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神灵的游戏(九)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500 / 638 章22,476 字

脚步声停了。

迷雾笼罩的灰帽街,连查理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更遑论是风。那灰白色的迷雾逐渐变得浓郁,刚开始还有五米的能见度,此刻已经缩短成三米。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查理和眼前的门,以及,迷雾中暗藏的危险。

极致的静,带来极致的感官体验。

查理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因此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风声鹤唳。哪怕是呼吸带来的轻微的颤动,都能带来一阵鸡皮疙瘩。

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街上虽然没有风,但迷雾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它像在缓慢地呼吸一样,是活的,是可怖的。

在这方天地里出现的唯一一点异响,便如同惊雷。

可它又停了。

带来脚步声的存在,此刻是否就站在门外,在等着他靠近?

理智告诉查理,他应该更谨慎,但变数意味着机遇,他想要破局,就得找到这套迷雾入侵系统运行的bug。

他不能等着敌人把bug送上门来,他得主动创造。

这么想着,查理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做出了开门的姿势。

他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动作很缓慢,另一只手还牢牢握着魔杖,做出了防御姿态。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咔——!”

一把巨斧破开门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查理的脑壳。

突如其来的攻击,速度快得只有半秒。声音响起的刹那,生锈的巨斧就已经到了查理头顶,那一斧头劈下去——

却劈了个空。

“我在上面。”查理半蹲在二楼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巨斧,发出了善意的提醒。下一秒,手持巨斧的人终于从房子里走出,抬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身材魁梧,足有两米多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赤着脚,没有五官的男人。

他还没有影子。

查理来不及思考,因为无脸男已经抡起巨斧再次朝他砸过来了。查理抬手按在窗户上,开门咒启动,身子往后一仰,就翻进了房间里。

“咔!”斧子砸破窗框,深深嵌入墙体。

查理头也没回,抬手画出魔法的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从二楼来到了一楼,悄无声息地绕到无脸男的背后。

魔杖前指,魔法瞬发。

“砰!”一个毫无花哨的来自新晋传奇法师的强袭魔咒,正中无脸男后心,将他击飞,砸入迷雾。

这一回,站在门里的人变成了查理。

他看着眼前翻涌的迷雾,丝毫不认为,战斗至此结束了。他知道,或许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里就又响起了脚步声。因为是踩在石板上,而非房屋内的木质地板,所以那脚步声稍显沉闷,但斧头在石板上拖行的声音,很清晰。

而且,脚步声不止一个。

查理微微挑眉。

之前是他想差了,往前数几百年,进入迷宫的亡灵,只有一个贝克特伯爵出来了,他就陷入了思维定式,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但待宰的羔羊能不能逃出羊圈,和手举屠刀的农场主,愿不愿意把羊放出来,是两回事。

一个基本的道理,能进,就能出。

迷宫被隐藏,镜子是通道,那么进出的关键就掌握在朱利安手上。

如果,将查理困在这里,把他杀死,彻底断绝他的生机,然后再将他的灵魂引入迷宫——他不就变成朱利安砧板上的肉了?

从肉体到灵魂,双重死亡。

如果是查理,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面对敌人,仁慈就是残忍。如果有机会直接杀死,一定不要有任何的手软。

现在想来,朱利安先前说那些废话,果然还是想要拖延时间的吧?他同样在等,等到这些“杀手”进入灰帽街。

查理微微眯起眼,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那迷雾中越来越近的模糊身影,全神戒备。但忽然间,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魔法口袋里拔出长剑,反身后刺。

“噗!”长剑刺入另一个无面人的身体,打眼一瞧,不知是什么人类与异族的混血,瘦长一条,浑身黑漆漆的,腥臭难当。

在那腥臭的血液迸溅到自己身上时,查理一脚就对方踹开。而此时,迷雾中的敌人也杀了过来,前方、左右,甚至是屋顶,都有!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人类的、异族的、魔兽的,但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五官和影子。

查理为何能笃定他们来自迷宫?

因为他在贝克特伯爵的回忆里见过。根据阿耶和墨菲斯的推断,他们是那些死在迷宫里的神灵游戏的参赛者,被迷宫吞噬之后,幻化而成的“怪物”。

当然,还包括了一些恶魔与天使。

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不排除一些凑数的,但能在那里面厮杀出来的,每一个都不弱。发起狠来反杀一些神灵的走狗,也是可以做到的。

神灵对此并不心痛,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砰!”

查理思考的同时,战斗也没有停止。他用魔法砌起空间的墙,将所有的无面怪都挡在墙外。他们接二连三地撞上来,撞得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波动,吹拂起查理鬓边的头发,也依旧不停。

局面对查理来说有些棘手。

他的魔法会在迷雾中失效,所以有效的施法距离对他来说仅剩周身三米,再远点,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可托托兰多的魔法师,除了阿奇柏德,谁敢说自己擅长近战?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孤立无援。

查理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魔法的门一开,虽然通向的地方因为迷雾的特性而变得不确定,但暂时脱困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得实验一下,这群无脸怪能否精准地找到自己。

一个闪身,查理又出现在灰帽街上。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屋舍,飞快地判断出自己现在正位于松塔和莉莉屋的中间地带。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对年轻人多有包容,从来也没跟着嘲笑过小查理是灰帽街的白日妄想家。

查理遂调转脚步,去了斜对角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小孩儿很讨厌,曾经一边唱顺口溜,一边对查理做鬼脸,一边还在往下流鼻涕。查理没打他,不是因为他尊老爱幼,而是怕脏。

俗话说,子债父偿。

也不知道这迷雾中的房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和被分割开来的大卫、露纳等人,又是否处在不同的错乱的空间里,打坏了的东西,会不会对真实存在造成影响,总之——先让不顺眼的遭殃吧。

查理,是一款爱憎分明的查理。

他推开门走进去,环视四周,神色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塞进自己兜里。厨房的角落里,还有堆着的稻草和柴禾,都是普通人家用来过冬的必备物资。

查理又顺手拿了点。

反正也没人知道,就当做慈善了。

可那些无脸怪似乎看不起他的慈善事业,又杀了过来。

查理不与他们缠斗,抬脚就走,继续投身大业,片刻没有停歇。就这样反复多次,他终于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无脸怪好像确实能精准地找到他。

他们没有五官,看不见、不会说话,对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找人似乎凭借的是对于灵魂的感知。

就像查理最初遇见的斧子男,真正让他抬头的不是查理的那句话,而是查理的灵魂气息。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多次传送,辗转奔波,查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双手十指翻飞,一个小巧的巴掌大的稻草人就做好了。

查理又取出一只鹅毛笔来,刺破自己的指腹,沾了血,迅速点上五官。

他开始祷告。

他在椅子上放下稻草小人,还帮他正了正坐姿。

一个替身傀儡就做好了。

它拥有查理的气息,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蒙蔽那些无脸怪。

查理一路转移,一路留下自己的稻草人。

迷雾依旧屏蔽了所有的声音,让他无法听清远方的动静,但从无脸怪找上自己的速度来看,替身傀儡在一定程度上是管用的。

现在,查理要回到松塔。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明明在往松塔的方向走,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反而在倒退,来到了更远的位置。不管是正着走,还是倒着走,他就像碰到了鬼打墙一样,永远抵达不了松塔。之前做下的标记,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就这一会儿耽搁的功夫,他用替身傀儡忽悠住的无面怪,又找了过来。

斧头劈砍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轻点,转身避过,手中长剑顺着那斧柄削向那五面怪的胳膊,硬生生削掉了他半边臂膀。

无面怪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他砍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拍向查理,搅得周围的迷雾都开始剧烈翻涌。查理的脸上却丝毫不慌,毫不犹豫地用防御法器抵御这一波攻击,而后开始低声吟唱。

魔杖轻扬,火光自他脚下升起,“轰——”

无边烈焰将他包裹。

眨眼间,他化作轻烟消散,让所有无脸怪扑了个空,仿佛连环撞车般撞在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那厢,查理从壁炉的火光里走出来,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灰,步履不停,直奔地下室,用一个醒神咒将迪兰唤醒。

迪兰幽幽醒来,艰难地撑开自己的眼皮,在看到查理的刹那,眸中泛起一丝惊喜和后怕,“查理,你没事!我刚才怎么——”

查理上去就是一拳,“别装,朱利安。”

朱利安走了就后悔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查理是个极其擅长说话的人,无论是在魔法议会,还是在苏黎耶,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朱利安一度怀疑他到底长了几颗心,竟能把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自己,都给算得透透的,让他在苏黎耶吃那么大的亏。

这样的人,会在自己面前,说那些“开得艳丽”的废话吗?

又会打人,口头上又爱装的,分明是阿奇柏德才对。

朱利安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划破迪兰手指的,只是黑镜仿品的一块碎片,朱利安能利用这点“意外之喜”,将他当作媒介,已是不易,想要再来一次,却是做不到了。

真正的镜子也还没有修复好,七零八落的碎片坠落虚空,已经难以集齐,还必须要用到深海的一种特殊材料,才能重新粘合,但深海……

想到亚契,朱利安眯起了眼。

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感觉到些许不悦,以及焦躁。

但朱利安一向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心态。

弥赛亚要做救世主,他就让他当救世主。阿多尼斯要屠神,那他就让他屠神。至于他朱利安?他可以是第二名,可以是一个追随者,他并不在乎自己在获得最终的胜利前,有多少人曾站在他的前面。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不是吗?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低估查理了。

如果说,之前的托托兰多是一盘散沙,不论是人类霸主嘉兰,还是魔法议会,都在岁月无情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再强,但也人数有限,能为人类扛住异族的攻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平定整个托托兰多?

可偏偏又出了一个最初的勇者。

朱利安觉得自己对查理的怀疑完全是合理的,他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一点点布的局,让人类内战,挑起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战争,再到利用神灵的力量引发大灾变,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以此达到让整个世界重新洗牌的目的。

查理呢?他才回来不过一年的时间。

他怎么就能把那么多人整合起来的?

凭他长得好看?凭他的人格魅力吗?

他在玛吉波搭上了阿奇柏德,在瓦舍里结识了图钉,在阿莱门又像赫尔蒙特拜师,再到后来,魔法议会、嘉兰王室,每一步看似都是偶然,但就是一步一步毁坏了朱利安的计划!

朱利安一度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还没睡醒。方才查理那句“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的话,也是真的挑衅到了朱利安。

他嘴上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但说不生气是假的。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在苏黎耶正式登上历史舞台。那将是他蛰伏六百多年后,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是新世界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整个苏黎耶都将为他的降临而献祭,包括康纳里惟士的血脉,包括那些该死的神灵。

嘉兰失去了它的国王,失去了王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崩离析。各大贵族揭竿而起,趁机瓜分领土,羽衣王国来势汹汹,内忧外患。

秘教,就将以势不可挡之姿,彻底崛起。

他们会为地上的生灵带来新的信仰,海上的圣山,也将成为新的阿萨神界。

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唯一的神。

可一切都被查理毁了。

没关系,朱利安能忍。

他都蛰伏六百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计划有变,但不是失败,只不过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已,拥有无限生命的他花得起。

可他实在好奇,所以还是趁这个机会,通过迪兰的眼睛,去看了眼查理。

结果又被骗了。

朱利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里带了一丝刻骨的冷意,那是想要杀人的冷意,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和兴致来。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觉得无聊了,也是很久没有遇到那么有趣的人了。

他说查理可爱,可不是假话。

可爱得他都想把他做成雕像,永远地让他矗立在那座迷宫里。他觉得,那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尊雕像,值得新世界的所有生灵瞻仰。

那一天会到来吗?

一定会的。

朱利安抬头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精灵母树,伸手抚摸着它的树干,虽然是粗糙的手感,但他的神情很是温和。

如果精灵族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精灵母树身上那些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痕迹,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它又变得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甚至比以前更高大、更繁盛。而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一个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果实”,已经开始悄然生长。

风吹过树梢,它发出了莎莎的声响,像一首生命的赞歌。

朱利安触碰着它的手臂上,金色的血脉纹路忽而闪现,像在轻声和着,共同谱写一出生命的奇迹。他低头,垂眸,柔和的风、金色的纹路,让他那张稍显平凡的单眼皮的脸庞,都被赋予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世界树的新芽重要吗?

那大概算是变数吧,有点重要,但还没那么重要。

所以朱利安不着急,他一点都不着急,当他的敌人误以为掌握了世界的命脉,可以威胁到他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聪明如查理,也不会知道,他为了最终的胜利,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筹谋。

一点意外而已,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心。

蓦地,他心念微动,山上的钟声响起。

他听到了来自秘教的祷告声。

他抬脚,只是一步,就出现在了山顶的宫殿里。

高耸的白色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金色的纹路装点出神圣高贵的气息,一层又一层的纱帘掩映间,朱利安坐上了那高高的神座。

在他的正前方,大殿的中央,四道纱帘合围之中,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台子上悬浮着一颗很特别的水晶球,它比普通的水晶球要大,晶莹剔透,周遭还缭绕着白色的云雾。

它叫做——神灵之泪。

朱利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神座上,抬手支着侧脸,通过那晶莹的泪滴,聆听着来自信徒的祷告声。

祷告往往都是废话,最后才切入正题。

“抓捕艾登卡文迪许的行动,目前一切顺利。”

“法尔法拉外大量人员开始聚集,魔法议会活动频繁,或将与羽衣王国正面迎战。我们会遵循伟大神灵的指引,尽可能地将一切异端灭杀。”

“魔法议会妄图出海对圣山进行探索,但亚契目前下落不明,秘教与海妖之间沟通受阻,海妖或许有失控的风险……”

这所有的消息,对于朱利安来说,都不意外。

片刻后,他降下神谕。艾登抓到了,事情算是顺利,他原本想亲自审问,但转念一想,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交由秘教审讯。

至于他自己?不如再藏一藏。

法尔法拉是他钦定的绞肉机,死的人越多,恐惧和绝望就会越多,诞生出的信仰也越纯粹、越牢固。

至于海上……

“让他们去。”

朱利安并不担心有人能登上这座圣山,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不可能让圣山现世。既然如此,来到海上的人越多,敌人的力量就会越分散。如果再与海妖发生恶战,导致两败俱伤,那他会很开心。

他主动询问,“玩偶,找到了吗?”

水晶球里传来否定的回答,以及恭敬的请罪声。

朱利安若有所思。

玩偶的失踪,让他有些在意。它死在苏黎耶的大战中了吗?他不这么认为。但因为当初的妖术师宣誓效忠的对象并非他朱利安,所以他与玩偶之间没有特别的灵魂契约,无法感知到它的生死。

曾经的六位眷属,各怀鬼胎。他们对朱利安都有所保留,朱利安也从未真的信任过他们,只有秘教是他真正的心腹,留给自己统御新世界的人手。

黑镜眷属,本就是朱利安用来牺牲的棋子。黑镜之主都按照他的计划被杀了,遑论那几个眷属呢?

计划进行到现在,朱利安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眷属是死绝了。如果玩偶没死,却不露面,那就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背叛。

苏黎耶的失利,是否也有它在背后搅混水的缘故?

这玩偶,之前还跟亚契走得很近,它是否还隐瞒了其他重要的消息?

朱利安当即降下神谕,吩咐秘教继续寻找。

另一边,查理已经杀到了松塔外的灰帽街上,而天才迪兰还龟缩在松塔内,抖着手快速地从自己随身的魔法口袋里翻宝贝。

这不能怪他胆小,躲起来靠查理保护,实在是这迷雾不做人!它天克死灵法师啊!

死灵法师最重要的战斗方式就是打开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进行作战,可这迷雾里,门根本开不了。

不死生物出不来,他也进不去。

那些无脸怪的本质,倒是跟亡灵差不多,可以用对待亡灵的方式,去战斗。这对死灵法师来说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亡灵与死灵法师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爱之深,恨也深。

你强,你赢。

你弱,嘿嘿。

迪兰发现只要自己在场,所有的攻击都会优先打到他的头上,打得他抱头鼠窜。查理都能有空在旁边抽出稻草来扎小人了。

他只能暂避锋芒,恨恨地躲回松塔,恨恨地掏魔法口袋,找出老师压箱底的宝贝来,给自己扳回一城。

对于此刻的迪兰来说,查理的出现,就像天神降临。

魔法的光芒里,围在迪兰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无脸怪们被硬生生轰出一个缺口,鲜血飞溅,断肢满地。而那金发碧眼的神明就从迷雾中走来,动作优雅又利落地将手中的剑刺进旁边扑过来的无脸怪的脖子里。

“噗!”

迪兰甚至能听见那剑刺破喉咙的声音。

下一瞬,那个跟迪兰贴脸的无脸怪,原本手都快要伸到迪兰脸上了,霍然回头,身体犹如矫健的猎豹般向查理扑去。

见状,迪兰也紧急回神,余光瞥见马灯里的烛火开始了摇晃,心神一凛,笛声陡然高昂。

烛火应声上扬。

无脸怪们的动作又骤然一顿,查理趁势再次发动一波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冷静、高效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而每当有一个无脸怪倒下,迪兰的蜡烛就会变得更明亮、火光更高。他不知疲倦地吹着笛子,查理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无脸怪,刚开始配合得还有点生疏,但不论是迪兰还是查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过短短十分钟,两人就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

迪兰看着烛火越来越亮,眸光也越来越亮,吹笛子的劲头堪比去老师的宝箱里掏东西,就是额头上、背上都已经满是汗水,都不觉得累。

可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怎么杀不完啊!

周围的尸体都快堆成小山了,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无脸怪从迷雾里出来,照这么杀下去,他们就算有天大的默契,都会被拖死!

四目相对,查理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对迪兰轻轻点头。

迪兰当机立断收起笛子,抄起地上的马灯,“跑!”

查理为他开路,而迪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魔法咒语如疾风骤雨倾泻而出,刹那间,马灯内的幽蓝烛火暴涨。

迪兰提着马灯猛甩一圈,所有无脸怪像是被吓住了一样,不是动作僵硬地怔在原地,就是下意识后退。

“嘿,有用!”迪兰惊喜出声。

原来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吗?查理无奈,但动作不慢,一只手抓住迪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魔法之门,瞬间传送。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松塔。

迪兰将已经恢复原状的马灯放下,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双目无神地摊在椅子里大喘气。

向来脆皮的查理,看起来倒是比他要好上不少。身上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是轻伤,不碍事。法袍虽然有些破损、脏污,鬓边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但他的脸上却很有血色,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

这场不知疲倦的战斗,对他来说,更像是等级提升后的巩固训练,危机四伏,但也杀得酣畅淋漓。

尤其是跟迪兰打配合之后,他都开始研究这些无脸怪的构造,研究怎么一击必杀了。

试问离开了灰帽街,离开了他亲爱的敌人朱利安,他还能去哪儿找这样的练手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输出?

第一次参与大陆战争时,阿耶曾经面对的一个来自教廷的敌人,就用血的教训教过查理: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学会把危机化为机遇,才是强者的必修课。

看到迪兰那个样子,查理转身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他之前跟朱利安谈话时煮的,放在壁炉前的小炉子上温着,还放了些用来缓解疲劳、静心凝神的药草,没什么难闻的药味,反倒是有一股柑橘的清香。

只可惜迪兰是个不懂品茶的粗人,一通牛饮,“再来一杯!”

他也不用查理再帮他倒,自己就上手了,顺便又替查理倒了一杯。而后自己咕嘟咕嘟连喝三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茶渍,眼睛亮了,喉咙也不火烧了,脑子就开始重新转动了。

“现在怎么办?”迪兰看向查理,“无脸怪那么多,根本杀不完,肯定很快又杀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砰!”

这回是后门口,外面的怪物在敲门,只是有点不怎么礼貌。被封住的窗户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想想也不会很美妙。

迪兰意识到自己是张乌鸦嘴,脸都变绿了。如果之前他是朵邪恶蘑菇力,那现在就是剧毒见手青。

他也还没有忘记,灰帽街是怎么陷入此等危险境地的。虽说他是被利用、被操控了,但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就是过不去。

“我来!”他闪电般抄起马灯,赶在查理出手前,再次让那蜡烛燃起了幽幽火光。但这一次跟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他打开了马灯的罩子。

幽蓝的火焰凝聚成团,在他低声如鬼魅的吟唱声中,开始分裂。从一变成二,再从二变成四,逐级递增,环绕着迪兰,如同鬼火在跳动。

迪兰略显苍白的脸在那火光的照耀下,第一次有了传闻中死灵法师该有的阴森模样,手中魔杖往前一指,那一团团火焰就开始朝着松塔各处飘荡,闯入迷雾中,落在那烛台上、楼道里的壁灯上,取代了原有的火焰。

最后一团火,被迪兰亲手放入了壁炉。

“砰!砰!”外面的无脸怪即将突入,听动静不止一头。但就在迪兰将火焰放入壁炉的刹那,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迅速由橙红转为森白,再从那森白里,冒出幽蓝的光。

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松塔,叫人的灵魂都开始发冷。

无脸怪闯入的动静也戛然而止,隐约还有些挣扎的声音传来,但却越来越远,直至归于死寂。

迪兰长舒一口气,再次脱力地坐下。

“你的蜡烛还能燃烧多久?”查理快速发问。

“死灵法师特制的灵魂蜡烛,已经吸收了不少无脸怪的灵魂了,应该、至少……能再烧半个小时?如果有源源不断的补充的话,理论上,倒是能一直烧。”迪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怎么熟练,毕竟这个魔法有点阴毒,以前老师不让我用。”

用灵魂来做蜡烛,可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情。就算是用恶人的灵魂来做,但和平年代,哪儿去找那么多恶人呢?

谁又能保证,你口中的恶人,就一定是恶人呢?

为了不让学生误入歧途,巴巴奇在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

查理又问:“这是什么原理?亡灵……也会惧怕这灵魂之火吗?”

迪兰:“我在蜡烛里加了点特殊的灵魂香料,呃,你想知道它的配方吗?除了特定的几样东西,其他都很常见哦!”

查理坚定地拒绝了。

他环视一周,蓦地,心念微动,“迪兰,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周围的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

在查理重新掌控整个松塔后,松塔内部的迷雾,就已经变淡过了。大约是从能见度只剩三米,恢复成了最初的五米。

而现在,点燃了灵魂蜡烛的松塔内部,迷雾再次变淡,只是还不明显。

“咦?”迪兰也发现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作用。

所谓实践出真知,他立刻开始后退,面对着查理,一步步退到了能见范围的边界点。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能见范围真的扩大了!

迪兰很是欣喜,“这岂不是说,只要我把蜡烛点满整个灰帽街,就可以驱散迷雾了?”

查理很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朱利安就不用费尽心机布这个局了,他也不可能允许能破解此局的迪兰出现在这里。

“这灵魂蜡烛的制作方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查理问。

“当然不了,只不过会的人要么偷偷摸摸不会表露出来,要么都在牢里呢。”迪兰大方作答。

看,这不是什么真正偏门的法子。迪兰知道,朱利安也会知道。

不过,也许不管用,就真的一定不管用吗?既然暂时找不出别的破局之法,那迪兰提出的办法,就是最可行的办法。

与其在这里死等,查理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那就按你说的做,我们试一试。”他道。

迪兰重重点头,他为自己的想法能够被查理认可而感到开心,更为自己能够帮上忙,而感到由衷地松一口气。

他说干就干,起身要去搜寻更多的蜡烛备用,却又被查理按在椅子上。

“还有半个小时,不急。”

查理能看得出来,迪兰的状态比自己要糟糕得多。他的身体被朱利安操控过,灵魂一度被他压制,刚夺回控制权,又遇上恶战,他需要休息。于是查理话锋一转,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被朱利安盯上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进入松塔启动炼金法阵前,我还是我自己,大脑还很清晰,但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迪兰说起来也还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老师巴巴奇的名义担保,他可从来没私下见过什么朱利安,更不可能背叛!

“朱利安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让我睡一觉。”

迪兰黑着脸,咬牙。

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以为自己是出现在婴儿床边唱摇篮曲的美丽小仙子吗?

在苏黎耶时,迪兰是见过朱利安的,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那是该死的稻草人!

当时正进行到启动炼金法阵的关键时刻,周围有查理、有露纳,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是整个玛吉波。

朱利安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他还不是自己现身,而是妄图控制他迪兰的身体,鬼鬼祟祟,必定有什么阴谋。

伟大的如同创世的光辉普照大地的弗洛伦斯阁下被他们害死,迪兰都还没来得及为她报仇呢,怎能允许自己再被利用,去害查理?

当时的迪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拔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先别管那么多了,死了再说吧!

“我不行了……我的肺快要炸了……”

战斗初歇,迪兰的手一个抽筋,笛子就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他想捡,但实在是没力气了,身体往后一仰,就跟笛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肺部像拉风箱似的,猛喘气。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下来的,吹笛子都已经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吹的了,吹到手指抽筋、吹到两眼昏花、吹到大脑缺氧。

可灰帽街呢?

仍旧是浓雾弥漫。

迪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提出的想法有多天真。

无脸怪根本杀不完,谁知道那迷宫里究竟残害过多少生灵,因此诞生了多少怪物?杀了一批还有一批,光第一天,他们杀死的无脸怪就足以在灰帽街上堆成连绵的山。

然而你杀着杀着,再回过头一看——尸体呢?

堆成山的尸体呢?

被迷雾吞噬了。

查理和迪兰发现尸体的数量对不上后,特意做了验证。他们将一具尸体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他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

这个过程,大约在一个小时开外。实力越强的无脸怪,需要的时间越长。

平衡至此形成。

什么平衡?查理和迪兰杀死无脸怪,制作灵魂蜡烛,妄图驱散迷雾。在蜡烛的光芒照亮的区域,迷雾确实变淡了,能见度变高了。但吞噬了尸体的迷雾,仿佛得到了新的力量的注入,又开始变浓。

两相抵消,一切努力都成白费。

最重要的是,迪兰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松塔的特殊性。

松塔是特殊的,他在松塔内点燃灵魂蜡烛,借助松塔的特殊,能达到比较好的效果,将无脸怪挡在门外。可一旦离开松塔,灵魂蜡烛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过来被实力强大的无脸怪熄灭、毁坏。

甚至于,他们越努力,蜡烛覆盖的范围越广,就越会顾此失彼。他和查理就两个人,怎么可能顾得上所有的蜡烛呢?

迪兰不信邪,恳请查理为他护法,让他可以有时间来研究尸体。

如果迷雾能够吞噬无脸怪的尸体,那阻止它吞噬不就行了?有什么比死灵法师更懂得尸体的回收利用?

迪兰绝不允许他们杀得累死累活,战利品还要被迷雾吞掉一半,反过来制衡自己。他绝不允许!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无脸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从查理看到的记忆来判断,他们的存在更偏向于亡灵,且确实没有影子。尸体最终被迷雾吞噬后,连血迹都不会留下,消失得格外彻底。这不就是灵体彻底消散了么?

偏偏他们又有实体,可以触碰,会流血。那种真实的触感,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这跟死神小图钉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图钉是因为镰刀带来的力量,变得强大了,灵体逐渐变得凝实,是有逻辑可循的,而且它不会流血,除了变得可以触碰外,拥有的还是亡灵的特质。

无脸怪呢?

迪兰越是生气,越要卯足了劲儿研究。越研究,他的眸光就越亮、越兴奋。

他尝试过用魔法的火焰直接将尸体烧掉,也尝试过炼化尸体,做成不死生物,更尝试过在活着的时候,与无脸怪签订契约,结果——全部失败。

尸体在火焰中燃烧,看似烧没了,但会连同魔法的火焰一块儿被迷雾吞噬。活的无脸怪无法签订契约,他们没有五官不能说话,迪兰甚至感应不到他们的思想。

沟通的桥梁都没有,怎么搞?理所当然的,炼化成不死生物的方法也失效了。

可数次的失败并未让迪兰真正受挫,他逐渐兴奋,因为他意识到——迷宫是座真正的宝库。

就像查理曾经认为的那样,那座由神灵亲手创建的迷宫,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最璀璨的智慧结晶,还有无数对于法则的探索和再创造。

在这里诞生的东西,诡异又神奇,是托托兰多不曾拥有的。

理解它、掌握它,再创造,他迪兰就将成为继弗洛伦斯阁下之后第二伟大的死灵法师!

天才迪兰逐渐疯狂,关键时刻,查理将他拖出松塔,直接甩到大街上。

蜂拥而至的无脸怪让迪兰重拾了理智,他马上就冷静了,不疯了,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了,然后就累趴下了,没功夫七想八想了。

三天过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但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没有灵魂蜡烛在燃烧,他们将时时刻刻处于无脸怪的追杀之下。为了活命,为了获得喘息的机会,他们不得不继续杀戮,继续制作蜡烛。

连他们都这样,大卫、露纳他们呢?

后来进入迷雾的救援人员呢?

查理笃定会有人分批次进入迷雾,试图救援,但过去那么久了,都没人走到他面前,说明外面的人的方法,也全部失败了。

抬头看,迷雾依旧遮挡着天空,叫人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太阳。

现在究竟是黑夜还是白天,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查理不能确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难免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需要再整理思绪,从头来过。

“走,迪兰,我们回去。”

查理当机立断,对迪兰伸出手。迪兰缓过了一口气,也重新振作起来,捡起笛子,抓住查理的手站起,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查理又霍然回头。

那好看的眉眼蹙了起来,冷冽的寒芒在那眼中一闪而过。迪兰心中一凛,连日来形成的默契让他不用再多问一句,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那迷雾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形无脸怪。

他与其他无脸怪不同的是,他穿得像个十足的绅士,双排扣礼服外加礼帽,身材优越,哪怕没有五官,你依旧能从他走路的样子,以及摘下帽子行礼的姿势里,看出一份优雅。

最重要的是,查理感知到了恶魔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小boss出现了。

查理紧了紧握剑的手,感知到了无穷的危险,仿佛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但与此同时,紧张和战栗,又催生出了兴奋,以及战斗的渴望。

灰帽街外,低迷的气氛笼罩全场。

失败、失败、接连的失败,让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所有进入迷雾的人都没了消息,连备受期待的禁魔圈都拿迷雾没有办法,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最早提出禁魔圈的学生揪着头发蹲在墙角,年轻气盛的他显然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还是在搞出那么大动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之后的失败。

佩西冯暂时没空来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因为放眼望去,各个墙角都像长蘑菇一样长着他的学生。

迷雾,成了学院所有学子亟待攻克的一个难题。如果解决不了,今日我以魔法学院为荣,明日魔法学院以我为耻。

那将是多么残忍、多么丢脸的未来啊!

可抬头看,留守在玛吉波的拥有法师塔的传奇法师们,也在商量对策呢。他们学识渊博,实力高强,祭出了一件又一件的高强法器,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这无疑令人颓丧,又窝火。

胡安脸色沉凝,藏在宽大法袍力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恨敌人的阴险、卑鄙,也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时,熟悉的魔法波动再次袭来。

胡安霍然抬头,只见镰刀划破虚空,图钉终于回来了!他眸光骤亮,双眼立刻扫向它的身后,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首领!”阿奇柏德们率先出声。

敏感的称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突然间就像看见了希望。

灰帽街上,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轰——!”魔法轰碎石板,在迷雾的长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痕。迪兰握紧魔杖,用魔杖死死地扎入地面,这才阻止了自己被轰飞的趋势。他急忙转头去看,翻涌的迷雾里,魔法的光芒再度被掩盖,连声音都被迅速淹没。

该死。

他暗骂着,拄着魔杖站起来继续往回冲,可刚迈出脚步,断裂的肋骨就戳得他生疼,差点让他跪下。他咬牙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快步往战斗的方向赶,可几步之差——法则又乱了!

空间的紊乱,让他眨眼间出现在距离查理更远的地方。好在这些天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迅速冷静下来,又往回赶。

没关系,迪兰,别慌,多试几次,一定能赶上!

可阴冷的风吹过脖颈,迪兰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习惯了高强度作战的身体,就顺势往旁边一滚。

他瞪大眼睛,只见一头无脸怪忽然从旁边的迷雾中冲出来,朝着自己扑来。迪兰咬牙,又气又恨,又着急去帮查理,直接把魔杖当剑,就着落地翻滚的姿势,狠狠地朝着这头兽形无脸怪的腰腹划去。

魔杖到底没有长剑锋利,但迪兰下了死手,仍旧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间,腥臭的血液喷涌下来,还有温热的肠子。

迪兰连滚带爬地避开,回身赶紧施法。然而这时,新的无脸怪又出现了。

这边,迪兰打得气喘吁吁、左支右绌。那边,查理的情况更加危急。

带有恶魔气息的无脸怪,实力堪比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虽说他的领域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迷雾限制,但仍然足以压制住刚刚晋入传奇的查理。

假温斯顿见事情败露,挣扎着企图反杀查理时,迪兰的魂还在飞。

连番的战斗让他的大脑已经快无法思考,在看到查理将匕首捅进温斯顿的胸膛,还不止一次的时候,他的脑子更像是被腐尸掏了,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好在这几日来,保护查理的心时刻占据着高地,看到假温斯顿的掌心凝聚出黑色的能量漩涡,要往查理脑袋上拍的时候,迪兰怒喝一声就把手中的马灯往假温斯顿头上扔。

查理怎么突然就对温斯顿动手了,他不知道、不清楚,但温斯顿竟然攻击查理,肯定有问题!

假温斯顿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受了伤,又猝不及防被查理连刺两刀,虽然实力够强,还能有反抗的余力,但在查理和迪兰的联手攻击下,终究败下阵来,狼狈倒地。

这下,他假得更明显了。

只不过迪兰刚要痛下杀手,就被查理拦住,“等等!”

迪兰紧急收手,就见查理的手串再度变幻形态,化作魔法的绳索,将假温斯顿牢牢捆住。假温斯顿越是挣扎,绳索就收得越紧。

大局已定,迪兰不由得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差点儿栽倒。

查理及时扶住他,一手迪兰,一手俘虏,在新的危机到来前,迅速退回松塔。

松塔内的灵魂蜡烛还在燃烧,无脸怪们刚刚被打退,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状态。这几天来,两人几乎是把炼金药剂当水喝。也亏得他们的魔法口袋里囤货充足,不止有各类药剂,还有炼金材料以及食物,否则,还真撑不下来。

至少要比现在惨很多。

迪兰作为死灵法师,熟悉巫医的门道,比起查理来更擅长治疗,还懂得将自身受的伤转移到“巫术傀儡”上。

饶是如此,等他恢复一定状态,可以打起精神继续活动的时候,都要半个小时后了。

“呼……”他顽强地站起来,前往地下室。

假温斯顿被关在这里,过重的伤势已经让他无法再维持伪装,变回了原有的样貌——一头依稀能分辨出四肢,但头重脚轻,身体呈半透明胶质状态的无脸怪。

迪兰愣了愣,“这是……幻妖?”

查理就站在无脸怪的面前,道:“准确来说,是拥有幻妖特性的无脸怪。在成为怪物之前,他的本体应该是幻妖。”

幻妖是海妖的一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曾假扮成人类出现在自由城邦,在那次大战中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迪兰得到了查理肯定的回答,心里就安定多了。知道敌人是什么就行,有了心理准备,下次再碰到就不会那么没有防备了。

蓦地,他又看到查理手中拿着的一块石头碎片,心头一跳,“这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小国王的心脏碎片。”

苏黎耶大战时,迪兰就在现场,因此查理一说,他就明白了。

小国王的心脏就是预兆石板,石板在最后的对决中炸开,重创朱利安。绝大多数碎片都掉落在了废墟上,收集起来后交给查理,变成了手串的一部分,但还有很小的小部分,掉在了镜子里。

镜子虽然在随后被亚契的骑枪打碎,但掉进去的石板碎片,可不会再回来。现在看来,那碎片果然落在了朱利安的手中,如今,又被他拿来对付查理。

“难怪刚才的假温斯顿装得那么真,连石板的力量都能动用,原来是靠这个……”迪兰不由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大手笔。

不过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他装得那么像,外表像,使用的阿奇柏德的魔法也像,生前应该是个很高阶的幻妖了,还能有石板碎片做伪装,你是怎么那么快认出来的?”

查理:“他身上没有我熟悉的气息。”

迪兰:“……”

他想问什么熟悉的气息,但想想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还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在温斯顿和查理在一起之前,巴巴奇攻击他这位亲爱的学生的时候,还只是骂他不着调、禁止他吃芝士,不痛不痒。但他俩在一起后,老师的攻击就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他说连温斯顿那个臭小子(坏家伙)都有自己的伴侣了,看起来都可靠多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不着调?

迪兰哪里说理去?

查理可不知道他又在腹诽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在温斯顿的事情上,他总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心在跳动,灵魂在嗡鸣,情感先做出了判断,直觉做出了指引,他的大脑,才紧跟着抛出理智的思考,譬如——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人出现,为什么温斯顿会出现?”

查理的这句话,把迪兰问懵了。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温斯顿心系查理,不顾一切代价也会闯进来救他?不是因为温斯顿够强吗?

查理从他疑惑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随即缓缓摇头,“我们是在玛吉波出的事,如果连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都无法解决迷雾的问题,那从遥远的南部匆匆赶来的温斯顿,能够单枪匹马杀进来,又那么恰好地在危急时刻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替我们解围的概率——不是没有,但很低。”

虽说这样的桥段会让爱情显得更动人,但反过来想一想呢?

多巴胺分泌的刺激,会让你瞬间失去理性的判断,从而更容易被假货蒙蔽。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它就是个非常高明的、针对查理而设计的陷阱。

先是用源源不断的攻击来拖垮他的身体,让他疲于奔命,再用爱情的陷阱让他失去准确的判断,甚至于刚才那一波攻击,可能都是专门做给他看的戏。

假温斯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但凡查理对温斯顿没有那么熟悉,都有可能中招。

“你之前说过,第一次用笛声和蜡烛去控制无脸怪的时候,感觉无脸怪想伸手把你的脸皮扒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无脸怪是真的想要一张脸皮呢?他也可以拥有一张脸呢?”查理又道。

迪兰想起当时的情形,再次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温斯顿出事了???”

查理微微挑眉,“你觉得这世上有人能办到?”

迪兰后知后觉自己是太过关心,想多了,与其担心温斯顿会不会被人把脸皮扒下来,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脸。

他虽然不够帅气,但还是要脸的。

顺着查理的话往下想,迪兰的思路逐渐贯通,“你那时候就在怀疑,无脸怪可能会贴上别人的脸,来骗我们?”

查理:“只是一点猜测。”

迪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其实本质上还是无脸怪,只不过他能像幻妖一样做伪装而已。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真的能撕掉别人脸皮,贴在自己脸上的情况,对吧?你在记忆宫殿里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吧?”

如果见过,迪兰觉得查理肯定会提前说出来的。没说就是没有。

查理确实没见过,毕竟他看到的只是零碎的片段,不能代表全部。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也仅限于他离开之前。

之后呢?迷宫又有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

“我们没有碰到,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碰到。”查理道。

“你是说,大卫和露纳那边?”迪兰正色。

查理解释道:“我们没碰到,很有可能是为了麻痹我们。一旦我们碰到了,就一定会有所防备,那假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就无法第一时间取得我们的信任了。”

迪兰一想,还真是。想要骗到查理何其困难,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就这,还失败了。

可如果查理的推测是真的话,那其他人怎么办?

不是人人都有查理那样的洞察力,还能理智分析,快速做出判断的。而且每一个骗局的诞生,大概率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脸皮都被活活扒下来了,这人还能活?无脸怪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但是我可能,找到跟其他人联络的办法了。”

“什么?”

查理朝迪兰勾勾手,叫他凑近了,跟他细说。迪兰凑过去,越听眸光越亮,时不时点头,仿佛回到了瓦舍里时期,两人一块儿找桃乐丝姑姑的时候。

“嗯,然后呢……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这时,松果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能松绑了吗?”

迪兰低头看过去。

松果:“他身上臭臭的。”

“不能。”查理无情拒绝,再转头看向迪兰,“他交给你。这个无脸怪,跟之前那个拥有恶魔气息的一样,看起来都是无脸怪中的高阶存在。能研究出多少,就看你的了。”

迪兰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同样一条灰帽街,露纳正站在松塔塔顶,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叉着腰,对着四周的迷雾破口大骂。

是什么让赫尔蒙特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没有贵族形象地做出骂街之举?原因无他,他被骗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终于在灰帽街上遇见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对方是个身上受了伤的黑甲骑士,露纳确定自己曾在灰帽街上见过他,就跟在那个乔治骑士的身后。

两人在迷雾的街上相逢,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据他所说,他跟队友是第一批进入灰帽街救援的,但他们进来没多久就在迷雾中走散了。他独自奋战,身受重伤,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才走到露纳面前。

露纳大为感动,但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连忙又追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头一偏,就陷入了昏迷。

露纳在那迷雾的长街上,杀啊杀啊,杀到长剑都有了缺口,他还在杀。

饿了,他就从魔法口袋里拿点干粮吃。托那段冒险经历的福,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满足够多的粮食,以免哪天又因为倒霉被骗光了钱而饿肚子。

渴了,他就用魔法变出一点水来。

困了,他就回到松塔,这个属于查理的地方,抱着剑和盾牌,窝在壁炉边睡一觉。睡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无脸怪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迷雾仍旧那么浓,浓得看不见高悬的银月,但露纳坚信,银月就在那里。就像他祷告的那样,如果迷雾中暂时看不见月亮,那他就是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剑术精进了。哪怕是在迷雾中,银亮的剑身,仿佛都有月光流淌。

是银月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洒下了月光吗?

露纳没空思考那么多,他只知道要坚持。他没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想到破局的办法,在迷雾中抽丝剥茧,那就只有不断挥剑,在战斗中变强、变强、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骗子”。

无脸怪似乎见骗术不成功,改变了策略,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露纳,想要活生生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对露纳来说,有好有坏。

因为无脸怪的攻击不再执着于他的心脏、喉咙等致命的地方,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脸伸爪子,好似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落后似的。让露纳在一次又一次惊险地死里逃生的同时,差点被抓花了脸。

在不断的厮杀中,露纳对灰帽街的地形也日益熟悉。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有裂纹,哪个墙角处长着一根顽强的草。

露纳很喜欢那根草,有回路过的时候还给它浇了点水,生怕它跟自己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街上。

死亡的威胁总是如影随形。

在露纳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灵活的身法,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时,他身姿矫健地从一栋屋子的二楼破窗里钻进去。

可刚落地,身子还没站稳呢,一道如同毒蛇般阴冷又粘腻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让他瞬间芒刺在背。

他霍然转头,骑士技能发动,双眼中月华闪过,在迷雾中精准地锁定街对面的屋顶。

烟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脑袋上顶着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皮,像是露纳曾经见过的魔法议会的一名魔法师。

认出来的刹那,露纳心里警钟大作。他连忙想追上前查探,但那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又有人遇害了。

这个认知让露纳的血液再次开始翻涌,而对方盯上自己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棘手。无脸怪为何那么想要拥有一张脸皮?

从上次接触的情况来判断,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可以重新说话,思维也变得活跃了,更像个人了,同时也意味着——会更难缠。

露纳深知,自己能够独自在这条街上存活至今,有两个理由。一是盾牌,他有银月骑士最强的盾,可以保护自己;二是无脸怪的整体水平,并没有高于他太多的。

也许更强的都跑去对付别人了。

饶是如此,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露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担心别人,他得尽快解决那个披着别人脸皮的无脸怪,以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而且,他的疗伤药剂即将见底了。

露纳随手翻出魔法口袋里的干净衣物,用嘴咬住,撕成布条,快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也会点基础的治疗魔法,但治治普通的外伤还可以,对于骨头断裂这种伤,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决定硬扛。

治疗药剂还剩最后半管,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断留到关键时刻再用。身上的伤只要不影响行动,他也只做简单地包扎,再用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用来更好地握剑。

整个过程里他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短暂的休息后,露纳又来到了街上,开始主动搜寻那个特殊无脸怪的身影。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整条街上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中,不安像魔鬼的利爪,牢牢抓着露纳的心。

他又回到了松塔。

只有松塔,才能在这条迷雾笼罩的街上,给他的心片刻的安宁。

他抵挡不住疲惫和困意,又靠在壁炉边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将他吵醒。他睁眼就看到从撞开的大门里、破碎的窗口,闯进来的无脸怪,甚至还有从烟囱一跃而下,直接从壁炉里冲出来掏他后心的。

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头特殊的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似乎也拥有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他聚集起了其他的无脸怪,躲在后面,对露纳发起了群攻。

露纳再次迎战,从塔内打到塔外,从前街打到后街,又跳入地下暗河,利用七怪八绕的通道,将敌人打散。

他再抢先一步逃出来,堵住出口,杀!

不过很快,灰帽街上又有新的无脸怪来了,露纳被迫撤退。他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流窜,不再恋战,一心要找到那个特殊的无脸怪。

好在这次,幸运站在了他这边。

当他在屋顶上眺望时,他看到了街上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出了最强的一招,双手持剑,从天而降。

“啊!”对方猝不及防,肩膀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迅速往前跑。

一击不中,露纳追上去,再杀!

连番的战斗,让露纳身上的旧伤崩裂,都快成一个血人了,但他就是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中只有那个该死的敌人。

爬起来,再冲,再杀。

骑士冲锋,英勇无畏。

当露纳最终举起长剑,一剑刺入对方心口时,他也从原先的青铜骑士,一跃冲破瓶颈,成为了白银骑士。

他喘着气,脸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有些木然地撕下了对方的脸皮,收好。

这是盟友的东西。

他要带回去。

再次站起来时,露纳整个人晃了晃。骑士等级的提升给他又续了一口气,但身上的伤还在,他需要再次休整,于是提起剑,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尸体还没有消失,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

他依旧木着脸,似乎没有什么再能让他的心产生波动。而就在这时,“叮”一点突兀的声响,让他警觉。

比露纳更快的,是他的剑。

剑光乍现,地上的尸体被砍成了两半,后边的花坛也破碎了。露纳没管,径自走过去,在看到这里只有尸体时,微微蹙眉。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难道是他幻听?

露纳不信邪,继续翻找,终于在拨开那半截无脸怪尸体时,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刚才的声响,是这个东西从尸体上不小心滚落的声音。

他赶紧将它捡起,手忙脚乱地将它表面沾到的血污擦掉,然后,一滴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是查理的黑骑士徽章。

是他的信物。

因为太过激动,露纳全身都在发抖,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擦掉,但根本止不住。不管了,徽章上有魔法波动,他赶紧凝神感知,骤然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迷失在灰帽街的逆旅者,你好,我是查理。】

【无论你是谁,请立刻到松塔来。】

【点燃壁炉,站在壁炉前,拿着这枚徽章,默念我的名字】

【传送的通道,将为你打开】

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

露纳一秒都没有犹豫,攥着徽章转身就往松塔跑。这是新的骗局吗?是虚幻的希望吗?不,他听见了,那就是查理的声音!

成为白银骑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跟银月之间的联系更深了,对于虚假与真实的判断也更有把握了。

银月在上,他没有听错!

大战过后的灰帽街,暂时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露纳顺利回到了松塔,用仅剩的一点柴禾,点亮了已经熄灭的壁炉。

站在壁炉前,他双手攥紧徽章,开始闭目祷告。

【查理】

【我在这里】

【查理】

【你听到了我?是我,我是露纳!】

【查理!】

一声声的呼唤中,露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到些许担忧、惶恐,一颗心不断地上上下下,难以安定。

终于,耳畔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但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似的。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继续默念。

【查理】

【查理】

【查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呼喊过某个名字,满溢的情绪快要把心脏撑破,灵魂也在跟着嗡鸣。渐渐地,周围那隐隐约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查理的回答。

“别害怕,别反抗。”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露纳的胳膊。露纳的战斗记忆瞬间被唤醒,差点应激到当场拔剑,但眼皮颤动间,他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拽。

他一个踉跄,又被人从背后轻轻托住。

睁开眼来,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

“查理……”

露纳嘴巴一瘪,眼泪决堤。

另一边,灰帽街外,欣喜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迷雾散了!”

“快看啊,迷雾真的开始散了!散了!”

“我好像看到松塔了,那是松塔的塔尖对不对?对不对?!”

……

无数人奔走相告,惊喜之余,连魔法传信这样便捷的手段都忘了。

松塔的主人虽已不在了,但胡桃木摇椅的旁边,圆形的小茶几上,还一左一右放着两只茶杯。前方的小火炉上,茶壶也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壶中的水已经干涸了,留下些许茶垢。那情形,就像主人原本坐在这里喝着茶水烤着火,临时有事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一样。

可温斯顿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他一言不发,快速地把整个松塔搜了一遍。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查理的踪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留在松塔的,只有时光流逝带来的衰败场景,以及被灰尘覆盖了的许久之前留下的打斗痕迹。

这证明,松塔里确实经历过战斗,那查理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现在又在哪里?

松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的气息。”缠绕在温斯顿手腕上的金色小蛇,从他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又怂又可怜。它能感知到这个现任主人的气息越来越可怕了,不等他问,就赶紧解释道:“迷雾里的法则很乱,是……是整个空间的紊乱。时间走得很快,又走得很慢,跟外面不一样了。”

松果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果,金色小蛇被上任主人弗洛伦斯调教过,但表达能力也依旧像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性子里,还带着点稚气。

温斯顿倒是听懂了,“你是说,灰帽街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了?”

小蛇猛点头。

温斯顿的心猛地揪起,他以为自己只是迟了七天,可现在告诉他,不止七天?

查理究竟在这迷雾里待了多久?他度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刻,又跟谁在这里发生了打斗?理智告诉温斯顿,查理聪明、果敢,一定会在危急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迷雾最终通向的是迷宫,他不会是那个无助地躲在松塔,只会等待救援的人,他会像曾经的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一样,勇敢地走向迷宫,去探寻未知。

可……去他的理智!

温斯顿现在很想杀人,他立刻问小金蛇,能不能感知到松塔里究竟过去了多久。可小金蛇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它只是觉得,应该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这个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呢?

对于预兆石板来说,时间可真是个难以估量的存在。它们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百年千年仿佛都只是弹指一瞬。

可有的时候,只是短短几年、几个月,都好像过去了很久了呢。

恰在这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松塔外传来。

阿奇柏德们也早跟着首领的步伐闯入灰帽街了,不用温斯顿吩咐,就对整条街进行了排查。结果是令人心惊的,灰帽街上的草木全部枯萎,家家户户在撤离时没有带走的食物全部腐烂,且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尸体。

“这里有一个!”

“这里还有!”

接二连三被发现的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血肉已经高度腐烂,身上穿着的衣服还能看得出款式,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外衣和鞋子几乎都被扒了。

仅能从部分没有被取走的随身物件来判断,他们正是这七天里进入灰帽街的人。里面有黑甲骑士,也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首领,粗略统计,进来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几个月。”前来报信的阿奇柏德,说话咬牙切齿,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没有发现查理、迪兰、大卫和露纳的身影。”

这个时候,没有发现,反而是最好的发现。

至少,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

亚当带着索菲亚匆匆赶到,索菲亚在那天脱口而出“神灵的游戏”这个预言后,就陷入了昏迷。

神灵血脉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猛烈,饶是阿奇柏德们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昏迷不醒的索菲亚,一个个的心都止不住往下沉。

索菲亚,实在是太年轻了,她比首领都年轻了许多岁,也就比霍格大一点而已。

好在索菲亚还是醒了过来,但当她坚持要亚当将她再次带到灰帽街,看见这里的衰败场景时,她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

或者说,她看见的未来,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无法阻止。

“查理应该已经进入迷宫了,神灵的游戏正在上演,胜负是——”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亚当搀扶着她,手上都不敢太用力。

索菲亚抬眸,愈发变得透明的眼珠子,清晰地倒映出温斯顿的身影,“未知。”

未来藏在迷雾中,隔着迷宫高高的围墙,再无法窥视。

这时,萨洛蒙也从后门进来了。阿奇柏德跟魔法议会的人在搜查灰帽街,他就带队去了地下暗河。

路过松塔后面那棵松树时,他又停留了片刻,这才进来。

萨洛蒙的风格依旧冷肃,微微蹙着眉,开口没有半句废话,“地下暗河里也有尸体,乔治的两个队员。但除了尸体,没有虫子,没有老鼠、蝙蝠,太干净。”

佩西冯也来了,他从前门进,“被封闭的空间,加速流动的时间,会带走所有的生机。我看过了,整个灰帽街,连一片蜘蛛网都没有。”

萨洛蒙:“树也死了。”

胡安带来了最终的死亡名单,人员跟派进来查探的人一一对应,最终显示失踪的仅有一人——乔治。

唯一的失踪者,也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人齐齐看向温斯顿,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眼中,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谁知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法尔法拉外的战斗,是不是已经打响了?”

胡安微怔,随即点头,“是,按照会长……之前的命令,海伦墨洛温阁下已经联络各方的盟友,发起了反击。”

温斯顿:“秘教派了大量人手阻拦我,虽然拖延了我的脚步,但自己的损失也很大。现在正是反击的时候,亚当。”

“在。”亚当正色。

“你抽调一部分人手,去法尔法拉。”温斯顿的声音越平静,蕴含的气息越恐怖,“不用恋战,打完就走。”

亚当心中一凛。

报复式打击,纯禁咒袭击,一波即走,绝不恋战。阿奇柏德最凶狠的反击手段,堪称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是!”亚当掷地有声。

温斯顿的目光又落到索菲亚身上,“你跟着我。”

索菲亚刚想开口再说什么,温斯顿又看向萨洛蒙,“我不是查理,没有那么好说话,人是在玛吉波出的事,我知道责任并不在你,但——你也要知道,嘉兰如今为什么还存在,法尔法拉的背后,究竟保护的是谁。”

如果不是查理在苏黎耶力挽狂澜,嘉兰早分崩离析了。那战争的堡垒法尔法拉,保护的也是广袤的嘉兰国土。

为了人类同盟?多么空泛的一句话。

“转告阿芙雷团长,我需要看到嘉兰的行动,否则下一次,我的禁咒就会落在国境线内。”温斯顿声音冰冷又残酷。

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萨洛蒙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想要低下头去。但他仍然抵挡住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睛,道:“阿奇柏德闪电袭击过后,嘉兰一定、全力出击,我们绝不会坐享其成。”

萨洛蒙明白,阿奇柏德的重心在西南线。他们要切断羽衣王国大军的后路,直捣他们的老巢,而法尔法拉——注定是他们嘉兰、是黑甲骑士团自己的战场。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对于一位忠勇的骑士来说,自己的帝国大厦将倾,需要靠外人来保护,本就已经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了。

现在还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陷入险境,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会亲自前往。”萨洛蒙沉声。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地位特殊,但灰帽街已经出事,对于秘教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大的出手价值。而且,这里有高等魔法学院、玛吉波分会以及那么多法师塔坐镇,又位于嘉兰腹地,在城内局势已经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再继续留守在这里,也是一种退缩。

更何况他在的时候,也没能保护查理,不是吗?

温斯顿没有管萨洛蒙在想什么,也不在乎黑甲骑士团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调动,他只看结果。在结果出来前,一切都是废话。

佩西冯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神灵游戏知道的不多,基本由魔法议会转述。对于此次事件,他深感遗憾,但他也知道,这种遗憾,不能当着温斯顿的面说。

那将是对这位年轻首领最大的冒犯和挑衅,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也能预感到,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不论如何。”佩西冯对温斯顿点头致礼,随后又看向胡安,“高等魔法学院愿配合各位的行动,我们永远站在人类与正义的一方,也将永远拥护并等待查理布莱兹先生的归来。”

会长不在,魔法议会上下必定人心动荡。

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朱利安,又偏偏是最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佩西冯的表态,代表了高等魔法学院的立场,将站在查理这边,拥护他的地位,也提醒了胡安。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趁着会长不在的时候,摘取他的胜利果实。”胡安的脸色堪称阴沉,这位最懂得贵族做派、最擅长左右逢源的人,在此刻表现出了对查理的绝对忠诚。

可他真的忠诚吗?这份忠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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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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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背叛者第352章 通天塔之变第353章 乔治第354章 解毒第355章 会议开始第356章 礼尚往来第357章 菲尔第358章 过去的片段第359章 第二日第360章 猫屋第361章 再次的离别第362章 惊天大劫案第363章 昆西·弗拉德第364章 灰烬之心第365章 十万金第366章 塞勒涅第367章 消失的友人第368章 魔盒骑兵第369章 血债血偿第370章 神的悲泣第371章 槲寄生第372章 花匠的遗言第373章 故土第374章 安息日第375章 矮人危机第376章 坚守与逃亡第377章 魔法传送网络第378章 久违的平凡第379章 另外的请求第380章 幽灵与英灵第381章 夜行第382章 抓人第383章 英灵殿第384章 贪婪与暴怒第385章 夜语第386章 刺杀第387章 逼宫第388章 是,会长大人!第389章 雪夜第390章 生活的两面第391章 风中的故事第392章 稻草人第393章 朱利安第394章 新的同盟第395章 底线与试探第396章 乌丽儿第397章 第二次暗杀第398章 还活着第399章 前夕第400章 弥撒(一)第401章 弥撒(二)第402章 弥撒(三)第403章 弥撒(四)第404章 弥撒(五)第405章 弥撒(六)第406章 弥撒(七)第407章 弥撒(八)第408章 弥撒(九)第409章 弥撒(十)第410章 弥撒(十一)第411章 弥撒(十二)第412章 弥撒(十三)第413章 正义的审判第414章 燃烧的火焰第415章 九十九封信第416章 新的消息第417章 不死第418章 两条密令第419章 诱饵第420章 再见第421章 湖畔篝火第422章 湖畔漫步第423章 国王之死第424章 单挑与群殴第425章 圣山第426章 神灵的游戏第427章 高墙第428章 两端第429章 凛冬再现第430章 在众神花下第431章 妖精与巨龙第432章 接风宴第433章 斗兽场第434章 亿万年前的星星第435章 旧日的记忆第436章 传奇第437章 银月的见证第438章 神灵的游戏(一)第439章 神灵的游戏(二)第440章 神灵的游戏(三)第441章 神灵的游戏(四)第442章 神灵的游戏(五)第443章 失窃第444章 做戏第445章 吱吱!第446章 迷失的亡灵第447章 神灵的游戏(六)第448章 神灵的游戏(七)第449章 神灵的游戏(八)第450章 神灵的游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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