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弥撒(五)
小国王的反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无疑佐证了查理之前的猜测,小国王并非真心投靠黑镜之主,他只是假意与黑镜眷属合作,把黑镜之主给骗出来。但他有一点肯定没撒谎,苏黎耶大教堂里的这个献祭法阵,就是为黑镜之主准备的。
是为了增强祂的实力的,亦或是为了杀祂的,不都是为了祂吗?
何必在乎这种细节。
“康纳里惟士,你怎么敢?!”玩偶震惊得身上的线又崩断了几根,纽扣做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为什么不敢?”小国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身上的气息开始锋芒毕露,“如果你只有这句话要说,那就闭嘴。”
玩偶气了个仰倒,差点从飞行玩偶的背上摔下去。它也不再废话了,那双纽扣做的眼珠子即刻翻转,从棕色变成了赤红。
紧接着,飞行玩偶带着它在礼堂上空飞掠,而它拿出了一把纺锤。纺锤转动间,无数透明的丝线电射而出,朝着小国王掠去。
什么查理,什么图钉、露纳,它都顾不上了,它看起来就是要让小国王死,那是背叛者应有的下场!
可小国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执事和神父们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下妖术师的攻击,禁卫军则对玩偶小兵和其他的杀手展开了追杀。与此同时,小国王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在王室对外公布的讯息里,小国王本人的魔法天赋,不算高,但也不算差。经过宫廷首席法师艾登的悉心教导,小国王的魔法等级已经在数月前达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
可现在,随着他气息的逐渐攀升,一股可怕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觉醒,并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整个礼堂。
“领域!”
“是领域!”
还滞留在礼堂里的叛乱者们,基本都拥有不俗的实力和见识,骤然感知到这样的变化,一个个惊得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这一场弥撒活动,先是突如其来的诡异献祭,随即是突如其来的神降,将他们原先的暗杀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小国王突然反水,又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跑,不就是想看小国王死吗?
他公然投靠神灵,魔法议会会杀他;他又极限反水,神灵会处决他,他怎么都是一个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暗杀行动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可现在呢?
小国王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个认知,简直比杀了那些叛乱者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头至尾就是被小国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小国王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的时间,随着领域的张开,他传奇法师的实力一览无余。
神灵亦对此投下目光,双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对冲,造成的冲击波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朝着四周扩散,震得无数身影被掀翻,一排排百合花窗应声破裂,就连玩偶都被重重地拍打再礼堂的柱子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音乐声却没有停。
从小国王反水之际就响起的音乐声,从那破损的花窗里透进来,变得逐渐清晰。
查理从大卫的黄金护盾下抬起头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阿萨的琴音。
阿萨在为小国王掠阵,简而言之,打辅助。
小国王的领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的作用,已经在与黑镜之主的初次交锋中显现。那应该就是一个关于“声音”的领域,更准确地说,是声音与咒术相结合。
神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在小国王的领域里,他说要神死,神就得死。如果他的力量足够的话。
此时此刻,白雾和魔法的光茫笼罩了大半个礼堂,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无数受伤者痛苦的呜咽。
小国王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中传出,带着决绝与讽刺。
“我以万众的鲜血,诅咒你。”
“旧日的神灵啊。”
“我诅咒你,你以虚假换来的信仰,都将化作尘土。”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将他的声音衬得仿佛警世的圣言。吟游的琴音从原水之畔而来,裹挟着自由的风,亦在此驻足,为他奏响来自生命之初的祝福。
阿萨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池边,泉水顺着喷泉池四周打开的暗口,开始往外流淌。沿着地面上砖石的缝隙,汇入鲜血构成的大阵内。
生命的奇迹便在此上演。
那些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用自己的鲜血被动地完成了献祭大阵的人们,在泉水汇入之后,竟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苏。
他们在迷茫中醒来,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四顾。
阿萨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池边抚着琴,垂眸,将所有的悲悯都藏于眼底。而那神圣的教堂里,小国王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诅咒你,从此以后,必将以真实面对众生。”
“人人都可直视你丑陋的容颜。”
“人人都可痛斥你卑劣的灵魂。”
礼堂内,死去的人也开始从地上爬起。
查理看到了地上从嫣红逐渐变得清澈的阵纹,还未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松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原水。”
图钉趁小国王和黑镜之主打架的时候,悄咪咪地撅着屁股把松果给捡回来了。
查理却顾不上夸奖它,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或魔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镜之主攻去了。
教堂外边,也逐渐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紧闭的大门上也传来了撞击。
“砰!”
外面的人要打进来了。
查理的内心掀起狂澜。
好精妙的法阵,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起来不光是用来献祭的魔法阵,更是能够创造生命奇迹的炼金法阵,也许还融合了一些亡灵魔法。
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乍一看是,但从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杀死黑镜之主的行为来看,更像是炼金术造就的另一种生物了。
孕育了初民的原水,是其中一味重要的炼金材料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查理知道,黑镜之主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只见那白雾翻涌间,祂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庞大的羽翼张开来,好像只是轻轻一扇,便卷起劲风,将企图杀死祂的蝼蚁们逼退。
与此同时,祂的身影开始迎风暴涨。
“退出去!”查理当机立断。
他的直觉又上线了。
黑镜之主选择在苏黎耶进行神降,这么重要的计划,会只有一个妖术师在场吗?他们真的那么相信小国王,笃定计划会顺利进行?
不,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从破开的百合花窗里,退到了大教堂外的屋顶上。
维庸紧跟着闪现在他身边,带来最新的信息:“空间禁制解除了!”
空间禁制?
查理立刻想到,是王室设置的,限制在苏黎耶城内进行传送的禁制。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除,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外面的叛乱者干的?
还是小国王算好的?
如果是后者,空间禁制的解除只会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引来援兵。可小国王能有什么援兵,黑甲骑士团都被他亲手赶走了。
等等……援兵是自己!
谁有那个能力,在此刻的苏黎耶,在短时间内,招来足够强、足够多的援手,扭转局势?是魔法议会,是他查理布莱兹。
哪怕查理并未在弥撒前赶到苏黎耶,苏黎耶分会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大事置之不理。
那么查理究竟会不会赶来呢?
如果足够了解他,就知道他会。
因为阿萨在这里。
查理气笑了,小国王这是把他的反应都算计在里面了吗?不愧是被阿萨亲口认证过的绝顶的天才。
天才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就算看穿了他的谋划,也依旧会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更何况,查理早在弥撒之日到来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现如今城里城外,无数魔法师都在整装待发。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方把舞台都搭好了,自己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呢?
不必去想是谁定下的计划,不必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查理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传信。”查理的声音极度冷静,但语速却不慢,“调动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镜之主。”
“苏黎耶可能还有其他的眷属潜伏,时刻准备,谨防偷袭。”
神灵处于一个复苏的过程,越到后面,肯定实力越强。能早点动手,就绝对不能拖延。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此战可能波及甚广,城内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要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有金光乍现。
查理心中一凛,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侧便传来魔法波动。一个身影破开空间,出现在他的身侧,本该护着查理的大卫却并没有动——可见来人是阿奇柏德。
“我们已经带着亲王殿下占领了太阳宫。那个叫艾登的让我传信给你们,太阳宫底下有一个超大规模的传送法阵——那是王室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传送阵已经开启,王宫大门已经打开。”
阿奇柏德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
查理闻言,目光望向了前方广场上坐在喷泉池边的阿萨。小国王的这个计划,残忍与慈悲同时存在,是你在其中调和吗,阿萨。
大战还在继续,黑镜之主可不在乎小国王究竟是不是炼金人偶。对于这个胆敢挑衅祂的渺小虫孑,祂只想将他毁灭。
可是祂一动,身上的锁链就蓦地收紧。
祂终于出离地愤怒了。
那巨大羽翼的下方,翻涌的黑灰色雾气里,倏然钻出诡异的触手,卷住一根锁链,用力拉扯。
锁链刹那间绷直,将断未断。
下一秒,滂湃的神力顺着锁链反溯回去,毫无花哨地将按着尖锥的一位魔法师击飞。那位魔法师刹那间面如金纸,吐出血来,他负责的那根【锚定】的锁链,也开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维庸闪现,双手摁住尖锥,全身魔力尽出,一根新的锁链便再次拔地而起,加入战局。
与此同时,苏黎耶大教堂附近的上空中,无数个代表着空间传送的漩涡出现,一道道身影从里面走出。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迅速投入战斗。
援兵陆续赶到。
查理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握松果,但到底实力不够,目前还停留在大魔导师的水平,而且灵魂还未从衰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卡拉肯时,他靠的是【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在大军后方打辅助,相对安全。在自由城邦时,他掌控着魔法大阵,更是正儿八经的主场作战。但现在是在苏黎耶,他站在这里,是指挥、是大脑,还是一个重要的精神象征。
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要与所有人共进退,且绝不可以被轻易打倒,磨损士气。保护好自己,也是身为一个领袖的必修课。
松果,也得用到关键时刻。
大卫和露纳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好查理,任凭其他人打得再激烈,此时此刻也不敢轻易离开查理的身边。
放眼望去,整个苏黎耶都已经乱起来了。
时间已趋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打在太阳宫的金顶上,璀璨生辉。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时不时瞅见那金光,就像镶嵌在苏黎耶王座上的,永恒的太阳。
可如果你用魔法来增强视觉,就能看见,太阳宫最高的塔尖已经断裂。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嘉兰百合旗帜掉在地上被人踩踏,而那高耸的宫墙,亦在战斗中被损毁,有了缺口。
叛乱者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最强的力量聚集在苏黎耶大教堂诛杀小国王。其余各处,城门口、大臣的住宅、太阳宫等等,也都安排了人手,打算趁着小国王被困在礼堂时,逐个击破,再顺势掌控整个苏黎耶。
有的地方被成功夺下,譬如城门。
造反的贵族们的私兵长驱直入,为叛乱者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可当这些私兵冲向太阳宫,跟禁卫军大打出手时,情势就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鹬蚌相争,阿奇柏德带着亲王殿下渔翁得利。
那位总是出事、总是死里逃生、活在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里的亲王殿下,如今被阿奇柏德强制摁在了王座上,借着他的口发号施令。
无论是贵族们的私兵还是禁卫军,如有反对者,一缕视作叛国,就地格杀。
强硬的手段震慑住了所有人,太阳宫的宫门自此大开。
紧接着,分会会长胡安得到查理的指示,开始指挥平民撤退。他在分会上空发出魔法信号,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便纷纷开始行动。
如果有人不想走,魔法师们也不会勉强。他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通达全城,并尽可能地清除撤退路径上的危险。
这些危险,有可能是想要趁机夺权的叛乱者们造成的,也有可能来自黑镜的手下。无需过多分辨——阻挡撤离者,杀。
叛乱者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推翻康纳里惟士,但他们就真的正义吗?苏黎耶的贵族们,手上干净的根本没有几个,只是烂和更烂的区别。
黑镜的手下就更不用说了,跟魔法议会本就是血海深仇。
乱世用重典,最初的勇者从不手软。
短短几日,胡安就已经深刻了解了查理的行事风格,不需要查理再特意叮嘱,就能够准确地按照他的意思下达命令。
城南,米娜听到外面的消息,心脏狂跳。
陌生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笼罩了整个街区。什么黑镜之主降临,妄图毁灭苏黎耶,什么太阳宫内设有传送阵,已对所有人开放,请大家迅速撤离。
那么清晰的话语,可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她已经努力地将家人都留在家里,尽可能地规避风险了,可为何,事情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是要毁灭了吗?
她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在痛斥这个世道,不给他们一点活路。她听见魔法带来的爆炸声在远处乍响,炸得她耳朵嗡鸣。
她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家里狂奔,哆嗦着手从藏起的匣子里拿出一根烟棒点燃,再用那特殊的刺鼻烟雾,将已经陷入昏睡的父母叫醒。
米娜原本打算把家人都留在家里的,为此不惜下药。但弟弟罗杰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父母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醒过来之后,女儿又为何急匆匆地要带他们逃跑。
米娜只来得及解释几句,便飞快地将家中财物收进一个小包,强硬地拉着父母走出家门。其实不需要多解释,等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形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分会的魔法师们,毫不犹豫地把最大的锅扣给了黑镜之主,将祂视作万恶之源。人们肉眼看见的,也确实如此。
小国王的诅咒在持续发力,神灵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而地上的生灵,也得以直视神灵的容颜。
那巨大的身影、可怕的诡异的模样,叫人看得心肝打颤。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哪还有半分的信服?
那真的是神吗?
神灵是这么丑陋的模样吗?
“天呐……”
“跑!快跑!”
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灿金的太阳,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在丑陋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开始黯然失色了。
另一边,原本想要壮士断腕,炸毁英灵殿的里昂,在收到图钉的传信,看见远方那巨大的神灵真身的那一刻,险而又险地中止了行动。
炸毁英灵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英灵们企图白日出行,里昂等人拼命拦了,但收效甚微,想要阻止英灵滥杀无辜,那就只有下狠手。
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死人重要,活人更重要。
而就在大量英灵冲破圣殿大门时,当年的圣骑士希卡,在关键时刻恢复了一丝清明,也向里昂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杀了我们】
【毁掉这里】
他没能喊出声来,但里昂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话。里昂咬咬牙,把心一狠,决定由自己来做那个千古的罪人,毁掉英灵殿。
可图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小国王竟要屠神,那么这些英灵被放出去,最终的目的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要杀死黑镜之主。
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人过多思考。
电光石火间里昂选择了相信查理,主动撤退,不再阻拦英灵们的行动,反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既是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大教堂,也避免他们在去的路上突然凶性大发,伤及无辜。
就在里昂尽全力往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赶时,他看到远方的天空里,忽然泛起了红色的火光。那个方向,距离很远很远,看着像是在城外。
冬日干燥,确实容易起火,可前几日接连下雪,城外多是庄园,有贵族们的私兵把守,哪会有那么大的火?
除非……有人纵火!
惊疑不定间,里昂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而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光就连城了片,那火势汹涌,逐渐升腾起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往苏黎耶的方向飘来。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一片广袤的油树林。原本属于某个贵族,但在前段时间,这位贵族被小国王杀了,庄园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看管。
油树燃起的火,比不上魔法的火焰,但却比普通的火要迅猛。城外的河流正值枯水期,今日又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如果没有魔法师救火,必定会危及苏黎耶。
查理也看到了城外的浓烟滚滚。
从远处飘来的风里,依稀带了点特殊的火油味。他心中一凛,无需多想就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多半是——黑镜眷属。
终于要来了吗?
自由城邦是水,到了苏黎耶,就变成火了?
这时图钉通知完里昂,也回来了,查理立刻跟他耳语一番。图钉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不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那样做,但它只管记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图钉再次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片刻不停歇地,用镰刀划破虚空,回到了亡灵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查理闪身出现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
这里距离苏黎耶大教堂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维庸和其他的魔法师们接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死地将黑镜之主锁在了白鹭街范围内,其余人便可全力进攻,无需留手。
阿德里安神父则已经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先一步撤离,他倒是想留下来帮助查理,但他实力有限,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们走上了转移的路途。
阿萨的乐声在为他们送行,但阿萨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始终和小国王在一起,并肩作战。
所有的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赤红的火焰化作飞鸟,俯冲而下,带出一道金色的尾光,如同流星坠落的场景。
屋舍被火鸟冲垮,散落的火苗随着碎裂的砖石一起,砸得人们四散奔逃。许多还来不及转移的人,连一句痛苦的呼喊都没有,就这么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而那些早早就按照魔法师们的指示,跟着大部队开始朝着太阳宫转移的人,也在街头巷尾,在逃亡的路上,遭到了火焰的袭击。
“砰!”
“砰!”
“砰!”
一只只火鸟掠过高空,一颗颗流星砸落下来,恍如最恐怖的末日场景,砸得整个苏黎耶,满是哀嚎。
彼时米娜已经带着父母来到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他们原本还在犹豫,是要去太阳宫,还是往更近的南边的城门跑。
除了魔法师之外,那些早前在梦境中得到里昂的指示,更偏向于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和大臣们,也已经行动起来了。
他们虽然没有来不及跟魔法议会通气,但能选择站在黑甲骑士团这一边,并且得到里昂的信任,就说明他们的手上相对干净,也更在乎生命。
苏黎耶太大,而太阳宫就那么一个。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赶到那里从传送阵逃离的,打通城门的关卡,让就近的人们从城门离开,才是上策。
在下意识的选择里,米娜更相信魔法议会,然而姆利老爷、教会的阿德里安神父,不都是好人吗?
看着出现在街头的那些明显属于贵族们的人手,还有依稀可见的身穿贵族服饰的人,米娜咬咬牙,打算搏一搏——
毕竟这里确实离城门更近。
可城外的大火让人却步,那火光升起之处,就在南边的城门外。汹涌的火光就像连绵的山脉,而父亲喃喃的话语,让米娜立刻就想到了那片广袤的油树林。
那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一家三口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火焰中就忽然飞出一只只火鸟。那些火鸟由金色的火焰组成,拖着金色的拖尾,砸入城中。
这会儿再想从南边的城门出去,还有活路吗?
可如果掉头往太阳宫走,那么远的距离,火焰还在不断砸下,他们能顺利抵达吗?绝望的气息深深地笼罩了他们,并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蓦地,一道魔法的护盾出现在他们头顶,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米娜看过去,发现是个衣着华贵的贵族少爷,他很暴躁,眉宇间满是不悦,但护着他们逃跑的动作却不慢。跑着跑着,看到倒在地上受了伤的人,他又一把拽起来塞进路边的马车里,动作粗暴但效率很高。
回头看到米娜的父亲捂着胸口咳嗽的模样,贵族少爷蹙起眉来催促米娜父亲也赶紧上车,可父亲母亲还惦记着至今没有回来的弟弟罗杰,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只让米娜赶紧逃命。
米娜原本还很慌乱,见此情形,大脑反而瞬间清明,“留下来只能等死,弟弟还没找到,别拖后腿了!”
话音未落,米娜就紧紧抓住父亲的胳膊,二话不说把他往马车上塞。父亲也算伤员,如今这个情况,跑不到太阳宫就得咳死在路上。
可米娜力气太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贵族少爷。
贵族少爷暗骂一声,一手一个把她父母给塞上去了,紧接着朝前面的车夫大喊一声,“赶紧走!”
米娜却没有上车。
她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告诉父母自己会去找弟弟汇合,让他们务必先行离开,听从魔法师们的安排,在安全的地方等待。随即她咬咬牙,回去跟上了那个贵族少爷的队伍。
他们正在废墟里救人。
贵族少爷看到她又跑回来,语气并不好,“你回来干什么?”
米娜鼓起勇气,“我、我会简单的包扎,我想跟着你们,也许能找到我弟弟,我弟弟他——”
话还没说完,前面需要人手,对话便自此中断。
大家都去帮忙了,贵族少爷全程骂骂咧咧的,但作为家族精心培养的魔法师,他的实力却是现场最强的,能直接用魔法将人从废墟下救出来。
米娜不知道的是,她觉得很强大的人,其实也是高等魔法学院的落榜生。
那一天,来自苏黎耶的出身尊贵的少爷被高等魔法学院拒之门外,不甘、愤懑之余,他余光瞥见了站在旁边同样失魂落魄的查理布莱兹。
金发碧眼的模样,还有后来的一系列笑料,让贵族少爷记住了他。
甚至同样在口头上嘲笑过他。
也许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失败与失落。
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再看见那位查理布莱兹,双方的境遇已截然不同。他还是那个落榜的贵族少爷,回到苏黎耶,沉浸在歌舞升平的美梦里,麻痹着自己。
查理却已经成为了魔法议会的会长,他站在万众瞩目的焦点,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大陆的格局。
曾经的不甘再次从心底升起,燃烧着贵族少爷的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很愚蠢,也很浅薄。
像一只可悲的鸵鸟。
这么想着,他又再次看了眼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转身继续救人。
查理并不知道,此刻的苏黎耶城内,还有原查理的故人,曾遥望过他。他以自己为饵,想引诱黑镜眷属现身,但目的还未达成,火焰带来的灾难就已经席卷。
松果再次开口,“不死鸟的气息。”
“不死鸟?”
“阿萨神界的一种神鸟,很受光明神的喜爱。它喜欢在清晨的阳光下唱歌,每当光明神驾着黄金的马车路过,听见那悦耳的歌声时,都会驻足聆听。降生五百年后,不死鸟就会在世界树上筑巢,收集没药树的汁液涂抹在身上,于火焰中获得新生。”
查理想起来了,传说中的不死鸟,是神话里的凤凰。没药树的汁液则是一味炼金材料,查理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过。
这种汁液还可以用来制作木乃伊。
如今不死鸟的气息重新出现,以火焰为武器来攻击人类,是它从未真正死去,仍然站在神灵的那一边,还是说……
它不死的特性,与稻草人朱利安在众神陨落之日生还,并且活了这么久有所关联?
查理思绪纷杂,但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他多想。
前方,阿萨琴音骤变,无数的水流随着琴音从喷泉池里喷涌而出,浇灭了四散的火苗。那些火焰以油树为燃料,又混杂着不死鸟的气息,不会被轻易扑灭,但阿萨召来的水,是孕育生命的原水。
哪个级别更高?
毫无疑问,是原水。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原水能扑灭周遭的火焰,却救不了整个苏黎耶。黑镜之主更是如有神助,祂一点也不怕那漫天的火焰,那巨大的羽翼张开来,卷起飓风。
火鸟迎风暴涨,而羽翼下钻出的无数黑色触手上,更是张开了一只只诡异的眼睛。
每一根触手,都像是独立的存在,各种攻击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只要对上它的眼睛,人的灵魂就会遭到钝击,让人不由得移开视线,重新记起旧历时那句镌刻在教廷石碑上的话:
不可直视神灵。
由此可见,小国王对于黑镜之主的诅咒,也在逐步衰弱。他的领域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又一波增援到了。
“咿呀!”图钉劈开空间,带来了强有力的援兵。
巴巴奇刚从那空间裂缝里走出来,就迎面撞上一只俯冲的火鸟。但他神色未变,魔杖一挥,那火鸟就从中被劈成两半,紧接着,又似被魔杖牵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火球。
火球在挣扎,似乎还想要脱离魔法的掌控,然而巴巴奇又岂是等闲之辈,目光扫视全场,迅速锁定目标,毫不犹豫地便将火球砸向黑镜之主。
那火球外部,隐隐还包裹上了一层幽蓝色的光。原本不会对黑镜之主造成损伤的火焰,撞上黑镜之主扇来的翅膀时,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腐蚀着祂的羽毛。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而巴巴奇挥一挥衣袖,不沾染一点火星。
不愧是玩火的行家。
不愧是传奇大法师巴巴奇德玛卡奥力卜阁下。
哪怕是在玛吉波一众强大的传奇法师里,巴巴奇的实力也能排上前三。更何况他还那么优雅高贵。
查理遥遥向他致礼,随即把目光落在紧跟着他身后出来的其他人身上。
图钉对于镰刀的运用已经逐渐得心应手,从最初只能带着一个人穿越空间裂缝,再到后来带着人进行远距离跃迁,现在,它已经能够劈开一个短时间内稳定的通道,进行小规模人员输送。
哪怕这个短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可图钉的一小步,就是人类的一大步!
“出来吧!”
我的援手!
图钉的喊声清脆又朝气,跟在巴巴奇身后走出来的人,也风风火火精力十足,就是没料到这出口开在半空,差点一脚踩空掉下去,给敌人送上笑料。
巴巴奇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这是谁的学生?
哦,是我的啊。
巴巴奇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转头就打黑镜之主去了。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上一次和他温斯顿在亡灵界大战黑镜之主,受了不小的伤,这回温斯顿不在,可不轮到他巴巴奇大出风头了?
“巴巴奇,你抢什么?”
一道身影却更快地从巴巴奇身边掠过,如同一缕风,眨眼间就飘到了黑镜之主的上方。抬手一个巨大的风旋,如同风做的巨龙,张开呼啸的大口,妄图将神灵吞没。
查理的一击,是拼尽了全力的一击。
巴巴奇、迪兰、里昂等人的反应,也一个比一个快,而小国王那边的人手,更是疯魔一般地涌上前去,妄图将黑镜之主撕碎。
那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场面,让整片空间内的魔法元素瞬间暴乱,哪怕是引起的元素风暴,都足以让一些实力不够的人,当场吐血。
可黑镜之主到底是黑镜之主,哪怕是丑陋的缝合体,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黑镜里长达六百余年,祂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是凡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上次在亡灵界,温斯顿之所以能把祂打退,除了有自己的族人以及巴巴奇当帮手,更重要的原因是,弗洛伦斯留在亡灵界的【勇敢的心】魔法大阵被启动,图钉正式获得了镰刀的认可,调动冥河的力量,对黑镜之主造成重创。
那次的交手,对黑镜之主来说,也是意外。不是计划中的事,所以祂受伤之后,退的也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黑镜之主都没有再现身,直到今天——
查理怀疑,那次的受伤让祂不得不进行修养,但大灾变,这场由神灵的悲泣引发的波及整个托托兰多的灾难,让祂变强了。
就像献祭一样。
神灵就是趴在大地上吸血的蚂蝗,一日不除,托托兰多永无宁日。
巴巴奇也深有同感,他已经是第二次跟黑镜之主交手,感受最深。祂的实力确实增强了,而且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如果他跟温斯顿对上的是如今这个黑镜之主,恐怕都走不出亡灵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重重地往下一坠,毫不犹豫地用出了自己最强的魔咒,再极致压缩。
同一个魔咒,经由不同的魔法师涌出来,效果也是不一样的。覆盖范围广,攻击力就会减弱;覆盖范围小,攻击力自然就会更强,但强行压缩,也有可能反噬自身。
巴巴奇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个小火球。
成年男子头颅大的小火球。
极致的高温,堪比太阳的温度,巴巴奇将它命名为【赤金之轮】。当这颗仿佛内部流淌着岩浆的太阳,击中目标时,它会从中心点极速往外扩散,化作巨轮,瞬间把目标撑开。
升腾的高温,又会把被炸开的目标燃烧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多么优雅。
都不用打扫战场了。
“你看准点儿啊!”跟巴巴奇一块儿赶来的玛吉波的老伙计,却在咋咋呼呼地骂人。哪怕隔着几十米远的距离,光是靠近那颗火球,他的法袍就快要烧起来了。
不过他手上的攻击可一点儿也不含糊,风刃化作尖刀,他就像最厉害的医生,亦或是理发师,找准黑镜之主身上逐渐开裂的缝隙,就要给他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分体手术。
那厢,迪兰站得远远的,顶着一头刚被炸过、又被火燎过的蘑菇力爆炸头,开始吟唱死灵法师专属的安魂曲。
他并不是为了安抚那些英灵,而是在为他们吟诵战歌。
在安详中死去,和奋战而死,不都是死?
怎么死,死灵法师说了算。
邪恶的死灵法师啊,伟大的死灵法师啊,他每一句歌谣里,字里行间都写着两个字:增幅!增幅!增幅!
处于溃散边缘的英灵,身体逐渐变得凝实。
疯魔到丧失一切理智,只剩本能,因此实力大减的英灵,重新获得一丝清明,开始有了战术。
而最大的增幅来自哪里?
来自天上的雨。
来自初民的赐福,庇佑地上的一切生灵,唯独将神灵排除在外。对于此刻的黑镜之主而言,此刻的雨就像当年的人类面对金色的雨水,那里面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却能要人命。
雨水腐蚀祂。
魔法攻击祂。
英灵啃噬祂。
人类的国王,诅咒祂。
祂的眷属,那个玩偶,在礼堂坍塌后就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废墟掩埋了,还是见势不妙躲起来了。
玩偶召集来的杀手,没有了它的指挥,更是一盘散沙,在魔法师们猛烈的攻击面前,不成气候。
俯冲的火鸟,绝大部分还未落地,就被大雨冲刷。
“噗呲、噗呲”的声响中,水与火的对撞,最终化作一团团白色的气雾,消散于天地。徒留黑镜之主独自面对那排山倒海的攻击,在无尽的愤怒中——选择了撤退。
可大家怎么会让祂得逞?
跟着巴巴奇一起来的魔法师里,也有擅长空间魔法的。她不攻击,但领域张开,就是对空间的封禁。
黑镜之主的翅膀划破虚空,无数触手扒拉着那道裂口,就要往里钻。然而她的魔法就像补天的画笔,愣是将那裂口寸寸封堵。
与此同时,无数魔法师出现在她身后,一张张魔法卷轴被撕开,稳固空间。一个又一个结界叠加,确保所有人的攻击不会散溢,全都堆叠到黑镜之主的身上。
“不——”
“不应该是这样——”
“人类,亵渎,背叛……该死!”
神灵的呓语再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面不再拥有些许的慈悲、宽和,甚至冷漠都开始消散。
祂们急了。
越是急,这个巨大的缝合体,结构越不稳定。
在最后的时刻,所有的触手全部回缩,包裹住巨大的神灵真身。那些呓语却愈发尖利,造成的精神攻击直达灵魂,让许许多多靠得近的魔法师们,发出闷哼,甚至吐出血来。
黑镜那巨大的双翼,无数的羽毛也化作利刃,在极速翻涌的黑雾的遮掩下,全方位无差别地向四周攻击。
“轰——!”
无数攻击堆叠,大陆战争重启以来,人类发出的最强一击,尽数打在黑镜之主身上。黑镜的反击,亦来得猛烈,不计代价。
刹那间,整个苏黎耶地动山摇,哪怕有结界在,周围街区的屋舍都在顷刻间崩毁。黑镜之主所在的地方,更是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浓雾弥漫。
烟尘四起。
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顾不上去确认同伴的生死,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就焦急地在战场最中心的位置,搜罗着黑镜之主的身影。
下一秒,一根触手忽然从地下钻出,毫无预兆地将他的后心刺穿。
亲眼目睹的露纳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救人,但断裂的肋骨差点戳进他的心肺,让他踉跄着,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
他虽然离得远,但实力到底比不上那些前辈,少年人不知退缩为何物,硬是用热血战胜了恐惧,扛着盾顶在了查理的前面。
可即便旁边还有大卫,两重护盾下来,先前中了咒术,灵魂本就处于削弱状态的查理,仍然一度失去了意识。
神灵的呓语让他的耳朵里渗出了血,脸色之惨白,吓得本连曝鸣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就在这时,那只不算温暖的手掌,还是从背后搭在了露纳的肩。
露纳豁然回头,看见查理竟然醒了过来,眸中骤然绽放出一抹惊喜,连身上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不少。
查理没有说话,他只是借着这个支撑的动作,让自己能够稍稍积攒起一些力量,然后缓缓爬起、坐直,抬起另一只戴着素圈银环的手。
浓雾还未散去,惨叫声还在传来。
黑镜之主好像尚有反击的余力,趁着这个时候,不断收割人类的生命。查理不怒反笑,沾染着鲜血与灰尘的脸,看得人有片刻的失神。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素圈银环变成了一张弓。
他又从法袍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支箭。
查理并不擅长弓箭,但作为阿耶在战场上厮杀时,哪怕是手边的一块石头都能成为他的武器,弓箭当然也不在话下。
他弯弓搭箭,箭身上逐渐泛起微光。
露纳后知后觉,那银环,好像也是预兆石板的碎片。
查理身上,不止一块石板。
还有一块从圣子西斯比那里夺下来的碎片,一块波波提的碎片,加起来,五块石版,他有一块半。
松果被他打出去了,趁着其他人的攻击在黑镜真身上撕开裂口的机会,深深地嵌入祂的身体。而无论是松果、银环,其实都只是石板的一种表现形态。
平庸者拿到石板后,无法领悟法则的力量,也就无法激活石板真正的力量,无法灵活自如地改变石板的形态。
可查理不是平庸者。
他之前从未主动改变石板的形态,一是没必要,二就是为了此刻的出其不意。
“咻——”
石板碎片化作的箭,没有片刻迟疑地电射而出,洞穿缭绕的烟尘与雾气,精准锁定它的同类,那颗松果。
“啪。”
松果裂了。
查理用它砸了黑镜,又砸了黑镜之主,两次强力的撞击,让它本就变得不再稳固。而这同样来自石板的一箭,本源力量的对冲,终于让它碎裂开来。
只是轻轻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都砸不起一点尘土,可落在黑镜之主的耳朵里,却像是神灵陨落之日那天,圣丁山崩毁的巨响。
上次石板被砸碎,查理的灵魂被撕裂,甚至破碎虚空,穿越异世,那这次呢?
松果深深地嵌入了黑镜之主的身体,所有的冲击都由黑镜之主承担。而祂的强大,恰恰成为了周围所有人类的保护伞。
就像当年的阿耶,石板碎裂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最强的冲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
“不!!!”
“不——!”
“不该这样的、不该——”
呓语变成了彻底的惨叫,巨大的神灵真身如同小国王一样,身上出现了可怕的裂纹。下一秒,刺眼的光亮从那裂纹里透出来,让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解。
“稻草人,朱利安。”
查理说出这个名字时,嘴里还带着铁锈味。对黑镜之主的最后一击几乎耗空了他的力量,此时此刻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手边滚落着已经空了的药剂瓶,金发上沾染着尘土,苍白的脸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稍显狼狈。
朱利安也看到了他,“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他穿着一身翻领的黑色燕尾礼服,但与苏黎耶的极繁主义不同的是,他的衣服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花纹,裁剪的线条也简洁利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缎带松散地束在脑后,白皙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红眼睛,单眼皮,高鼻梁,五官明明都很普通,但搭配在一起,却又意外得和谐,叫人过目难忘。
除了长着跟画像上相似的脸,他跟查理想象中的那位敢于屠神的勇者截然不同,跟查理看过的《庞塞史诗》中那位富有冒险精神,勇敢、正义的主人公朱利安,好像也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按照查理的一贯风格,面对强大的终于露面的敌人,他这时候应该似笑非笑地回一句“我的荣幸”,但如果面对的是朱利安,他觉得有点晦气了。
“是你就好。”查理也不怀疑有人冒领朱利安的身份,亦或是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真身,反正都是该死的玩意儿。
他动动手指,一颗颗珠子便从废墟中滚出来。
在滚动的过程中,珠身上沾染到的尘土与血污逐渐剥落,透出莹润的光泽,而后自动汇聚到查理的手腕,变成了纯白的珍珠手串。
手串很大,足足缠绕了三圈还有余量,衬得他的手腕格外纤细。可就是这样纤细的手腕,再次握紧魔杖开始吟唱咒语时,却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查理自身的力量几乎都被耗空,可预兆石板没有。碎裂的石板,仍是石板,松果虽然嘴硬,但实际上早已认可查理为它现在的主人。
当它碎裂开来,与其他的石板碎片一起,化作细小的珠子,再次回到查理的手腕上,它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形态。
这正好适配查理一直在钻研的新的魔法。
魔法是一门想象力的学科,创造是永恒的命题。查理如今是大魔导师,下一步,就是传奇,而传奇法师的标准之一是什么?
要学会禁咒。
《魔法指南》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对于查理这样的狂徒来说,光学习别人的禁咒肯定是不够的,为何不自己创造呢?自己创造的,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在创造的过程中,也能不断加深自己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魔法元素的运用。
经过一段时间的钻研,查理终于有了眉目,他将那个只在冥想世界中模拟过,但还未真正投入实战演练的魔法命名为——真理。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咒语落下,查理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他有着跟查理相似的脸庞,但更具神性,身着白袍,胳膊上戴着金色的臂钏,谓之:真理之神。
查理在自由城邦诛杀第一个鸟面人时,就曾将冥想世界中构造的真理之神,通过元素共振的方式,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的壁垒,让祂降临。
几个月过去,他变强了,无需再进行冥想,直接操控现实中的灵元素,便可以凝聚出真理之神的虚影。而预兆石板化作的这串珠子,就是他与祂之间的链接,也是力量的源泉。
朦胧的圣光中,【真理】睁开了眼。
祂看见了朱利安,以祂的真理,判他为谬误,予以抹除。
电光石火间,众人还未从查理忽然召唤出巨大虚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空间便产生了波动。上一秒还在查理身后的真理,下一秒,就出现在朱利安的面前,同样戴着珍珠手串的手掌朝着朱利安的头顶压下,恐怖的威压让离得较近的迪兰,都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朱利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忙着闪避,反而看向查理,说:“不愧是拥有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遗民,以灵魂元素为主的魔法么?”
【恶魔血脉】、【约律那图】这两个词一出来,无异于惊雷乍响。
维庸、巴巴奇等人都神色微变,然而预想之中的质问场景并未发生,他们的眸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寒芒,一个比一个更快地选择了对朱利安出手。
“闭嘴!”巴巴奇表面优雅,实则是个火爆脾气。
这回朱利安终于躲了,无人能看清他是如何躲的,只知道一个晃眼,他就已经不在原地,而出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地方。
可就在这时,真理再次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一掌拍下。
刹那间,祂手腕上的珍珠绽放出华光,在释放出强大的精神攻击拍向朱利安的同时,凝聚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朱利安的身上强行抽取灵魂元素。
这么一放、一收,只要能够得手,那就可以用敌人的灵魂来为自己的魔法无限续航。
朱利安始料未及。
他闪得已经够快了,真理丝毫没有碰到他的衣角,可灵魂却依旧传来了刺痛。哪怕这种刺痛很轻微,但受伤了就是受伤了。
他拖到现在才现身,人类一方本应在与黑镜之主的大战中,元气大伤,只有大魔导师水平的查理,更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仅刚打了个照面就动手,竟还真的伤到了他。
这就是最初的勇者吗?
“看来你早料到我会出现,特意在这里等我。”朱利安的身形犹如鬼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查理身后,让大卫都变了脸色。
大卫连忙出手拦截,可朱利安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时间便在此停驻。
一切都停了。
连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停止了流动。
这样的实力,比乞士多的亚契更可怕,时间、空间、咒术,还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
直至此刻,查理才真正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存在。
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诚如花匠的遗言所示,新世界计划由稻草人一手策划,而真正能得到神谕,与黑镜之主沟通的,也只有稻草人一个。
他是最初的眷属,是一切的开始。
他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那么,今日发生的一切,黑镜之主的解体,是否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否则他早不出手,晚不出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现身呢?
以他的实力,他可以救下黑镜之主才对。
朱利安望向他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深处,“看来你猜到了。”
查理回头,现场唯有他的时间还在流动,这并非他有什么特殊,而来源于朱利安的允许。他看向那双红色的眼睛,开门见山,“你的目的是什么?”
朱利安竟也意外地坦诚,“开创一个新世界。”
查理再次平静发问:“什么样的新世界?”
朱利安微笑,“我理想中的新世界。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不如加入我?”
查理反问:“你觉得我会答应?就算我答应了,你会相信?”
“不会。”朱利安缓缓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遗憾说道:“所以,我只好请你去死了。”
他嘴上说着遗憾,手上杀人的动作却不慢。
查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跟他之间的实力差距,抢在他用时间控制住自己之前,强行激发出预兆石板的力量,打开魔法之门逃离。
朱利安也不恼,转身看向侧后方的某处。
下一秒,空间泛起波纹,魔法之门洞开,查理的身影出现。朱利安再次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骑枪破空而来。
骑枪所到之处,时间的魔法被打破。
实力强悍的巴巴奇率先突破禁锢,获得了自由,几欲喷火的目光焦急地寻找查理的身影,却看到了脸色忽然变得凝重的朱利安。
“砰!”
“你要救他?”
骑枪扎进废墟的声音,和朱利安的质问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哒哒的马蹄声才从街头传来,骑着梦魇的亚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铠甲,身披斗篷,头上戴着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海蓝色的长发,还有纯白的眼眸。
亚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骑枪便发出嗡鸣,再次破空而去,回到他的手中。他压下枪尖,看向了在倒塌的教堂塔尖上站立的查理。
再看向另一边,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一只手已经断裂,另一只手却还抱着里拉琴的阿萨。
三个人组成了一个三角。
朱利安就站在这三角的中心。
“你们……商量好的?”朱利安眯起眼,比起愤怒,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诧异与好奇。亚契是什么时候来的?查理连太阳宫都没进去过,又怎么与他们商量?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又或者,是谁背叛了他,隐瞒了一定的消息?
玩偶呢?
它去了哪里?
朱利安觉察出不对来,但他依旧不慌。
这时,善解人意的阿萨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没有提前商量,至少阿耶没有。一开始,只是奥利想杀你而已。”
“所以,杀死神灵仍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把我引出来,杀死我?”朱利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是的。”阿萨依旧用那平和的语气,将真相缓缓道来,“真正的奥利,其实早已死去,就在我死之后的第二年。他只相信,我用琴声为他编织的能够让他安眠的美梦,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美好的时光,却并不相信所谓的神灵的永恒梦乡。他编造谎言欺骗你们,只为了向破坏他美梦的人复仇。”
查理骂了几句,就没有再骂了,他怕给朱利安骂爽了。
温斯顿会吃醋。
“年轻人,不要这么猖狂,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前辈。”朱利安到底是活了那么多年,既参与过屠神,又经历过大陆战争的老家伙,虽然被查理骂了,觉得有些生气,但生气之中又品出几丝趣味来。
毕竟这托托兰多,大半的人根本不识字,骂人也确实没什么新意。
查理听得出来他为何自称前辈,曾经的朱利安,像《庞塞史诗》主人公的朱利安,是比阿耶还要出现更早的勇者。
“最初的勇者”这个名号,如果论时间来排,应该是他的。
不过真要这么算,为什么不颁给原始单细胞?
可见论资排辈不过是打压新人的借口。
亚契就要直接得多,他不想说话,就直接动手了。查理虽然连他也一起骂了,骂他傻子,但这一骂让他想起了曾经,有种诡异的熟悉的安心感。
骂就骂了吧,再次与他见面的亚契,已不再像乞士多那样与他针锋相对。
或许,这些年来他心里始终郁结着一口气,在那场对友人重拳出击的打斗中,发泄了大半。
不过朱利安说的话,听起来就有些烦人了。
亚契微微蹙了蹙眉,二话不说就动了手。梦魇脚踏地狱火,而他手持骑枪,从海中而来的海妖,成为了陆地上最强的骑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而以亚契和朱利安的实力,这样两位强者的对决,让其他人一时间甚至插不上手。
亚契的出手,也让查理确定了一件事。
在乞士多与他重逢之后,查理就怀疑,海妖虽然跟黑镜眷属看起来是一伙的,但亚契并非黑镜眷属,二者之间的合作恐怕也并不稳固。
查理不了解现在的亚契,可他了解从前的朋友。
从那些只言片语里,他逐渐拼凑出亚契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个原本不带任何偏见去看待所有种族的海妖,一个原本抱着好奇与一颗纯净的心,与他们相交相识的友人,被人类囚禁、被族人背叛——也许那时他还未曾放弃他们之间的友谊,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偏偏,那封署名为他的信件,是弗洛伦斯死亡的导火索。
查理相信,当亚契得知这个消息,冲破阻碍赶到乞士多时,他是真的想要救走弗洛伦斯。可人类与海妖的立场,一切的阴谋诡计,让两人之间原本纯粹的友谊,也被加上了重重阻隔。
就像弗洛伦斯至死都还相信亚契,可因为她是人类魔法师的领袖,也因为情况紧急,她注定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将一切对亚契和盘托出,跟亚契离开。
亚契被她拒绝,又真的恨弗洛伦斯吗?
“咳、咳……”心神太过震荡,消耗过大的查理,终于还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吐出了几口淤血。
露纳急忙扶住他,用自己的肩膀制止了他往下滑落的趋势,“查理、查理你还好吗?”
查理摇头,露纳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好,还是不好。想要带他离开,退到安全地带去,却又被查理拒绝。
“图钉。”查理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去告诉里昂,用魔瓶,那些神灵的残魂,能收多少收多少。”
“胡安,你负责协助。魔瓶装不下的,没办法捕获的,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因为朱利安的出现,图钉、胡安等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查理身边,无数人的目光再次朝这里汇聚。
查理目光幽深,心海翻涌,但思路格外清晰。
朱利安在黑镜之主解体后出现,时间卡得那么巧妙,必定是要来收走那些神灵的。他手上的黑镜,就是最好的容器。
不论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他们只需要明白一个道理——敌人越想要做什么,就越要阻止什么。
现在有亚契拦着他,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一定要快。
胡安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当即应声,跟随图钉去找里昂,不敢有片刻耽搁。查理继续发号施令,“大卫,你去协助巴巴奇和维庸他们,合力围杀朱利安。”
大卫看着查理苍白的脸,哪敢轻易离开,“可——”
“没有可是,大卫,这是命令。”查理直接打断他的话,“只有敌人死,我才能真正安全。而且有露纳在这里。”
他的目光决绝,大卫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加入战场。
露纳顿时压力山大,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剑还有盾牌,时刻警戒。好在周围还有魔法议会的精英小队,就是跟他们一块儿去向日葵之家的那些人在,让他的心里稍稍安定。
查理也抓紧时间再次灌下一瓶炼金药剂,脑海里铺开苏黎耶的地图,不断复盘着如今的局势,思索可能存在的漏洞。
“轰——”又是一波强力对决,亚契和朱利安的身影几乎成了残影,战斗的余波刮起的劲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挡。
对于神灵的猎杀之战,其实也不遑多让。神灵毕竟是神灵,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也不是普通魔法师能够抗衡的。
当祂们是一个整体时,祂们拥有绝对的力量,但因为是残魂的集合,那些呓语的存在就证明祂们并未能融合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神魂,动作、思维,反而不怎么灵敏,显得庞大但沉重。
而当祂们解体时,力量虽然被削弱了,只有先前那个缝合体的十几分之一,甚至二十几分之一,但祂们反而变得灵敏起来,逐渐展露出各自的特色,变得更难缠了。
解体之后,四散的残魂立刻逃亡,虽然被拦下了部分,但总有逃出白鹭街的。就在查理等人和朱利安对峙时,城内各处就已经展开了无数场厮杀。
如果不是太阳宫的传送门已经打开,各处都组织了人员撤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米娜原本正在跟贵族少爷转移伤员,城内那么乱,即便他们准备了马车,贵族少爷也拿出了家中珍藏的传送卷轴,依旧杯水车薪。
人们在转移的过程中摔倒,光是不小心造成的踩踏事件,加起来,恐怕都会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更别说,即便是这样的危机时刻,还有人在浑水摸鱼,偷盗、抢劫、杀人,将人性之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赐福的雨水落下来,将四散的火焰扑灭时,米娜以为他们得救了,但她转头就看见,被火烧了一半的倒塌的房屋内,横七竖八倒着的被砸死、被烧死的尸体。
还有被绑在房间的柱子上,已经焦黑的看不出原本样貌的人。只有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一件还未被烧得变形的头饰,可以证明她原来或许是个爱美的姑娘。
米娜就这么僵在了雨水中,任眼泪混在雨水里,冲刷着地上的痕迹,却冲刷不掉罪恶。
贵族少爷见她迟迟不回,大步流星地跑进来,没好气地叫她,却在看见眼前的场景时,浑身血液都被冻得仿佛凝结。
他看了一眼就明白,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女人,跪在地上围成一圈的人,这是在献祭。
他们在祈求神灵的宽恕。
苏黎耶的这场火,从不只是来自于城外,它始于罪恶。贵族少爷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母亲跟他说过的话。
在这场灾难面前,有人提前出逃,有人浴血奋战,有人跪地乞怜……
“走!”贵族少爷踉跄着上前,拽住米娜的手腕,将她拖走。
飘摇的雨水中两个人都在流泪,区别只在于一个人脸上的泪水已经和雨水混为一体,一个人只是红了眼眶,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城市的另一边,米娜的弟弟罗杰,站在地下水道里,透过没有闭合的地下水道入口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形。
尖利的牙齿刺入脖颈,鲜血顺着锁骨流下,在胸前开始鲜艳的花。
罗杰刹那间脸色苍白,死咬着牙防止牙关打颤,悄无声息地慢慢后退、后退,企图逃离。然而一只蝙蝠突然间从他的耳畔掠过,让他惊吓之余,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音。
他心知不妙,立刻拔腿就跑。
小小的年纪,还在抽条的身体,跑不了多快,但他跟着伊凡走街串巷、搜罗情报,脑子转得一日比一日快,反应也相当灵敏。
跑不掉了,外面的人太可怕了,不,也许不是人,那尖利的牙齿,是血族!
罗杰一边跑一边抓住脖子里挂着的哨子,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哨子,不需要使用者拥有魔力,只需轻轻吹响,声音就可以传得很远。
但他忘记自己只需要轻轻地吹就能吹响了,只知道要跑,要吹哨子,极端的恐惧之下,心好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一阵带着腥味的风从后面追上来,拍打在他的背上,将他重重地砸在墙上,手里的哨子也掉落在地。
罗杰痛苦地弓起了身子,想要伸手再去拿,却见无边无际的蝙蝠群向他袭来,挡住了这水道里唯一一盏昏暗的灯。
我要……死了吗……
他迷迷糊糊之间,想起了家人,想着自己是不是错了,不去搏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赚钱的机会,或许陪在家人身边,也不至于死在这里,连死讯都传不回去。
不过就在这时,又一道金光闪现。
强大的魔法化作盾,盾又化作锋利的刀,直接从地表切入水道,护在罗杰的面前。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那切口处跳下来,轻车熟路地给罗杰嘴里灌了一瓶药剂,然后一点儿也不尊老爱幼地捏捏罗杰的脸,把他捏醒,“小子,你吹哨了?发现了什么?快告诉我。”
当小国王不再掩饰自己炼金人偶的身份,当他开始毫无顾忌地使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恐怖的实力便开始全面爆发。
他可以摒弃恐惧、摒弃疼痛,可以无数次从地上爬起,拖着破碎的身体再次发起攻击,因为他的心脏不是真正的心脏,他的身体也不是普通的肉体凡胎。
作为托托兰多历史上最完美的一具炼金人偶,他也是最强的人形兵器。
对于他展现出来的实力,朱利安都表示棘手。那张从始至终都不显慌乱,哪怕是亚契对他出手,都依旧游刃有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凝重。
今天属实是意外的一天,从查理、到亚契、阿萨,再到小国王,各个都带来了“惊喜”。
朱利安相信阿萨刚才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三方都串通好了的周密计划,否则,自己不可能全无察觉。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过多的前期配合,没有多少消息可以泄露,才有可能瞒过自己的耳目。
可这就更令朱利安惊讶,进而心生忌惮了。
追根溯源,一切好像都跟那个“最初的勇者小队”有关。这个在大陆战争前期就解散了的小队,时隔六百年后,竟然还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让他始料未及。
不,真的是自己没有预料,没有预防吗?
能做的他其实都做了,能防的也都防了,连弗洛伦斯都死了,却没想到又蹦出来一个最初的勇者,阿耶。
思及此,哪怕是在危险的对战中,朱利安都忍不住分心看了一眼查理的方向——去确认他的死亡。
朱利安从未放下过对查理的杀意,刚开始他不知道查理的真实身份,因此并未过多在意。但当他阿耶的身份曝光,查理在他心中,就一跃登上了暗杀名单的第一序列。
因此血族现身,明面上看着是要去援助朱利安,实则虚晃一招。真正奔着朱利安去的,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人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被吸引,对查理发动了攻击。
二十几位血族同时现身,同时出手,主打的就是一击必杀。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开,外面是黑色的,里面却是红色的绒面。
霎时间,无数蝙蝠从那斗篷里飞出来,配合着血族的行动,朝着查理飞扑而去,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淹没。
看到此情此景,附近的魔法师们各个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要知道查理身边仅剩下露纳和一个精英小队,连大卫都不在,如何能够抵挡?!
“会长!!!”
惊呼声中,无数身影飞奔而去,离得远的抬手就是一个远程魔法,希望能赶得上。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波动从那被蝙蝠笼罩的区域传来,紧接着,“轰——!”
无数蝙蝠被当场撕碎,鲜血如同雨点落下。那二十几位血族也被震飞,或被砸入废墟,或捂着心口跪倒在地,或直接丧命。
这血腥的一幕,看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查理不是已经身受重伤吗?就算他有预兆石板,可接连几次出手,光凭他大魔导师的实力,能活下来就已经堪称奇迹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余力?!
便是朱利安,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时分心,被小国王抓住机会,差点将他的胳膊砍下。
待烟尘散去,众人看到仍旧坐在废墟之上,动也未动的查理,终于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一重又一重的魔法防护罩,将他和露纳包裹。
“啪。”众人看过去时,最后一层刚好碎裂。而刚才骤然爆发出的将敌人全部震飞的力量,来源于露纳的盾。
敌人的攻击越强,盾牌的反震越强。只要盾牌不碎,持盾的人能够咬牙顶住,这面赫尔蒙特最强的盾,就能发挥最强大的力量。
露纳竟然能够顶住,也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众人仔细看去,这位留着妹妹头的少年骑士,牙关紧咬,嘴里已经满是鲜血,但眸光亮得惊人。
查理抬头,目光沉静。哪怕被围攻,哪怕脸色惨白,那临危不乱的气度,都在提醒所有人一个事实:他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
实力不够又怎么样?身受重伤又怎么样?魔法议会几百年积攒的底蕴,那些防御法器、那些宝物,还保不住一个他吗?
查理是个相当有觉悟的会长,从不搞艰苦朴素那一套。当年在战场上时,只要条件允许,他也从不做孤胆英雄。
当年他要是能有这些财富,能享受这样的底蕴,嘉兰就该姓布莱兹,而不是什么康纳里惟士。
“愣着干什么?”查理一语惊醒梦中人。
魔法师们回过神来,纷纷对血族出手。其中尤以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最兴奋、最积极,像打了鸡血一样,抢着杀。
瞧瞧,瞧瞧这气度,他们魔法议会的会长,就该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查理的目光和朱利安遥遥相对。那里面分明没有丝毫挑衅,但朱利安就是看出了他的意思:还有吗?
来杀我的人,还有吗?
我就在这里。
朱利安再次气笑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留手了。”
他再次用出时间的魔法,短暂地控住小国王、亚契等人,再次抛出了那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迎风放大,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竟已遮天蔽日,悬停在众人头顶大约百米高空的位置,遮挡住了原本的天空,成为了一面巨大的天空之镜。
那镜子里,倒映着所有人的身影。
惨叫、哀嚎声即刻响起,循声望去,是那些还在四散逃亡的神灵残魂们,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强制性吸入镜中。
图钉眼疾手快地用镰刀钩住一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把残魂拉住。
“咿呀——”它用力、用力、再用力,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了,下一秒,那残魂竟被硬生生撕裂,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吸入镜中,一半挂在镰刀上。那惨叫声,让图钉都吓得抖了抖,差点没把镰刀一起扔出去。
高高在上的神灵,就这么被、被撕裂了?
所有人的震惊中,异变再生。
毫无预兆的失重感袭击了每一个人,天地倒转,他们所站立的地面竟变成了天,而他们正从那天上坠落,坠向下方的镜中。
千钧一发之际,魔法的光芒如同庆典的礼花,在天与地之间绽放。
钩锁、荆棘,飞行魔咒,不管是什么手段,众人各显神通,险而又险地将自己挂在了那倒悬的废墟上。出手快的,伸手拽住了旁边坠落的伤员,一个拉着一个,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人不可避免地掉下去,随着废墟上不断掉下的碎石一起,坠落镜中。
镜面泛起波纹,就像水面。
掉进去的人,连惨叫也没有,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让人背上渗出冷汗的同时,心也往下一沉。
朱利安就站在那镜面之上,抬头看着所有人。
风吹起镜面上的涟漪,也吹起了他被绑缚在脑后的黑色长卷发,他轻声发问:“新世界的诞生,就像当年被树冠撑起来的阿萨神界一样,是必然的未来。时间的河流已经流淌到了这里,你们又为何还要抗拒呢?”
他这么问着,却好像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继续说道:“挣扎是徒劳的,也许你们能够取得一些成功,但最终会证明,这些都没有用。就像现在,你们做了那么多,想要在这里杀了我,但你们杀不了我。而在苏黎耶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就算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又挽回得了吗?”
查理被露纳护着,站在了废墟里一处突出的建筑残骸上。
大卫也紧急回到了他的身旁。
此时战斗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暂停键,人类一方在上,黑镜一方在下,但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在往下方倾斜。
人类的处境,就像他们现在面对的情形一样,踏错一步,就是坠落。
真正的“坠落”。
“苏黎耶之外发生的事情?”查理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很清晰,“你是指,阿兹克堡的战斗,是那场羽衣王国打开中部门户的至关重要的一战;还是指,亡灵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轻飘飘的声音,犹如惊雷乍响。
朱利安神色骤变,再次眯起眼来,目光锁定,“你知道?”
查理微笑反问:“我又知道什么?知道我让图钉从亡灵界抽调那么多帮手过来,你们就会趁着亡灵界防守力量空虚的时候,趁机入侵,毁掉世界树?我知道,毁掉世界树的优先等级,一定比杀死我要高?”
朱利安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查理也不介意,“你猜,现在谁在那里?”
朱利安真的下意识地去猜,在这个节骨眼上,查理还能调动谁?北地寒风凛冽,又有不死生物和海妖入侵,阿奇柏德的一半人手都被拖在那里,还有一半跟随温斯顿,被拖在南部。
赫尔蒙特还在探索约律那图的遗迹,镇守透明的海。海伦、泽菲罗斯等等,又都在阿兹克堡。
东部?
不,东部需要维护稳定,短时间内抽不出那么多人。那个亚历山大正和妮可金吉士一起,寻摸使徒的庄园,追杀逃逸的先知。
那会是谁?
朱利安后知后觉自己的思维竟被查理牵着走,一时间脸色更加难看。他选择直接开口问,但查理拒绝回答。
哪怕身处危局,他依旧高高在上地看着朱利安,从精神、从战术,从各种维度蔑视他,为他宣读来自真理的判词。
“你会输,朱利安。”
与此同时,亡灵界。
黑镜眷属之一,掘墓人,奉稻草人的指令,再次联合巫妖王等高阶不死生物,发起了对世界树新芽的冲锋。
现如今的亡灵界,人类阵营严格来说,由五个部分构成。
其中两个部分,是从不同方向来的黑甲骑士团和暗影骑士,还有一部分,是听从图钉的命令,保护世界树新芽的天谴骑士。这些都是骑兵,机动性很强。
原本的亡灵界不适合活人生存,马匹当然更不行。但自从大灾变使得亡灵界有了裂缝之后,两界再次贯通,人能待的时间变久了,马匹也能勉强存活。
为了行动顺利,他们给马提前喂了药剂,用来抵御亡灵界的侵蚀。但具体能撑多久,没人有准确的答案,所以这注定会是一场——闪电战。
越快越好。
剩下两个部分,一是散落在亡灵界各处的不属于任何组织的魔法师、佣兵、冒险者等等,譬如之前大批量涌入的死灵法师。
玛吉波来的援兵、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也在此列,查理和萨洛蒙的计划并未告知他们,一是防止消息外泄,二就是要让他们以最真实的反应,去迷惑敌人。
最后自然是阿奇柏德。
驻守亡灵界的阿奇柏德们,已经在数月来,反复轮换过很多次了。他们的坚守不退,也是用来迷惑敌人的一个重要因素。从亡灵界撤退的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不退,又不足以引诱敌方来袭。
好在他们成功了。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可不只是守住世界树新芽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杀敌,杀死那个黑镜眷属!
“杀!”萨洛蒙长剑前指,本就冷肃的脸上,顿时杀意盎然。
黑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大地震动。他们从这边发动攻击,暗影骑士就从另一边发动攻击,两边几乎同时动手,硬生生将集结而来的不死生物们冲散。再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切割战场。
乔治也一马当先。
查理和里昂在苏黎耶身陷危局,替他们拼死守着王都,他们怎么能懈怠呢?他们黑甲骑士团,是最英勇的骑士团,是帝国的铁壁!是无畏的先锋!
骑兵入场,魔法的信号亦在天空乍响,“砰!”
“魔法议会?!”散落在亡灵界的不知情的人,看到熟悉的魔法信号,惊疑不定的同时,又听到了喊杀声。
一个错眼的功夫,有人冲出去了。
只见那人脱下身上的法袍,翻面再穿上,赫然就是魔法议会的制式法袍。他再高举死灵法师特有的长柄魔杖,振臂一呼,“诛杀黑镜眷属!诛杀巫妖王!杀——!”
他们来自真理会的其中一个结社,骷髅茶会。
查理安排了那么多,当然得把自己人也塞进去,有什么是比死灵法师更适合亡灵界的?只要用对了地方,每个人都是人才。
除了骷髅茶会,幸运星也来了。
他们主打一个潜伏,因此到现在也还没有露面。
天空中,飞行魔宠正在盘旋,充当魔法师的眼睛。
“发现目标!”鹰眼锁定,魔法师即刻打出信号,最强的黑巫师阿奇柏德当即出动,目标正是——掘墓人!
身为死灵法师的汉谟召唤出了他在亡灵界几次出生入死,闯入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契约到的新的不死生物——骷髅巨蟒。
巨蟒的身上如同羽蛇,长着骨作的翅膀,载着背上的银发少女腾空而起。
银发的索菲娅操控着时间,虽然实力比不上朱利安,但如果硬控的对象只是一个人,那她也有一战之力。
不过,在阿奇柏德中,最强的还要属雷蒙这些中年魔法师。
虽说阿奇柏德向来喜欢给年轻人机会,但大陆战争都已经开始了,他们这些正值壮年的人,怎么能落在后面呢?
雷蒙擅长空间魔法,一出手便是空间禁锢,四方的空间罩子悍然砸下,目光锁定掘墓人,“还想跑?”
大大的兜帽遮着掘墓人的脸,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真实面孔。但他的实力可谓一点都不虚,见势不妙,亡灵天灾即刻上演。
巫妖王起初还想咬牙与他共进退,可阿奇柏德的攻势太过迅猛,骑兵又将不死生物们全部冲散,在他发现阿奇柏德的主要击杀目标是掘墓人,而非自己时,巫妖王毫无意外地萌生了退意。
掘墓人不也是人类么?不管他是为谁效力,人类就是人类,巫妖王舍弃他,毫无心理负担。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掘墓人早已对他下手。
“啊!”巫妖王正悄悄后退,谁知刚退了没几步,灵魂深处便传来撕扯般的疼痛。就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越是动,撕扯得越强烈。
电光石火间,巫妖王霍然看向掘墓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幽蓝的鬼火。
“你动了什么手脚?!”巫妖王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跟掘墓人签订什么狗屁灵魂契约,但这段时间他频繁接触过的人类只有他一个!
掘墓人嗓音沙哑,发出了经典冷笑,“跟你合作,我当然要防着点了。中途逃跑怎么行?我跑不了,你也休想跑!”
“二位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们阿奇柏德放在眼里了?还有心情聊天吗?”弗兰克优雅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作为阿奇柏德现任首领的管家,他到现在还穿着得体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
实际上他很不喜欢亡灵界,到处都灰扑扑、脏兮兮的,不死生物们长得不符合他的审美也就算了,还经常把腐肉和碎骨头到处扔、到处埋,嘴里吃进去的东西从肚子里掉出来。
可身为一个完美的管家,他需要适应所有的工作环境,并掌控它们——譬如给亡灵界来一场大清扫。
什么是大清扫?
就是一点都不剩。
弗兰克的魔法是奔着毁灭去的,如果不是在温斯顿家里当了个管家,他想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清道夫。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战斗节奏快得让人应接不暇,另一边,终于闯进使徒庄园,正在寻找先知的妮可、亚历山大等人,则经历着另一种不同风格的战斗。
使徒庄园的入口就像被弗洛伦斯藏起来的乞士多,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
托花匠的福,他们一路追踪先知的足迹找到了这里,并闯了进来,但先知的狡诈,可不是掘墓人和巫妖王能比的。使徒的庄园,也不是普通的庄园。
庄园的占地面积很大,且始终雾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
好在随行的人里还有塞勒涅,这位来自赫尔蒙特的骑士长,在庄园上空升起了一轮银月,为众人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段时间以来,塞勒涅一直待在东部,但始终没有对妮可提出自己的怀疑——妮可的父母,是否就是她曾经的友人?
因为那必然会牵扯出两位小辈的婚约。
妮可早已打了八百遍腹稿,跟泽菲罗斯通信时,都变得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但她等啊等,都没等到塞勒涅主动提及,便又没心没肺起来。
该赚的钱一分不落,该给东部的贵族们挖的坑,她也一个没少,并在信中传授泽菲罗斯一些扮演奴隶的方法以及一些小阴招,顺带收了他一些拜师费。当然,钱还没有收到,算是泽菲罗斯的欠款。
毕竟妮可也还没有混不吝到去跟塞勒涅要钱的地步。
言归正传,使徒的庄园简直像一个陈列着罪恶的博物馆。
有掌握着开门咒的赏金z在,他们畅通无阻,什么粘稠的血池、摆着烙铁的“手术室”,以及摆满了各种器具的训练场、独特的告解室,等等,都一一呈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最特别的无疑是告解室,与其说那是告解室,不如说是小黑屋,唯一的光源照着黑镜之主的神像。
神像没有脸,但翅膀、触手等等,一个不缺,光影描摹出的轮廓莫名邪异。
看见这些东西,妮可不难想象,那些鸟面人在进入庄园后,会遭遇什么。
也许他们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被掳掠到这里,被折磨,被戴上焊死在脸部的鸟面面具,一旦犯错或者不听话就会被关进告解室,接受神灵的洗礼。
哦,死了以后尸体还会被花匠要走,做成花肥。
庄园里已经没有了活的鸟面人,但血池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的残骸。那些鸟面焊死在脸上,摘都摘不下来,而这样的罪恶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怨灵。
特殊的空间,死去的灵魂无法离开,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里。地下还藏着一个魔法阵,禁锢着他们,不断地抽取他们的力量,来增强鸟面人的实力。
妮可看到了一些十字架,十字架上有金属的锁链。锁链已经锈迹斑斑,还有经年累月沾染到的血迹。
塞勒涅仔细探查过后告诉他们,鸟面人吸收怨灵的力量时,应该就被绑在这十字架上。这样的过程必定极其痛苦,所以才需要绑着。
就在这时,躲藏起来的先知反向启动了魔法阵,释放出全部的怨灵,对他们发起了攻击。
怨灵几乎已经丧失所有理智,见人就杀。而为了防止鸟面人逃跑,偌大的庄园修得像个迷宫,机关重重,无形之中也给妮可等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躲藏在背后的先知,仍旧戴着眼镜,通过特制的眼镜,以及庄园里暗藏的各个神像,看着这一切。
当先知发现自己的行踪暴露时,不用一秒,就怀疑上了花匠。只有花匠知道他换了新的身体后,长着什么模样,又会去哪里。
不过,他们找过来了又怎么样?
今天到底是谁死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这么想着的先知,眸中泛过一道冷芒,目光扫过一个个身影,最终锁定在妮可身上。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有意无意都在护着这位来自金吉士的年轻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