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逼宫
“天呐,快看那边!
“怎么回事?那、那是魔法的光芒吗?”
“谁敢在苏黎耶的街头当街杀人?!卫兵队呢!”
“我灿金的主啊……”
刺杀的发生,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油锅,转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围的街区里,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散开,而在声声呼唤中被提及的卫兵队,却不见踪影。
一位路过的冒险者打扮的人看见查理和露纳势单力薄,追杀他们的人却都蒙着面,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刚想出手帮忙,却被同伴紧急按住了手。
“你去做什么,没看见卫兵队都不在吗!”
冒险者后知后觉,惊出一声冷汗,“怎么回事?王室下的手,可他们怎么会——”
“嘘。”同伴将他拉到阴影处,这才道:“也没说是王室下的手,但随处可见的卫兵队不在,无人阻拦,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不管被追杀的是谁,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此时查理和露纳仍是处于乔装打扮的状态,外貌特征并不明显,单看魔法和剑技,很难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图钉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质上是已经死去的亡灵。亡灵是灵体,人们能不能看见它,与元素感知能力有关。当它握着镰刀时 ,镰刀被它的灵魂气息包裹,与它也算是一体的。要么一起看见,要么一起看不见。
不过,拥有了死神镰刀的图钉,显然与其他的亡灵有所不同了。灵体愈发凝实,已经呈现半透明状,假以时日,想必就能凝练出真身。
言归正传,两人一妖的身影在蒙面人的围追堵截中,不断突围,其展现出的实力,让旁观者都诧异。
那么年轻,那么强大的实力,他们究竟是谁?
蒙面人又是谁?
为何要当街杀人?
巨大的疑惑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而街头的战斗,却不因他们的疑惑而停止。随着战局的不断移动,波及到的街区越来越多。
米娜今天还是来到了酒馆,看着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从半空砸下的尸体,她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关上了门窗。
可一回头,看到酒馆里满地的狼藉,她又定在原地。
她今天本来是要出门找工作的,但在这个时节,工作不好找。她在城里转了半天,询问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想看看姆利老爷有没有被放回来了。
谁知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光是姆利老爷没有被放出来,连他的夫人都彻底没了消息。酒馆里的侍从们散的散、跑的跑,姆利老爷那贪得无厌的亲戚还趁着一大早宵禁刚刚解除的时候,过来搜刮财物,说是替姆利老爷保管,还想带走姆利老爷的孩子。
孩子咬了对方一口,躲起来了,对方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看见米娜来了,那孩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窖里跑出来——
他实在饿极了,上一顿餐食,还是昨天米娜给他做的土豆饼。
米娜抱着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张嘴想问怎么不喊救命,怎么周围那么多邻居没有人来帮你,但她转头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人们,想起苏黎耶近日的血腥风波,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此时的追杀场景,无疑让米娜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
年幼的孩子还在哭泣,却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米娜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蓦地,她想到了什么,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走,我带你去找阿德里安神父。”
米娜有善心,但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家人需要考虑,无法收留一个半大的孩子。如果苏黎耶还有哪个地方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只有向日葵之家了。
就在米娜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紧张地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中时,她的弟弟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街角,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惊奇、忐忑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走了!”他们的老大,孩子王伊凡大胆地跑去查看了一个蒙面人死者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叫上躲藏在一旁的米娜弟弟,又迅速离开。
他们跑啊跑,路过了街边驶过的豪华的马车。
这些马车上通常都有家族徽章这类明显的标识,用来彰显车主的尊贵身份。而这些意外撞见追杀现场的贵族,亦或是大商人们,知道的可比普通人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判断。
“走,回去。”
一辆辆马车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离开,紧张与混乱之中,车上的人也没有发现,车底扒着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
坐在车里的人们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而在他们发现查理一行人离太阳宫越来越近时,想要远离的心也愈发迫切。
他们不由开始催促:“再快点!”
然而下一秒,一个魔法信号的升空,让他们骤然瞪大了眼睛,“召集令!”
魔法议会的召集令,识货的贵族们都认得。
被追杀的人竟然是魔法议会的人,能发出召集令的,至少也是个实权派。这里已经离太阳宫不远了,召集魔法师,他们是想攻打太阳宫吗?!
不,不对,他们是被追杀的,卫兵队对此又毫无反应……
反应快的人已经想到了前两个月发生在东部的事情,分会的覆灭、雪地废墟上的处决现场,他们之前听到的时候还在喝着美酒做些无聊点评,可现在事情发生在他们眼前了,他们才终于感受到那风里的寒意有多么刺骨。
陛下、那位国王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事情何以发展至此!
苏黎耶的时局,可谓瞬息万变。然而即便是已经熟悉了这种变化的贵族们,再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仍然觉得心梗。
远处的哨塔上,里昂也在用远望镜看着这一切。
同为黑甲骑士团成员的队友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里昂沉吟片刻,“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队友:“可——”
“谁也没有料到,今天会有这么一遭刺杀。所以谁也不会知道,这场刺杀的结果会是什么,明天是否又会发生别的什么变故,不是吗?”
里昂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魔瓶,那么有些事情,我们就必须去做、去准备。黑夜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队友怔了怔,目光随即恢复了坚毅,“你说的对。但那边,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两人的目光又齐齐看向太阳宫,里昂道:“那位先生,可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得多,贸然插手可能反而破坏他的计划。再等等。”
太阳宫。
小国王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萨,“他过来了,阿萨。”
阿萨抬头,目光沉静、温和。
小国王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觉得他是为你而来的吗?”
阿萨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喟叹。
小国王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阿萨,你会跟他走吗?你会抛弃我,跟着他离开吗?”
他像个孩子,一遍遍发问,那张涂着粉的苍白病态的脸上,有孩子对于长辈的孺慕、有恳切,还有些许偏执和疯狂。他握着阿萨的手,也愈发收紧,“告诉我,阿萨。”
“你要为了那个人,抛弃你的孩子吗?”
“父亲。”
阿萨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你的父亲,奥利。”
小国王陡然激动起来,“是你创造了我,千万年前,是你创造了我——原水河畔,世界树下!为何现在又不认了?为何我拥有了肉身,你却又不认了?我的父亲,阿萨,你没有听到吗?那颗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你呢?你难道真的没有心吗?”
“奥利。”阿萨抬手抚摸上他的脸,“你真的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
激动的孩子在他的抚摸下,慢慢恢复平静。他怔然地望着那张温和的脸,过往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康纳里惟士……我的身上,留着康纳里惟士的血脉……荣光的灿金的主,卑劣又贪婪的雄主的血脉……”
他重新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这时,禁卫军的急报,也终于经过层层通禀,递到了他的面前。没有小国王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行动,可那群魔法师已经快到太阳宫大门口了!
卫兵的不作为,反而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当然,查理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
前来刺杀他的人实力都不低,里面甚至还有一位传奇法师。要不是他和露纳都有预兆石板的力量傍身,恐怕不到半路便会被杀死。
饶是如此,查理最早给分会传递的魔法信号,也是让维庸召集人手,但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如果过早地把蒙面人都杀了,那到不了太阳宫,事情就会结束。
查理要的,可不是一次胜利,而是小国王的态度,是见到阿萨。
于是在大卫靠近后,查理也给出了相应的信号,让大卫继续潜伏。他和露纳、图钉,一路血战,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阳宫的方向突围。
有露纳这位银月骑士年轻一代最强的“盾”在,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这里。
前方,就是太阳宫了。
维庸的人手也陆续赶到,为他压阵。
就在这时,查理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大大的兜帽遮着亚契的眼睛,他听着两位旧日友人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周围的人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哪怕只隔着一步之遥。
但是查理接下来的话,终究还是让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耶,还是那个阿耶。
“如果我非要见呢?”查理站在高高的塔顶,目光越过太阳宫的高墙,看着那庞大的宫殿群。虽然没能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就在里面。
查理怀疑一切,但他偏又是个执拗到骨子里的人。
在没有确认友人已经与他背道而驰之前,那他就坚定地相信友人还站在自己这一边,任别人黑的说成白的,他也只会怀疑对方在挑拨离间。
既然这样,不肯见我,那就是有苦衷。
什么苦衷大过天?
怕小国王发起疯来,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毁灭苏黎耶?还是与小国王定下过什么契约,为了信守承诺?亦或是其他的理由?
可如果他非要强求呢?
强扭的瓜不甜?不尝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
小国王反问他:“魔法议会是要与我们嘉兰宣战了吗?”
“宣战”这个词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开始狂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握紧武器,等待着查理的回答。
查理怒极反笑,“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直接来杀我,我保证魔法议会不会因此报复。你要杀吗?”
逼迫、威胁,道德绑架?他要是吃这一套,他就不叫阿耶。
聪明的人也听出来了,他一句话就把所谓的宣战又拉回到了“你杀我、我杀你”的私人恩怨里,丝毫也没有上套。
小国王又会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直接回答了一句,“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杀了你。”
全场哗然。
一个拉着弓箭的士兵,时间长了,胳膊也僵硬了,心中惊讶之下,差点一箭射出去。好在身旁的队长及时压下他的胳膊,那箭便射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不少人也因此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小国王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死了,他会伤心的。”
那声音里饱含叹惋,不等查理说话,他就又继续说道:“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就请遵循贵客的礼仪吧。五天后,白鹭街,如果勇者阁下愿意的话,可以前往苏黎耶大教堂观礼,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五天后,白鹭街,不就是那场弥撒活动?
这场弥撒活动有什么特殊的吗?小国王知不知道有人会在当天暗杀他?
思绪飞转间,查理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是陌生,是因为查理并未真正见过他。但熟悉,是因为他见过他的画像——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卡文迪许幸存的后裔。
查理心中警觉,但并未异动。而艾登在察觉到查理发现了他的同时,飞快地跟他打了个手势,随即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迅速后退,消失在人群里。
就是那个手势,让查理的心海再次泛起涟漪。这是勇者小队内部约定俗成的暗号,代表“先撤退,再汇合”的意思。
艾登在帮阿萨传信?
之前萨洛蒙也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接触一下艾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查理的指腹摩挲着法杖,保持着沉思模样。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抬头环视四周,最终做出了决定,“好,五天后,白鹭街见。”
语毕,他抬手,魔法师们自然散去。
紧张的气氛骤然松懈。
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胆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场风波散去的同时,迅速地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苏黎耶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就都议论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风波真的过去了吗?明天又会如何呢?
五天后呢?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惴惴不安。忧心的人们抬头看向天空,头顶的天阴沉沉的,雪花没有落下来,但又好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太阳宫的金顶,都显得不那么耀眼夺目了。
亚契独自穿行在苏黎耶的大街上,看着街上行人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不多时,先前没有踪迹的卫兵队又出现了。他们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街上的民众,又动作粗暴地随手指了一批人,勒令他们将街道恢复整洁。
因为先前的刺杀行动,从查理的住处到太阳宫的这段路,尸体、鲜血,还有被损毁的建筑,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袒露在街头。
众人不敢反抗,只得嗫嚅着弯腰干活。
亚契看着这一切,略作停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了一处稍显破旧的民宅里。
“吱呀。”逼仄狭小的巷子里,老旧的门扉被推开。
亚契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去,在壁炉前烤火的玩偶回过头来,一跳一跳地蹦回椅子上坐下,恢复优雅的仪态,开口招呼道:“你回来啦,亚契阁下。外面还好吗?”
“你们的刺杀行动,很拙劣。”亚契摘下兜帽,解下披风挂在由几根破木头拼接而成的简易衣架上。
“毕竟使徒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人手紧张,得省着点用。”玩偶摊手,那纽扣做的眼珠子无端地透出一丝狡黠来。
“而且在我看来,有亚契阁下在,您不会允许查理,那位最初的勇者阁下,死在那些无关紧要者手中,对吗?”
话音未落,玩偶就被亚契掐住了脖子。
那双纯白的诡异的眼睛看着它,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寒冷,“不要再尝试窥探我的想法。”
下一秒,他又随手将玩偶扔进了壁炉。
玩偶忙不迭从里面爬出来,“咳、咳……”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星子,随即又抬头无辜地看向亚契,“我可是站在您这边的,尊敬的亚契阁下。您到苏黎耶来的事情,我可一个人都没有说哦。”
亚契没有再答话。
玩偶自讨没趣,但它也不在意,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
良久,它似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又忍不住问:“宫里那位乐师,真是你和那位勇者阁下,共同的旧友吗?”
亚契:“你的话太多了。”
玩偶生怕又被丢进壁炉里,终于闭了嘴。
小小的逼仄又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壁炉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哔哔啵啵”的声音。那火光摇曳着,也不知在摇动着谁的心。
另一边,魔法议会苏黎耶分会。
身份既已揭开,查理自然就不需要再遮掩了,光明正大地带着露纳和图钉走进了分会。留守分会的魔法师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会长!”
“会长(勇者)大人!”
一时间,分会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喊什么的都有。他们或激动、或紧张,眼神里有着对查理的恭敬、好奇,但唯独没有对当下时局的担忧和怯懦。
维庸落后半步跟在查理身边,小声跟他说道:“他们之前都担心王室会对分会下手,知道您来了,大家都很开心。”
待人走近,他又道:“眼前这位就是分会会长,是维庸一脉的魔法师,可信。”
苏黎耶分会此前被紧张、不安的氛围所笼罩,一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立场不明,有可能会对分会下手。分会却没有权限擅自做出什么应对,只能被动等待。
二是因为传送阵被禁,分会成为孤岛,一旦出事无法获得及时救援。
现在不一样了,会长来了。
苏黎耶是除了玛吉波分会之外的,另一个大分会。能够被抽调到苏黎耶分会来的魔法师,哪一个不是精英?别说是什么贵族,即便是面对嘉兰的国王,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等闲不会看轻自己。
只要有人能够一声令下,就是跟康纳里惟士开战又怎么样?他们可不比经历自由城邦大战的那些魔法师们差!
查理刚才没跟康纳里惟士开战,不少人还有些遗憾。苏黎耶这压抑的、上个街都要被管控的生活,他们已经受够了。
不过查理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们心中一紧,紧接着,又眸光一亮。
“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暗杀,分会全面戒严。”
查理一边点头回应着众人的目光,一边继续往前走,跟迎上来的分会会长以及维庸叮嘱,“注意可疑人物,宁可错抓,不能放过,明白吗?”
维庸还没明白,分会会长明白了,“是,会长,保证一个都不放过!”
谁是可疑人物,谁是刚好路过?谁是刺客,谁是探子?直接抓呗,反正人到了他们手里,黑的白的不是任凭他们说?太阳宫今天不敢对会长动手,那明天也不敢,至少在这五天里,尽管抓,随便抓!
维庸侧目。
这堂堂分会会长,从前跟着维庸的长辈们学习魔法时,瞧着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笑得这么……谄媚?
苏黎耶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好端端的人进来,都被污染了。
作者有话说:
苏黎耶分会:开团秒跟!开团秒跟!
又是一个日暮,苏黎耶迎来了一场阔别多日的大雪。
卫兵队暗骂着见鬼的天气,驱赶着正在打扫街道的人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窝棚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体恤民众,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扛不住冻,想要迫切地收工了。
他们看似威风,可身上的队服已经是好几年前下发的,仅能维持外表的体面而已,早没办法御寒了。
“该死的……”卫兵队长一边暗骂着,一边忍不住往路边的积雪上踢了一脚。谁知那雪刚下下来,还是松软的,他脚下的力量没收住,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坨马粪。
更气了。
卫兵队长铁青着脸,一会儿想着自己的坏运气,一会儿又想着接下来那风云变幻的日子该怎么过,思绪纷杂。恍惚间,他想起来——上次卫兵队大规模下发冬衣,是谁提的来着?
嘉兰落寞了。
这其实是许许多多人都知道的事,他们这些为帝国效忠的人则体会得更为深刻。国库亏空,发不出钱来,底下的人多有抱怨,但贵族们向来不会低头看。他们照旧举办舞会,喝着下午茶,极尽奢靡。
对了,是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
黑甲骑士团本就与王室密不可分,他们并不缺钱,装备精良,还有广袤的富饶的封地。她本来也是贵族阶层,享有一切特权,但她用这份特权,据理力争,为他们这些普通的卫兵,也争取到了基本的权益。
那时候的冬天也没有今年这么冷。
想到这里,卫兵队长突然沉默了。那张铁青的脸像是被风雪给冻住,方才面对民众时的凶厉,也都无力地消散。
“队长?”
“没事,收队吧。”
向日葵之家,米娜因为大雪被困在了这里。
这里离她的家有些距离,冒雪赶回是不现实的,会有触犯宵禁的风险,还有可能因为风雪而生病。她失业了,家里的钱仅能买得起过冬用的柴禾,可供不起一个多余的病人了。
可是照这个情况下去……
几天后,她还买得起柴吗?
听说魔法师们的家里,魔法壁炉温暖明亮,不用柴禾都能点燃呢。听说那遥远的自由城邦里,哪怕是风雪漫天、海水倒灌,都仍然能安然无恙,温暖如春。
这是酒馆里的客人们喝多了酒说的,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可米娜还是忍不住心生向往,想着想着,记起自己此刻是在教会的地盘上,又不由懊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虽说魔法时代的来临,揭开了神术的面纱,告诉世人,所谓神术其实就是巫术。如今的神父、修女们用来赐福、洗礼的,也都是魔法,可教会和魔法议会,毕竟信仰不同。
魔法眷顾强者,而灿金之主,照耀众生。
米娜下意识地为自己片刻的摇摆而忏悔,在心里默默地祷告起来。
这时,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过来叫她,说是晚餐要开始了。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跟着孩子往餐厅走。
姆利老爷的孩子因为挨饿,再加上受了冻的缘故,还没到向日葵之家就生病了。好在这里的哈珀修女擅长医术,给他做过简单地治疗后,他就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
也是哈珀修女善良地收留了她,免去了她雪夜奔波之苦。至于家里,米娜在来的路上,就托认识的小孩给家里传了信,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向日葵之家,免得他们担心。
晚餐的时候,阿德里安神父也回来了。他对米娜这个经常去教会参加弥撒活动的小小信徒有些印象,友好地跟她打了招呼,还关心起了她弟弟的学业。
米娜很惊喜,又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弟弟近日在帮别人跑腿挣钱,恐怕无暇在家自学了。
阿德里安神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
这个夜晚,许多人躺在床上,或因为寒冷,或因为对未来的担忧,辗转难眠。但也有许多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陷入梦乡。
全面戒严的魔法议会分会,一晚上灯火通明,抓了足足七个“可疑人物”。至于为什么有些“可疑人物”明明离分会还有些距离,却依旧被抓了,不用在意。
翌日一早,分会会长就找到了正在吃早餐的查理。
他先是汇报了昨夜的战绩,随即又道:“还有一封来源不明的魔法信件,出现在了我的窗台上,看过之后就自动销毁了。信的内容只有一朵花,我想,这可能是给会长大人您的。”
查理心念微动,“什么花?”
分会会长:“向日葵。”
向日葵之家。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方。
向日葵之家是教会开办的孤儿院,而教会信奉的是太阳,用向日葵来为孤儿院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太阳在苏黎耶又等同于什么?王室。
康纳里惟士,王权和太阳之角。
思及此,查理眸光微闪。
他之前怀疑,原查理就来自苏黎耶,他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器皿,那当时的查理,生活在哪里?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孩子的消失,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
此时此刻,查理好像有了答案。
向日葵之家,孤儿院,老套的剧情。孤儿院里都是孩子,而存在了数百年的孤儿院里,会有多少像原查理一样的孩子呢?
这么多年,掠夺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的案例,一定不只有一个。罪恶只会不断累积,而不会突然出现。
查理看着餐盘里形状完美的太阳蛋,忽然间就没了胃口。可浪费食物不是个好孩子该有的行为,他顿了顿,又继续用刀叉将太阳蛋切割,再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肚去。
分会会长的报告还在继续,昨夜抓到的人几乎都是各方探子。有人还在观望、窥探,但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初步的试探,向魔法议会传递出了“倒戈”的意图。
“哦,他们想怎么倒戈?”
“大约是效仿高斯汀阁下。对于贵族来说,骑士是正统,但小国王都有艾登这位魔法老师,
那些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了。排除家族内部斗争不谈,但凡家族成员里有魔法天赋的,都会得到栽培,送到玛吉波去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在嘉兰衰落的时候加入魔法议会,无异于背叛,他们势必要放弃他们在嘉兰的一切。这个决定可不好下。”
查理吃下最后一口太阳蛋,拿起帕子擦了擦,再问:“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明明那声音轻柔,但落在分会会长耳朵里,却好像重若万钧。他像是迎来了一场重大的考校,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自由城邦不能收。”
查理:“为什么?”
分会会长:“以高斯汀阁下为首的新派,刚刚在战火中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信念,此时再加入这么一批不稳定因素,容易让新派重新变得不可控。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自由城邦恐怕会迎来更多的贪生怕死之徒——自由城邦不需要垃圾。”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让查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在初见面时就表现得格外谄媚,甚至给查理的卧室准备了昂贵香薰的分会会长,在此刻显出了锋利的棱角来。
查理露出微笑,“你负责吊着他们。有情报就收集情报,有钱收钱,有粮收粮——大灾变的时候,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就带着东部的贵族们开仓赈灾,想必苏黎耶的大家也不会那么吝啬。”
分会会长立刻应下,“是,会长大人!”
片刻后,露纳进来了,疑惑地问查理:“刚才那位会长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来的路上碰见他,嘴巴咧得像魔法森林里的食人花。”
查理莞尔,“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吧。”
“好吗?外面不是还在下雪吗?”露纳挠挠头,但他向来不是个多想的人,看到满桌的美味早餐,眨眼就把那点疑惑给抛到了脑后。
虽然他并不挑食,也很爱水煮菜蘸酱,但来了苏黎耶这么多天,还没吃上什么苏黎耶特供的贵族美食呢。
瞧瞧,这里有一大桌!
在露纳大快朵颐的功夫,大卫也来了。
大卫是从外面回来的,肩头的雪花都还没化呢。他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寒气散了,这才走进房间,来到查理身侧,俯身道:“他到了。”
这个他,指的是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小国王的亲叔叔,玛吉波的前任城主。此前他被小国王栽赃嫁祸,污蔑为永生之环的成员,被关入大牢,又被阿奇柏德的人救了出来。
此后,他就一直在阿奇柏德的严密控制之下。
苏黎耶看起来即将有大戏上演,他这位王室唯二的直系血脉,怎么能缺席?小国王要是死了,他可就是最后一个名正言顺能继承王位的人了。
“你们继续看着他,务必让他活到五天后。”查理冷静说道。
“是。”大卫颔首。
事情交给阿奇柏德去办,查理是最放心的。
接下来,他打算去向日葵之家看一看。那封魔法信件最有可能是艾登送的,传递着来自于阿萨的信息。但不论是不是他,追根溯源都是查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那就是自己的行踪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这一路上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魔法议会?黑甲骑士团?在玛吉波见过的凯瑟琳教授二人,查理都并未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准确去向。
现在不光是小国王知道他来了,连黑镜眷属的杀手都能准确地找到他。
查理都不打算乔装打扮了,露纳自然也不用。
恢复了真实面貌的少年骑士,还特意用他从自由城邦带过来的养发药剂,给自己的头发做了一次紧急保养,再骑上分会自己豢养的白色骏马,贵气十足。
临行前,分会会长又送来一支六人精英小队,作为查理的随从。在苏黎耶这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堂堂魔法议会会长,出行怎么能没有人陪同?
小队队长一看就深得分会会长真传,表面上严肃正经,实际上压低了声音跃跃欲试地告诉查理:“我也有爵位,碰到不长眼的,您不用动手,我先用爵位砸死他。”
查理不禁感叹,苏黎耶分会,前途无量啊。
除了随从,与会长身份相匹配的豪华马车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车厢上绘制着明显的魔法议会标识,内部铺着高档的羊绒地毯,底盘自带减震魔法,车厢前方还挂着金色的魔法铃铛。
那魔法铃铛是一件声波法器,不论有风无风,都会随着马车行驶而发出富有韵律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听到声音的人群就会自动分散,为马车让出路来。
每每到这个时候,苏黎耶的人们就会知道,是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出行了。
“快看快看,那群魔法师!”
“嘘——你小声点儿。”
“那里面坐着的就是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吗?听说他金发碧眼,有一张天神眷顾的脸庞,究竟是真的假的?”
“嘿,我昨天可是亲眼瞧见了的!”
“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的又是谁?那一头银发,骑士装扮……”
“不会是赫尔蒙特吧?”
“灿金的主啊,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来了?”
“还不止呢?你们没听说吗?给这一位驾车的,一直都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从前在玛吉波的时候……”
……
人群里响起道道惊呼声,而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那车窗里,金发的勇者向人群投去目光,碧色的眼眸扫过时,人们的议论声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是一种无声的惊叹。
一大早冒着风雪从向日葵之家往回赶的米娜站在人群里,一时也失了神。
父亲,母亲,她好像看见灿金的主了。
等到那车帘重新放下,冷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之后,连忙双手合十,向着太阳的方向闭目祷告。
即便要给主的神像塑一张脸,那也应该是康纳里惟士的脸,不是吗?她竟然对着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失神,真是太不应该了。
主啊,原谅我。
查理没有听到米娜的祷告,米娜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的大人物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她刚刚离开的向日葵之家。
大人物们的事情,岂是她可以预料的呢?
米娜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裹紧了哈珀修女临行前借给她的围巾,继续冒着风雪往家赶。虽然昨天她托人带了口信回去,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自己一夜未归,家人肯定会担心。
可当她赶到家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恍了,好在这时邻居家的老奶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佝偻着背,告诉她:今天市集上很多东西都涨价了,一些必需品甚至开始缺货。
譬如一些常见的草药。
囊中羞涩的人,往往买不起炼金药剂,又想节省理发师的诊费,便会去集市找草药商人买些草药回去自己熬煮。在寒冷的冬天,驱寒的汤剂可是必需品。
毕竟穷人生不起病。
集市上的消息是米娜的弟弟一大早跑出去又带回来的,这会儿大家都赶去附近的集市了,包括米娜的父母。
米娜听完了,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苏黎耶城内没有农田,一应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外面送进来。现在城门戒严,城内又风起云涌,情况只怕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老奶奶道了声谢,把她送回屋去,关好门窗,而后又裹紧围巾跑回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
买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些人等不及把酒带回去,就坐在路边喝了个醉生梦死。几个卫兵正在骂骂咧咧地驱赶醉鬼,可醉鬼是不讲理的,双方发生冲突,眨眼间就见了血,醉鬼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米娜心中一阵悲凉,但她知道自己一个年轻姑娘,不能去掺和这种事情,于是果断转身离开,穿过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一片比她居住的地方还要破旧、逼仄的街区。
她轻车熟路地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忐忑地等待着里面的回答。
这里住着一位巫医。
巫医在苏黎耶上不了台面,他治起病来也总是时灵时不灵的,所以混得不怎么样。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医生,而且他接受以物易物。家中的钱不够了,米娜打算把自己身上的一点首饰拿出来,换点草药或者成品汤剂。
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得备着。
等待的间隙,米娜就听见了周围房子里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看来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生病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这片区域,堪称苏黎耶的贫民窟。
蓦地,她又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她愣了愣。
戴着兜帽的亚契从她身旁走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留。
双方的擦肩就像一场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偶遇,什么也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坐在亚契肩头的玩偶,倒是悄悄将黑袍拉开了一点,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周围有了人声,它才开口说道:“要不是花匠死得太突然了,这次苏黎耶的任务,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亚契没有回答,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搭理人。
玩偶习以为常,自顾自说道:“你觉得,小国王会是真心想要加入我们的吗?”
亚契依旧没有答话。
玩偶:“他把查理在这儿的消息卖给我,看起来诚意十足,不过……苏黎耶,仍然有些怪怪的。”
闻言,亚契终于有了反应。
奇怪吗?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哪里不奇怪呢?这本就是个奇怪的、处处都充斥着矛盾的、令人憎恶但又曾经……爱过的世界。
“你揣测小国王的用意,那你自己呢?你对黑镜之主,还衷心吗?”亚契沙哑的嗓音,似乎也染上了风雪的寒意。
玩偶笑起来。
衷心吗?
它得到消息,选择对查理出手,却又没尽全力。你说它衷心吗?它打草惊蛇了。但你说它不衷心吗?它出手了呀。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接引小国王成为眷属,刺杀查理,不过是个额外任务,谁又能说它没尽力?
人手不够啊。
亚契:“给你下达任务的人,明明知道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却仍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来做,你觉得,他对小国王,没有防备吗。”
玩偶听出来了,这是肯定句。
所有眷属里,唯有玩偶对康纳里惟士是有天然的敌意的。比起杀死查理,它更乐意看到康纳里惟士的覆灭。
对于几百年前的人类来说,康纳里惟士是在战火中鏖战到最后的一代雄主,可对狮心王朝来说,那是占据了他们广袤国土的窃贼、强盗。
哪怕狮心王朝覆灭和嘉兰崛起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除了世仇,玩偶还有一点很好奇,“尊敬的亚契阁下,再多听你几句话,我都要开始动摇我对黑镜之主的信仰了。”
从魔法森林开始,玩偶就察觉到了,亚契在离间他们。
也许他是顺手而为之,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这世间一切都充满敌意,也许是故意的,但不论如何,他的心计都不是一个海妖能够拥有的。
倒像是跟着人类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个人类是谁啊?好难猜呀。
不过玩偶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点到为止,否则亚契又得把它扔进臭水沟里。于是它又飞快地扯开了话题,“对了,你知道稻草人是谁吗?”
亚契沉默几秒,“你问我?”
到底谁才是黑镜眷属?
玩偶:“他似乎在找霜之旅人维特鲁,对于那位宫廷乐师阿萨先生,也颇为在意。阿萨又有可能是你的旧友,所以——你认识他吗?”
亚契:“不认识。”
另一边,查理的马车已经抵达了白鹭街。
他没有直奔向日葵之家,下了马车之后,就开始步行。昨日小国王跟他约定五日后在白鹭街见,他今天先过来踩个点,了解一下情况,也很合理。
街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支特殊的魔法师队伍,纷纷避让。不过作为苏黎耶大教堂的所在地,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较为忠诚的信徒,所以看着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戒备和警惕。
说来也巧,风雪停了。
阿德里安神父恰好带着一帮大孩子,在街边扫雪。隔着人群,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来,与查理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虽然那抹怔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查理知道,自己找对了。
阿德里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遥遥地对着查理,点头致意。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对于查理的异样,即便是粗线条如露纳,都只在最初的诧异过后,闭紧了嘴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那一刻的查理好悲伤好悲伤,甚至透着股被时间发酵过的无力感。
可怎么会这样呢?
那么聪明,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把握,又刻苦、又强大的查理,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刻?露纳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往查理身前站了站,去遮挡他人的视线。
本的小骨头和图钉也紧紧贴着查理,身后还有大卫,时刻戒备。
好在查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似乎真的只是被歌声感动了,看着那些孩子的目光很温和。又转头看向阿德里安,说:“阿德里安神父为了向日葵之家,应该操了不少心吧?”
阿德里安做祷告姿态,“赞美嘉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查理顺势提出捐赠,并言明这不是仅限于向日葵之家。
分会会长那边在跟贵族们周旋,所得钱财、物资都会陆陆续续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人们可以认为魔法议会这是堂而皇之地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上在收买人心,而查理没道理进了孤儿院,还什么都不做。
在教会的地盘上播撒福音,不更像是种挑衅?是魔法议会不满嘉兰王室的行为,所作出的反应。
既然涉及到捐赠,那势必就要详谈。
阿德里安顺势请查理去会客室小坐,查理便让魔法小队的人在外等候,顺便跟哈珀修女了解一下向日葵之家的详情。
会客室里,只剩下阿德里安和查理。
图钉带着本去找孩子们玩了,露纳跟着前去,以免出什么事故。大卫依旧在门口驻守,防止任何人靠近。
查理站在窗边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回过头问:“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吗?”
阿德里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燃了桌上的白色蜡烛。当烛火笔直向上,发出亮光时,他道:“这是灵魂蜡烛,有它照亮的地方,亡灵不会靠近。请放心,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问我。”
“不应该是你有什么事情,是要告诉我的吗?”查理反问。
“也是。”阿德里安看着查理,此刻他逆着光,那张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却反而能让人找到些模糊的影子,“好久不见,查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了。虽然阿萨并没有告诉我,这中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波折,但当我听闻你被称呼为最初的勇者时,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他了。”
守墓计划是机密,阿萨虽然信任阿德里安,拜托他留存着最后的信息,直到查理归来,但并不会把守墓计划的真正内容透露给他。
阿德里安等啊等,十几年过去了,终于得见故人,但好像故人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故人了。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他还好吗?”
查理认真地回答他:“他与我互换了身份,回到过去,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老师,毕生走在研究魔法的道路上。交到了一些朋友,也实现了自己的一些愿望,最终病逝于新历288年的瓦舍里。在那段人生里,他叫阿耶,阿耶布莱兹。”
阿德里安一直在苏黎耶,对于外面的讯息了解得不多,此刻听到查理这样讲,心里有些安慰,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抬手请查理坐下来,为他倒上一杯水,跟他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在阿德里安的讲述里,查理来到向日葵之家时,还是个放在篮子里的婴儿。金发碧眼的模样很讨喜,大家都很喜欢他。
彼时的阿德里安也才刚成年没多久,原本他有机会离开向日葵之家,去过新的人生的,但他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在他生活在向日葵之家的这十几年时间里,经常会有来历不明的婴儿被收容,长了几岁之后,又被领走。
对于一个孤儿院来说,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阿德里安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孩子。
孩子们去了哪里?
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孤儿院,在他的眼里,忽然间就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而查理的到来,更是让他心生怀疑,因为查理身体很健康,又是金发碧眼的长相,并不像是会被遗弃的孩子。
阿德里安因此把他看得很紧,旁人只以为他是喜欢查理,拿他当亲弟弟,但没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他想查,但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伙,无权无势,该怎么查呢?
阿德里安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跟教会肯定脱不开关系,于是他决定成为一个神父。如果他能取代当时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接管它,那不就能知道真相了?
在这个过程中,小查理一天天长大,孤儿院也暂时没有孩子被领走,这让阿德里安稍稍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个名叫阿萨的吟游诗人,出现在了阿德里安面前。
“刚开始,我和阿萨也曾互相怀疑,互相忌惮,谁也不信谁。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王室秘辛的揭开,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就是事实。”
那对于阿德里安来说,也是一段风云变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像黑夜里的守夜人,保护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只不过如今提起来,只剩下寥寥数语。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他说要送走查理,我也答应了。我不知道他在太阳宫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自从他留在小国王身边后,向日葵之家的孩子,确实都安全了。即便有被领养走的,也都是去了普通的人家,过上了平凡的生活。我定期回访,也继续留在了向日葵之家,守护着其余的孩子。”
“可有一天,阿萨又秘密找到我。那是新历603年,他说他快死了。”
预感到死亡来临的阿萨,将最后的讯息寄存在音乐的魔法里,教会了阿德里安开启的方法。他似乎很笃定,查理一定会回来,请阿德里安一定要帮他把那首歌唱给他听。
与此同时,为了让阿德里安能有个心理准备,也更郑重地对待这件事情,他将部分信息披露给了阿德里安。
“他将小国王手上握有预兆石板、炼金人偶,以及稻草人的存在告诉了我。”光是这几个信息,就足以让阿德里安明白,等到查理归来那一日,或许,托托兰多已经大乱。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感到很荣幸。”阿德里安有时也会想,可能阿萨当时已经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了,毕竟这样的大事里,一定充斥着阴谋与背叛。
但他依旧感到荣幸,他守着最大的秘密,继续当着他的神父。在新的阿萨出现在他的面前,继续来教孩子们唱歌时,也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与他来往。
“在你看来,现在太阳宫里的那位乐师,与最初的阿萨,有什么区别吗?”查理问。
“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阿德里安摇头,“我甚至有时会恍惚,那天见到的阿萨、我所保守的秘密,是不是我的一个幻梦?毕竟他就在那里,鲜活、生动。”
说着,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说:“虽然为了防止秘密的泄露,我这些年刻意地不再去打探相关的消息,将一切埋藏于心底,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查理,要小心。阿萨说,他曾被稻草人所伤,虽然过去这些年里稻草人似乎没有再出现,但现在你和他都已经走到了明面上,难保他不会找过来。”
那是敌人。
绝对的、可怕的敌人。
阿德里安想起昨日的刺杀事件,就觉得不会是偶然。果然,查理告诉他,昨日的刺杀大概率就来自稻草人的同伙,现在的问题是——
稻草人会不会亲自来苏黎耶。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追问:“那场弥撒,有什么内情吗?教会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阿德里安:“我只知道这场弥撒的级别很高,规模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教会的所有人手几乎都被调动了。但如果涉及到什么内情,就只有教会的高层和太阳宫知晓了。”
查理又问:“如果放宽时间限制呢,在这之前,教会有没有什么异动?”
阿德里安面露沉思,就在查理以为又会一无所获时,他忽然想起来了,“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苏黎耶大教堂,包括前面的那个喷泉广场,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修。财政大臣和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都表示反对,但他们管不到教会头上,教会自己有钱,就修了。”
“有前后对比的图纸吗?”查理眸光一亮。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找。”阿德里安也猜到查理在想什么了,修缮过后的大教堂,可能做了什么布置?那这样的话,图纸说不定会被销毁,于是他又补充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尽可能用记忆给你还原,画给你。”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你稍等。”
阿德里安匆匆离开,片刻后,又快步回来。他带来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递给查理,“你先看这个,这是阿萨留下的,他记忆中的稻草人的模样。”
这可称得上惊喜了。
查理一手接过,看着画像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另一只手二话不说地捏住了松果——醒醒,到你认人的时候了。
松果:“……”
它原想装死,但看一眼,再看一眼,咦?
“朱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