞大的要塞,其实就是一座战争堡垒。
它临河而建,以流经嘉兰帝国的苍伽河为自己的护城河,打造天然屏障。坚实的石墙足有三十几米高,厚度也达到了十五米开外。在这里,每一栋房子好像都经历过风霜洗礼,显得古朴、厚重,又保留了嘉兰南部特有的小窗、圆顶和白墙的建筑风格。
随处可见的塔楼与岗哨,巡逻的脚步声、晃动的火光,则在这抹厚重里,添了几分紧张与肃杀。
黎明将至。
查理低头,发现地上有明显的被水冲洗过的痕迹,但要塞附近并未下过雨。远处传来些许的吵闹声,但听不清在讲什么。抬头看,一片乌云恰好遮住了明月。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那是查理目前看到过的要塞内最大的独栋建筑,像一栋小型的城堡,门口有银月骑士把守。
看来这就是银月骑士在要塞内的驻地了,是阿莱之门给尊贵的客人的礼遇。
守门的骑士神色戒备,冷冽的目光扫过查理三人,手搭在剑柄上,好像时刻做着战斗准备。
他们虽未阻拦,但仍然给了查理极大的压力。进入大厅之后,大厅里也有两名银月骑士正在小声说话,右前方的楼梯口,还有四人全副武装。
“你们在这里等着。”那名带他们过来的骑士,隐晦地跟自己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一等。”查理当机立断,叫住他,“请问,银月伯爵在哪里?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骑士回头,黑色短发,面容冷肃,“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不行。”查理斩钉截铁,目光里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这是绝密,我只能告诉他一个人。”
“你确定?”
“事关阿莱门和永生之环,我很确定。托马斯骑士亦是我的见证。”
听到托马斯的名字,骑士明显动摇了。
匆匆的脚步声却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队骑士大步流星地走入大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难看。看到有外人在,他们愣了愣,但又很快因为金发碧眼的标识认出了查理。
“真糟糕,怎么赶在这时候来了……”
查理听到有人在小声嘟哝,结合他一路上的猜想,不等他们开口问话,便直言:“我给银月伯爵写了新的信件,但至今没有得到回信。要塞又如此戒备森严,敢问各位,这里是不是出事了?”
他顿了顿,更进一步地问:“银月伯爵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从外头回来的骑士,嘴快地问出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又懊悔不已。
“我猜的。”查理拿出信件递过去,“你们可以看一看。”
信上保存着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以来的所有内容,包括他最后写下的,关于夜半钟声的事情。
查理又补充道:“途经那座城镇后,我又路过了渡鸦旅店。旅店里有一位堕落妖精,带着好几个巨魔。”
“咳,没错。”西尔维诺赶紧表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关于这些,你们可以问我,当时我就在旅店内。他们在夜半之前抵达,从要塞方向而来——容我多嘴问一句,银月伯爵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此话一出,所有银月骑士的脸色都变了。刚才那个嘴快的,又一次嘴快道:“日落之后!”
查理:“算算时间,几个小时,刚好从要塞到渡鸦旅店。”
话已经说到这里,最先带查理过来的那位黑发银月骑士,目光扫过查理三人,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道:“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银月骑士团,银月小队副队长,卡斯帕。”
查理三人纷纷与他见礼。
卡斯帕抬手制止了这些繁文缛节,“我也不瞒着了。敌人出在内部,要塞内竟然有永生之环的成员,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发动了突袭。当时有平民在场,队长为了救人,这才受伤,至今昏迷不醒。”
外出归来的骑士亦有些愤然,“那亲王殿下简直胆小如鼠,此刻龟缩在自己的房间内,竟连出来问话都不敢了!”
果然,那位亲王殿下也在要塞之内。
查理立刻追问:“现在要塞内主事的人是谁?”
卡斯帕:“是要塞的指挥官阁下,卢克梅森,直属于王室。”
查理明白了。直属于王室的指挥官阁下,与亲王殿下理应是一派的。不过亲王到阿莱门,明面上是代表王室,实际上是王室推出来的弃子,那位指挥官会不会听他的还不一定。如今要塞又发生了内乱,他躲起来不管事,只求保命,也太正常了。
要塞内乱,无暇他顾;堕落精灵带着巨魔,想必是趁机绕过要塞,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阿莱门境内。
“托马斯骑士那边……”查理露出隐忧。
“这个不用担心,在收到消息时,队长已经派人出发了。”卡斯帕说着,不禁攥紧了拳头,“要不是临时分了人手出去,队长说不定也不会……当然,这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感谢你提供的消息,布莱兹先生。愿银月照耀你。”
银月骑士或许是高傲的、冷峻的,甚至是不近人情的,但预想中的刁难、轻视,需要努力一番才能获得正眼相待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查理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古老而又朴素的骑士精神,不是口口声声忠于王室,而是忠于自己的理想与信念,正直、勇敢。
温斯顿能任由银月骑士来处理阿莱门的事情,大抵也源于此。
只是大约谁都没想到,阿莱门的情况竟能如此复杂。
“这是我应该做的。”查理现在也感到有些为难,他原本预想着,抵达要塞之后,能立刻见到泽菲罗斯,让他调遣银月骑士去调查钟声和堕落精灵。
可现在,泽菲罗斯受伤昏迷,如果此时再分人手出去……
略作思忖,查理又开口问道:“请恕我再冒昧问一句,除了派去接应托马斯骑士的人手,银月骑士……都在要塞内了吗?”
诸位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本该是内部事宜,不可轻易对外人讲述,但查理为他们带来了新的信息,又曾与托马斯同行、与队长通信,好像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也不是什么绝密,出去一问就知道了。
“还有一部分人手,去了蓝铃花城堡。”
查理若有所思。
西尔维诺倒是毫无顾忌地分析开了,“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一部分人去了佩洛维奇侯爵领,一部分去了加西亚公爵那儿,还有一部分留在要塞。分了三份啊,力量不够集中,有被逐个击破的风险。”
卡斯帕沉声:“你们刚来,有些事恐怕还不知道。”
热情的西尔维诺,并没能得到银月骑士的优待。
泽菲罗斯那张冷冰冰的嘴里,吐出了冷冰冰的话语,让他的心都变得哇凉哇凉的,“高等魔法学院前些日子给我发来了信件,打探一名学生的踪迹。我答应他们,若遇见,必回信告知。”
西尔维诺:“……”
完了,逮人的来了。
趁着西尔维诺沉浸在即将要被抓回学校,受到教导主任制裁的恐惧中,查理趁机上前,请泽菲罗斯借一步说话。
泽菲罗斯也干脆利落,“请。”
一楼待客的小房间内,副队长卡斯帕亲自守门,查理和泽菲罗斯开始密谈。
“进入阿莱门之后,我遇到了不少事情,收获了四样东西。”查理将这四样东西一一摆在身前的茶几上。
它们分别是:渡鸦旅店的那朵风干了的蓝铃花;他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排队时,收获的血书;从安德森座椅下拿到的东西;以及一只昏迷的蝙蝠。
风干的蓝铃花,是从那个被贵族私兵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的。他具体是谁,那些贵族私兵又属于哪个贵族,至今未知。
血书上记录了三个信息:圆桌、名单、西斯比。
安德森座椅下藏着的,则是一枚由纯金打造的灵蛇指环。
除去隐瞒了自己一开始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时“栽赃陷害”的部分,又对自己在安德森侯爵领时的行为做了些艺术加工之外,查理可谓毫不藏私,把该说的都说了。
泽菲罗斯与他通信数次,对于这位查理布莱兹先生遇到事故的频率,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但真正见面之后,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说出来的故事,他依旧觉得——有些微的惊讶。
不过堂堂银月伯爵怎会轻易表现出惊讶呢?
他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点头,“关于西斯比,你之前已经在信上告诉我了。它很像一个人名,我派人查过,在加西亚公爵领附近,有一个占卜师,名叫西斯比。而圆桌,代表着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这枚灵蛇指环应该就是核心成员的信物。”
“也就是说,一位名叫西斯比的占卜师,也许掌握着永生之环核心成员的名单?亦或是,他能占卜出来?”
“也许。”
泽菲罗斯又道:“不过他失踪了。”
线索中断。查理的目光不由得看向那朵风干的蓝铃花,又觉得不太可能,自行否决了这个猜想。
不过,他又有了另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里,是否有异族的存在?”
如果说,泽菲罗斯刚才还只是有点惊讶,那现在就是在重新审视查理了,“你如何看出?”
查理:“因为阿莱门如今的局势,已经牵扯到了异族。”
话音落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向了那只蝙蝠。
泽菲罗斯:“沃伦的吸血鬼本就与堕落精灵有来往,所以堕落精灵出现在阿莱门,不奇怪。贝儿小姐跟我透过底,永生之环的圆桌上一共坐着十三个人,加西亚公爵是其一,某位吸血鬼亲王是其二。”
查理也感到惊讶,甚至是震撼。
好一个阿莱门,父杀子,子卖父,父慈子孝大团圆啊。
定了定心神,查理佯装镇定,询问道:“所以,加西亚公爵一早就跟血族勾结,并秘密加入了永生之环。贝儿小姐主张清算,是想要挖去腐肉,保下加西亚?”
泽菲罗斯:“是的。她主动找到我,愿意配合我消灭永生之环,换我答应她——放过加西亚的无辜者,让蓝铃花在明年春天时,依旧能够绽放在这片土地。此事秘密进行,并未对外宣扬。”
这是弃暗投明啊。
查理想到那位总是嘴上说说的治安官,还有那个棒杀亲子的老侯爵,不得不说,素未谋面的贝儿小姐,做得果决且富有诚意多了。
无论是推翻父亲的统治,还是处决变成吸血鬼的族人,都需要无上的毅力和决心,以及过人的手腕。
恐怕在阿奇柏德踹翻祭坛之前,她就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事情。
不过,她到底是真的心怀正义,想要弃暗投明呢?还是野心勃勃,想要自己上位当女大公呢?
查理不作假设。
“泽菲罗斯队长一直留在要塞,是在调查吸血鬼的事?”查理正色。
“此地是边境,血族染指加西亚,必定有所图谋。”泽菲罗斯说着,“你从玛吉波来,想必对玛吉波发生的事情也很清楚。”
“是。”
“在我出发之前,我曾收到阿奇柏德的来信。信上说,魔法议会的派系之争愈演愈烈,许多异族也开始了异动,托托兰多的和平——已经岌岌可危。在我抵达阿莱门之后,我发现,它很直观地呈现在永生之环的名单上。不止是阿莱门的贵族、血族,我怀疑,魔法议会和苏黎耶,也牵扯其中。”
苏黎耶,是嘉兰的王城,那才是帝国的核心所在。
至于魔法议会,从查理捕获那只蝙蝠开始,线索就已经串上了。魔法议会、吸血鬼、加西亚、永生之环,可谓环环相扣。
十三个人的名单,也确实够长。
查理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泽菲罗斯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眉心一跳。而这时,灿金的太阳,再次升起。
它跃出地平线,越过要塞那高高的石墙,从小小的窗户里投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黑夜的奔袭让查理习惯了黑暗,骤然看到阳光,还有些不习惯。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逆光的泽菲罗斯,这位银月骑士,身板儿还是挺得笔直。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查理忽然感叹了一句。
泽菲罗斯回过头去,那冷峻的脸庞沐浴着阳光,好像因此变得柔和了些许。
灿金的太阳升起了,银白的月亮就该休息了。
善解人意的查理放下茶杯,道:“泽菲罗斯队长还受着伤,我就不多打扰了。”
泽菲罗斯很显然跟黑心商人完全不同,体会不到什么体贴与善意,直言:“你不问诅咒之事?”
查理:“不着急。”
泽菲罗斯:“我没事。”
这对话突然变得好工整,是我的错觉吗?
查理微笑,“我也要休息了,知道太多,不利于我做个好梦。那么,泽菲罗斯队长,回见。”
泽菲罗斯这才没再说什么。
查理说要休息,是真的去休息了。这几天里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甚至亢奋的状态,又赶了一夜的路,此刻大脑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与他相反的是西尔维诺,这个精力旺盛的总是在路过的人类,此刻还在自来熟地跟银月骑士搭话。
哪怕对方好像并不是很想理他。
大卫则尽忠职守地和卡斯帕一起守在房门外,看到查理出来,第一时间投去询问的目光。查理微微点头,大卫便又不动声色地假装自己是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
随后,卡斯帕为他们三人安排了相邻的房间休息,又为他们安排了早饭。
等到查理一觉醒来,时间已至下午。
他睡下时,西尔维诺在和银月骑士说话;他醒来时,西尔维诺还在和银月骑士说话。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那一瞬间,查理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睡觉。
也许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嘿,查理,你醒了!”
好吧,不是梦。
西尔维诺热情地冲查理招手,等查理走过去,不用查理询问,他便主动说道:“大卫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很快回来。泽菲罗斯队长在议事厅和亲王殿下以及梅森指挥官商谈,去了也有一个小时了。”
查理看了眼墙上的壁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西尔维诺还没说完呢,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在你睡下去之后,没过几个小时,前往加西亚公爵领的那批银月骑士就回来了。”
查理心念微动,“哦?那现在情况如何了?”
西尔维诺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勾起嘴角,“加西亚公爵真的被杀了,用杀死吸血鬼的方式,我们见证了一位传奇的女大公的诞生,惊不惊喜?”
有银月骑士在场,查理倒是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不过……爵位的继承,是这么简单的吗?”
“当然不,还需要国王陛下在封授状上签字。但现在的情况是,该杀的都杀了,那位贝儿小姐就是整个加西亚家族的实际掌权人,如果我们的国王陛下不打算制裁整个加西亚家族,将他们送上国王法庭,那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女大公了。”
西尔维诺还是那个博学的西尔维诺,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已经逝去的加西亚公爵没有其他的子女吗?”
“有人死了,有人疯了,还剩下一个年幼的妹妹。”
西尔维诺抱臂,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现在对这位女大公很是好奇,如果能见一见她就好了。”
查理不予置评。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又瞥了眼门外,疑惑道:“你不是说,去往蓝铃花城堡的银月骑士已经回来了吗?怎么还是只有这么点人?”
现在看到的这些骑士,似乎都是昨夜没见过的生面孔。
闻言,西尔维诺难得地正色起来,“是回来了,不过又派了新的人出去——抓捕堕落精灵和残余吸血鬼。”
这时大卫也从外面回来了,看到西尔维诺也在,他的脚步微顿。查理读懂了他的动作,和他走到一边。大卫这才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主人已经和精灵族的使者抵达沃伦。”
查理立刻明白,进一步的清算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温斯顿:终于又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事实证明,查理预估的没错。
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巧妙的配合。一个在阿莱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暗地里与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同盟,对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以及被吸血鬼同化的人类,进行肃清;另一个前往异族的地盘,绕道而行,与精灵族达成同盟,而后出现在沃伦。
一内一外,两相夹击。
沃伦的吸血鬼若想有所异动,得过阿奇柏德这一关。而进入嘉兰境内的吸血鬼若想回去,得过赫尔蒙特这一关,因为赫尔蒙特正镇守着这座南部要塞,保管叫他们进来容易出去难。
现在想来,银月骑士进入阿莱门之后,放过了沿途的佩洛维奇和安德森,大半个月来都未曾大动干戈,完全是个烟雾弹。
恐怕佩洛维奇和安德森也乐得银月骑士把注意力放在要塞和加西亚身上,却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想那么多了。
安德森已死、加西亚已死,剩下一个佩洛维奇,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十三个人的名单那么长,多杀几个,总有中的。
哈哈。
查理在心里默默地开着地狱玩笑,自娱自乐。
另一边,沃伦。
吸血鬼的城邦依山而建,一座座古堡连着墓园,在山间掩映。越靠近山顶的血族,地位越高、活的时间越是长久。传闻中,最强大的血族已经活了数千年,容颜不朽、躯体不腐,是最接近永生的存在。
与强大而包容的嘉兰帝国不同,沃伦几乎没有外族的身影。
精灵族斥其血液肮脏,更因为堕落精灵之事与之交恶。矮人、妖精等其他种族,亦不大愿意与血族打交道,盖因血族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吸血、睡棺材、脾气古怪、昼伏夜出,还爱以貌取人。
不过今日的沃伦,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身着黑袍的黑巫师,神秘、强大。一袭淡绿色轻甲的精灵,高贵、优雅。当他们同时出现,且每个队伍都人数不少的时候,那画面极具冲击力。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手持权杖,而他的身边,金发碧眼的精灵王子背着他的弓箭,面容精致仿佛自带柔光。
“温斯顿,你确定那些堕落精灵真的和血族勾结,加入了永生之环?”他的声音也是轻柔的,仿佛林间微风。
“王子殿下,你既然已经跟我来到了这里,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温斯顿摘下兜帽,露出那张戴着眼罩的脸来。他轻松地开着玩笑,“我想,你的答案,沃伦会为你解答的,而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下一秒,魔法的光芒闪现,他行了个绅士礼,“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前方,而那些身穿黑袍的巫师们也动了。如同黑色的洪流,取最短的路径,用最快的速度,在吸血鬼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突入。
精灵王子见状,轻声叹息,而后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如果刚才的黑色是洪流,那么现在的精灵,则是轻盈的风。那一道道敏捷的身影,轻如无物般在林间穿梭,虽然晚一步出发,但速度却并不比阿奇柏德的巫师们慢多少。
沃伦名义上是一个城邦,但其实只是一个松散的集群。吸血鬼们并非群居生物,也不爱热闹,彼此的古堡都相距很远。虽说他们的本体是蝙蝠,听力异于常人,且有自己的呼叫方式,可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传递信息时——
阿奇柏德都到半山腰了。
“轰——”前来拦截的一只吸血鬼,眨眼间便被掀翻在地,往后滑行十数米远,撞在自家古堡的大门上,发出巨响。
温斯顿作为首领,永远走在最前面。手杖点地,魔法的余波将四周的灰尘、碎石吹飞,扬起的尘土中,黑袍的衣角翻飞。
“咳、咳……”吸血鬼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翻飞的衣角,还有从后面跟上来的一群令人头皮发麻、气势强劲的黑巫师。
那象征着强大的黑色巫师袍底下,是佩戴着刀剑、弓弩等繁杂武器的整齐的猎装,还有彰显着低调奢华气息的宝石皮革腰带。
每一个人,行走之间都自带杀伐气息,那紧绷的肌肉、手上不经意露出来的疤痕和茧子……这还是魔法师吗?!
不,有一伙人可以做到……
吸血鬼霍然瞪大了眼睛,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而当他看到紧随其后出现的精灵时,心中的警铃已经拉响到了极致。
在这极致的紧张与极致的恐惧中,温斯顿的声音在魔法的加持下,以此为圆心,向整个沃伦扩散,“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前来拜访。”
他抬手,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一个年轻的黑袍巫师便扬起大大的笑容,朝天上放了一个【黄金守护】。
当巨大的雪原狼的虚影在沃伦的上空发出怒吼,精灵族的羽箭,亦在旁边绽放出璀璨的魔法的光点,如同流星坠落。
这是上门做客的礼仪。
如果是在山脚下放就更好。
不过温斯顿觉得,上门放更显得热情。
“本特海姆在哪里?”温斯顿热情地打过招呼,就要切入正题了,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寒暄。
吸血鬼闻言,身体一僵。
本特海姆,就是与加西亚公爵一块儿出现在永生之环核心名单上的那位血族亲王。
这时,其他的吸血鬼们也被这异响惊动,纷纷赶来,包括住在山顶的亲王、长老们。看到阿奇柏德与精灵族同时出现,不少血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一次看到这两方同时出现,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天杀的!
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二位远道而来,找我族亲王殿下,是有何要事吗?”一位身穿燕尾服,披着红色内衬立领斗篷的长老越众而出,彬彬有礼地向温斯顿和精灵王子问好。
大约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德高望重”,这位长老梳得油光锃亮的鬓角上还有一缕特意留出来的白发,彰显着古老绅士般的韵味。但他的脸,还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成熟、英俊,黑发红眸,天然魅惑。
“我等为永生之环而来。”精灵王子回答了他的问题。高贵的精灵素来与吸血鬼不睦,但他们甚少离开原始之森,所以这数百年来,两族虽然有过龃龉,但也算相安无事。
如今精灵族突然出现在沃伦,来者不善,但精灵王子——温柔又善良。
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心灵,哪怕是面对吸血鬼,亦能保持平和,用最温柔的语调和那空灵的声音,将来意微微道来。
“听闻本特海姆亲王与我族叛逃之堕落精灵一起,加入永生之环,妄图恢复教廷统治,特来求证。”
长老心念微动,诧异道:“教廷?永生之环?那不是人族内部的事情吗?精灵族为何也要插手?”
精灵王子微微摇头,“既是叛徒,自当追责。”
“本特海姆已经很久没有在沃伦现身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血族,向来都是独行。”
长老露出歉意表情,随即大方表示:“既然二位已经来了,不如先到山顶古堡稍作休息?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
“不用了。”温斯顿笑起来,“这位……长老阁下,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长老心里咯噔一下,“阿奇柏德先生,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你们血族内部团不团结,可不关我们的事。如果你想把事情都推到本特海姆的头上,那就把他交出来。如果不是,那就要准备承受阿奇柏德的怒火。”
“你——”
“整个托托兰多,所有生灵皆可见证,阿奇柏德与教廷之间——不死不休。”温斯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只露在外面的黑色的眼睛看着长老,嘴角噙着笑,语气却是森然的。
而当他话音落下,身后所有的黑袍巫师,全部握紧了魔杖,蓄势待发。
极致的、霸道的杀意,笼罩全场。
没有人怀疑这群人的实力,如果魔法齐发,会不会荡平整个沃伦。这就是阿奇柏德踹翻了祭坛,但却无人敢在明面上声讨的原因。
他们是真的会找上门来的!
“本特海姆真的不在这里!他不在啊!”
长老头皮发麻,都不用质问温斯顿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本特海姆与永生之环有关了,这群疯子根本就不讲证据。
他定了定神,又看向精灵王子,争辩道:“堕落精灵确实曾经出现在沃伦,但在前几日也已经撤离了!我以始祖的名义起誓,千真万确!”
精灵王子看向温斯顿。
温斯顿冷漠地吐出一句话,“哦,我不相信。”
“温斯顿。”精灵王子无奈。
“王子殿下不必忧愁,我不爱杀戮,不会因为迁怒而做出灭族的事情。”温斯顿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在那位长老头上,“我给你三天时间。”
长老心中一紧,“三天?”
温斯顿:“要么,把本特海姆交给我,要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脱罪的解释。当然,你们也可以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向外求助,看看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来趟这趟浑水。我有理由怀疑,他们跟本特海姆一样,都是永生之环的成员。”
“长老!”年轻的吸血鬼们,沉不住气,听到这话,内心恐惧的同时,更压不住怒火。阿奇柏德,欺人太甚啊!
长老连忙抬手拦住他们,深吸一口气,“这里毕竟是沃伦,是我族领地,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阿奇柏德如此,连高贵的精灵族,也开始横行霸道了吗?”
温斯顿与沃伦的三日之约,暂时还不为外人知晓。
这边,阿莱之门要塞内,查理终于要再次开启自己的求学生涯了。
泽菲罗斯与梅森指挥官和亲王殿下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要塞方面将全力配合银月骑士的行动,对残余吸血鬼和堕落精灵进行抓捕。
再加上三大贵族已经死了俩,阿莱门的天,仿佛都变得晴朗许多。
当然,查理知道,永生之环的名单很长,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暗处,还未现身。如今被发现的、被杀的,有很大可能是弃子,就是用来挡刀的。
但对于灰帽街的查理来说,这些都可以暂时放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是泽菲罗斯和温斯顿该考虑的事情,查理最重要的还是得提升自己的实力。
泽菲罗斯时刻记得自己与查理的约定,特地抽出时间来,与他交流了诅咒之事,并定下了剑术的学习方案。
查理听到真相,心中也很惊讶,“诅咒来自卡文迪许?”
泽菲罗斯:“为此,我特地请教了卡文迪许现存的后人。”
听到这句话,查理更惊讶了,“卡文迪许还有后人存活?”
泽菲罗斯点头,“卡文迪许作为五大传承之一,家族成员众多。除了灭族当晚并不在族内的,还有对外婚嫁的一部分。卡文迪许覆灭之后,这些人大多都选择了隐姓埋名,至今还能找到的,寥寥无几。”
“是谁?”
“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他换了姓氏。”
蓦地,查理的胳膊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那种冥冥之中好像线索串联,但是自己又看不清、摸不透的感觉,实在是诡异又糟糕。
“他说了什么?”查理追问。
“他说,他不知道。”泽菲罗斯用平静的语调陈述艾登的话,随后又平静地继续说道:“不过,他在撒谎。”
银月能识破一切的谎言。
这当然不是说,别人一说谎,泽菲罗斯就能识破,但在面对艾登时,泽菲罗斯用的是审讯的手段。
查理仔细回忆起他听到过的关于艾登的传言,很少,但也有,“以他的年纪来看,他应该是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后才出生的?但他传承了卡文迪许的相关魔法?”
泽菲罗斯:“是。”
在泽菲罗斯无情的逼问之下,艾登最终妥协,证实了那段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他之前不愿意明说,就是不想再跟卡文迪许扯上任何关系。
查理狐疑,“他不想报仇?”
泽菲罗斯:“他更重权势。”
顿了顿,他又道:“和金钱。”
查理明白了。
卡文迪许覆灭之谜,调查起来困难重重,也许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连弗洛伦斯都未能幸免。艾登不愿意搭上性命,所以选择放弃仇恨,旁人也无需置喙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
不过,既然诅咒的咒语出自卡文迪许,那艾登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是否与诅咒有关?
查理不得不怀疑,但泽菲罗斯已经询问过,艾登予以否认,且泽菲罗斯也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除非,他的谎言强大到能骗过银月。
“我会继续寻找其余的卡文迪许的后人,银月将追查到底,你不必担忧。”泽菲罗斯最后宽慰了查理一句。
哪怕他的语气听起来太过冰冷,但查理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关切。
查理:“那阿尔芒和我的养父呢?”
泽菲罗斯:“海底监狱,以待后审。”
闻言,查理缓缓地偏头望向窗外,流露出一丝感伤。窗外的远方,应该是海的方向吧?是吧?如果不是,也当做是吧。
让他忧郁片刻。
否则笑容就要从嘴角流露出来了。
沉默片刻,查理整理好心情,又问:“我以后……可以去看他们吗?”
泽菲罗斯不赞同这样的善良,但查理提出来了,作为受害者,可以有一些优待,于是他道:“可以。”
感谢你,伟大的银月伯爵。
等那两位办丧事的时候,你坐主桌。
说完一件事,就该到另一件事了。趁着还有些时间,泽菲罗斯决定亲自试一试查理的身手,再考虑该教查理什么样的剑术。
查理还以为要到外面的空旷处去,正想起身往外走,就被泽菲罗斯叫住,“就在此处。”
“嗯?”查理回头不解。
泽菲罗斯没有多言,直接用魔法将沙发和茶几推开,清出了一小片空地,而后如同古老的骑士站定,拔出剑来,“请。”
查理不由自主地也正色起来,身手握住剑柄,开始调整呼吸。这一路上,他向大卫请教过一些关于剑术的问题,就是为了能在老师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成果很不妙。
查理坚持了不到一分钟,连泽菲罗斯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缴械了。查理摔了个屁墩儿,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迎来了穿越以来最尴尬的时刻。
好在泽菲罗斯是个冰山脸,他还能神色如常地用那清冷的语调,说:“你的实力,我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
“你需要先加强你的体能,否则无法承受剑术的强度。”泽菲罗斯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苦恼之处,微微蹙眉。
查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蹙眉。
昨夜他受伤了,都没蹙过一次眉,现在倒是蹙上了,可见一个基础极差的学生,要比永生之环更令人头疼。
不过,强大的银月伯爵还是没有被困难吓退,他很快有了决定:“卡斯帕会为你制定详细的课程,等你有了一定的体能,我再教你剑术。”
查理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好的。”
泽菲罗斯没有听出学生话里的乖巧,看了眼墙上的壁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再会。”
查理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弱小里,忧郁了片刻,忽然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泽菲罗斯还在呢。
那一瞬间,查理福至心灵,“再会?”
泽菲罗斯点头,转身离开。
查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说起来,他特意选在房间里跟自己切磋,不会是预料到自己实力太差,在外面会丢人现眼吧?
还挺体贴的。
但也有可能是怕收下这么一个丢脸的学生,自己也会很丢脸。
这时,一直乖巧当挂坠的本,又天真地开口了,“你真的有这么弱吗?是不是你又故意的啊?”
查理捂着心口,忽然觉得,本应该和泽菲罗斯是兄弟,他们说出来的话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本,我是个魔法师。”查理确定以及肯定,魔法师本该是脆皮。
仔细想想,当初的阿耶身体应该也不行,脆皮;纪白更脆,没有一次流感是短于半个月的,别人军训,他在挂水;至于查理,身负诅咒,不脆也脆。
不过穿越之后,查理真的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已经有所提升了。他曾奔波于瓦舍里与玛吉波之间,曾进入亡灵界参与战斗,还在阿莱门历险……
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是不够看吗?
查理陷入沉思。
本:“你又在想什么?”
查理:“在思考我与真正的强者之间的差距,本。但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是命中注定的。”
本难得从查理嘴中听到类似“命中注定”这样的词汇,顿时惊奇不已。这可是查理,集市上随便买一个破烂书就跟着学的查理,天天冥想,天天脸比骨头还要白、吐血当家常便饭的查理,怎么会承认什么命中注定呢?
“你怎么了?”本担忧得好像查理下一秒就会死掉。
“不用担心,本。”查理又恢复了从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没事。”
所谓命中注定,大概是穿越了两次,从阿耶到纪白再到查理,但都没能获得一个强健的身体吧。
难道说,比起什么诅咒,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抱着这样的疑惑,查理开启了自己的学习之旅。
他的体能导师卡斯帕是个很负责任,稳重又有实力的副队长。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泽菲罗斯的命令,丝毫不会因为查理太弱而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不会因此放水。
当然,卡斯帕也很忙,他有事时,便会有其他的银月骑士帮忙盯着查理训练。
这个时候查理才恍然发现,银月小队的选拔标准,除了实力之外,可能还有形体。清一色的188大高个,不论长相如何,都自带贵族气质。
当他们脱下盔甲,那匀称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就像雕塑那样完美。
这是什么银月严选吗?
查理比穿越来时,长高了一厘米,现在177。在银月骑士面前,就像不知哪儿跑来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脆弱、易碎,自讨苦吃。
好在卡斯帕的体能训练不只是简单的跑步之类的运动,更贴切地说,是基础训练,这才让查理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何为基础训练?
跑步、挥剑、骑马、射箭,等等,全都是。
原来的查理从小生活在勋爵庄园,陪在阿尔芒少爷的身边,所以骑马、射箭,他也跟着学了一点,但也只是会一点。高傲的阿尔芒少爷,绝不会允许别人比他更出色。
凭借着身体记忆,如今的查理也能勉强上马、拉弓,但在银月骑士眼里——还是太差了。
骑马的姿势不标准,连简单的冲刺都无法做到;射箭的力道太小,换一张稍微重一点的弓,连拉开弓弦都是勉强。
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托马斯骑士正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作为正直的、聪明的银月骑士,他猜出了恐吓老公爵的真凶,本该直言,但他又保持了沉默。
他有罪。
他犯了包庇之罪,可他偏偏,选择了清醒地犯罪,因为他无法忘记自己,在佩洛维奇侯爵领所看到的一切。
痛苦而麻木的领民,被强抢来的、被拘禁的、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那简陋的屋舍,还有不足以饿死但也不足以饱腹的口粮。
没有奴隶之名,但有着奴隶之实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挨饿受冻。得不到领主的允许,他们甚至都走不出这片看起来畅通无阻没有高墙阻隔的领地。
治安官说,佩洛维奇侯爵喜爱设宴。那座城堡里夜夜笙歌,多余的酒水就和被打死的尸体一起,倒进了苍伽河。
侯爵的儿子喜好射猎,于是侯爵领地里的森林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猎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有两脚的羊,也有四脚的羊。
树木在枯死,羊羔在死去。
托马斯骑士感到悲痛。
于是他默认了侯爵的儿子是被侯爵亲手打死的这个“事实”,并在城堡里因为突然出现的头颅而大乱时,趁机对老侯爵发难。
“佩洛维奇侯爵大人,您不觉得,比起这个,您更应该对您的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做一个解释吗?”托马斯朗声发问。
“解释?”老侯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还需要什么解释?我贵为侯爵,是功勋之后,就算你们要审判我,也得上国王法庭!还是说,你们赫尔蒙特打算取代王室,颠覆嘉兰的统治了?”
这话说出来,匆匆赶到的治安官已经渗出了冷汗。偏偏老侯爵不放过他,扬起语调问:“你说呢,治安官阁下?”
治安官:“这……”
托马斯想起查理临走时的叮嘱,便也没有急着说话,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治安官。
治安官便只能硬着头皮道:“佩洛维奇侯爵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侯爵大人享有自治权,按理,应当上报国王法庭。不过……不过亲王殿下如今就在阿莱之门,他代表国王陛下而来,不如我们请亲王殿下进行裁决?”
此话一出,各人心思不一
老侯爵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比起之前,脊背要佝偻许多,整个人陷在华美的袍子里,神色变得有些阴冷,不复之前的和蔼,甚至透着股死气。
托马斯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佩洛维奇。什么和善、热情款待都是伪装,他固然也爱自己的孩子,会为他的死而悲痛,但悲痛只是暂时的。
慌乱也只是暂时的。
他惊惧的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为何能避过所有守卫,悄无声息地将头颅放到他的房间。
那下一次被斩下的,岂不就是他自己的头颅了?
思及此,托马斯道:“那就请侯爵大人,跟我们去阿莱之门走一趟吧。银月骑士亲自护送您过去,必不会再发生今夜之事。”
这也是阳谋。
托马斯在这里一边搜集佩洛维奇的罪证,一边等待永生之环出现。可几天过去了,永生之环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托马斯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与永生之环有勾结。继续等待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那不如把他带走,以图后续。
他明晃晃地告诉老侯爵,银月骑士可以保护他,就看他敢不敢跟他走了。
话音落下,治安官不敢吭声,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看。而老侯爵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出来,看着托马斯的目光意味深长。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劳烦银月骑士了。”他道。
托马斯可不怕他另有所图,只要他答应,哪怕有再大的困难,银月骑士都可以克服。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托马斯以为,就算有变故,也会出在路上。可就在他一遍遍检查车队、马匹,叮嘱其余的骑士一定不要放松警惕时,城堡内部再次传来尖叫。
佩洛维奇老侯爵死了。
他的头颅像他的儿子一样,被砍了下来。他的心腹也被发现死在一旁,双眼瞪圆,死不瞑目。
负责整理行囊的管家,在安排好出行事宜后,前去向侯爵请示,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尸体。随后,治安官和托马斯匆匆赶到,一块儿目睹了现场的惨状。
看样子,当时老侯爵正在与心腹密谈。
“佩洛维奇……竟也死了。”治安官倒抽一口凉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你说是谁干的?是永生之环还是阿奇……”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治安官又立刻闭嘴。
托马斯紧握剑柄,面沉如水。
佩洛维奇之死,让阿莱门的天空,又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霾。
黑色的、白色的鸟儿在空中盘旋,时而发出叫声。像在呼朋引伴,但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要塞内,查理结束了新一天的训练,再次回到房间休整。不多时,大卫敲响房门,如同往常一样送来了餐食,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查理打起精神来,“怎么了?”
大卫:“刚刚收到族人的消息,佩洛维奇被杀。”
随即,他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查理。
查理心里咯噔一下,“侯爵和他儿子都死了,前后不超过半天吗?”
大卫:“大约两个小时。有银月骑士在,当时我们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
那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做的,会是谁杀了佩洛维奇?永生之环?
为何要用一样的手法,斩下老侯爵的头颅?
栽赃陷害?
现在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证明佩洛维奇和永生之环勾结呢,他就死了,而且死在阿奇柏德报复之后。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少人会以为就是阿奇柏德做的。
查理相信阿奇柏德,以他对温斯顿的了解,他若真想直接杀了佩洛维奇,没必要再斩下他儿子的头颅,专门去吓他。
况且,对阿奇柏德来说,杀了就杀了,根本不会遮遮掩掩。
永生之环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就像杀死安德森灭口时一样,正巧看到佩洛维奇的骑兵出现,就顺势嫁祸给他们。只不过恰好被诺曼化解。
“城堡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吗?”查理追问。
“这得问在场的银月骑士了。”大卫摇头。
查理还是觉得,事情太蹊跷了。
安德森被灭口时,查理至少还发现了从城堡里出来的神秘红袍法师,推断他们应该是永生之环的人。但佩洛维奇,在本该有所警惕的情形下,还是那么诡异地被杀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想要往外走。但因为起得太猛,身体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晃了晃,急忙扶住桌子,这才站稳。
大卫一惊,“去哪里?”
查理正色,“我要去和银月伯爵谈一谈。”
大卫看他目光坚定,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上,防止他出事。只是当查理离开房间,打算去找泽菲罗斯时,银月骑士将他拦在了走廊的出口处。
“怎么了?我不能过去吗?”查理疑惑发问。
“今夜有客人来访,暂时不方便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请稍等。”通过几日的相处,银月骑士和查理也熟稔了起来,但骑士团内纪律严明,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银月骑士也只能对他致歉。
客人?
哪里来的客人?如果是亲王殿下和梅森指挥官要和泽菲罗斯谈事情,也不会在这里谈。查理心思飞转,表面上却没有多问,保持着礼貌的人设,点点头,打算转身回房。
不过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查理回头,发现一道陌生的身影,在银月骑士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大厅门口。她披着一件精致的点缀着珍珠的黑色天鹅绒外袍,里面则是一条浅蓝色长裙。随着她的走动,她摘下兜帽,露出了海藻般的栗色长发,还有一张二十岁左右的清丽脸庞。
彼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入夜来访的客人,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族小姐的端庄,耳朵上缀着的花瓣耳坠,是明显的蓝铃花样式。
她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
加西亚的继任者,未来的女大公,贝儿小姐。
贝儿小姐也看到了查理,隔着大约十来米的距离,她对查理点头致意。
查理同样回礼,一路目送着她走上二楼,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那男人身材高挑、清瘦,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侍从的衣服,但又不像普通的侍从,因为他的眼睛上遮着一条湖蓝色的缎带。
那缎带长长的,系在脑后,垂到腰际。
瞎子?
可这位贝儿小姐出行,怎么会带一个瞎子侍从?
在查理的满心疑惑中,贝儿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银月骑士便也没有再拦着查理,只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出去,等泽菲罗斯队长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查理没有多看,但该有的好奇也没有掩饰,回过头来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为何蒙着眼睛,奇奇怪怪的。”
银月骑士也不知晓。
“你们……在说我吗?”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查理回头,就看到刚才那个奇怪的男人,竟又从楼上下来了。走路仿佛一点声音也没有,出现在了大厅了。
“抱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查理道。
“不用抱歉。”男人缓缓摇头,“我叫兰瑟,是要塞里一名小小的士官,也是一名占星师。只不过有幸认识贝儿小姐,前段时间去了加西亚小住,今天才回来。”
“咦?有客人在?”
外出归来的西尔维诺,打断了查理的思路。他好奇的目光看向蒙着眼的兰瑟,在短暂的疑惑之后,蓦地,他想到了什么,喜道:“你是那位占星师兰瑟?”
兰瑟收回手,从容点头,“是的,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也欢迎你来到阿莱之门。”
听到他的称呼,西尔维诺惊奇起来,“你知道我?”
“如你所言,阁下,我是一个占星师。”兰瑟的声音温润、轻柔,他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星辰会告诉我许多事情。”
语毕,兰瑟没有多留。他许久未回来了,这么快下楼,就是打算先回去看一看。于是他冲银月骑士点点头,又温和地回望了一眼查理:“那么,再会。”
“再会。”
查理望着他的背影,缓慢走出门口。那湖蓝色的缎带在他的背后轻轻晃动,又被晚风吹着,飘扬起来,直至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下。
西尔维诺凑过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查理:“是的。”
西尔维诺顿时被他噎住,摸摸鼻子,“下次请你吃烤野兔赔罪。不过,你和这位占星师认识吗?”
查理摇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就有得聊了。
西尔维诺丝毫不想着回学校,赖在要塞里,这几天都快把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每天都在路过。所以查理不知道什么占星师兰瑟,他知道。查理不知道的八卦,他也知道。
“我跟你说,别看这个兰瑟在要塞内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但他可大有来头。”
“怎么说?”
西尔维诺清清嗓子,“这座要塞的建造者,是阿莱,那位传闻中辅佐康那里惟士家族建立嘉兰帝国的圣骑士。阿莱没有留下后代,继承他的爵位,但他有朋友,有当初跟随他的战士。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后代,许多都留在了要塞里,继续承担守护嘉兰的职责。”
查理会意,“兰瑟就是其中之一?”
西尔维诺点头,“听闻大陆战争时期,那位阿莱的身边,曾有一位杰出的占星师,与他并肩作战。占星师也已经故去,但兰瑟继承了她的衣钵,大约是……学生的学生?毕竟大陆战争到现在,几百年过去了。”
每次听到这种话时,查理总会在恍惚间再一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几百年,真的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不过这也给了他灵感,让他忽然对阿莱这个名字,有了新的猜测。
“当初跟在阿莱身边的占星师,叫什么名字?”他问。
“好像是叫……爱丽丝。和阿莱一样,那个年代的人,许多都没有姓氏。”西尔维诺道。
爱丽丝。
阿莱和爱丽丝。
查理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灵魂之海里,泛起微微的涟漪。他再次看向兰瑟离开的方向,那晚风吹拂的夜幕里,星星无言,但闪烁。
“怎么了?”西尔维诺看到他神色的变化,那种好像在缅怀着什么,但又过于复杂,甚至透出一丝无奈的神情,让他的声音也不由放轻,生怕惊扰对方。
查理摇摇头,“没事。”
他收拾好心情,复又看向西尔维诺,“我还没问你呢,向往自由的冒险者阁下,你又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啊……”西尔维诺环顾四周,卖了个关子,“我们找个地方再说。”
两人最后回到了查理的房间,正好,查理还能坐下来继续享用他的晚餐。
西尔维诺蹭了一只鸡腿,这才缓缓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他今天的行程依旧排得很满,甚至和守门的卫兵养的一条狗,都去打了个招呼。
“后来,我溜达到了西北角,正好巡逻的队伍刚刚过去,正好有个视线盲区,我就过去了——你知道的,那里是亲王殿下居住的区域。”
简而言之,西尔维诺去听了亲王殿下的壁脚。
“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那亲王殿下和他的亲信在骂人,从国王陛下骂到阿奇柏德,再骂到梅森指挥官,最后还摔了杯子。他们知道你也在这里,还提起了你,似乎想要为难你,好报复你那位珠宝商人,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商量些什么,但有银月骑士在,他们应该不敢轻易动手。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这么多天都龟缩在要塞内,连门都不出了。”
西尔维诺刚开始并不能确定骂人者是谁,因为没瞧见他们的脸。不过他在玛吉波时,几次遇见过亲王殿下身边的那个政务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他对亲王殿下倒是忠心耿耿,一路跟着到了阿莱之门。
“可以理解。”查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亲王殿下可谓是被温斯顿一手赶出的玛吉波,只是在这里骂骂人,过过嘴瘾,已经很有道德了。不过西尔维诺接下去的话,让查理瞬间警觉。
“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一个名字,叫西斯……大约是西斯比。”西尔维诺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露头怕被发现,所以听得有些模糊。
“提起这个做什么?”查理神色自然地追问。
“好像是梅森指挥官,前段时间在找这个西斯比。也不知道这个西斯比,到底是人名还是什么?”西尔维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查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有守在一旁的大卫知道,他肯定想到了那份血书。
【圆桌、名单、西斯比】查理将血书上的信息告诉了泽菲罗斯,泽菲罗斯经过调查后告诉他,西斯比是一个占卜师的名字,目前下落不明。
但泽菲罗斯有没有告诉梅森指挥官呢?
查理装作不经意地问:“前段时间?找了很久了吗?”
西尔维诺耸耸肩,“不清楚,只知道在找,找了多久,有没有找到,他们也没说。有人来了,我就赶紧走了。”
说着,西尔维诺又感到庆幸,“要不是及时回来了,我还不知道那个兰瑟也回来了呢。我进门时,看到银月骑士的戒备好像更严了一些,我猜——贝儿小姐是不是正在楼上跟银月伯爵密谈?”
查理再次感叹他的敏锐,“是的。”
“你觉得,他们会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
查理放下刀叉,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一下嘴,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佩洛维奇侯爵被杀了。”
西尔维诺怔住,“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查理到底说了什么,他惊讶连连,语速都变快不少,“这可真是……阿莱门三大贵族的当家人,全死了啊。一个被烧死在城堡里,仅存的孩子带着一部分人马提前出逃,至今下落不明;一个死于清理门户,而杀死他的人此刻就在楼上;现在又死一个,谁杀的?”
查理将大致情况告诉他。
西尔维诺蹙眉,“好蹊跷。照你这样说,排除阿奇柏德,动手的人岂不是最有可能是——当时在城堡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甚至让佩洛维奇都没有生出足够的警惕心,就被杀了。”
当时的城堡里有谁?
除了佩洛维奇自己的人,就是银月骑士,以及治安官。
“那个治安官,可疑吗?”西尔维诺问。
“我不清楚。正想去和泽菲罗斯队长商量,贝儿小姐和兰瑟就出现了。”查理道。
“别的不确定,但他们肯定会谈有关于吸血鬼以及永生之环的事情。”西尔维诺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不过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有蹊跷。
于是他压低了声音,问:“查理,你觉得,贝儿小姐会有问题吗?”
查理讶然,“你怀疑她?”
西尔维诺抬头看了眼楼上,挑眉,那眸光越来越亮,“黑吃黑,不也是一种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全部沦为弃子,还没能遗留下多少有效信息,那剩下来的,自然就可以完美隐藏了。”
查理并不否认他这种猜测,因为目前的情况确实如此。
安德森死时,查理遇到了治安官,治安官找到他,主动投诚,又跟随银月骑士一块儿去佩洛维奇侯爵领,这难保不是他借机洗白自己的手段。
随后,查理来到要塞。
在他抵达之前,要塞刚刚发生动乱,隐藏在要塞内的永生之环成员被清除。看上去,清除这些人后,要塞就是安全的了。而梅森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赫尔蒙特这边,全力支持他的行动,反而对亲王殿下不假辞色,以至于亲王殿下都在骂他。
可要塞真的安全了吗?
梅森指挥官为何会寻找西斯比?他从哪里得到的关于西斯比的信息?
再后来,加西亚死亡。
贝儿小姐主动清理门户,与泽菲罗斯同盟。但如果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那就太可怕了。
现在,佩洛维奇死亡。
治安官就在现场。
一番细想下来,竟无一人是完全值得信任,可以排除出永生之环名单的。
这一个个的,是人?是鬼?
查理也不由得抬头看。
就在这时,西尔维诺忽然站了起来,眸光里满是跃跃欲试,“在要塞待久了,有些无聊了,在我被抓回学校之前,我决定去加西亚的领地转一转。”
“什么时候?”
“就现在。”
饶是查理,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态度惊到了,“现在?”
西尔维诺抱着臂,下巴微扬,右耳上的单个羽毛耳坠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嘴角咧着笑,“贝儿小姐不在,加西亚没有主事人,现在去正好。不过,你可不能出卖我。要是我被人发现了,有人问起你,说我为什么从要塞跑过去,你就说我是——”
查理抢答:“路过。”
为了不被发现,西尔维诺跳窗走了。
查理也没问,他要怎么离开要塞,想来他作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冒险家”,有自己的办法。而在西尔维诺离开后,没过多久,梅森指挥官就带着人来到了银月骑士的驻地。
听闻贝儿小姐来访,指挥官阁下亲自前来表示欢迎,并为她准备了住所。
彼时查理再次走出房门,不显山不露水地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银月骑士的遮挡看着大厅里的情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梅森指挥官,一个蓄着胡子、长相粗犷的中年将领,声如洪钟,笑起来也格外爽朗,瞧着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贝儿小姐和泽菲罗斯也从楼上下来了。
泽菲罗斯很有绅士风度地落后半步,三人在大厅中会晤,气氛融洽。寒暄过后,贝儿小姐谢过泽菲罗斯的招待,便跟着梅森指挥官离开。
查理也是这时才发现,贝儿小姐从加西亚带来的人,她的真正的侍从,都等在外面。
等到大厅里已经没有了外人,查理上前。他刚想开口,泽菲罗斯就看过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冲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查理思索了一瞬,回头跟大卫交待了一句,便跟着泽菲罗斯来到了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点,可见刚才的会谈,就在这里进行。
“佩洛维奇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泽菲罗斯开门见山。
“贝儿小姐前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查理跟泽菲罗斯相处了那么多天,也大概了解了他的风格,所以与他交谈时,该有的心眼还是会有,但表现得更直率,也不再绕弯子。
“一半。”泽菲罗斯言简意赅,他觉得,查理能听得懂,就不会多废话。
紧接着,他又道:“佩洛维奇一死,我对于阿莱门其他人的怀疑,就会上升。她亲自来此,一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二为了交流新的信息。”
看来泽菲罗斯跟自己想的,差不离。
“有一件事我想向您确认,泽菲罗斯队长,您是否把有关于西斯比的信息,告知梅森指挥官?”
“并未。”
查理直视着泽菲罗斯,正色道:“西尔维诺从亲王殿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梅森指挥官在寻找西斯比。”
泽菲罗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许多,好像月光也有了锋芒。他没有再问查理消息的真假,既然消息来自西尔维诺,那只有西尔维诺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西斯比。
“西斯比,以及安德森侯爵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泽菲罗斯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峻模样,道:“我想问,阿奇柏德是否有线索?”
查理摇头。如果有,大卫应当会告知,但他没有。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拿出了一枚指环,放在桌上。暖黄的灯光和月色辉映下,金色的衔尾蛇身上流淌着光,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贝儿小姐给的?属于加西亚公爵的指环?”查理想起自己从安德森侯爵那儿得到的戒指,加上这个,现在泽菲罗斯手里就有两个了。
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佩洛维奇那儿,找到了吗?”
指环也可以当做证据。
泽菲罗斯:“托马斯刚刚传来消息,找到了。”
查理顿时陷入沉思。佩洛维奇也有指环,那现在就有三个指环了。加西亚的这枚,是贝儿小姐的诚意?但诚意应该不止于此。
“贝儿小姐……与阿莱之门似乎往来密切?”查理问。
阿莱之门毗邻加西亚公爵领,但它毕竟效忠于王室,本不该与三大贵族来往密切才对。
“曾经的阿莱,与加西亚的先祖缔结过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至今仍在部分人心中流传,但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也不能代表整个蓝铃花家族和要塞的立场。”
泽菲罗斯冷静地陈述着他所知道的内容,并不包含任何偏向。说完,不等查理在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名单更新了。”
查理马上反应过来,是贝儿小姐提供了新的信息,“都有谁?”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这个人应该来自金吉士。而金吉士家族,是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泽菲罗斯的话,让查理感到意外,又不意外。
随处可见的渡鸦旅店,负责送信的渡鸦,可以交织起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查理初入阿莱门,在渡鸦旅店遇见意外时,大卫就曾探查到,意外发生之后,旅店的渡鸦出去送过信。
他们在给谁传信?永生之环?
查理遇到西尔维诺时,也是在渡鸦旅店外。而那家旅店里,还住着堕落精灵和巨魔。
思及此,查理道:“感谢相告,我会转达给阿奇柏德。”
泽菲罗斯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佩洛维奇之死,你怀疑谁?”
查理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澄澈,丝毫不怕任何的审视,也不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怀疑城堡内的所有人。这也是我刚才想来找您谈话的原因,请保持警惕,泽菲罗斯队长。”
“包括银月骑士?”
“包括。”
查理这话,不可谓不冒犯,但他胆大到就这么脱口而出,甚至视线都没从泽菲罗斯的脸上移开。
无声的交锋中,月光在静悄悄地流淌。
直至沉默被打破。
“我明白了。”泽菲罗斯平静地接受了查理的怀疑,似乎刚才只是在确认,查理的这份怀疑,是否坚定。
查理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也在试探泽菲罗斯,在又一次确定,泽菲罗斯赫尔蒙特,这位传闻中的银月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否值得信任。
结果还不错。
查理见好就收,可不敢再说什么找打的话,起身告辞。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泽菲罗斯的问话:“那阿奇柏德呢?你不怀疑吗?”
查理回头,看着泽菲罗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于是他想了想,如是回答道:“我相信温斯顿。”
泽菲罗斯隐约感受到“温斯顿”与“阿奇柏德”这两个称呼间的不同,但又说不上来。
这时,查理微微一笑,道:“我怀疑一切,但我相信温斯顿,如果阿奇柏德中存在叛徒,温斯顿一定不会放过他。”
否则查理会嘲笑他的。
泽菲罗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在他眼里的查理,聪明、坚韧,虽然身上有着和温斯顿的风流传闻,但其实是个富有理性的人。
这个回答却很感性。
泽菲罗斯想了想,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性。
等到查理离开,泽菲罗斯拿起桌上的衔尾蛇指环,沉思了片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给托马斯回信。
他的书桌上,摆了很多的银色信封。那是属于赫尔蒙特的消息网,当泽菲罗斯将回好的信封放回去,那一封封信自动漂浮起来,又重新叠好,回落。
最上面的那封信,显示有新的回信传来,而且是从透明的海传回的消息。泽菲罗斯拆开信封,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袭击了。
【亲爱的哥哥:
哦,我亲爱的如银月般圣洁的伟大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被你丢弃在海的那边,那无言的风暴中,那孤独的悬崖上,独自对着月光祈祷的你的可爱的弟弟啊!
啊!
银月可曾听到我的祷言,祂可曾转告于你?我亦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英勇的骑士了?请你转告长老,让我出门吧!
哥哥,你听到了吗!
……】
泽菲罗斯又觉得——
过于感性,也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提笔,回信。
【不行。】
这个夜晚,有人提笔绝情,有人犹豫再三。
查理回去后,先将渡鸦旅店的事告知大卫,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知会阿奇柏德。紧接着,他又问了大卫如何给温斯顿回信的事。
大卫告诉他:“只需要写好信,交给我就可以了。”
查理好奇,“普通的信件,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往来于要塞和沃伦之间?”
“通过特殊的信使。跟随在主人身边的族人里,有一位擅长与魔兽通灵,她有一只魔宠,速度奇快。”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所以大卫直接告诉了他。
查理是个有分寸的,虽然大卫直接告诉了他,但也没追问魔宠到底是什么,此刻又在哪里。也许人家派魔宠进入阿莱门,还有别的任务呢?
知道可以回信后,他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他该写点什么呢?
查理拿着笔,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本积极地为他排忧解难,“不知道该写什么的话,就告诉他你很忙就好了。主人以前经常这么做呢。”
查理好奇,“弗洛伦斯?”
本最近又恢复了些记忆,但都是些日常的小事,所以没有特意提起。此刻回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怀念和雀跃。
“主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说自己很忙。喝茶也忙,炼金也忙,晒太阳也忙,看书时也很忙,她说——如果给她写信的人,每次都在信中附赠一块金子或者漂亮的珠宝,她就不忙了。”
哦,我志同道合的旧友啊。
查理感叹于他们的同频,好奇旧友留下的金子和珠宝到底埋在了哪里,最终,又开始思考——该如何把这个至高无上的理念让温斯顿知晓呢?
其实我是一个庸俗又虚伪的人。
真的。
查理这样想着,脑海中也有了灵感,知道自己该怎么给温斯顿回信了。
翌日,查理送出了信,照常训练。
面对兰瑟的靠近,一旁的银月骑士向查理投去目光,询问是否需要介入。
查理本就有意与兰瑟接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冲银月骑士隐晦地摇摇头,便借着兰瑟的力道,站了起来,转移到阴凉处。
随身携带的手帕已经脏了,查理正想用魔法施展清洁术,眼前又递过来一块新的手帕。
他抬头望去,还是兰瑟。
今日的兰瑟与昨夜有所不同,换下那身侍从的衣服,穿上了以蓝白色为主的占星袍。那丝质的披肩用星星状的金属徽章固定在左肩,里面则是短袖,右臂露在外面,配着金色的臂钏以及软革腰带。
腰带上,挂着些神秘的挂饰,小巧的镜子、类似怀表的怀表东西等等,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唯一的相同是,兰瑟还用缎带蒙着眼睛。
“兰瑟先生找我有事吗?”查理谢过他的好意,问。
“刚才去见了贝儿小姐,陪她用了餐。回来时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便来跟你打个招呼。”兰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换上占星袍后,更添一分神秘色彩。
查理在训练时,也听到要塞里的士兵们说了,那位加西亚的贝儿小姐,要在要塞停留三天。
“让兰瑟先生见笑了。”
“不会,你比我预想中的……更让人惊喜。”
话都说到这里了,几乎已经算是明示。查理最终还是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身上清爽了、不粘腻了,思路便也畅通了。
“占星师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查理轻声发问。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训练,他不怎么愿意在说话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力气,不过他的目光仍是坚定而清明的。
兰瑟抬头看着天空。
查理也不知道隔着那层缎带,他到底是否能看见,只听他说:“我曾看见,有星辰闪烁。它告诉我,有故人即将来访。”
“故人?”查理的心中掀起波澜,但面上不显。
“你大概也听说了,我这一脉的传承,来自于伟大的爱丽丝女士。她为人不喜张扬,所以世人皆知阿莱,却少有她的事迹流传。但她又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下来,一代一代,最终传到了我这里。”兰瑟的声音如静夜,当他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查理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一块儿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透过那绚烂夺目的日光,看到了繁星闪耀。
兰瑟继续说道:“我的老师告诉我,爱丽丝女士总是在仰望星空。她说,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星辰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她始终相信,她和阿莱所等待的人,最终会归来。直到她故去,她也依旧如此相信。”
查理轻声回答:“是吗?”
思索片刻,他又好奇地转头看向兰瑟,问:“你好像觉得,我是那个故人?还是说,我与故人有关?”
兰瑟微笑,“人会说谎,但星辰不会。”
查理又重新看向天空,“那你是否能告诉我,故人是谁?我又是谁?”
“查理布莱兹。”兰瑟轻声念叨这个名字,末了,摇摇头,“其实我占卜过,但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没能参透你的星盘,甚至于,还远远看不透。你为何会被收养、为何身中诅咒,又为何卷入到这一系列的事情中来。是巧合,还是必然?你到底是谁?我也很想知道。如果说,星辰的排布都有特定的轨迹,那你,更像是一颗流星。”
查理:“转瞬即逝的流星?”
兰瑟:“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流星。它会从星盘滑落,跳脱于这命运的轨道之外,成为变数。”
这句话,让查理警觉。他不知道兰瑟到底占卜出了多少,又是否告诉过别人,譬如那位贝儿小姐。
他是敌?是友?
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话,也得格外谨慎才行。
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需要伪装的,那就是查理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问。于是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顺从自己的内心,问:“不如,兰瑟先生先跟我讲讲,有关于阿莱和爱丽丝,以及那位故人的故事?”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谁。”兰瑟缓慢摇头,“也许是越重要的人,越会放在心里,难以对外诉说吧。”
“他们不曾留下什么话吗?”
兰瑟:“也许,那个能算是吧?”
查理好奇,“什么?”
兰瑟笑笑,“你这些日子都在要塞内,还没有出去游玩过,对吗?要塞的东南方向,有一片白色的山梅花林。这个季节,山梅花已经谢了,但如果你明年再来,站在要塞的哨塔上,就能看见它。那象征着纯白的友谊。”
纯白的……友谊吗?
查理其实还是未能想起,过去的作为阿耶的记忆。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在探索、在旁观,无论何时都还能保持理智,可是当过去的故事慢慢浮现,他的心里又会泛起阵阵涟漪。
那种触动、那种怅惘,那种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那确实是属于他的过去。
“还有一点。只要山梅花还在开着,只要我们并未忘记,自己得到的传承。当故人归来,友谊仍在。”
说着,兰瑟再次向查理伸出手,“欢迎来到阿莱之门,查理。”
查理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兰瑟也朝他伸出手与他打招呼,只是被西尔维诺中途打断了。冥冥之中……好像一种写照。
就像他作为阿耶,被迫陷入沉眠,与旧日的友人告别。而今,他又回来了。
友人已经不在,但好像,那份情感从未中断。
“谢谢。”查理最终,握住了那只手。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话,请尽管告诉我。”兰瑟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诚意。
那查理却有些疑惑,“既然你是爱丽丝女士的传人,为何在这阿莱之门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官?”
兰瑟:“因为已经几百年过去了。”
查理会意,“梅森指挥官,不是旧人?”
兰瑟很肯定地回答他,“不是。也许当年的阿莱深受康那里惟士的信任,但时间的流逝足以改变许多东西。梅森指挥官由王室指派,阿莱之门已经不是以前的阿莱之门了,所以,请务必当心。”
查理并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人心易变,本就是至理名言。
兰瑟紧接着又道:“恕我冒昧,不知那位银月伯爵,可曾向你说明,此次贝儿小姐的来意?”
查理听他的语气比刚才要严肃许多,心念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兰瑟:“刚才你问我,关于他们过去的故事。或许最应该告诉你的,是他们都曾加入过一个勇者小队。在那个小队里,还有魔法议会的弗洛伦斯女士。”
“这与贝儿小姐的来意,有关吗?”
“他们怀疑,渡鸦旅店与永生之环有关,而渡鸦旅店的幕后老板,是金吉士家族。他们的先祖,几百年前在战火中创下家业的那位商人,正是勇者小队的一员。”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查理有些措手不及。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兰瑟,而兰瑟再次提醒他:“请务必小心。时间连亘古的星辰都可以改变,时间,能改变一切。”
午间的太阳,太过晃眼。
查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复杂的、多变的心绪,也让他的大脑有些乱。兰瑟没有多留,同查理说完话,他就走了。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深深蹙眉。
另一边,沃伦。
属于本特海姆亲王的城堡,已经被阿奇柏德翻了个底朝天。那每一寸砖石、每一寸土壤,都被魔法仔仔细细搜查过,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与本特海姆有关的、参与过阿莱门之事的吸血鬼们,也都没能幸免。
阿奇柏德虽然没有赫尔蒙特那样依靠银月辨别谎言的,高端的方式,但他们向来够狠。只要你犯的罪够大,他们就能用搜魂术这类臭名昭著的魔法来招待你。
血族不是没想过反抗,可他们独木难支。几日过去,没有任何人为沃伦出头,而沃伦的山上,除了阿奇柏德,还有与血族本就不对付的精灵族。
精灵王子虽然善良,可他不是在叹息树叶的掉落,就是在阿奇柏德四处抓人搜查时,拯救迷途的兔子。
兔子太可怜了,都被吓着了。
精灵族坐镇,阿奇柏德动手,让沃伦按捺住了反抗的心,咬着牙接受了审讯。
按照温斯顿的意思,从本特海姆及相关吸血鬼的古堡中搜出来的财物,都要运往阿莱门,作为赔款,分发给受到牵连的平民。
“首领,新的消息。”藏蓝色头发的霍格跑过来,与他耳语几句。
温斯顿蹙眉,佩洛维奇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略作思忖,大致也明白了阿莱门如今人人不可信的局面。
哪怕是赫尔蒙特和阿奇柏德这两个外来者之间,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信任。
不过,无论安德森、加西亚,还是佩洛维奇,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也就死了。温斯顿向来不为既定之事懊恼、后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事情不会永远如自己预料那般发展。
“通知大卫,要塞那边……如果有什么变故、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问一问查理。”温斯顿道。
“咦——”霍格拉长了语调,“首领你那么相信他啊?”
温斯顿神色坦然,“查理就在要塞内,还跟在泽菲罗斯身边学剑术,让他做双方的连接点,是现下最合适的。他不像你,跳脱、莽撞,整天闯祸。”
霍格丝毫不会被这样的话攻击到,反而不怕挨揍地凑上去,“首领,你该不会一早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让大卫跟着查理吧?”
沃伦的古堡塌了。
不止一座。
强大的魔法,轰隆的巨响,连隔着边境线的阿莱之门要塞,都遥望到了远方的动静。哨兵震惊地看着那崩塌的山的一角,哪怕因为距离的阻隔,并未亲身感受到震动,可他的心在震。急忙敲响警钟,撕扯着嗓子大喊:
“沃伦、沃伦的圣山塌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整个阿莱之门,查理也不顾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就近的塔楼上,迎风眺望。
严格来说,沃伦的圣山不是塌了,是被砍掉了一角。
不过这比塌了还醒目,因为只要圣山还在、沃伦还在,这就是耻辱的象征。
“是温斯顿?”查理回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大卫。
“应该是。”大卫很了解主人的作风,在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之前,年仅十几岁的他就敢杀进北部都城,把贼人的脑袋挂在城门的旗杆上展览了。
另一边的塔楼里,美丽端庄的贵族小姐同样临风而立。风吹起她的发丝,还有那蓝铃花的耳坠,而她望着远方,良久,道:“那位查理布莱兹先生,还在练剑?”
侍从回答道:“是的。”
贝儿小姐:“去准备一下,我想邀请他共进晚餐。”
侍从领命退下,不过刚走了两步,又被叫住。贝儿小姐略作思忖,道:“还是再等一等,不要太过急切了。你送一份礼物过去,就说,感谢他对加西亚的帮助。”
查理收到来自加西亚的礼物时,已经是晚上。
贝儿小姐的贴身侍从拜访了银月骑士的驻地,为泽菲罗斯和查理都送上了礼物,感谢他们对加西亚的帮助。
“我也有?”查理没有立刻接受,表露出疑惑。
“那只蝙蝠。”侍从言简意赅,对查理也很是恭敬,“多亏抓住了他,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后续对吸血鬼的清缴行动,才能进展顺利。”
那看来赫尔蒙特与贝儿小姐之间的合作,也开展得很顺利啊。
思及此,查理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蝙蝠还是从魔法议会的马车上拦截下来的,不知道魔法议会的人去了加西亚的领地之后,现在如何了?”
侍从:“请放心,贝儿小姐一直派人盯着。具体的情况以及打算,若您想知晓,您可以询问银月伯爵,贝儿小姐也愿意亲自为您解惑。”
这是……在约我见面?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没有直接表态,道了声谢将礼物收下,便送走了侍从。等到侍从离开,查理又叫来了大卫。
“沃伦的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温斯顿会到阿莱之门吗?”
“抱歉,我不知道。”
大卫只负责跟着查理,保护他的安全,至于温斯顿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他也不会去问。
不过他努力领会了一下查理的意思,主动说问:“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有。”查理矢口否认。
但他否认得太快了,让大卫都跟着疑惑了一下。查理保持平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大卫这才收起疑惑,“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查理:“好。”
片刻后,查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加西亚的礼物放在一旁。据侍从介绍,那是一瓶以蓝铃花和许多珍贵的魔法药植为原材料,制成的魔法香水。不仅香味清新淡雅,还有提神醒脑、祛除疲惫的效果。
在托托兰多,香水是贵族阶层的挚爱,无论男女。
不过查理并不爱香水,此时的他,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香水上。今天见了兰瑟,知道了很多的信息,又亲眼目睹了远山的变化,他的心绪变得有些复杂。
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见到温斯顿,听一听他的看法。
在玛吉波时,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弗洛伦斯的死存在蹊跷,从那时起他就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存在叛徒。
甚至于,当初的勇者小队里,也有可能存在叛徒。
可当兰瑟将渡鸦旅店的创始人也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告诉他时,那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却并不美妙。
当然,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家族是否真的是永生之环的一员,还需证实。当年的友人,和如今的后人,也无法混为一谈。
可查理仍然……
复杂的情绪如同夜晚的海浪,你看不清,但听得见。它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查理的心。
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的友人,可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记起来,可他记不起。
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不该忘记的。
“你怎么了?”本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本,我好像能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查理摸摸他的骨头,说:“想记起来,但又记不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本一点都不欣喜于他的感同身受,看到查理难过,他会比自己难过更难过。可本平时唠唠叨叨的,真要安慰起人来,嘴巴比棕仙还要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