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斗兽场
根据温斯顿的来信,神灵游戏被补上了拼图的一角。
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骨头,最终被证实与神灵游戏有关,因为最早被发现的那顶桂冠上,金丝缠绕的纹路,有一段其实是古语“卜噜丘”的变体。
温斯顿作为五大古老传承的继承人,精通古语,旁人认不出来的,他认得出来。
“卜噜丘”的出现,证明这顶桂冠大概率属于神灵游戏的优胜者。可优胜者的桂冠,又为何被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呢?
这就让人联想到了先知记忆里的那个信息:卜噜丘是神的餐桌上的一种食物。
因此温斯顿大胆猜测,那座举办神灵游戏的迷宫,就是变相的“斗兽场”。在高高在上,自诩高等生命的神灵眼中,地上的生灵都是“兽”。
就像野兔之于人类,它可以是宠物,可以是食物,可以被豢养可以被捕猎,但唯独不会是同类。
杀死它们,人类毫无愧疚之心。
同样的,杀死人类,神灵毫无愧疚之心。
斗兽场的败者,理所当然地死亡。
胜者,作为最优质的食物,被端上神灵的餐桌。或许对于神灵来说,这还是祂们眼中的恩赐,是对美味食物的最高级别的嘉奖。
余下的骸骨,就变成了花肥,埋在众神的花园里,开出鲜艳的花。天使们在花丛中穿行,摘下花朵,又装点着神灵的宫殿。
由此可见,神灵创造出来的,用来解闷的游戏,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就是一场用生命来为神灵提供乐趣,最后又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最残忍的吃人游戏。
而从尼古拉斯曾经提供的信息来看,神灵游戏每一届的参与者都很多,远远超出众神花园里挖出来的骸骨的数量,所以温斯顿又大胆猜测,他挖到的骸骨,都属于优胜者。
可如果这些人都是优胜者,数量又太多,那就说明,神灵的游戏曾经秘密举办过很多很多届。
在黑龙戈利安的记忆里,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神灵的游戏,但骸骨中,也有龙骨。是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被篡改、抹除了,还是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就像尼古拉斯提到的那位教堂牧师的信件中所写的那样,故乡的人都被洪水冲走了。
所有的死亡,都被掩饰。
也许是被洪水卷走,也许是在某次外出历练之后,再未归来。在那个神灵统治的黑暗年代,失踪、毒杀、地震、各族冲突,天灾人祸屡见不鲜,根本不会引起多大的关注。
查理也认为是后者,即非自愿。
如果神灵的游戏真的是好事,它就应该被直接垄断在神灵的走狗,也就是教廷的手中。教廷能记录下“卜噜丘”这个词,说明他们应该是知晓一些内幕的。知晓,却又故意掩盖,只可能是帮凶。
花匠那么热衷于拿人的尸体做花肥,灵感是否也源自于神灵的游戏?毕竟他作为世界树上的槲寄生,最有可能知道真相。
但目前这些还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实证。
原本查理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尼古拉斯和真理会,但现在,随着温斯顿挖掘出了桂冠与骸骨,他灵光乍现,有了个新的想法。
他可以抄个捷径,拿着桂冠与骸骨,进入亡灵界的记忆宫殿,去探寻它们身上附着的记忆,窥探当年的真相。
说干就干,查理立刻叫来图钉,请他前去寻找温斯顿,当一回快递员。任务很艰巨,即便是图钉,想要从南到北横穿整个托托兰多,并打个来回,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图钉还是一口应下,对于刚刚收服骸骨巨龙的它来说,它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它了。
“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小的图钉拍着胸脯如是说。
不过查理还是想得更周到,他决定跟随图钉先行前往亡灵界,在那里等它。这样一来,图钉能从亡灵界中转,拿到东西后,再直接折返亡灵界,省去不少功夫。
那厢小萨克森还在微醺,得知查理要走的消息,酒一下就醒了。看那眸光清明的样子,哪还有半分醉意?
“这就走了吗?”他也顾不上装样了,眨巴眨巴眼,像条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替我向正在战斗的各位表达敬意吧,萨克森先生。”查理向他微笑致意,“我会在远方,等候你们最终胜利的消息。”
小萨克森便也只好回礼,可怜巴巴地看着查理离开。
人一走,他就蔫了,托着下巴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这回是真的有点微醺了,远方传来的战斗声都好像摇篮曲,让他整个人昏昏欲睡。
“萨克森?”
“萨克森?”
“嘿!”
不知道是谁,一拳砸在萨克森肩头,又硬生生把他砸醒。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再抬起头来一看——阿奇柏德。
他顿时酒醒,忙不迭爬起来,“怎、怎么回事?海妖打进来了?”
阿奇柏德给他翻了一个充满灵性的白眼,随即问:“查理呢?你把查理藏哪里去了?”
小萨克森连忙把查理已经走了的事情告诉他,阿奇柏德听了,又懊悔地一掌拍在小萨克森肩头,“糟糕,晚了一步!”
小萨克森:“……你有事吗?”
阿奇柏德:“南茜阁下有信件要交给他……算了,我再找别的办法,不跟你说了。”
语毕,阿奇柏德转身就走,徒留小萨克森捂着自己可怜的肩膀,想问又来不及问、不敢问。南茜之名,对于他来说,可比温斯顿还可怕。
因为那是温斯顿的母亲,他们这些前往绝望冰川求学的贵族子弟们的教官。
离开的阿奇柏德又急匆匆地去找别的办法联络查理了,原本是想着查理就在北地,直接来找他,可比传信要快得多,谁知晚了一步。
而这时,查理已经到了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了。
再次回到这里,查理的心境已经有所不同。站在院子里往外看,那条骸骨巨龙就盘亘在篱笆墙外,天谴骑士们新修的马厩旁。
巨龙受了伤,跟随图钉后,灵魂之火虽然因此变得稳定、凝实,但身上的伤还需要疗养。对不死生物而言,亡灵界就是最佳的疗养场所。
这又有天谴骑士,又有骸骨巨龙的,小小的妖精之家,俨然已经今非昔比。
小妖精们对于这个骸骨巨龙这个大块头的到来,从最初的害怕、紧张、好奇,再到现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已经可以在那骨架子上爬上爬下了。
巨龙头也未抬,任由它们把自己当滑滑梯,也懒得管。
“金发王子!”
“是金发王子回来了!”
小妖精们发现查理,又风风火火地朝着那抹亮眼的金色跑去,争先恐后地跟他打招呼。很快,收到消息的弗兰克也来了。
弗兰克刚开始还很疑惑,查理明明还在北地,为何那么快就到了亡灵界,难道出了什么事情?等他跟查理汇合,从查理口中知道骸骨和桂冠的消息,心中顿时明了。
“我知道了,这就安排下去,全力配合你的行动。”弗兰克点头。
有弗兰克在,查理省心很多。而妖精之家附近就有弗兰克与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利用大灾变产生的空间裂缝,构建的通往玛吉波的稳定魔法通道。
查理遂将自己在亡灵界的消息,通过玛吉波分会,传回自由城邦。也告知尼古拉斯,关于神灵游戏调查的进展。
弗兰克顺势介绍道:“亡灵界很大,现在我们还无法阻止不死生物们大量涌入人间,但我们已经将亡灵界划分成了各个区域,正在用我们的办法,逐步建立秩序。”
他所说的办法,就是典型的阿奇柏德的办法——打过去。
不死生物比任何种族都要信奉力量,所以只能打。划分区域的方式也非常简单,就是以各位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来划分,谁的领地,就打谁。
弗兰克的目标也不是把高阶不死生物全都打死,而是要打服,通过控制这些高阶的不死生物,去控制他领地内的其他不死生物,达到从上到下来镇压的目的。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图钉一旦开窍,它将能更快地统御整个亡灵界。所以在计划里,天谴骑士也是重要的一环。
天谴骑士如今已经认图钉为主,他们就是图钉的代表。
如今又多了一个骸骨巨龙,等他修养好了,立刻就能投入战斗,成为己方的一大助力。
“新的骸骨巨龙的出现,虽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龙族那边,还需要进一步交涉。”查理当时敢让图钉对骸骨巨龙下手,就已经打算好了后面的事情。
温斯顿与巨龙、妖精、矮人订立新的契约时,本来也没把话说死。现在这个情况,就属于当时特意留下的余地。
弗兰克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妖精族的族长了。我们会在新的谈判桌上,达成新的合作。”
查理莞尔。
他忽然想到,魔法议会创办的报纸,也该出第二期了。如果按照现代的格式,那最大的版块应该留给神灵游戏的惊天大黑幕,搞一版社会新闻。再翻过面来,就是小妖精爬到巨龙头上耀武扬威的八卦。中缝里再长期悬赏有关于朱利安下落的线索,劝秘教弃暗投明。
不多时,弗兰克安排的人到了,他们会先行将查理护送到死神宫殿。里面大多是熟人,查理之前见过的索菲娅、亚当和汉谟都在,雷蒙和其他几位没见过,但也都并不见外。
再加上一直跟随在查理身边的大卫和露纳,以及一队天谴骑士,阵容已经足够强大。
大卫又重操旧业,驾起了马车。
马车的原主人是无头骑士杜拉罕,但杜拉罕随着弗洛伦斯那颗化作石头的心脏,永久地留在了死神宫殿里,失去了主人的马车就被妖精之家收编了。
杜拉罕的黑色骏马,虽然比不上亚契座下的那匹梦魇,可也是高阶不死生物,灵智已开。对于自称死神的小妖精,它是不屑的,但有阿奇柏德以理服人,它也只好低下它那高贵的头颅,暂时屈居人下。
不过它记得查理。
哦,这耀眼夺目的色彩,不是那位曾闪耀亡灵界的金发王子吗?只有如此尊贵的人,才有资格乘坐我拉的马车吧!
马打了个响鼻,高傲地昂起了头。
露纳不知道这马在高贵什么,他作为骑士,出于对马的喜爱,想上前摸一摸,差点被它尥蹶子踹一脚。
成功闪避的露纳心里郁闷极了,他明明是个正直、勇敢、还拥有一头漂亮秀发的骑士,可为什么魔法森林里的棘刺豪猪不喜欢他,连亡灵界的马都要踢他?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露纳不解,但马不会说话,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一行人没有耽搁地启程了,但路上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一方面,他们仍需等待图钉的归来,急也没用;另一方面,不论是索菲娅还是查理,其实都处于大战之后需要休息的状态,在赶路中坐在马车里休息,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因为长久的奔波、思虑,查理的脸色始终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不过比起索菲娅的白来说,他的白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时间在剥夺她的生机,满头白发的少女,连眼睫毛都是白色的。她又酷爱穿白衣,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一团雪,让查理忽然想到,时间应该是无色的。
时间会包容一切色彩,允许一切的发生,既然如此,那它本身就不应该具备任何的属性。所以索菲娅身上的白,也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特质来。
行进的马车上,查理没有跟索菲娅说什么劝解的话,而是跟她探讨起了时间的奥妙。他说:“我听闻过一种说法,我们现在抬头看见的星星,其实是亿万年前留下的时间残影。”
索菲娅好奇地歪起了头,“时间残影?”
查理:“也许那是一颗距离我们很远很远的星星,远到无法想象,连光都需要穿行很久才能抵达。所以,当它绽放的光芒穿过茫茫宇宙,抵达我们头顶的夜空,被我们捕捉到时,它可能已经走向死亡的终点了。”
闻言,索菲娅那双透亮的眼眸里,泛起异彩,“站在终点,眺望起点么……好独特的说法,充满想象,又很浪漫。”
这样的说法从查理口中说出来,索菲娅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本来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奇迹的人。
她又忍不住问:“那这样一来,占星术士又在占卜什么呢?如果星星已死,他们占卜到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查理温和地反问:“那你觉得呢?如果命运就像那颗已经走向终点的星星,它究竟是早已被撰写好了的,已经无法从终点逆转的,还是别的?”
索菲娅听着查理的话,看着查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眸里,有星辰在闪烁。亿万年前的风,温和地吹来,吹起她的鬓发,抚平她的心海,但又带起了新的涟漪。
当她开始思考,温柔的风就开始托举她,让她感到轻盈。
但她一时想不到答案,只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也能意识到,查理应该是特意跟她说起的这段话,看似闲谈,实则在引导她。
这么温柔的方式,跟首领可一点都不一样。
索菲娅悄悄在心里吐槽了一下首领,支着下巴看着查理,乖巧之中透着一丝娇俏,但很可惜,温柔的查理也不会因为她的卖乖而直接告诉她答案。
她只好自己想,想着想着便看着查理出了神。
查理每次到这灰扑扑的亡灵界来,因为那头亮眼的金发,总是自带一层朦胧的柔光。他静静坐在窗边养神的样子,像创世的壁画上该有的画面。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了交战处。
部分阿奇柏德的族人们,还有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们,在这里执行弗兰克的计划,与高等不死生物和他率领的不死生物大军作战。
正在酣战的人里,因此多了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孔,当他们眼尖地捕捉到那抹金色,便迫不及待喊出声来。
“那是查理吗?是他吗?”
“哪儿呢?之前在玛吉波我都没机会亲眼见他,他来了?真的是那位最初的勇者吗?”
“在这里要叫他金发王子!”
“嘿!”
“我们在这里!”
……
马车中的查理对他们微笑着遥遥致意。
受到鼓舞的大家,打起不死生物来都更有劲了。看到马车并未停留,而是朝着侧前方继续行驶,他们也能猜到马车可能是要往死神宫殿的方向去,因此主动为他们开路。
索菲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说:“这段时间以来,我认识了很多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其中有不少人,都很崇拜你,哪怕他们还并没有真正见过你。”
查理:“为什么?”
索菲娅眨眨眼,“那当然是因为最初的勇者之名已经传开,而你在自由城邦和苏黎耶接连完成的壮举,也已经让充满智慧的勇者形象深入人心了。许多人说,毕业之后,想要追随你,加入魔法议会呢。”
查理莞尔,“那索菲娅小姐呢?想加入吗?”
“这算挖首领的墙角吗?”索菲娅跃跃欲试。
“不算。”查理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他的私有物,甚至不是阿奇柏德的私有物。你是你自己,我想,如果你真的要加入,也没有人会真正阻拦你。”
索菲娅微怔。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阿奇柏德没有人想要反抗身上的命运吗?有的。不是每个人天生就愿意背负这些的,有人选择了离开,他也确实走了。摘下了阿奇柏德的姓氏,离开了那片绝望冰川,试图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族中并未阻拦。
幼年的索菲娅已经开始每天哼哼哈哈地学习格斗了,她身为强者的血脉在觉醒,所以也格外不解地问族中的长辈,为什么不阻止?那不是逃避吗?
长辈回答她:“因为选择离开,也需要勇气。”
如果曾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放弃一切,永远只看脚下。神灵的血液依旧在流动,诅咒依旧在,只有强者才能与之匹配。
平凡的生活,又该如何抵挡那份过于沉重的诅咒呢?
生命的意义究竟在于什么呢?
是成为一个毋庸置疑的强者,还是过好每一天?如果成为强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在乎的人能够过上好的生活,那他们是否在本末倒置?
命运,又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娅再次想起这个问题,那精致透白像雪中仙子般的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但她并不困于这样的困惑,转而想起自己刚刚真正想问的话,道:“我还听他们说,高等魔法学院最近正在推行一个新的研究。研究的内容没有对外透露,但似乎与卡文迪许和神灵血液都有关?”
“就是你想的那样。”查理大方承认了。
“你觉得……真的会成功吗?”索菲娅的声音变轻了,望着查理的眼神,也变得格外专注。而不像刚才,逐渐变得透明的眼睛,仿佛失明一般。
“我希望它是成功的。”
查理的声音里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我做这件事的初心也很简单。我想留下温斯顿,所以我会用尽我所有的手段,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我的心愿。”
索菲娅忽然明白,或许在查理眼中,温斯顿就是那颗星星。他透过神灵的诅咒,看到了他必死的结局,但仍想用魔法,去创造一个奇迹。
查理看着她的神色,微笑了笑,身体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用讲故事的语气,继续说道:“刚才我跟你说的关于星星的话,来自另一片不同的时空。它有一棵……与众不同的世界树,树上没有结出魔法的果实,但却诞生出了另一种宇宙级别的浪漫。在不同的时空里,我们创造不同的故事,缔造不同的世界。受困于各项条件,在那里能够做到的事,在这里兴许办不到;但在那里需要千百年,可能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们只需要一个——魔法。”
“宇宙诞生奇迹。”
“魔法创造可能。”
“它是一门想象的学科。”
“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来不会死去。”
说着这些话的查理,身上那层朦胧的光,显得格外温和。他的语气,温和又笃定,那是与温斯顿的张扬自信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让人确信,他说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他是宇宙的,真理。
“所以索菲娅,请给魔法,一点时间吧。”
最后的最后,查理说出了这句话。他到底还是开口劝诫了,如果能够留下更多的人,在那个遥远的所有人都向往的真正的新世界,一同欢庆,那为什么不呢?
马车外一路护送的亚当,嘴里叼着根从亡灵界外面采来的草,听着从车窗里传来的谈话声,挑了挑眉。
末了,他用余光看了眼窗边那缕属于索菲娅的白色长发,伸了个懒腰,又吊儿郎当地往前走了。他的嘴角在笑,伸懒腰的同时悄悄吐了口气,似是卸下了什么心事一般。
高斯汀是真的很忙。
日前,查理和温斯顿一北一南,在众人的帮助下,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扭转异常天气的壮举,虽然还没有在托托兰多传开来,但天气的变化,大家都能感受得到。
高温开始回落了,海平面上涨的速度变慢了,甚至开始慢慢退去,这些都是好兆头。而高斯汀要做的,是在他的会长完成这个壮举之后,进一步扩大胜利的成果。
他要让人人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他要让魔法议会重新掌握住弗洛伦斯阁下还在世时的话语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凝聚最强大的力量,去战胜可怕的敌人。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高斯汀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他需要给各个分会发去消息,下达进一步的指令,持续为会长、为魔法议会造势。西尔维诺从北地带回来的魔法矿石已经投入使用了,先前因为海平面上涨的事情,传送法阵的建立工作一度停摆,现在不得日以继夜地继续赶工。
东南西北,各个战场,无数消息砸过来,砸得他头脑发昏,也顾不得权力不权力的事情了,拉了隔壁审判庭的蒂莫奇来,为自己分担。
在高斯汀看来,蒂莫奇主持一个自由城邦的安防问题,还是太屈才了。
现在的自由城邦哪儿有那么多法庭要开?
蒂莫奇是个老狐狸,深谙职场之道。作为议会高层里最圆滑的一位,他向来也是最会偷懒的,现在天天被高斯汀派人追着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厢,查理一行人抵达了死神宫殿。
秘教看来没打算在亡灵界袭击查理,也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更新查理的行踪,总之,这一路平安顺利,索菲娅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些许,没有白得那么可怕了。
这也是查理第一次来到这里,当天谴骑士为他打开大门,他一眼就望到了大殿尽头,仍然单膝下跪守在王座前的无头骑士杜拉罕。
那王座上,石头做的心脏,也依旧静静地被摆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查理也没有动。
他走到王座前,看着那颗心脏,心海不可避免地有些翻涌,感到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对弗洛伦斯能够完成“勇敢的心”这个超绝炼金法阵,能够将世界树的新芽藏好,能够凭一己之力镇压亡灵界数百年的赞叹。
从玛吉波一路走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见证了她的辉煌、她的成就,那些不可被岁月、被黑暗侵蚀的荣光,也不止一次地在心里为她感叹过、骄傲过。
所以,就让这心脏留在这里,成为一种见证就好了。
再回首,查理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是顺着温斯顿上次来时的路线,开始对死神的宫殿进行探查。
他很快就看到了墙上的留言,那句【他们在镜子里】。字迹稍显模糊,依旧判别不出是谁留下的。
图钉还没有来,但查理打算先去一趟记忆宫殿,因为他还从苏黎耶带了点特产回来。
当时查理将魔瓶借给了里昂,后来黑镜之主解体后,查理又下令,让苏黎耶分会会长胡安协助里昂,用魔瓶来吸收神灵的残魂。
这个任务很困难,甚至比直接杀死残魂要更难。那可是高傲的神灵,怎会允许自己沦为阶下囚?
关键时刻,梦境之神出手,用精神攻击重创了一道残魂,在祂自爆前,将祂关进了魔瓶。
唯一可惜的是,梦境之神与那缕残魂打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落在瓶底,变得残缺不堪,陷入沉眠,到现在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得知查理要带着魔瓶先行进入记忆宫殿,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雷蒙走到查理面前,作为阿奇柏德中的年长者,他托大来多问一句,“你有把握吗?这里毕竟是死神的宫殿,而魔瓶里的那缕残魂,就算再虚弱,也曾经是神。你一旦陷入祂的记忆,我们在外面,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许论魔法水平,我不是神的对手,也打不过许多人。不过——”查理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但在这里,我想,我还挺厉害的。”
记忆是灵魂的领域,查理有相当的自信。
雷蒙便也不再说什么了,他欣赏查理的这份强大和自信,于是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以示敬意后,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我们在外面等你。”
查理颔首,“多谢。”
事不宜迟,他立刻行动。
记忆宫殿的情况,查理听温斯顿介绍过。那是座高高的塔楼,“吱呀”一声推开门去,映入眼帘的,是盘旋而上的楼道。
楼道两侧是黑色砖石砌成的墙,而这些砖石,据说每一块都由痛苦的灵魂压制而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查理踩上去的刹那,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回过头去——
门呢?
没有了。
他正身处于一段没有来处、仿佛永无止尽的盘旋向上的黑色楼道里,砖石的表面,也开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扭曲的脸。
查理没有动,所以也没有受到攻击。他平静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已经进入了记忆宫殿,这才拿出了魔瓶。
刚开始,魔瓶底部那黯淡的灵体没有什么反应,记忆宫殿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耐心等待,可等了半天,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难道是他进门的方式不对?
查理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魔瓶,蓦地,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好像就是在楼道里走。
略作思忖,查理跟了上去。
那盘旋的楼道,一圈又一圈,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查理走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只有那脚步声不断在上方回响。就在他以为记忆宫殿是出了什么问题时,匣子被打开了。
光明从头顶洒落。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查理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在眼前。通过那手指的缝隙看出去,他发现自己原来在一个匣子里。这个奇特的视角,让他看眼前的一切都是放大的,高高的穹顶,白金配色的帷幔,仔细听,还有……神圣的钟声。
钟声之中,隐约的带着无尽威压的话语,砸落心头。
“教廷送来的圣子,已经到圣丁山下了。”
查理看不见是谁在说话,当那声音砸落心头,他必须要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才能让自己保持神智的清明,也无暇思考其他。
紧接着,其他的声音传来。
“地上的气息越来越污秽,难以豢养出足够干净的灵魂,教廷的眼光,也越来越差了。这一次送来的人,可别连父神的容颜都不曾见到,就被赶下山去。”
“也许他能成为新的天使呢?”
“圣丁山也许久没有诞生过新的天使了,花园里长出了几棵杂草,都没能及时去除,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杂草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是吗?我还以为,是‘嫉妒’那个家伙,又在白日去了花园,留下的气味呢。”
圣子、天使、花园,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字眼引起了查理的注意。
嫉妒?是谁嫉妒谁,还是说,这里的“嫉妒”指代的是七柱魔王之一?查理更偏向于后者,而从这些声音里,他不难听出,光明与黑暗之间,颇有嫌隙。
这段记忆的主人,又是这些声音里的哪一个?
查理暂时还无从判断,下一秒,只见一只手伸进了匣子,从查理的身边,拿起了一支鹅毛笔。
记忆的世界,一切都像空中楼阁,随意搭建。
查理看着那巨大的比自己人还要大的鹅毛笔,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拿笔的动作,却带起了一阵风,足以将他掀翻的风。
那一瞬间,查理的神魂震荡。
他的身体摇晃着,再次站定,望出去时,他看见了巍峨的圣丁山。那山顶上缭绕着圣洁的云雾,还有金光闪耀,一如温斯顿所描绘过的那般。
蓦地,身边又刮起了一阵清新的风。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天使从他身旁的鹅卵石小路上路过。他们的脚步是如此轻盈,身上的白色纱衣是如此圣洁,那天赐的容颜,每一个,都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他们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篮子,有人捧着酒壶,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春日的宴会。
查理依稀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父神真的如此喜爱他吗?”
“听说他有着世界上最圣洁的灵魂,和最崇高的爱……天使都不及他……”
“真的是这样吗?”
“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可他还没有长出翅膀……”
“也许快了……”
熟悉的名字再次浮现,果然是你,阿多尼斯。
约律那图的遗民。
这些记忆应该就是阿多尼斯作为教廷圣子,混入圣丁山,为日后屠神提前做准备的日子吧?作为被杀死的神灵,对这些记忆印象深刻也很正常。
毕竟,这是关于仇人的记忆。
画面一转,时间又来到深夜。
查理发现视野在摇晃,低头看,是一艘尖头高高翘起的小船。记忆的主人在夜色下的船上,泛舟天河。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浓郁的夜色给神界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而那空气的流动中,一丝不详的气息涌现,让查理瞬间毛骨悚然。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角,只能隐约察觉,身后的船尾,出现了另一个存在。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查理也看不见他们的脸,末了,才从流动的风里,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只要阿多尼斯能够将光明蛊惑,哪怕只是分去祂的一缕注意力……机会……来了……天河之水将会逆流,永夜会笼罩阿萨神界,而那个可笑的关于众神陨落的预言,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黑暗……永存……”
魔瓶所捕捉到的这个神灵的残魂,大抵只是个地位并不高的神,虽然成为了光明的叛徒,投靠了黑暗,但祂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默默观察,并未能真正参与到什么重要的谈话中去,亦或是被下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或许也因为此,背叛的行为才能不被发现。
查理猜测,这样的叛徒,应该不止一个。祂们最大的作用,是在黑暗一方找准机会对光明发难时,临阵倒戈。
当然,祂们也可以为黑暗一方提供情报。也许成败的关键,就在日常的那些细节里。就像魔法议会里那些叛徒一样,损坏一个传送阵,下一点毒,都是可以办到的。
总之,在查理窥探到的记忆里,整个阿萨神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这中间有一段时间,记忆变得格外得杂乱。像是走马灯,一幕幕在查理面前闪回,还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又骤变。
他看到昼夜交替的时刻,天使与恶魔在打架。白色和黑色的羽毛落在天河的水面上,夕阳铺上了一层玫瑰色的碎光。
他看到了高高的审判台,藏在云雾里。云雾散开时,金色的圣光斩下,高高在上的神灵被剥离了神格,当众坠落。
他听见了那位父神的声音,主宰白日的光明之主,哪怕是在记忆的闪回里,那声音里带着的属于主神的威压,依旧压得查理肩头一沉。
他艰难地抬头,看见圣丁山上,一个个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太阳。
他看到了,圣子阿多尼斯。
金发的背影,身穿白袍,赤着脚走过鲜花铺就的道路。周围的窃窃私语里有赞誉、有嫉妒,记忆模糊了每一张脸,而当风卷起花瓣,阿多尼斯回头时,画面就又开始闪回。
这一次似乎是更久远的记忆,分不清具体的年月,但查理看到了日月同辉。
天地像一只被世界树撑开的眼睛。
上边是阿萨神界,下边是亡灵界,日月在这眼中轮转。那一瞬间,查理好似以绝对的上帝视角在看着这个世界,身处其中又置身其外,感受到的玄妙,完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世界的法则,也好像在他的手中流淌。
这就是神的感觉吗?
哪怕是低位的神,也依旧拥有远远超出其他生灵的力量,因为祂看待世界的角度,祂所站立的高度,本就是不同的。
曾几何时,神灵也曾漫步在托托兰多,播撒福音,也带来灾厄。
天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人间的场景。查理借着那个水面,看到牧神化作牧羊人,在无边的旷野上,赶着一群洁白的绵阳。孩童在旁嬉戏,长着羊的角,却发出了人类孩童的声音,那清脆的声音像银铃,而一旁的牧羊人看着他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还看到温柔的神女在森林的湖畔用叶子吹响动听的旋律,圣洁的独角兽在旁边饮水,一个个光点从森林里冒出来,凝聚在一起,落地变成了懵懂的小妖精。
他看到有人类垂涎在人间行走的神灵的美貌,于是被施法变成了丑陋的怪物。他看见蒙昧的少女被蛊惑,诞下了神灵的孩子,却在一夜之间,整个村庄被屠戮殆尽。
恶魔在黑夜里发笑,死神端坐在祂的宝座之上,看着亡灵界越来越多的奇形怪状的生物,打了个响指,冥河开始泛滥。
当水开始流动,生命的奇迹又再次上演。
死神以不死为恩赐,一个个不死生物便开始诞生。黑暗就像黑夜,将这一切罪恶都用黑夜笼罩。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轮番上演。
查理还看到了那座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依托于恶魔的知识所创立起来的庞大城市,有着前所未有、甚至空前绝后的繁荣面貌。知识遍布每个角落,魔法的痕迹渗透进每一块砖石,他们大胆发问,大胆创造,仿佛永无止境。
辉煌带来灾厄。
当人们抬头遥望,那金发碧眼的城主,看着席卷而来的滔天的洪水,用力地摁下了身前一个庞大的魔法仪器的操纵杆,城市就像一只巨兽,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满城的人,高举双手,对着漫天诸神,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诅咒的声音在查理的耳畔回响,好像也唤醒了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一样。他们早已看穿神灵的本质,他们要复仇,要杀死神灵,要夺回一切。
诅咒之下,还有着不曾被灭杀的野心,震耳欲聋。
查理灵魂震荡,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一阵天旋地转,模糊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时,他看到自己的血溅在了魔瓶上。
记忆的读取似乎对残魂也有不可逆的影响,祂变得愈发黯淡了,也愈发辨别不出人形,只留下模糊的一团。
“呼……”查理缓过一口气,虽然看着像受了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次的收获有多大。
属于神的记忆并没有给他提供太多关于朱利安的线索,甚至根本没有他的身影在,只是佐证了查理之前对于阿萨神界、对于神灵的一些判断。
可是,查理加深的不止是对神灵、对阿萨神界的了解,而是对世界法则的理解。
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像是被更高维度的信息冲刷了一样,只要他能够敏锐地抓住,只要他能抓住,他有预感,自己的实力一定能有一个质的飞跃。
这也是查理决定来记忆宫殿走一遭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有些事,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查理拔掉魔瓶的塞子,放出那道神灵的残魂。
当祂出现的那一刻,记忆宫殿起了不小的骚乱。脚下、墙壁上的黑色砖石里,那些被压制的灵魂开始了躁动,无数扭曲的面孔开始挣扎,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来,好像要将查理一块儿拉进地狱,又好像是想抢夺他手里的东西。
查理并未理会,他身上还有各类防御法器,足以为他抵挡住一定的时间。而他手握那枚残魂,在阅读完祂残存的记忆后,其实残魂就失去祂应有的价值了。
所以查理决定——吞噬祂。
查理身上的七柱魔王的血脉,属于“贪婪”。而流淌在身体里的属于人类的血脉,又镌刻着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从不否认血脉传承对一个人的影响,也从不否认自己的贪婪和野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那还犹豫什么?
大胆尝试,用这份贪婪和野心,吞噬掉神灵的残魂,夺取祂的力量,不好吗?
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不是吗?
查理看着那团已经开始忽明忽暗的残魂,沾着鲜血的嘴角露出了浅笑。
见此情形,松果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你的胆大和疯狂,总是令我意外。”
“重复的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废话,除非你是温斯顿。”查理看了眼手腕上的珠串,语气轻松地问:“帮个忙吗?”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情话其实也都是废话,偏巧他说的,查理爱听罢了。
松果沉默着、沉默着,最终吐出一个字:“帮。”
查理很满意它的识趣。
松果则已经习以为常,并放弃抵抗。在它越来越像人类的思维里,它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该怎么吞噬呢?
查理是个讲究人,怎会愿意直接把光团塞进嘴里,让自己变成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他又用魔法召唤出了【真理】,将残魂放到了祂的手上。
大家都是灵体,不就可以直接吞噬了?
而这个由查理一手创造的所谓的神灵真身,在吞噬了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后,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我要开始了。”
“好。”
松果话音落下,查理手腕上的珠串就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光,逐渐将查理包裹。而查理继续站在那向上的台阶上,一只手握着苍白魔杖,用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真理】,也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握着残魂的手。
四周气温骤降,那些黑色砖石里的扭曲灵魂,更加疯狂地向着查理涌去,又被瞬间弹出的魔法护盾挡住。
阴冷的风刮过查理的耳畔,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但他依旧不曾理会,反而闭上了眼。
忽略那尖利的叫嚣,忽略那阴冷的仿佛窒息般的死亡威胁,他在心里编织咒语,燃烧自己的血脉,让它流动、让它发出更大、更歇斯底里的呐喊。
下一秒,他倏然将五指紧握。
【真理】也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将掌心的残魂,牢牢攥住。残魂在挣扎,而查理在咬牙,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而他重新睁开的眼里,前所未有的神光在流转,明亮、夺目,带着无可匹敌的野心与执着,死死地攥住,直到——
有什么东西破了。
凄厉的尖叫声化作回响,却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空旷之感,好像四周的墙被打破了一样,风透了进来。
它吹起了被捏碎的残魂,残魂化作光点散落。
查理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光点渗入他的身体,灵魂发出了喟叹。这个过程当然算不上温和,他需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仿佛要将他撑爆的压力,以及无边的痛苦。
可他的灵魂依旧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躁动的心,也得到了抚慰,甚至感受到快意。
良久,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他复又睁开眼,喃喃说道:“这就是……传奇吗?”
松果只有一句话,“恭喜。”
或许是因为查理从始至终都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晋升道路上,又或许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早晚会迎来这么一天,所以晋入传奇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
只有一股强大带来的充盈感,遍布四肢百骸。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从记忆宫殿里走出来的查理,脸色又苍白了许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嘴角那殷红的血迹。
“查理!”
“查理你没事吧?”
露纳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着查理坐下。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阿奇柏德不擅长治疗魔法,但用来疗伤的炼金药剂向来是不缺的。
查理坦然接过,“别担心,我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图钉回来了,查理还要再次进入记忆宫殿,可不能让大家因为过分担心,而拦着他去冒险。但查理也没有把自己已经晋入传奇的事情说出来,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虚弱状态,只道:“真正有事的是神灵的残魂,我通过祂窥探到了一些神界的情况,但很可惜,对接下去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残魂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话语,落在他手中的魔瓶上。只见魔瓶底部,只剩下了一个黯淡的光团,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梦境之神的模样。
对于残魂的逝去,没人感到可惜。那是敌人,死了就死了,如果不是人类的搜魂术对高等的神灵无用,他们根本不会答应让查理带着祂进入记忆宫殿。
哪怕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敌人,也好过让查理冒险。
查理不把实情和盘托出,也不是不信任他们。
黑镜一方对他的暗杀,远未结束,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并非明智之举。不如趁机瞒下来,或许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件事也提醒了查理,朱利安现在的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步。
查理只是吞噬了一道残魂,就直接晋入传奇。那朱利安呢?他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算准了时间,在神灵解体的时候现身,打的不就是吞噬神灵的主意?
那些被打散了的残魂,有些被消灭了,可还有一部分,是被黑镜吸收了。
被黑镜吞噬的,最后不都落到了朱利安手上?
秘教的人在红莓镇吟咏,“我们的圣山回来了,新的神灵会在圣火中诞生”,圣山应该就是海上的那座山,而新的神灵,就是朱利安。
朱利安身上有不死鸟的气息,如果这个圣火,指代的是不死鸟的火焰,那也符合“涅槃重生”的概念。
旧神谢幕,新神诞生,是为新世界。
那现在的朱利安,他获得了那些力量后,究竟有没有脱离肉体凡胎,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灵呢?
他现在在海中的那座圣山上吗?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在那座山上扎根了吗?在世界树新芽还存在的前提下,母树又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魔法议会已经集结了队伍,由亚历山大带队,向海上进发。但根据邦妮的信,那座山很特殊,无法靠近,所以亚历山大最终能探查到什么,也未可知。
查理做了个深呼吸,收回繁杂的思绪。
多思不一定好,容易落入思维的怪圈里,反而难以破局。该做的安排都已经做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真正让查理担心的还是泽菲罗斯,距离他失踪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还没有消息。
嘉兰西线的情况本也是最牵动人心的,羽衣王国的大军又开拔了,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严阵以待。算算时间,阿莱门的军队应该已经攻入了沃伦,为法尔法拉解决后患。
查理有种预感,法尔法拉将成为大陆战争爆发以来的,第一架绞肉机。它所带来的伤亡,与大灾变、气候异常所带来的不同,后者多多少少带有天灾的成分,而前者,是纯粹的血肉厮杀。
思及此,查理又拿出了那枚黑色的石头。
弗兰克为查理留了一个秘教的活口,他连夜审讯过,也关起门来做了点不为人知的炼金小实验,但收获寥寥。
这黑色石头入手是玉石的触感,但在光下,又呈现出金属的光泽,很奇特。查理不敢轻易把它敲碎,怕碎了就没用了,便将它直接加入合成阵,尝试炼制一些药剂。
药剂是炼出来了,纯度更高,功效似乎要比普通的药剂要好,但查理看着那药剂瓶里流淌着的透明药液,始终觉得诡异。
甚至感觉到一股不详的气息。
查理转头就把药剂喂给了那个秘教的法师,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出现。
看来,还是得等【永恒禁区】的人探索完那片荒漠之下的遗迹,解锁更多的炼金研究院的秘密,才能得到进一步的线索。
蓦地,查理忽然感受到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转过头去,他就对上了露纳那双炯炯有神的小鹿眼。
露纳蹲在他旁边,认真说道:“你该休息了,查理。”
查理看着他,想问他担心哥哥吗?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后只吐出一个轻声的字,“好。”
等到查理闭上眼睛休息,露纳就继续蹲在他旁边,那目不转睛盯着的模样,让一旁的阿奇柏德们看了,又开始窃窃私语。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露纳不像小狼,没有那么多野性,他像小狗。
忠诚的小狗骑士,蹲着蹲着累了,他就也坐下来挨着查理休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战场前线。
妮可跟随塞勒涅远赴西线,已经在此活动了将近十来天的时间,但关于泽菲罗斯的下落,她们还是没什么头绪。
更让妮可始料未及的是,塞勒涅阁下在了解到西线的情况,与法尔法拉和魔法议会的人都进行过密谈后,对妮可说:“妮可小姐,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妮可一路走来,对塞勒涅已经很是钦佩,出于某种还未说出口的原因,她对塞勒涅也多了丝对于长辈的亲昵,因此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塞勒涅反问:“你不问问我什么事,就答应了吗?”
妮可自信回答:“我信得过塞勒涅阁下,您既然把事情交给我,就应该是相信我能够办到,难道您还会害我吗?”
闻言,塞勒涅看着她的目光里,也多了丝温和,“那我就不说废话了。刚才我与众人商议过,接下来,我将留在法尔法拉,协助抵抗羽衣王国,完成赫尔蒙特的先祖对嘉兰的承诺,即在嘉兰的危急时刻,予以援手。”
听到这里,妮可才恍然记起,赫尔蒙特还有嘉兰的爵位呢。不过此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等她听到时,也来不及反悔了。
“所以,泽菲罗斯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啊?”
不是一起找人吗?怎么就直接拜托给我了?
面对仿佛僵住了的妮可,塞勒涅露出了难得的揶揄的表情,“妮可小姐觉得自己办不到吗?”
“不是……”妮可下意识反驳,但又语塞。不是什么不是呢?是觉得自己办不到,还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任务不该交给她一个外人?
就这么信任她吗?
“赫尔蒙特的血脉,很强。”塞勒涅笑笑,又恢复了些许正色,她看着妮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般,告诉她:“泽菲罗斯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饱受期待、天资卓绝。他出事,作为母亲,我深感担忧,但我作为银月骑士的骑士长,我也有我的职责。”
妮可张张嘴,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明是个精明的商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可面对这样的塞勒涅,她只觉词穷。
塞勒涅继续说道:“出于血脉的感应,我能察觉到,他还未死,只是不知道被困在了哪里。妮可,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在外流浪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有些事情,你不愿说,我不强求,也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违逆你的意愿,拿旧日的约定来束缚你。但你确实,是寻找他的最合适的人选。”
妮可稳定心绪,开动脑筋,迅速跟上她的思路,“为什么?因为我有渡鸦旅店的情报网?”
“不是。”塞勒涅摇头,“是银月见证的约定,它会指引你们相遇。”
妮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就这么被挑破了,对方还是她父母的友人、婚约者的母亲,让她不由得有点耳朵发烫。
她本可以不这样的,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但谁叫之前她和泽菲罗斯通了很多的信件呢,抱着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她在泽菲罗斯请她帮忙寻找婚约者时,开口宰过他一笔;在他被羽衣王国要求联姻时,出过些许馊主意;后来还打着与赫尔蒙特合作的名头,干过不少事,绑架、拍卖……
早知道不这么干了。
可泽菲罗斯那个正经人,逗起来也挺有趣。
“咳。”妮可强行恢复镇定,一本正经:“我知道了。”
塞勒涅看着她那双与旧日的友人如出一辙的明亮的眼睛,终是忍不住抬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妮可,请原谅我,我说不出什么不要有压力、尽力而为的话。我开口请求你,把本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也交托给你,这么多年却没能为你做什么,是我身为长辈的失责。”
“不,塞勒涅阁下,我——”
“妮可,不用替我开脱什么,月亮时有圆缺,人也一样。银月照耀着我们,它告诉我们,人总有缺点,也无法面面俱到。但我们总要往前走。”
妮可看着塞勒涅,塞勒涅又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像一位清冷又不失慈爱的母亲,让妮可恍惚间,回忆起了自己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那真的,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眨眨眼,眼睛也因此有些酸涩。
死神宫殿,查理一边修养一边鼓捣炼金术,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回图钉。
虽说路途遥远,可图钉有死神的镰刀可以穿梭空间,按理说不该这么晚回来才是。等到后面,众人都开始担忧图钉是不是出事了,小家伙才突然现身,吧唧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露纳眼疾手快地去接,看着图钉晕晕乎乎,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露纳急得要死,连忙捧着它去找查理。
“查理查理查理!你看它是不是出事了!”
图钉听到查理的名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双眼睛像铜铃,“查理!”
待它看到那熟悉的金发,那温和的关切的眼神,图钉眼泪都要下来了。查理摸摸它的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龙!龙啊!”图钉开始委屈地指指点点。
它去找温斯顿,可温斯顿和龙在一块儿。它刚现身,就被龙闻到了身上属于骸骨巨龙的气息,差点没打起来。
有温斯顿在,当然也打不起来。
双方只是进行了一场友好会晤,一群吐个龙息就能把小妖精掀翻的巨龙,以及握着镰刀瑟瑟发抖但努力板着小脸坚称自己是死神的小妖精,在阿奇柏德的主持下,被放到了同一架天平上。
后来妖精族的族人们也来了,它们当然要站在图钉这边,为它撑腰。于是故作坚强的小妖精从一个,变成了一群。
太可怕了,图钉第一次见到活的龙。龙居然还会说话,骸骨巨龙就不会说话。
温斯顿还问图钉想不想骑活的龙?
图钉觉得他比那些龙还可怕。
它都知道这种话是要背着龙说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图钉想走走不了,在那里度过了艰难的几天时光。它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梦里面打龙。
它还见到了矮人,暴脾气的矮人也很不好惹,但知道它来自亡灵界后,又想跟它谈生意。
矮人想要记忆宫殿的黑砖。
据传,死神曾经抓过矮人的工匠,打造灵魂熔炉,烧制了这些黑砖。他们现在想要一些回去,不论是当耗材,还是探寻先祖的锻造工艺,查理都不意外。
“你答应了吗?”
“我问那个高高大大的人类,他说让我自己想。后来、后来我就说那个东西还有用,等用完了我再给他们几块,可以吗?”
说这话时,图钉仰头看着查理,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全身心的信赖,还有对自己的决定的不确定,他笑了笑,说:“温斯顿说的没错,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图钉。而且,你做得很好,面对强大的巨龙和矮人,你也好好地跟他们完成了谈话,对吗?”
“对!”图钉重重点头。
“记忆宫殿本来就建立在无数痛苦的灵魂之上,现在你是死神,你如果想拆了它,那就拆了它。你还为我留出了探索的时间,不是吗?”查理继续说道。
图钉豁然开朗,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飞扬起来。
紧接着它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温斯顿送的魔法口袋来,告诉查理,东西都在口袋里。
其余人都围上来。
哗啦,口袋里倒出一堆东西。有破碎的像柴禾一样捆起来的白骨,有用布裹着的桂冠,还有温斯顿夹带的私货。
查理像在开盲盒,这里有一样他曾经提过的在南部丛林里产出的魔药,那里有个装着宝石的小匣子。
里头还有手写的信,查理面不改色地打开来,里面是诉说思念的大胆直白的话。
所有阿奇柏德齐刷刷转头,你看我,我看你,想假装没看到吧,但又真的很想看。亚当甚至想对首领的文采做出一番点评,但想到查理和首领才是一边的,又识趣地闭嘴了。
他决定在背后偷偷说。
查理可不管他们的小心思,将东西一件件收好,也并不掩饰自己收到这些礼物时的喜悦,自然、大方地展示着他所拥有的爱意。
不过正事还是要做的。
经过三天的修整,查理的身体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很好。遂不再耽搁,决定再次进入记忆宫殿。
这一次,还是查理的单人任务。
不论是一直跟随着查理的露纳和大卫,还是阿奇柏德们,都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阻止得了查理,因此无人再讲什么废话。
等到查理的身影消失在记忆宫殿的入口,雷蒙回过头,看向众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吧?从现在开始,到他出来,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哪怕是一只路过的老鼠,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查理已然陷入了回忆中。
这次的回忆来得要比上一次更快,几乎是查理打开门走进楼道之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走进了回忆里。
是某一根白骨的回忆?还是那顶桂冠上附着的记忆?
查理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在一座城堡的塔楼里,塔楼也有同样的盘旋向上的楼道,而记忆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贵族少年,穿着泡泡袖,正在往上走。
查理的视线跟随着他,走着走着,喊杀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那少年带着惊慌停下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
查理也往外看,就看见了一场,战役。战役的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旧历时常见的,各位贵族领主之间的掠夺战争。
穿着旧式盔甲,扛着木质盾牌的人,正在攻打这座城堡。他们的脸都灰扑扑的,冲在最前面的甚至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靴子,都是普通人,用着最原始的方式,在冲杀。
地上扬起了尘土,鲜血泼洒地面。
数百个士兵冲向大门,用攻城的车架硬生生撞开一条路。饱含着厮杀和怒吼的声音里,紧接着就响起了残忍的笑声。
“咻!”
“咻咻!”
哨塔上的弓箭手,在紧张又焦灼地清理敌人。然而大刀挥舞,一根根弓箭被斩断,无数不怕死的敌军,如同亡命之徒般,冲入城内,开始掠夺。
掠夺食物,掠夺金银,掠夺生命。
女人,孩子。
塔楼里也很快有人杀了上来,少年拔足狂奔,最终打开了一扇门。
查理这才知道,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到这里来做什么。当那扇门打开,他的姐姐,或是妹妹,已经自刎了。
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没过多久,他上前快步捡起尸体旁那把染血的长剑,转身又往外跑。镶嵌着宝石的长剑,看起来根本不能用来杀敌,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愤怒地呐喊着,双手持剑朝着前方的敌人砍了过去,却不料——
扑了个空。
前方空荡荡的,哪有半个敌人的身影。周遭的喊杀声也都静了,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豁然回头。
看见了迷宫的灰色高墙。
查理也看见了,不如说,他终于看见了。
神灵的游戏,灰色的迷宫。看来神灵游戏的参与者选拔确实非常随机,有陷于洪水中的,也有正处于战乱里的,无论是谁消失了,都不会引起骚乱。
神灵的手段,高深莫测。
祂们是怎么让人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地方的?还是说,这里是记忆构成的空间,所以很多细节无法还原?
不,这不是重点。
查理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又将注意力放在那位少年身上。他在惊讶、惶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对着空气大喊,踉跄着后退,不小心碰到了迷宫的墙,紧张得回头一剑砍过去。
“这是哪儿?!”
“放我出去!有人吗?放我回去!”
“不、不……我明明还在城堡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父亲、母亲……我得回去、我得回去!”
可是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一片死寂仿佛要将他逼疯。
片刻后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终于提着剑开始在迷宫里探索,神灵的游戏,也终于在查理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迷宫很大,他不停地走、不停地打转,记忆也从这里开始变得混乱。从他的神情还有身上的衣服、发型来判断,时间顺序都是乱的。
前一个画面,他还小心翼翼、一惊一乍地走在迷宫里。下一个画面,他可能坐在某个房间内,神色平和、衣着整齐地用精致的刀叉,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迷宫的墙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门。
门里可能会有蛊惑人心的恶魔,也有可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看起来可以休息的房间。未知带来风险,一个拿剑的手都在颤抖的贵族少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可以出卖自己灵魂的赌徒。
其中一段记忆里,查理看到他向恶魔典当了自己的心脏。
因为他发现迷宫里还有其他人,于是黑暗的丛林法则开始上演了。他用心脏换来了一瓶毒药,至于他为何失去了心脏也没有死,他没有问。
他用毒药毒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之间的故事,查理没有看到,但从对方不可置信的痛苦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这个故事一定是个悲剧。
少年转头又挖出了被他毒死的这个人的心脏,跌跌撞撞地在迷宫里走,来到一个迷宫的十足路口,在路口的泉眼里,找到一条蛇。
他将心脏献给了这条蛇。
蛇享用了美味,告诉他,一切都是神灵的考验。
他问神在哪儿?
蛇说,祂正在看着你。
查理还没看到那位贵族少年的结局,属于不同个体的回忆就开始交织。
图钉带回的白骨里,有明显属于不同种族的骨头,矮人、精灵,甚至是巨龙,等等。
这些白骨生前的记忆被不断触发,因为本身就是碎片式的,也不分前后顺序,所以交织在一起时,显得杂乱、无序,需要查理仔细辨别,才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独自站在那记忆的海洋里,仿佛在看一场蒙太奇式的电影。
在那些记忆里,神灵始终未曾真正露面。
进入迷宫的那一刻,游戏就开始了。迷宫墙上的门似乎代表机遇,但这个机遇会给你带来好处还是危险,那得打开了门才知道。
恶魔、泉水里的蛇、站在墙后伸出的枝桠上的鸟、时而会活过来的天使雕像,牛头怪、羊等等,都是迷宫里常见的npc。
他们会做出一定的指引,但恶魔不一定邪恶,天使也不一定善良。至于其他的那些动物、符号、壁画,它们代表着什么,也需要你自行甄别。
它有可能代表一段历史,需要你对它足够了解,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它也有可能是个禁忌,会触碰到某位神灵的忌讳,触之即死。
它也有可能蕴藏着知识,你理解它、参悟它,就会变得强大。
查理在记忆中逐渐拼凑、逐渐观察,见识到人性的多样、旁观了无数黑暗之后,却也不得不在内心感叹——
这个迷宫,拥有着托托兰多数万年历史文化的底蕴,凝聚着无数璀璨的智慧的结晶,它的精妙之处,恐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那些令人赞叹的细节,可能只是神灵随手为之。
因为这个迷宫在设计得如此精妙的同时,又是割裂的。
这一段迷宫和那一段迷宫的风格,可能截然不同。走入另一片区域,可能你又会突然发现一个完全独立的小设计,就像是神灵某天突然灵光乍现,要在这里加一个东西。
于是祂随手一挥,就创造了它。
祂并不在乎风格是不是统一,祂只是觉得好玩。
这里的祂,是复数的祂。
这么迥异的风格,肯定不是出自一神之手。而神灵之间的内斗,也一直都存在。
这座迷宫,所谓的神灵的游戏,同样也是祂们用来博弈的棋盘。
祂们大概就喜欢看地上的生灵被突然丢进迷宫,像无头苍蝇一样慌乱的样子,所以迷宫的规则是需要所有参赛者自行摸索的。而那些被摸索出来的规则,在无形中,就将参赛者划分成了两大阵营,即光明与黑暗。
譬如,天使只在白天出现,恶魔只在夜晚显形。
跟恶魔做过交易的人,灵魂里会带上原罪的印记,需要在白日赎罪。而纯洁的灵魂,入夜之后也会变得格外香甜。
你说黑夜和白昼究竟哪个更危险?
至少查理还判断不出来。
又一个画面闪过,查理站在那可以供四辆马车同时并排行驶的宽阔的迷宫长廊里,没有理会前方正在吃人的羊头怪,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墙壁。
墙上有一行潦草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的器物,譬如匕首,留下的死亡讯息。因为上头还有喷溅的血液。
【不要相信天使】
类似的提醒查理在之前也看到过,有些可能是善意的提醒,也有些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故意引人误入歧途的话。
墙上甚至会留下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有些像规则怪谈。
“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查理的心神一震。眼前的画面再度转换,他看到一个已经半个身子都变成了怪物的人,被狠狠打在迷宫的墙壁上,再满身是血地滑落。
查理看着他,一时都分辨不清,他是异族,还是人类。
诡异的是,他被砸中的墙壁上,有一幅壁画。
壁画里画着一个圣洁的天使一般的女子,她似乎在为眼前的一幕落泪,可那落下的眼泪,却是鲜红的。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忽然间像疯了一样,拔出匕首去撬那幅壁画。所有人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都忘了厮杀,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从那壁画上撕下了一张人皮。
他捧着人皮,状若疯魔。
最后他把皮披在了自己身上,他安详地睡去了,脸上还带着笑意。所有人被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吓得四散惊逃,下一秒,黑夜降临。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查理豁然回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手中拿着一根点燃的白色蜡烛,眸光在烛光里晦暗莫名。
是他!
朱利安!
这不是朱利安的记忆,但那些白骨中的某一个人,在迷宫里看见过朱利安!
查理死死地盯着他,却无法靠近。因为这是别人的记忆,别人的视角,朱利安短暂地出现,又很快地消失了。
再回首,查理已经出现在红王的领地。
这是迷宫的其中一个区域,创造它的神灵大概喜欢炼金。
黑化、白化、红化,是炼金术的三个阶段。红化结束,配方正确,理想状态下,就能得到哲人石。也有许多人认为,还有第四个阶段,黄化。
黄化阶段的位置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黄化阶段处于白化和红化之间,是过渡阶段;也有人觉得,它在最后,黄就是金。
在这个炼金迷宫里,黑王、白王、红王镇守于此,想要离开,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金杯。
查理在之前的记忆中已经来过这里,记忆的主人找到了金杯,喝下了杯中的液体。查理看过了,他猜测那液体是水银。
记忆的主人喝下了水银,得以离开,却又差点被水银毒死,倒在地上以爬行的方式爬了出去。
他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查理还没有看到。
这一回又是什么?
“我做到了!我成功了!”迷宫墙壁上的一扇门被人推开,里面跑出来一个中年人,手中高举着一块黑色带着暗红的石头,兴奋呼喊。
查理刚刚因为朱利安的出现而掀起波澜的心,再次泛起涟漪。那是……哲人石?真正的经历过完美的红化阶段的哲人石?!
哲人石又是什么?是万能的灵药。
它的出现,毫不意外地掀起一阵抢夺的狂潮,而此时在红王领地中的人并不少。迷宫的墙上,那硕大的“红王之印”标记正静静地“看着”众人。
“红王之印”的最中间是一个火焰标记,火焰外围是个三角,三角底部有三个分别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再外围,则是一个圆圈。
争抢带来杀戮,杀戮流下鲜血。
鲜血像火焰。
被贪婪和求生的欲望剥夺了理智的参赛者们,似乎都忘了,三王领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
当火焰开始燃烧——
没有人能逃过这场劫难。
蓦地,查理的视角忽然开始变化。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记忆的主人还保持着理智,他没有去抢夺哲人石,而是悄悄摸进了炼出哲人石的那个人,所进入的房间。
房间的门正好开着,里面是个挑高的空间。
巨大的炼金炉,金属的管道直达天花板。
查理眸光微亮,求知若渴地仔细观察着这里的每个细节,连朱利安都被他暂时抛诸脑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图纸、原材料,还有用到的一应器具,谁知道哪个就能为他提供灵感?
可究竟会是什么呢?是具体的炼金步骤,还是某个原材料?
弗洛伦斯的笔记上记载着哲人石的配方,不一定完全正确,但至少是个导向。根据配方,温斯顿给查理送过巨龙的蛋壳,还有其他的东西,也不难获得。
譬如来自透明的海的,海盐。
可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摸到哲人石的边。哪怕他获得了来自塞尔文提的那块宣称是哲人石的黑色石头,做了参考和反复的实验,也依旧失败了。
到底错在哪里?
记忆的主人也在翻找,寻找着一切能用上的东西。他大概对炼金术也不是特别了解,所以找的方式近乎于破坏,房间很快就被他翻乱了。
查理微微蹙眉,蓦地,他余光瞥见一样被他随手丢弃的东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有点在意。
为什么会在意呢?
那样东西又是什么呢?
查理看过去,发现是一株草。准确地说,是一株价值并不算高的较为常见的魔法植物。
羽衣草!
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来为新的国度命名的,那个名字的来源!
刚才那个草在什么位置?
查理飞快地检索自己的记忆,视线在房间里来回搜寻,终于又在炼金炉的旁边,看到了一片散落的羽衣草的叶子。
难道这也是哲人石的原材料之一?
一种最常见的炼金材料之一?它有什么样的功效?在炼金配方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这种作用不可替代吗?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脑中已经闪现出了千万个疑问。可不等他进一步去证实,记忆又中断了。
查理攥紧拳头,难得地感到窝火,心绪难平。
差一点,就差一点,让他再多看几眼,也许还能有另外的收获呢?他有预感,只要能破解哲人石的秘密,或许他就能破解羽衣王国快速批量制造传奇法师的秘密,奠定胜利的基石。
哲人石,万能灵药,是炼金术士踏足神灵禁区,创造生命的钥匙。掌握了它,也许温斯顿身上的诅咒也有机会破解。
怎么能——
弥赛亚是谁?
在查理看来,这个被赋予了“救世主”意味的名字,出现在神灵的游戏里,很不吉利。
温斯顿在信中推测,从失落的永恒花园里挖出来的白骨,生前都是“卜噜丘”,即神灵游戏的优胜者。
一届又一届的优胜者,最终都被做成美味端上了神灵的餐桌,残余的骸骨就被埋在了花园里充当花肥——就像人类养花一样。
查理成为纪白时就干过这事儿,他会从厨房里拿新鲜的内脏还有鱼,帮福利院的院长,埋在院子里的牡丹以及山茶花树下。
因为它们吃荤。
如果温斯顿推测正确,那查理看到的,其实都是优胜者的记忆。记忆的内容也在不断佐证这点,这些人,无论刚开始多么脆弱、惊恐、慌乱,最终又变成什么样,他们都在飞速地成长。
弥赛亚是其中一个。
从他的外表来看,他有着一头自然卷的棕发,人类的四肢和五官,但却又有一双明显异于人类的瞳孔,像是人类和异族的混血。
这段记忆来自那堆白骨吗?还是桂冠?
这时,神灵的声音再度响起,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弥赛亚,作为优胜者,你可以许一个愿望。现在,说出你的愿望吧。”
弥赛亚仍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戴着那顶桂冠的头,看着前方。他们此刻在迷宫的出口处,前方是高耸的罗马石柱撑起的大门。
那看来就是迷宫的出口。
当他作为最后的优胜者走到这里时,绿草从他脚下蔓延,铺成绿地。灰色高墙打造的迷宫里,也开始盛放出鲜花。
天使和恶魔送上桂冠,共同为他加冕,但神灵并未真正现身。
他望着前方的虚空,对着不知在哪里注视着他的神灵,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恳切,“尊敬的、高贵的神灵啊,我在此许下我的心愿——我希望,能用我的胜利,换来游戏的终结。”
天使和恶魔似乎都有些惊讶,互相对视了一眼。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不怎么好,于是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各怀鬼胎。
“你确定,你要许下这样的愿望吗?”
“我确定。”
弥赛亚的声音充满了坚定,查理甚至听出了一丝殉道者的虔诚。
神灵在笑,祂笑着,发出了一丝喟叹。
那喟叹很轻,但落在地上的生灵的心上,就足以掀起一场风暴,连天使和恶魔的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了。弥赛亚却只是坚持,他半跪着,动也不动。
“那好吧,我满足你这个愿望,弥赛亚。”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孩子。”
“游戏结束了,到父神这里来吧。”
那声音宛如天音,一圈圈扩散,让查理眼前的场景都开始坍塌。他隐约看到金光在眼前乍现,刚开始是一个点,紧接着就扩散开来。
像是神灵对弥赛亚伸出手,要将他接走了。而弥赛亚呢?他抬头望着那片金光,查理只看到他的背影。
一切结束了吗?
神灵游戏至此终结?弥赛亚就是最后一届的冠军?
可神灵会那么好心,仅凭弥赛亚一句话就终结这场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的游戏?不,应该说,神灵居然会说到做到?
查理本能地不信。
那神灵自称父神,在阿萨神界,自称父神的就那一位——光明神。
作为众神之主,光明神可以当所有人的父神,所有的生灵,都被视作祂的孩子。但恕查理直言,爹味太浓了,总不是件好事。
黑暗似乎并不这么称呼自己,从查理在记忆中窥见的信息来判断,祂更喜欢主仆那一套。
查理好像听见了,那更显低沉的笑声,与之前那道自称父神的声音并不一样。但当他想听得更仔细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彻底崩塌了。
大脑像被重击,查理踉跄着,用魔杖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手摸到自己的耳朵,只摸到一手的血。
看来,哪怕神灵已死,余威犹在啊。
不过眼前的场景又让查理诧异了一下。
他以为到刚才那个画面为止,他就该被弹出记忆里了,可环视一周,他发现自己还在记忆里。
一个点着蜡烛的稍显昏暗的房间里,有人坐在镜子前。
镜子照出他的脸,陌生又熟悉,是魔法议会三大创始人之一,墨菲斯沃克。
可查理在镜子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墨菲斯。这是属于梦境之神的记忆,他以为自己是墨菲斯。
“我……是谁?”他张开嘴,看着镜子里的人,嗓音沙哑,眼神迷茫。
那点迷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他的心神。他忍不住抬手抚上镜子里的人,手指描摹过那张脸,渐渐的,镜子里的人好像跟他不同步了。
“我究竟是谁?”
“我是谁?”
他在问,可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好像只是一幅没有生命的画像,在看着他一样。
不,不对,这不是单纯的记忆。
查理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在之前的记忆里,他只是个闯入的外来者,所见所得都只能跟随记忆主人的视角,无法做出任何干扰。但在这里,他似乎能动了。
眼前这位梦境之神,跟温斯顿描述过的也不一样。
要知道温斯顿也带他进入过记忆宫殿,窥探过他的过去。在那段记忆里,梦境之神就是坐在房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确认了自己作为墨菲斯的事实。
可现在,记忆不一样了。
电光石火间,查理做出了应对,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真的能触碰到这里的东西,于是二话不说抄起烛台,砸向了那面镜子。
“咔——!”镜子应声破碎,镜中的墨菲斯的脸,也裂成了无数碎片。
镜子前坐着的人,忽然抱着头开始大叫。他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像是要硬生生连着头皮,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一样。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告诉我……告诉我!”
他蓦地转过头来。
查理跟他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记忆变得清晰。
烛火再次燃起,将房间点亮。也让查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属于梦境之神的脸。他跟墨菲斯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是个五官拆分开来长得都还不错,但合起来却有些泯然众人的,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你在问我吗?”查理反问。
“我……”他忽然语塞,肢体也僵住。
“我不认识你。”查理平静陈述。
“那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为什么……”他又转头看向那面破碎的镜子,抬起颤抖的手摸上去。
他也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神里透出一丝更深的迷茫。
“真的不记得了吗?”查理轻声在他身后发问。
他没有回头,听着查理的声音,就像听到恶魔在低语,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地把他深埋的记忆勾起。他又回头看向这个变得明亮的屋子,眼眶里眸光闪烁,恍惚间,眼泪流淌。
“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
可是记起来了,迷茫开始消散了,痛苦又开始冒头了。他蹲在了地上,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缩成了一团,良久,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查理,说:“那句话是我留下的。”
“他们……在镜子里?”
“是。”
回忆的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就跟着开了。
他抬手扶住旁边的椅子,努力地整理着脑海里那些争先恐后涌出来,却断断续续的宛如碎片般的记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盯着查理看,忽然说:“你长得跟他很像。不,也许是他跟你很像。”
“阿耶?”查理心念微动,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见过他?”
他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迷雾是在众神陨落之后才出现的,当时所有人都疲于战争,等到一切平息,迷雾已经笼罩了整个亡灵界。但亡灵界和人间的通道已经被切断了,只要亡灵界不会再危害到人间,谁也不会在乎亡灵界变成什么样,毕竟那是死后的世界。直到,我也死了,化作亡灵走入了那座灰色迷宫。”
“新历几几年?”
“三百年。”
那就是在阿耶和墨菲斯死了十二年后。
查理迅速在心里盘着时间线,蓦地,又听对方忽然严肃下来,说:“是他们让我回来的。”
“他们?他们是谁?”查理微微蹙眉,心里已经响起了警报。
“我在迷宫里见到了他们,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都还在,还没有消失!”他说着说着,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查理,“只是我们每个人擅长的都不同,只有我、只有我有这个能力逃出来,所以他们让我回来,我回来了,可是——”
“可是你只来得及留下那句话,就被抓了?”查理攥紧拳头,也死死地盯着他,捕捉着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对方似乎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顿住了,久久地没有说话。
“是啊……”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我努力地逃了出来,但当时又起了迷雾,我只好就近躲在死神宫殿里。但我还是被发现了,只来得及留下那句话,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我就变成了所谓的梦境之神,墨菲斯。”
查理再问:“那是几几年?”
他又摇头,“我不知道……亡灵界,根本分辨不出时间。”
查理不敢全信他的话。从时间来推断,墨菲斯碰上的是先知,是先知篡改了他的记忆。先知成为眷属的时间已经很后面了,所以他逃出来的日期不会很早。
对方不肯说,查理也不能强求。
在这片由记忆宫殿为基底所诞生的,由记忆构成的特殊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和梦境之神之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那么牢靠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跟查理签订契约的是被篡改了记忆的梦境之神,而眼前这位,是找回了记忆的“他自己”,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别,所以导致契约的衰弱。
不过契约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查理从他的灵魂波动里可以判别,他应该没有说谎。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囿于契约的存在,即便想反水,也不可能对查理出手。
“那就说说镜子吧,为什么说,他们都在镜子里?”查理定下心来,干脆在房间的茶几旁坐下。
不管对方是谁,他身上都必定会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既然要说故事,那就得有说故事的氛围。
现在烛光明亮但不刺眼,有茶几、有椅子,有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听故事的人,氛围不就来了吗?
查理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听众。
那人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在抬头打量着他。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此刻背着光,但一点都不显得晦暗,反而是温和的。
渐渐地,他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最终从地上爬起,坐到了查理对面。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稍显沙哑、滞涩。垂眸看向桌上的茶具,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生疏地拿起了茶壶。
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一只茶杯飘了起来,落在了查理的身前。
他见状,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许,用茶壶倒出了温热的红茶,再看向查理,“伯爵红茶,请。”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他恍然,又解释道:“这茶没有毒,是我的魔法所化,算是一种——跟精灵一样的赐福。它可以温养你的灵魂,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那就多谢了。”查理礼貌得体,但依旧没有端起茶杯。
见状,他不再多说什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端着那茶杯似乎在整理说辞,良久,才缓缓说道:“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是最伟大的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炼化尸体,或者,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就像弗洛伦斯做到的那样。把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
查理并不插话,洗耳恭听。
他便继续说道:“迷宫里有情况,我们希望把消息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但能够穿过迷雾抵达迷宫的,只有亡灵,活人一旦进入,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就是在害人了。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来抵达迷宫,那就是镜子。”
“烟雾镜?”查理终于开口。
“没错。”他点头,“我匆忙留下那个信息,就是想指引你们去找到镜子,但留的信息太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被抹去。幸运的是,当时抓住我的是先知,作为恶魔,他高傲、自负,即便是对旧日的神灵,都算不上绝对的忠诚。他发现了我的留言,但只是笑笑,并没有将它毁去。”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又道:“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知晓稻草人的全部计划。他也许有点好奇,也有自己的想法,个人的兴趣要凌驾于对神灵的忠诚之上。”
在查理看来,先知发现了墙上的留言,但没有抹去,也没有上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恶魔哪会那么忠诚?连那个妖术师玩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说说迷宫吧,你们在迷宫里见到了什么?”查理像闲聊似的,又把话题扯回来。
“我……从我进入迷宫开始说吧。其实对地上的生灵来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神灵的游戏,但在我作为亡灵,走入迷宫时,我发现,那座迷宫里正在上演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跟你后来发现的神灵的游戏,也不一样。”
最初的神灵的游戏,是神灵创造的斗兽场,祂们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是观众。但后来的游戏里,高高在上的观众已经死了,神灵的残魂变成了参与者。
“迷雾引渡亡灵,让我们进入迷宫。迷宫里的游戏,不断地吞噬亡灵,供给神灵的残魂,让祂们不断壮大,最终成为——黑镜之主。”
“烟雾镜确实有温养灵魂的能力,但它也只不过是某位神灵的一件法器,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来温养所有神灵的残魂,并让祂们融为一体。真正在背后让神灵复苏的,是迷宫,曾经汇聚了无数神力构造起来的迷宫,是千千万万被迷雾引渡到迷宫里的,地上的亡灵。”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吃干抹净。
神灵还存在时,迷宫里的游戏是供祂们取乐的消遣。等祂们死了,迷宫里的游戏又变成了助力祂们复苏的工具。地上的生灵始终未曾逃过神灵的剥削,死了也不能。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吗?”查理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直视着对方。
“我就是在迷宫里遇见了阿耶和墨菲斯,所以才知道这些事的,我们曾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让我出来,传递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被神灵吞噬,但至少,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回答道。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查理放心。
因为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弗洛伦斯呢?”查理追问。
“我没有见过她,在我进入时,她还未死。”他摇头,“在迷宫里,我遇见的亡灵都是新死的,像阿耶和墨菲斯,已经是坚持比较久的了。而我也并没有在迷宫停留多久,就出来了。”
查理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你在里面,见过朱利安吗?”
他又摇头,“没有。”
没有。
也许是他待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见到朱利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可能是朱利安从未真正露面,他一直躲在幕后。
查理:“你说黑镜是进入迷宫的捷径?它只是通道,迷宫并不在黑镜里面,是吗?”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应该是这样,黑镜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装下一整个迷宫,它只是一个被设定的出入口。阿耶和墨菲斯找到了这个出口,把我送了出来。在先知篡改的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譬如我走入迷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把我的脸变成了墨菲斯的。”
语毕,他和查理同时看向房间里这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再次开口,“镜子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变幻的。当时我就从这面镜子里出来,而我推测,如果躲在幕后的黑手真是朱利安,镜子又在他手里,那他或许正是通过迷宫里的镜子,在观察我们。他也并不需要真正露面,因为吞噬亡灵的,是那些神灵的残魂。”
身份变换了。
查理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从前的神灵游戏里,朱利安是被选中的参与者,是那只被困的斗兽。天使、恶魔,这些神灵的眷属,是引导游戏进程的npc。神灵则是高高在上的观众,是最终的得利者。
后来,死去的亡灵变成了斗兽,曾经的神灵变成了游戏的npc,朱利安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
好一出风水轮流转。
如果朱利安不是自己的敌人,查理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为他庆贺了。鲜血喷溅的画面,一定很美吧。
“你要小心。”
突如其来的沉肃语气,又将查理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见对面那位陌生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以前只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所以让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如果你走进那座迷宫,他一定会看见你。”
查理没有答话,他刚才所有的愤怒、惊讶、担忧,都在一瞬的波动之后被遮掩。他又变得平和起来,反问:“你觉得,他希望我走进那座迷宫吗?”
对方怔住,一时答不出来。
希望吗?如果查理进入迷宫,那就相当于落进朱利安的手中,朱利安的胜算一定是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迷雾消散了,朱利安又带着黑镜不知所踪,查理就算要进去,也没有门路。
查理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克特伯爵,感谢你的提醒。”
这个名字一出来,犹如惊雷乍响。对方霍然抬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情绪,张张嘴,却是在问:“你……怎么又突然喝了?不怕我对你不利了吗?”
查理答非所问:“明花长廊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能在梦境里穿梭的大盗,是你,对吗?刚开始我确实没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作为阿耶生活的年代距离你太过遥远,当我回来时,你又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你的能力特殊,能够从迷宫里逃出来,那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人选,就不多了。”
查理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个人,不仅要拥有相应的实力,还需要获得阿耶和墨菲斯阁下的信任。不论你后来做了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信任你。”
贝克特沉默。
查理也不在意,他手中的茶杯还没有放下,于是以茶代酒,遥遥致意,“这杯茶,就当是我的谢意。”
贝克特苦笑反问:“谢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不是吗?”
“梦境之神的罪,已经得到了审判,我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撤销这份审判。但你做出的努力,曾为此付出的牺牲,也不认了吗?”查理又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茶杯放下。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管用,喝了一口,查理觉得思绪清明得多。
贝克特再次沉默。
贝克特没有过多地抵抗,就对查理开放了记忆。因为身份都被猜出来了,再遮遮掩掩的,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他能最终记起自己是谁,也多亏了查理强行跟他签订灵魂契约,又将他再次带入记忆宫殿。前者让他彻底脱离了黑镜一方的掌控,后者则是对记忆的唤醒。
跟神灵残魂的对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不断地受刺激,进而想起自己是谁,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贝克特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看什么,就看吧。我将对你敞开所有的记忆,而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贝克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我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我是谁。就让梦境之神只是梦境之神,而伊恩贝克特,他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他等着贝克特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回答道:“好。”
贝克特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故事即将落幕了,贝克特又为查理续上了一杯伯爵红茶。
当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人的视野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贝克特依稀想起,他还活着时,总喜欢在午后喝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再欣赏一出戏剧。
他喜欢戏剧般的人生,白天时他是一名高贵的伯爵,夜晚时,他又走过开着鲜花的长廊,成为了一名赏金大盗。
他并不缺钱,所以偷盗来的珍宝,都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被他散了出去。许多人为此感恩戴德,将他称作义士,但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享受这样的双面人生。
可当人生真的像戏剧那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的时候,贝克特也不知道,他是该欣喜,还是后悔了。
就这样吧。
再喝一杯茶,就该落幕了。
贝克特一声喟叹,查理眼中的戏剧,却才开始上演。
他看见了属于真正的贝克特的记忆,他是大陆战争平息后才出生的人,活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里,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朝气。
在他记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有光的,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好像都对未来有着明确的希望。那个时候的托托兰多,遍地是机遇,冒险者的数量也激增。
少年时期的贝克特,就是这样一个冒险家。但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喜欢神秘、喜欢刺激,最终成了个假面大盗。
后来,他继承了爵位,又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托托兰多最有名的赏金猎人组织:明花长廊。
说起来,他还见过赏金z呢。
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查理会心一笑。
那时候的弗洛伦斯大概还没有死,她还是魔法议会当之无愧的领袖,万众敬仰的托托兰多最伟大的魔法师。作为她的扈从,赏金z也意气风发,明明是个盗贼,可她一点儿也不低调。
她也喜欢挑战,所以偷了大盗贝克特的茶罐,双方不打不相识。贝克特邀请赏金z加入明花长廊,赏金z答应了。
贝克特是怎么死的?
新历三百年的贝克特,还没满一百五十岁,对于他这样的强者来说,本不该这么早死。但他年少轻狂时,惹的祸太多了,不止偷活人的东西,还偷死人的。那些古早的陵墓里,恶毒的诅咒比比皆是,贝克特能活一百五十岁,已经是很命大了。
贝克特死的时候,虽然还有遗憾,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选那样充满刺激的人生。
谁知人生真正的转折,真正戏剧性的一幕,要在他死后才上演。
发现迷雾,走进迷宫的时候,贝克特还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谁想到死后还能有这奇遇呢?不愧是他贝克特啊!
尤其当他发现迷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亡灵的时候,他以为,属于他的战场又回来了。
可谁知道,论智谋、论学识,他比不过阿耶。
论硬实力,他又比不过墨菲斯。
这对朋友怎么那么烦人呢?
贝克特一度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决定当个独行侠,再不济,迷宫里也还有其他亡灵呢,他也可以跟其他人在一块儿。但兜兜转转,他还是跟那对该死的朋友在迷宫里重逢了。
他不得不听他们的,在故事的最后,成了那个肩负重任的“传信人”。
现在,他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贝克特不知道。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最后的灵魂,也在这故事里迎来了消散。
查理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他和阿耶、墨菲斯等人,在迷宫里兜兜转转的故事,心里再次被满溢的心绪填满。
不光贝克特没有想到他死后的遭遇,托托兰多谁能想到,在无人知晓的迷宫里,还有些死去的亡灵,在奋力抗争呢?
那源源不断进入迷宫的亡灵,有些一进去就被吞噬了,还有一些,在负隅顽抗。他们一步步窥探着真相,在保护自己,也保护着托托兰多。
神灵的残魂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尝试着将残魂消灭。几百年,不死不休。
阿耶、墨菲斯他们,最终抵抗了多久?
他们还存在吗?
查理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新世界计划最终还是被提上日程了,黑镜之主还是在托托兰多登台了,这意味着,在朱利安眼中,时机成熟了。
他知道,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凶多吉少,但哪怕是这样,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心中那微小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一百年后,弗洛伦斯就进去了。
当最后的画面在查理眼前消散,查理深吸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中的记忆宫殿。他没有急着出去,望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魔瓶,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间只有他和松果,松果自然知道这是问它的,但它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它顿了顿,继续问:“你又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吗?”
“也许他们在等我。”查理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接受他们死了的事实吗?无论他们的亡灵是否存在于迷宫之中,他们都已经死了。”松果反问。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吗?可现在朱利安又把迷宫藏起来了,迷宫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
在海上那座到达不了的圣山上吗?
查理又感到了迫切,就像他当初回到玛吉波,想要成为魔法师时的迫切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迫切。
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或许,你可以跟你那位温斯顿说一说。”松果再次开口。
“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心海里荡漾。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记忆宫殿之旅,他的心态受到影响,多次失衡,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多情绪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隐藏了。
不杀死朱利安,不到命运的终结,他的心,永不平静。
片刻后,查理的神色恢复如常,睁开眼,转身离开了记忆宫殿。
看到他出来,大卫、露纳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查理见状不对,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记忆宫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可担心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强闯进去了。”露纳好一通担忧,绕着查理转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没受伤,这才放心。
再看到查理比进去时更显红润的面色,他不禁轻“咦”一声,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反而还变精神了?又有什么奇遇了吗?”
“算是吧。”查理猜测应该是那两杯茶的缘故,他现在的灵魂变得轻盈不少,之前因为中毒、诅咒造成的暗伤,都好像被治愈了。
再加上之前提升的实力,可谓不虚此行。
露纳顿时开心起来,也不多问究竟是什么奇遇。反正查理要说的话,他会说的,露纳只要看到查理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相处这么久,露纳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查理的守护骑士。查理越好,证明他这个骑士当得越好!等下次见到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他。
露纳的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感染着其他人。
查理转头四顾,守在外面的人,虽然因为担忧自己多多少少有点没休息好,但这几日不需要战斗,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休息了。索菲娅、亚当、汉谟等等,看起来都比来时的状态要好得多,图钉也恢复了活力。
如此,查理也可以去跟弗兰克交差了。
“走吧,我们回程。”
查理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他本可以让图钉直接送自己离开,但想到记忆宫殿里的见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弗兰克通个气,便打算先折返妖精之家。
可谁知道,等回到了妖精之家,他还没开口说他的消息,一名来自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
“会长!会长!急报!!!”
正在跟弗兰克说话的查理,霍然回头。
那魔法师冲到近前,差点没刹住车栽在他面前。弗兰克抬手,用魔法扶了他一下,他缓过一口气,来不及道谢,便赶紧冲着查理说:“有人潜入松塔,把骸骨偷走了!”
查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会长的怒意加载中……#
魔法圣都,玛吉波。
小小的灰帽街,再次“热闹”了起来。街角的橡树酒馆,米什莱在窗边踮脚张望,看着一队队从酒馆面前跑过去的黑甲骑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而他的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在想,要不要先把酒馆关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
白日的酒馆客人寥寥,但灰帽街出现这么大的动静,黑甲骑士团又开始对整个灰帽街戒严,所以附近那些不怕死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还有原本就来附近采买货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乱了手脚的,一个两个都往酒馆里钻。
毕竟橡树酒馆并不属于灰帽街,又恰好在旁边,而像这样的小酒馆,一向是个消息集散地。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就这一会儿,我已经看见好几拨人了。黑甲骑士团的,魔法议会的,还有高等魔法学院的……”
“高等魔法学院?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那座奇怪的法师塔出了事情,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排查了,挨家挨户查的。”
“嘶……那不是魔法议会那位新晋的会长的住所吗?”
“苏黎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这就轮到我们玛吉波了?”
“这回又要死几个人?”
“别乱说!”
…………
酒馆老板听得心中愈发不安,咬咬牙决定先把酒馆关了,正要招呼小儿子给客人赔罪,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跑了。
“米什莱!米什莱你去哪儿!回来!”
米什莱没有回头,他朝着身后摆摆手,就往灰帽街跑。
他老爹急得追出门去喊,喊声惊扰到了路过的黑甲骑士们,对方齐刷刷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情形,让米什莱老爹硬生生止住步伐,扯出尴尬的笑脸来。
再看自家儿子,都跑进莉莉屋了!
黑甲骑士也看见了米什莱,其中一人微微蹙眉,正想上前盘问,就被同伴叫住,低声解释道:“那个不用管,暗地里看着就行了。”
他不解:“为什么?”
“是那位在灰帽街时认识的人。”
“我明白了。”
如今松塔失窃,魔法议会的人已经去报信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那位认识的人,再出什么问题,那……
黑甲骑士不敢想,只觉得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普通的民众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出一些骚乱,灰帽街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他们不同。
他从未见到萨洛蒙队长如此震怒,魔法议会那边,听说分会会长气得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眼看着一辆辆马车汇聚在灰帽街,还有那一个两个等不急坐马车,直接飞过来的传奇法师,这位黑甲骑士只觉得事情糟糕极了。
不过现在的灰帽街,反而成了整个玛吉波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刚才跑过去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更显安全。
蓦地,他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些贵族们怎么一个都没动?”
同伴:“他们敢动吗?”
苏黎耶的血又不是流得不够多。
那厢,莉莉屋。
米什莱正在跟黛西商量着去找杰弗里,不过还没说几句话呢,杰弗里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的鞋匠铺并不在灰帽街上,所以他是从外面回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住在松塔隔壁的那只猫。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冒冒失失的人类,“喵”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了。
三人听不懂它在“喵”什么,正疑惑呢,棕仙就从杰弗里的衣服里钻出来,说:“它、它让你们安分一点。”
天生地养的小妖精,相比起人类来说,当然更听得懂动物的话。棕仙原本是听不懂猫在说什么的,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彼此熟悉了,也就有些听得懂了。
猫让他们安分点,别添乱,听起来语气还有点嫌弃。
杰弗里和米什莱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黛西则起身去给猫和棕仙泡了点羊奶,等它们各自喝上了,灰帽街的三个小伙伴就又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管。
它有预感,他快回来了。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晴朗,原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戒严的灰帽街,就像乌云压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再随意上街。猫的主人麦肯太太,日常在心里埋汰自家那只“野猫”,不知跑哪里去了。一边埋汰,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好奇,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探看。
因为居住在松塔隔壁,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来询问的人态度都很不错,哪怕是穿着法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明明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面对她时,都硬生生扯出个笑脸来,让麦肯太太受宠若惊。
听说隔壁丢了东西,是小查理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大人物齐聚到这里,这阵仗,可不得了啊!
麦肯太太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大人物,回想起上次灰帽街来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小查理在的时候,但那时也没那么大的动静。
小查理离开的时候,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小查理呢。
听说他后来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麦肯太太只觉得在听什么旧历时的奇幻故事,一点都没有实感。
但托小查理的福,麦肯太太在最近几个月的灰帽街上,都是八卦中心。不论她出现在集市,还是公共烤炉,大家都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跟她打听小查理在灰帽街上的故事,她感到很开心,很有满足感。
不过她必须郑重声明,她没有编纂任何故事。
那位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确实来过灰帽街几次,还到公共烤炉接过小查理,但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就在麦肯太太思绪飘远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骚动。
她依稀听见“会长”这两个字,顾不上多想,连忙推开窗去探头张望。只见那明媚的午后的日光下,人群里,金发碧眼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麦肯太太好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一声,就像从前那样跟可爱的小查理打个招呼,就被外面那噤若寒蝉的气氛堵住了嘴。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查理出现在灰帽街上。他看着眼前那座熟悉的松塔,再回头看向街上的人,凌厉的目光像刀,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将你拨皮拆骨,剥出你潜藏的心思,嘴角偏偏还带着微笑。那怒意就潜藏在笑容里,叫人脊背发凉。
大卫和露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剑柄。前者目光沉肃,后者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负责送他们前来的图钉也没急着走,扛着大镰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它瞪,它瞪,它再瞪!
到底是谁偷走了可恶的骨头小本?!
“会长,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看好松塔。”分会会长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查理没有理会,分会会长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哪怕查理此刻痛骂他一顿,他都还觉得自己有救,可查理的目光直接掠过了他,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萨洛蒙队长,你觉得呢?”查理的目光,落在匆匆赶到的萨洛蒙身上。
萨洛蒙快马而来,到灰帽街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但在查理面前,他知道,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为自己辩解。
上个月,查理从苏黎耶归来时,召集三方会谈。他们刚刚做出承诺,会保证灰帽街的安全,尤其是松塔的安全,可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失信了。
这对分会来说,是绝对的失职,对守卫玛吉波的黑甲骑士团而言,更是奇耻大辱。要知道黑甲骑士团如今能彻底执掌玛吉波,就是源于跟查理的合作。
萨洛蒙沉声:“松塔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还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查理还未回答,另一个声音,便紧随而来,“高等魔法学院,也责无旁贷。”
那是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
他的到来,给人群带来了新的骚动。这位都亲自出面,可见事情不小。再仔细一看,分会会长、萨洛蒙、佩西冯,能够左右玛吉波局势的人都到齐了。
可这能平息那位的怒火吗?
“各位,信任是合作的前提。你们要给我一个交待,更要给魔法议会一个交待。这里是松塔,是魔法议会创始人,弗洛伦斯阁下所建之塔。也是我作为查理布莱兹,作为勇者的回归之塔。”
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将它托付给你们,不是为了在此刻,向你们兴师问罪的。”
被查理的目光扫过的人,一个又一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明明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外放的怒意,但也许是日光太刺眼,刺得他们都不敢直视。
仅有的几个还抬着头的,诸如萨洛蒙、佩西冯等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三天,我要知道事情的结果。”
查理再次开口,那目光最终落到分会会长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以会长的身份,剥夺你的全部职权,你有异议吗?”
石头终于落地了。
重重砸在分会会长的心上,给他的心狠狠砸了个窟窿。他霍然抬头,目光对上查理的眼睛,张嘴想说话,却被那眼神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哗然,除了灰帽街上的原住民,玛吉波里真正跟查理打过交道的人本来也没几个。他们对查理的了解,还仅限于传言。
众目睽睽之下,玛吉波分会的会长面色灰败地被大卫指挥着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带了下去。
萨洛蒙和佩西冯作为两大势力的代表,得以全身而退,却也在答应查理的条件后,被松塔拒之门外。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松塔的现任主人再次回到了松塔,但他大门紧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足以化作风暴,席卷整个玛吉波。
所有人,包括灰帽街的原住民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地明白,查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了。
谁也不会再怀疑,或者说去挑衅,那个长着美丽脸庞、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人,他作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权威。
玛吉波,顿时喧嚣四起。
灰帽街持续戒严。
查理亲自坐镇,图钉则被他再次派往苏黎耶,将胡安从苏黎耶调过来,暂代玛吉波分会会长之职。灰帽街由此被魔法议会强势接管,黑甲骑士团和高等魔法学院可以在此进行调查,但不得对魔法议会在此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灰帽街之外,各大贵族龟缩不动。大家都被苏黎耶那场流血的战争吓怕了,虽说那些死去的贵族、大臣们,一半是被小国王杀的,一半死在弥撒日,但要说这跟魔法议会没半点关系?
大战过后,是谁控制了太阳宫?最终的得利者不是魔法议会么?
他们倒是想去跟查理卖个好,可现在是玛吉波辜负了这位会长的信任,他们怕自己送上门去,就会被连坐!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此而心焦的贵族们,在家里来回踱步,不由暗骂:“这个萨洛蒙,平日里看起来可靠得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魔法议会那群蠢蛋,自家会长的吩咐都能办砸,活该被革职!”
也有很多人更关注松塔的失窃案本身。
松塔究竟丢了什么?又是谁,能在黑甲骑士团、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三大权威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大家骂归骂,可谁都不会认为,是那三家疏于防范了。就算一家懈怠,可还有其他人呢?这件事的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橡树酒馆里,新一轮的讨论正在上演。
米什莱的老爹倒是想把酒馆暂时关了,少招惹点麻烦,但情势不由人啊。黑甲骑士团又派人来问询,每一个在近两天内前来喝酒的客人,都要遭到盘查,地点就放在酒馆。
除了黑甲骑士,还有各路他认得出、认不出来里的魔法师们,来来去去,大有把灰帽街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所有人在走过松塔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塔内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塔里面,也很是热闹。
被大卫带走的分会会长、明面上已经离开灰帽街的萨洛蒙和佩西冯,都出现在一楼的餐厅里。
查理作为松塔的主人,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情形,声音依旧透着股冷意,“各位,刚才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语毕,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分会会长身上,“玛吉波分会,是除了总会以及苏黎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分会。我将它交给你,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
分会会长身子一僵,在查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的决定,不会撤销。戴利,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三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本找不回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闻言,叫做戴利的分会会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机会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把握得住,他或许还能将功赎罪。把握不住,他是真的要完。
比革职更惨?
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我知道了,会长。”戴利咬牙答应。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压根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查理的霉头,他看向旁边的萨洛蒙。
萨洛蒙是个绝对的务实派,硬邦邦开口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关于这件事,我接受魔法议会的所有指责,也会向阿芙雷团长,陈述我的失职。其他的,我不多说什么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本。”
查理:“究竟怎么回事?”
萨洛蒙:“没有任何预兆,我们明明把灰帽街看得死死的,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出入,但本就是不见了,报案人甚至是一只猫。事发之后,我们也对松塔里里外外进行了排查,但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魔法波动。”
大致的情况,查理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今日凌晨,隔壁麦肯太太的猫发现了异常,于是找到了在外巡逻的乔治。乔治立刻上报,萨洛蒙亲自出马,然而毫无线索。
松塔里,没有脚印、没有魔法残留,更没有目击者,可本就是不见了。
他们只能用笨办法,向外排查。
一个月前,查理离开时,将本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也就是三楼。他让本睡着自己的床,是想让他睡得更安心,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有熟悉的气息陪伴他。
几人遂转移到了卧室里,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床,查理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问:“最近这段时间,本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吗?”
分会会长连忙作答:“没有。”
语毕,他不等查理问,快速补充说明道:“没有您的允许,我们不敢随意进入松塔。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如果醒过来,应该会有动静才是。可这松塔,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不对,还有猫跟那只棕仙。猫会从窗户里进出,而那只棕仙,它会爬烟囱——但您也吩咐过,它们可以出入松塔,让我们只需要看着,不用阻拦。”
猫和棕仙来干什么?它们是来看本的。
比起人类来,查理更信任这两个小家伙。猫有灵性,机敏胜过人类,事实证明它也是第一个发现本不见了的。而棕仙善良、胆小,让它做坏事,比杀了它还要可怕,坏事还没做呢,可能它自己就嘎嘣吓死了。
查理特意做出叮嘱,也是希望它们能替自己照顾本的意思。有这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探望,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类高手在盯梢,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本。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松塔的。
查理再次看向床上,那里还有骷髅架子睡过的痕迹。
骨头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但查理知道,当自己把本的小骨头捧在掌心里的时候,那节小小的骨头,就会沾染上自己的温度,变得温暖。
他会吃醋,会闹腾,会背地里骂温斯顿,会狐假虎威发卖这个、发卖那个,也会在危急时刻,耗尽灵魂之火来保护自己。
他是查理最重要的家人。
查理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我必须看到一个结果。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
佩西冯这才开口,“敢在这个时候对松塔下手的,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稻草人和秘教的那帮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手段。但他们掳走本的目的,似乎很简单明确,就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同盟,再——威胁你。”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查理。
查理赞同他的推断,否则,也不会在外面兴师动众地做那出戏了。松塔失窃,事发到现在还没过一天,缘何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还没线索就把事情闹大,戴利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萨洛蒙也不是这样的人。高等魔法学院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所以查理没跟萨洛蒙他们通气,甫一露面,就立刻发难。他的怒气,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已经派人在排查了。”萨洛蒙语气微沉,饶是以他的涵养,此刻都带上了一丝杀意。
“高等魔法学院,也会竭尽全力。”佩西冯适时表态,单边眼镜上折射出精明的光,“松塔出事,挑衅的可不只是魔法议会,还有我们,不是吗?”
这话不假。
这也是查理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依旧选择信任他们的原因。刚才佩西冯的那番话,也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敌人偷走本,是为了威胁他,那么,在不久之后,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把近日出入灰帽街的所有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查理看向戴利,“还有,别忘了地下暗河。”
戴利重重点头,“是!”
松塔已经被里里外外搜过了,着实没有什么可查的,大家通过气,很快又用传送卷轴离开。
但查理还是不信邪,又把卧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床底下、柜子里,所有本的骨头原来待过的地方,都被他搜了个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露纳快步从楼上下来。
上次来时,露纳也在,和本在楼上玩了好久的拼骨头游戏。查理在楼下说话时,他就在楼上找,找完了下来,冲着查理摇摇头,“没有,一块骨头都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猫叫声。他豁然转头,就看到,猫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猫进来,余光掠过窗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很确信地低头望去——
昔日的小伙伴相聚,壁炉里就又亮起了火光。
棕仙充当了猫的翻译,它捧着查理给的牛奶小饼干,告诉查理:今天凌晨的时候,隔壁不是没有产生过魔法波动,只是很小,而且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不是猫恰好趁着夜色在屋顶漫步,它也根本不会察觉。
它快速从烟囱跳进去,找到卧室的时候,本已经不见了。
不过它没把这个信息告诉给其他的人类,因为猫不信任他们。
闻言,查理看向坐在窗台上的猫。猫动了动耳朵,矜娇地甩了甩尾巴,又自顾自舔起了爪子。
萨洛蒙他们缘何找不到任何线索?还有一种解释——技不如人。
查理想到朱利安在苏黎耶时,从虚空中走出的闲庭信步模样,不得不承认,他对于空间法则的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再加上那面诡异的黑镜……
“你注意到房间里的镜子了吗?”查理问。
“喵?”猫转过头来。
双手抱着牛奶饼干正在啃的棕仙,赶紧抬头解释:“它说没注意。”
查理的房间里,是有镜子的,一面梳妆镜。
镜子这东西,到处都有,查理不可能因为忌惮黑镜,就把所有的镜子都毁灭。而众所周知,真正的黑镜,已经在弥撒日,被打碎了。
被打碎了的镜子,还能修复吗?
查理不知道,他不敢有任何低估敌人的想法,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让他看见了镜子的另一个用途。那就是充当通道。
充当通道时的镜子,不再展现出原有的黑镜的模样。它是变幻的,有可能是贝克特面对的那一面梳妆镜,也有可能是陶罐里的一汪水面。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够照得出人影,即只要拥有类似于“镜子”的特性就行。那就足以构成通道,一个暂时的通道。
佩西冯说的没错,他们对于敌人的实力,还是知道得太少了。面对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们防不胜防。
蓦地,查理又想到了失踪的泽菲罗斯,同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且毫无线索。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而且,为什么是本?
灰帽街上有那么多人,都可以成为威胁查理的人质,譬如杰弗里、黛西、米什莱,等等,抓走他们,不是更容易?
难道说是因为本身份特殊?它又在松塔出事,更能打击到自己?
可是,虽然本的存在已经不是个秘密,但查理将它安置在松塔的事情,并未对外宣扬。自己还随身携带了一小节骨头,掩人耳目。
在这个过程里,谁又泄露了消息?
查理蹙眉深思,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空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关于这一点,他只能等萨洛蒙和佩西冯那边的调查结果。
“查理,你……你还好吗?”杰弗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杰弗里。”查理转头看向他,视线再扫过黛西和米什莱。眨眨眼,眸中的冰冷就在壁炉的火光中融化,变得温和起来,“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们,我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但……本是我的家人。”
开口说话的查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陌生的气息慢慢地变淡了。
杰弗里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张嘴想安慰他,但又嘴笨,只得挠挠头看向米什莱和黛西。
米什莱刚想张嘴,查理就又说温和地解释道:“我告诉你们,也不是叫你们平白为我担心的,只是想提醒你们,因为我的关系,你们的处境或许会变得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有所提防,保持警惕。”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出事而沉重,而是他们知道,自己成为了查理的软肋,却又帮不上忙,而沉重。
米什莱揪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一个小小的酒馆里卖酒的,都能对托托兰多的格局产生影响了?
他连老爹的酒馆都还没继承呢!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呢。
黛西看到他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无奈地摇摇头,耳边的紫色小花耳坠,就跟着轻轻摇晃。她转头看向查理,说:“黑甲骑士现在就驻扎在酒馆和莉莉屋那儿呢,或许,现在灰帽街才是最安全的。”
米什莱回神,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付钱呢,没有占着地方还不给钱,可比那些贵族老爷讲理得多。”
杰弗里也跟着开口,“高等魔法学院刚跟我下了一笔大订单,要给学院里的职工们做鞋子,最近我都可以不去鞋匠铺开门,专心在家做鞋子了!”
学生和教授们穿的鞋子,杰弗里当然是沾不上手的,但给普通职工们穿的普通的鞋子,匀一些出来给杰弗里做,就是个不错的人情。
双方有了联系,学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照拂杰弗里。
这是卖给查理的人情,也算是赔罪。
很明显的佩西冯那只老狐狸的手笔。
杰弗里脑子再转不过弯,也明白自己是沾了查理的光。他本来不想接受,但黛西说,你不怕查理给你带来麻烦,那就要接受他给你的好处呀。
米什莱向来唯黛西马首是瞻,也摸着下巴装着深沉的样子点头,说,交朋友和做生意一样,都是要有来有回的。
杰弗里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也就接受了。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描述的东西总是那么踏实,一笔钱、一笔订单,一块松软的面包,等等,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没有遥远的远方,让他的心,也能跟着沉淀下来。
他又讲起了本。
这是黛西三人第一次听见关于本的故事,也才知道,原来他们跟查理一块儿玩耍的时候,骨头小本其实一直都在。
他是个默默陪伴的朋友。
三人想开口说,自己会帮忙找,但话到嘴边,又深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贸然行动或许只能给查理添麻烦。
查理便道:“真相或许隐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你们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会注意到什么也不一定。所以不用特意去找,继续自己的生活,留心周遭的一切,想起什么、发现什么,直接告诉路过的骑士先生就可以了。就像走在路上跟他们打招呼一样。”
那是怎么个一样打招呼法?
杰弗里暗自思考,毕竟他是个碰见这些大人物们会绕着走的人。
黛西则笑着应下了,“那我们回去想想。”
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又拿出了几件自动触发的防御法器,赠予他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收下了,第一次摸到这么宝贵的法器,还稀罕了好一阵,才收起来。米什莱更是笃定自己用不上,说要把它当传家宝保存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客人来了。
三人不愿打扰,听到敲门声就提出要走。查理也无意将他们卷入更多的事情里去,便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这边刚走,那边露纳就把人迎进来了。
来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以及明多塔的迪兰。
乔治参与了黑甲骑士团在亡灵界的行动,于近日终于摘下了“见习”二字,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骑士了。而迪兰此前去支援过苏黎耶,才从苏黎耶回来没多久,听见查理来了,当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迪兰顶着个爆炸头,走路还是那么一颠一颠的。
他也不见外,进来不用人招呼,自己给自己倒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缓过一口气,说:“一大早我就来过一次了,那会儿你还没回来,我就又去了趟亡灵界,想在那里找找有没有本的身影。”
迪兰是死灵法师,去亡灵界只需要走【亡灵之门】,来去都很快。
查理主动给他续上一杯,问:“找到了吗?”
迪兰摇头,“本的气息我还是熟悉的,我没找到。不过,也有可能是亡灵界太大,我还没找到。”
乔治则送上了查理要求的名单,“我们发现本不见了之后就已经开始排查了,这是具体的名单。一周内,所有出入过灰帽街的人,都在上面了。可能还有遗漏的,我们还在找。”
查理先粗略看了一眼。
黛西、杰弗里、米什莱等等原住民,都在名单上,他们每天都要进进出出,这不奇怪。黑甲骑士团也有很多榜上有名,他们要巡逻,要暗中盯着松塔,也不奇怪。乔治就在这份名单上。
除此之外,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以及外地来的商人、原住民的亲属,等等,密密麻麻的名单,加起来足有几百号人。
如何排查?
转念一想,如果本是通过镜子被掳走,那这份名单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现在的查理,就像等待绑匪索要赎金的人质家属,除了等,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样被动的局面,着实令人恼怒。
这时,胡安到了。
他先让图钉送他去玛吉波分会,了解了情况,对分会上下做出了大致的安排,这才来找查理复命。这也是查理重用他的原因,胡安不论有什么小心思,他的办事能力,都不输给高斯汀。
胡安继上次被查理敲打后,也变得务实很多。
“会长,我去分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次的事情在短时间内突然传开,确实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贵族们常去的咖啡厅,还有佣兵们经常聚集的酒馆,都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抓了,后续要怎么处理?”
查理自己也端着一杯茶,重新坐回壁炉前的老位子,“所有传播的地点,都封了。找到消息最初的源头,把人抓起来。以魔法议会的名义。”
骨头的出现,让事情迎来了转机。
天才死灵法师迪兰连夜做法,誓要找回被偷走的骨头小本。但死灵法师的手段,最好的施展时间仍是午夜十二点,为此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问查理能不能用松塔里的东西,他认为,弗洛伦斯在死灵法师一道上能取得这么高的成就,与她精通炼金术也有关。
炼金术本就是在探索生命的禁区,与亡灵魔法可以是相辅相成的。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真要论起来,自己的炼金术本就承袭自弗洛伦斯。现在迪兰要将亡灵魔法和炼金术结合起来,他也感到很好奇,也很有意思。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那可太好了!”迪兰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对力量、对知识的渴望的光芒,还有自信。他当即拉着查理叭叭地说着自己的设想,思维有些跳跃、有些天马行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说了快半个小时,他才挠着自己的头,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查理言简意赅。
迪兰的思维虽然跳跃,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生涩难懂的东西,但查理也算见多识广了。他从旧历走来,接收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又善于联想,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在明白迪兰的大致思路后,他很快就有了决断,“你放手去做,其他的我来。”
胡安再次被紧急传唤,为迪兰清场。
迪兰要以松塔为核心,布一个魔法阵,原本是不用清场的,但己方在明,敌人在暗,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当机立断,让胡安立刻将灰帽街以及附近街道所有可能会波及到的平民,撤离至安全区域。
行动仓促,但越仓促越好,他们不会有太多的准备时间,意味着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时间。
胡安从查理的语气中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性,于是二话不说,带着魔法师开始给周围的人搬家。
魔法搬家,又快又稳,还不会造成交通拥堵。所有人带上自己想要带的家当,限每人一个包裹,然后由魔法师们直接带着离开。
至于搬去了哪里?
别问。
总之是安全的地方。
“嗳、嗳,还有我的狗!狗!”
“难道是那个什么黑镜之主打过来了吗?怎么还要连夜跑的?”
“再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欸?”
一枚金币塞到手里,那金灿灿的颜色足以令人喜笑颜开。
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们,一心想要戴罪立功,什么魔法师的高傲都顾不上了,无师自通安抚技能,“走不走?等这件事过去了还有补偿。”
“走走走!”
谁不走谁是蠢货。
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灰帽街就清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起一块人们离开时因太过匆忙而遗留下来的碎布。
不过眨眼间,灰帽街就又亮了起来。
穿着魔法议会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沿街挂上了新的魔法灯具。一批又一批的炼金材料,也被紧急送往这里,供迪兰挑拣。
晚上十一点,魔法阵已布置过半。
黑甲骑士团守在街口。萨洛蒙亲自到场,在与胡安简短地交涉过后,没有出手阻拦,而是让乔治等人带队,守住了以松塔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各个交通要道全部设卡,力求安全。
至于那些被迁移的平民,究竟去了哪里?
当然是跟玛吉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占地面积最大,但魔法师数量最多的,高等魔法学院了。也只有高等魔法学院,有足够的地盘,能够一次性接收那么多人,还能保证一定的安全。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难得地没有谈什么条件,表现得相当配合。但很快,胡安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在杰弗里望着魔法学院那尊巨大的法师雕像,望着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及的建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抬手招呼自己的小伙伴,说着“我在这里”时,那些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呢?
他们来到了灰帽街。
如果说,在以往的求学生涯里,作为一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大晚上的被教导主任叫起来,是件极其可怕、足以写诗哀悼的事情,那今夜就不一样了。
那么多学长学姐,已经奔赴在各地的战场,书写自己的传奇。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除了个别胆小的、安于现状的,谁不热血沸腾、心痒难耐?
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像魔鬼一样可怕的教导主任说了,他们的学业不达标,没有资格去。
谁敢擅自离开学校,就问问他手里的教棍。
你说西尔维诺?
他只是还没挨打,不代表他就不会挨打。先欠着罢了。
到时候打个狠的。
今夜的教导主任依旧披着他的人皮,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话。他说待会儿大家都去灰帽街,上一堂课外辅导。
谁大半夜的还要出门上课?
哦,是他们啊。
去哪里上课?
灰帽街?
那不困了。
胡安看着那一个两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学生,只觉得眼皮直抽抽。他以前只扼腕叹息学魔法的好苗子都被高等魔法学院收走了,怎么从来没发现,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多得像蝗虫?
就连旁边的萨洛蒙,严肃冷峻的表情,都有一瞬间没绷住。
“你不怕他们出事吗?”萨洛蒙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佩西冯。
“他们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佩西冯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道:“如果在这里,我们都护不住他们,那到了战场上,岂不只有送死的份。”
再说了,佩西冯还没把所有学生都放出来呢。
学院里总要有人留守的,而哪些学生擅长实战、哪些侧重理论,哪些更适合上这堂课,观摩一下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的妙用,作为教导主任,他一清二楚。眼前这些学生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关在学校从来没出去过,他向来民主,主张张弛有度。
这一批学生放出去了,过个把月、或几个月,“户外实践”的经验积攒够了,就该回学校沉淀一段时间。
他再把另外一批放出去。
教学生就像放羊,佩西冯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牧羊人。
这个学生听话,那个学生不听话,他都有办法管教。诸如西尔维诺那样的,就是混进羊群的红眼兔子,没办法当羊来放。
至于迪兰,那是漏网之羊。
佩西冯也曾看好他,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惜人家投到了明多塔,没有来高等魔法学院读书。
否则就凭他那蓬松的爆炸头,就该是头羊。
迪兰可不知道自己还被佩西冯惦记过,老师常常骂他不省心,说他像家养的灰毛鼠,天天琢磨着在他的宝箱上钻洞。生起气来,他就不准迪兰吃芝士。
因为他说老鼠就喜欢芝士,他要惩罚他。
他当迪兰不知道呢?他厨房里那块据说风味独特、制作不易的昂贵的芝士,还是从绝望冰川顺的。
不过老师再怎么样都没否认过他的天赋,所以迪兰想,他大概真的是个天才。
天才迪兰今天就要给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们上一课,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上课。他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嘀咕着自己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东西马上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咦?”他回头,发现一堆学生。
墙角蹲着的、屋顶上站着的,手里拿着远望镜的,在操控巫师之眼的,还有弯腰研究地上刚刚画上的魔法阵纹的,突然就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了!
再一看,原本跟在迪兰身边辅助他的那些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都被挤到了外围。不踮着脚,都看不见了。
不过迪兰也不在乎,查理说了,他只要负责寻找本,其他的查理会处理的。
于是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某样炼金材料的查理,继续先前的对话,“对于炼金术,我的造诣恐怕不如你。老师说我什么都学一点,但除了亡灵魔法,都不精通。你觉得这里应该怎么布置,才能和我的亡灵魔法更契合?”
话音落下,不光迪兰在看着查理,周围那些或蹲或站的学生们,也眼巴巴地看着查理。
查理的神情,已经不像白日那样,不怒自威。
晚风吹拂的勇者大人,说起话来,是温和、沉静的,“亡灵魔法讲究生死倒转,也可以视作向死而生。而炼金法阵,作为魔法阵里的一个特殊类别,它也遵循基本的规则,从无到有。或者说,从生到死。同样一条河流,同样一条阵纹,一个在顺流,一个在逆流,它们会冲突。”
迪兰连忙点头,随即又蹙起眉来,“对,所以我这里怎么布置都感觉不对。难道要分两条,做一个嵌套?”
查理摇头,“那就只是简单的叠加,谈不上什么开创性了。”
在这个微凉的夜晚,在寻找本的关键时刻,他同样也在思考。
过往接收到的知识,所有的见闻,都在这一刻翻涌成浪花,而他正试图俯身,从那浪花里打捞出开得最美的一朵。
他知道,他可以做到。
就像迪兰笃定自己是个天才一样。
“不如,把它想象成一个立体的法阵。”查理手中的灰白魔杖,点在迪兰纠结的那条阵纹上,下一秒,魔法描绘的图形开始拔地而起。
“就像这样。当这些纹路在平面上时,它是冲突的,但如果是立体的,它就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翻涌的雾气,一下子就将迪兰和查理包裹,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松塔。
大卫和露纳紧赶慢赶地往炼金实验室冲,身体都快得拉出了残影,但还是晚了一步。迷雾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灵魂就出现了瞬间的迷失,脚步微顿。
再回过神来时,身边哪还有人?
连大卫(露纳)都不见了。
“查理!”露纳越心惊,动作越快,凭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不管不顾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炼金实验室里冲。
他原本就已经到了通往五楼的楼道里,一个箭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可是没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
露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剑柄的手指张开又握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迷雾很诡异,看着有点像亡灵界的迷雾,但说浓也不浓,能见度大约是半径五米,所以他还能看清身边的场景。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
很好,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
露纳暂时确定,自己还在松塔里面。没有人的炼金实验室里,蜡烛还在,本的那节骨头也还在。
好像只有人不见了。
露纳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行动起来,但眼前的情形又在告诉他,他不能贸然行动。
换成查理,他会怎么做呢?
“查理?你能听见吗?你还在吗?”
“大卫?”
露纳又呼喊了几声,但都没有回答。
他看向前方,那里应该是个窗户。他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了窗户。因为窗玻璃也可以当作镜子,所以灰帽街的窗户都是已经被魔法封住的,无法再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形。
露纳推开窗,窗外是熟悉的灰帽街,那个已经清场了的空空荡荡的灰帽街。
可只有五米的能见度,让他看不见太多的东西,甚至连对面的房屋都看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银月。
银月还在吗?
露纳仔细感知,但迷雾在影响他的感知,让他跟银月、跟这片天地之间,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感知也变得模糊。
这不是个好兆头。
露纳又立刻转身,捡起了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尝试着将它放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幸好,魔法口袋还能用,魔法也还在生效。
不幸中的万幸。
露纳决定开始大胆地探索。
相比起露纳,大卫就要镇静得多。
阿奇柏德的每个人,都是冰川上的强大猎手。一望无际的冰川、大雪覆盖的森林,什么恶劣的环境他们都遇到过,区区迷雾,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所以在露纳捡起骨头时,大卫的巫师之眼已经飞往了各个方向,但可惜的是,在进入迷雾后,巫师之眼就断了联系。
这招没有用。
大卫同样捡起了骨头,从炼金实验室的窗户里出去,翻身再次来到了屋顶。松塔就是灰帽街最高的建筑,他站在最高的塔顶,俯瞰整个灰帽街,发现这雾无处不在。
当然,因为能见度的问题,大卫并不能准确判断,迷雾的边界在哪里。但至少,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抑或是抬头看,都只能看见迷雾。
它的笼罩范围一定不小。
进入松塔的查理、露纳,还有迪兰都消失了,迷雾笼罩之内的空间肯定有问题,光靠无头苍蝇似地乱找,是找不到人的。
大卫蹙眉深思,最终决定去探一探迷雾的边界。
他要对这个特殊的“猎场”,有一个基础的认知。
大卫的速度并不慢,他离开松塔,沿着灰帽街一直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步数,也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然后,停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周遭的环境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空间和时间都不对。此时此刻他本该已经抵达灰帽街的尽头——莉莉屋所在的那个十字路口。可他往旁边看,旁边的这栋房子,门口有个破旧的砖红色陶罐。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距离莉莉屋还有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大卫不动声色,又继续往前走。
他在靠近松塔这一侧大约三米的位置走,一路上都仔细留意着旁边的屋舍。大约又走了两分钟,按他的速度,早就该抵达莉莉屋了,但是,他看到了磨坊的风车。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他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每一栋房子,都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布的,没有任何变化。
可磨坊分明在灰帽街另一侧的尽头,靠近集市和公共烤炉。
灰帽街,变成了首尾相连的一个……怪圈?
晚风吹过,迷雾被风温柔轻拂。
大卫背后渗出的细密的汗,却用刺骨的寒意在提醒他,这跟以往遇到的危险完全不一样。他依旧不动声色,然后开始倒退着走。
磨坊离他逐渐远去,隐没在迷雾里。
他又看向了刚才他走过的那些屋子。
可屋子变了。
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从集市通往松塔的那另外半截路。
灰帽街的格局,是莉莉屋——松塔——集市。大卫原来从松塔走向莉莉屋,现在却从集市走向松塔。
可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认知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差错的。是什么篡改了他的感知?这片浓雾吗?
如果它与亡灵界那片迷雾有关,那为何他眼前的景色还是灰帽街?
那座迷宫又在哪里?
迷雾之外,气氛焦灼。
变故发生时,绝大多数人都在魔法议会的警戒线之外,包括胡安。他亲自在灰帽街外盯着,谨防有人闯入。玛吉波分会的会长没把握住机会,但他胡安可不一样,他自诩办事周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
零点刚过,魔法阵启动。
刚开始一切顺利,可没过多久,身边突然有人神色大变,喊着查理的名字就往里冲。胡安哪能允许,当即下令阻拦,但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片刻,心中警铃大作。
那不是黑甲骑士团的那个乔治吗?
乔治虽然是个容易热血上脑的年轻骑士,但绝不是冲动冒失的人,他会这样做,难道查理真的出事了?
萨洛蒙比起胡安来,更了解、更信任乔治,他也有些惊讶、错愕,但在看见乔治脸上那异常的焦灼,还有连解释都来不及说就往前冲的姿态后,当机立断:“跟上他!”
眨眼间,黑甲骑士团就动了起来。
灰帽街外的十字路口,一片哗然。而就在这时,因为魔法阵而亮起了光芒的松塔,已经开始被灰白色的迷雾吞没。
命运的回响,也终于传到了胡安这里。
胡安与查理之间的命运连结,要比早早认识他的乔治弱一些,而当他听到命运的回响时,他终于明白了乔治为何如此。
焦灼、心慌,刹那间占据了胡安的心神,他本能地也想要去救查理,但看着乔治飞奔的背影,以及那诡异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灰帽街的迷雾,他反而断喝一声:“都别动!”
“停下!”
“都停下!”
他一边喊,一边掏出魔杖就是一个【荆棘缠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阻挡大家的脚步,再顶着无数疑惑的目光,勒令所有人后退。
胡安的疾言厉色,成功喝止了绝大多数人。
电光石火间,佩西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亲自出手,将萨洛蒙拦下。
最终进入灰帽街的,便是乔治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支黑甲骑士小队。
萨洛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作为玛吉波的守卫者,面对危险,他责无旁贷,英勇的骑士也理当冲在最前面。所以这支小队,就成了探路的先锋,但很可惜,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回来。
短短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迷雾就笼罩了整个灰帽街,并在距离原来的警戒线不远处,也就是莉莉屋的位置,停止了向外的扩张。
迷雾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传来。
外面却闹翻了天。
“天呐,这究竟怎么回事?”
“哪来的迷雾,它最早是不是出现在松塔?松塔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不对劲啊……你们感知到魔法的波动了没有?好平静,好诡异,我试着往雾里感知了一下,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陷进了泥潭!”
“对,然后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
这叽叽喳喳的,多是精力旺盛的学生。
住在灰帽街附近,但没赶上清场的居民们,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也很少有真正在睡觉的。他们生活在这魔法圣都,见识、胆量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要来得高,看白日的动静就知道,灰帽街有大事要发生,他们哪还睡得着,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在自家窗前张望呢。
刚才那魔法阵亮起的光芒,让他们有多惊叹,现在就有多紧张、不安。
迷雾究竟是什么?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这是盘亘在所有人心上的疑问。
“放!”
那厢,萨洛蒙抬手朝前挥动,箭矢破空,刺入灰帽街上方的迷雾。仔细看,那些箭的箭尾还绑着绳子。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箭带着绳子划破夜空,带来破风声。然而就在它进入迷雾的刹那,破风声戛然而止,就像声音,被迷雾吞噬了一样。
紧接着,绳子被骤然拉直,又在某个刹那,突然往下坠落。
它断了。
黑甲骑士连忙将攥在手里的半截绳子往回拽,而后呈到萨洛蒙面前。
胡安和佩西冯也凑过来,三人齐齐看向那断裂的绳子。断口齐整,但不像是被刀割断的,就是很自然地断了,好像这根绳子,本来就只有这么长一样。
“哒。”查理放下了茶杯。
又拿出干净的帕子,用魔法打湿,开始擦拭手上的血迹。一根根手指这么擦过去,慢条斯理,不急不慢,视周遭如无物。
朱利安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他被捆着放在查理的脚边,虽然是躺着的,但却像俯视一般观赏着查理的动作,片刻后,问:“你在等人来救你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查理给出了这个经典回答。
“我不得不提醒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你如果是在等他们来救你,那就只会把他们都拖下水。不如直接跟我走,不仅能阻止更多人身陷迷雾,或许还能在神灵的游戏里,找到一线生机。”朱利安道。
听听这建议,可真贴心。
查理便问:“他们是谁?”
朱利安顿了顿,反问:“你问我?”
“神灵游戏的载体,不是迷雾,而是迷宫。”
查理笑笑,“你刚才没能直接把我带走,现在也不能,否则就不用在这里跟我废话了。既然我还没踏入迷宫,说明神灵的游戏还没有真正开启,我就还有脱困的可能。你说让我去迷宫里搏一线生机,并且阻止其他人陷入迷雾,听起来是个贴心的建议,但——如果他们能把我救出去,那我作为最初的勇者、魔法议会的会长,我就是托托兰多的一线生机,我可以救更多的人,不是吗?”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查理不甚在意地将擦完的手帕丢进壁炉里,“如果你要跟我谈道德,那我也有些私心。如果你要跟我谈私心,那我总有办法,让自己立于道德的高地。你还想谈吗?”
“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身负恶魔血脉的人类,你让我有些无话可说了。”朱利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遗憾,遗憾的尾韵里,又绵延出些许怀念。
“你很像他,查理。”
这里的他又是谁?
不言而喻。
圣子阿多尼斯。
朱利安:“我更喜欢叫他的本名,西里尔。”
“但这并不会让你变得更特殊。”
查理说着,让自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闲谈似地说着扎心的话,“朱利安,他已经死了。你再如何缅怀,也不过是你自己的独角戏。你哪怕继承了他的理想,他不会活过来多看你一眼。他甚至不会恨你,妄图推翻他的理想,创立什么新世界。而这里,此刻的松塔,没有你想要的观众。”
朱利安:“……我不过才感叹了一句,你非要这样吗?”
查理又摆上一副厌世表情,“我讨厌话多的人。”
你的话不多吗?
骂我的时候分明一套一套的。
朱利安不由点评道:“比起他来,你一点都不可爱。”
查理:“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
朱利安:“……”
“哦,忘了。”查理微笑,“你不是人。”
朱利安闭了闭眼。
查理反问:“难道我说错了吗?从神灵游戏逃脱的你,在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你,身上兼具不死鸟和血族的气息,混得这么驳杂,你还是人吗?”
朱利安怀疑查理这句话又在骂他。
如果查理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他会大方地告诉他:是的,杂种。
朱利安:“呵。”
查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稻草人先生。像吃了太多腐烂尸块、肚子快要涨破的灰毛鼠,被针扎了,在漏气。”
闻言,朱利安看着壁炉的火光下,那张显得格外苍白、精致的脸,似乎在重新审视他。蓦地,他不怒反笑。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对我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查理布莱兹。或者说,阿耶。每次我听到你的消息时,你都会给我带来一些惊喜。”
查理云淡风轻,“是吗?”
朱利安也不以为意,他并没有因为查理的讥讽而收敛语气中的怀念,继续往下说道:“我一方面很想杀你,另一方面,又格外欣赏你——因为从你和你的那些朋友身上,我看到了昔日的影子。你不好奇吗?曾经的屠神小队,究竟有过怎样的光景。”
“我说了,他已经死了。”查理似乎不为所动。
“真可惜啊,不是吗?那么特别的,足以撼动一个时代的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说,正是因为他足够特别,足够聪明、狂妄、胆大、有野心,才能让自己的死,成为众神陨落的注脚,干出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朱利安的语气里,满含赞叹,那声音里好似不含任何的虚假,连查理也辨别不出来。然而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是什么?”
不论朱利安此刻说这些话,是真的憋了六百年不吐不快,还是在拖延时间,都正中查理的下怀。
查理不急着找出路,留在这里跟朱利安说些废话,不就是想从他嘴里获知更多的信息吗?不论信息真假,都得先套出来,才能做出判断。
最重要的是,朱利安用黑镜的力量控制了迪兰的身体。查理能感觉得出来,朱利安本人的灵魂并不在此。
镜子在这里,相当于一个媒介。
查理就算用搜魂术,搜的也是迪兰的魂,会给迪兰造成损伤,却动不了媒介那端的朱利安。他只能保有一定的耐心,通过对话来周旋。
“信任。”朱利安言简意赅。
“你们一起屠神,却没有最基础的信任?”查理微微挑眉,语气中流露出怀疑。
“你们的信任,与我们之间的信任,并不一样。你们是朋友,而我们,是盟友。我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立下最牢固的誓约,永不背叛。但在这个目的之外,我们的选择,也许天差地别,甚至背道而驰。”
朱利安说着,又笑了笑,“你知道吗?西里尔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为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结局。他让维特鲁生,但却让我死。”
查理:“可你依旧还活着。”
朱利安的笑容加深:“这就是他想让我死的原因。毒龙尼德嗜血残暴,精灵伊利亚高傲冷漠,半神的巨人满腔仇恨,既痛恨自己的血脉,却又自傲于血脉,妖精比安卡狡猾多思……你也从旧历而来,你知道的,那个黑暗的年代,开不出纯洁的花朵。所以在西里尔的蓝图里,我们,连同那些神灵,都会死。”
这短短几句话所勾勒出来的故事,与松果讲述的那些只言片语,给人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全员恶人?
查理觉得倒也不至于,但当年的故事,好像确实不那么美妙。屠神者不一定是英雄,而能够将这么一帮人聚集起来,完成屠神壮举的阿多尼斯……令人惊叹。
也许当年他就能看出朱利安绝非善类,所以希望他死在众神陨落之日?
不过这也只是朱利安的一面之词。
查理权当自己信了,顺势发问:“所以,你一直在找维特鲁,你不甘心,或者说,你不服?”
朱利安提起维特鲁来,语气冷了不少,“在你眼里,阿奇柏德是什么样的人?”
查理:“我的意见不重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朱利安:“你倒是维护他们。维特鲁勇猛、好战,目中无人,对变强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野心,他难道就是个好人吗?阿多尼斯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在教徒的异端裁判所里关着,罪名是——杀戮。”
查理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
松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大概是我遇见维特鲁之前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他杀的是谁呢?”查理一针见血。
朱利安没有立刻答话,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而后,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的手脚还被捆着,但这并不妨碍他坐起。他坐起来了,也不挣扎,平静说道:“所以说,你一点都不可爱。”
维特鲁作为一个黑巫师,他能杀谁,杀到被关进异端裁判所?无非就是教廷的爪牙。
查理不想跟他谈论可不可爱的话题,他怕温斯顿吃醋。心念一转,他问:“你还记得弥赛亚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弥赛亚和朱利安参加的是不是同一届神灵游戏,总之,先诈一诈他。
朱利安有些意外,“你连他都知道了?”
查理遂开始大胆揣测,“我还知道,你发现了神灵游戏的真相,所以本来有实力成为优胜者的你,故意让弥赛亚成为了那一届的冠军,而你自己,却躲藏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绑着,朱利安都想给他鼓掌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查理大脑飞速运转,“你利用了他?”
“不。”朱利安再度恢复彬彬有礼的姿态,“我成全了他。”
查理:“当一个救世主的宏愿?”
朱利安:“是的。”
弥赛亚,弥赛亚。
你愿意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吗?
他说他愿意。
“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我觉得可怕。”朱利安理解善、理解恶,但有时他真的理解不了那样纯粹的就差把救世主当光环刻在脑门上的人。
他不由好奇,盯着查理,问:“你能理解他吗?”
查理:“他或许,并不需要我们的理解。即便知道后来的事情,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你,稻草人先生,你的卑劣令我大开眼界。”
朱利安看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多谢夸奖。”
当卑劣者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查理就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他站起来,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新柴,而此时被他扔进去的那块手帕,早已化为了灰烬。
朱利安又晕了。
查理给他灌了一瓶治疗药剂,用来给自己的拳脚功夫打补丁,随后将他再次捆紧,关进了松塔的地下室。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再次醒来时,是迪兰还是朱利安,他只知道,谈话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他该出去好好探一探那片迷雾了。
朱利安可以从容坦荡地跟他话当年,因为那对于当下的局面不会产生半点影响,但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破局的线索,难免有些异想天开。
这是个相当可怕,又心思缜密的敌人。
路过壁炉时,查理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手帕烧成的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柴禾在持续燃烧,时间也在流逝。这代表灰帽街仍有一部分秩序是正常的,还是这些正常,其实也是查理的错觉?
略作思忖,查理继续往外走。
街上静悄悄的,迷雾里传不出一丝声音。所有探出去的感知,也像陷进了泥潭,没有任何回应。
隔壁是麦肯太太的屋,窗帘拉着,窗户也封着。
猫不在。
查理开始沿街行走,像大卫一样,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只不过他走的是反方向,走过麦肯太太的家后,径直往集市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沿街的屋子上留下了标记,随后同样看到了磨坊。看到磨坊后他也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啊走,直到看见松塔。
有意思,灰帽街变成一个圈了。
查理仍然没停,往麦肯太太的屋子看了一眼,发现了自己留下的标记。他随即转身,回到松塔,推门进去,路过壁炉看了一眼,往里继续添了一根新柴,又往地下室去。
迪兰还在昏迷,身上被揍出来的伤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好了一点。
查理确认了他的状况,又转身离开。
这一回,他从后门走。
后面也是灰白色的迷雾。
五米的能见度,一片死寂的氛围,再加上后街比起灰帽街这条主街来说相对狭窄,堆放着些许杂物,还种着松树,因此平添几分阴冷、破败,让查理一下子想到了他曾在现代看过的恐怖电影。
迷雾中会突然冲出杀人的怪物吗?
街边的破旧木箱里会藏着染血的绷带吗?
查理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找到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井盖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有新的划痕,盖得也并不严实。查理在白日时提醒过黑甲骑士团,不要忘了搜查地下暗河,所以这也是正常的。
很不幸的是,地下暗河里也有迷雾。
查理进去走了一遭,里面的路堪称鬼打墙,根本走不出去,唯一的好处是没有灰毛鼠和蝙蝠来捣乱了。整个灰帽街,不管前后左右,还是天上地下,都处于被迷雾笼罩的状态,没有一个活物。
做了些标记后,查理又回到地面上。
站在松塔的屋顶上,查理望着眼前的迷雾,若有所思。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迷雾导致空间混乱,将他困在这里,但却没有带来任何的危险。可有的时候,没有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
因为你连破局都不知道怎么破。
朱利安肯定不可能指着刚照面的那一下,就觉得自己能百分百成功将查理带走,他敢出手,就是有把握的。
那么假设他笃定查理,最终会走进那座迷宫,按照他的计划,事情该如何发展呢?
查理思忖着、思忖着,被现代文化熏陶过的大脑,忽然想到一个词——入侵。
游戏?入侵?如果将迷雾视作在对现实世界进行入侵,那么入侵的第一步,是将某个区域笼罩,与外界进行隔绝。现在这个步骤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深度入侵。
当迷雾进一步与现实世界交融,原本不存在这里的迷宫就会降临。或者说,二者之间的通道被正式打开。
第三步,用某种现在还不知晓的方式,一步步将困在迷雾里的人,引入迷宫。
朱利安又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这套系统的程序员,是那个写代码的人。系统在运行,无论成功与否,躲在幕后的他,不会再因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后面很见不得人。
当然,这也只是查理的一种推测。一种合理的推测。
朱利安同样也在推测他,他刚才有句话没说错,查理确实在等人进来。从内突破和从外突破,都是办法,但很显然,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见到人,说明外面的人也还束手无策。
这么想着,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南部,兰瑟为他奏响了命运之歌,也不知道温斯顿已经听到了那命运的回响,正在往这里赶的路上。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难免有些想他。
“呼……”查理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随即拿出魔杖,对准天空,开始吟唱。
一点魔法的光芒,自那杖尖亮起。
狂风的魔法,开始以他为起点,化作风旋,向四周席卷。他不停,风也不停,吹得他衣衫猎猎,吹得四周风起云涌。
迷雾终于被吹散了些许,查理的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但很快,新的雾气又涌过来,迅速填补了空白。
狂风在卷进迷雾深处后,也有些力竭,随后消散。
不行,暴力破局的办法似乎也行不通。
但也有可能,是查理的实力还不够。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松果。
“法则,似乎,乱了。”松果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迟疑。
“法则乱了?你是说,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譬如空间?”
“不止。”
松果并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也无法非常准确地描述当下感知到的状况。查理没有多问,他紧接着又换了几个地方,分别施展了几个不同的魔法。
从复杂的融合魔法,到简单的小火球,再到远距离续航的巫师之眼,仔细感知、仔细判断,再不断地询问松果的意见,而后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
法则确实乱了。
这片迷雾扭曲了空间,这是他们走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但又不止是空间。在能见范围内,法则仍旧以查理为锚点,趋于稳定,所以他的魔法还能奏效,但当魔法脱离他进入迷雾,查理遵循法则施展出来的魔法,就与迷雾中那些紊乱的法则不适配了。
魔法就开始失效。
查理又问:“你有办法处理吗?”
松果冷静回答:“没有,我只是一块板。”
这就有点棘手了,查理连单个的法则都还没有参透,如何去解决被扭曲的法则?这就像一把锁被人动了手脚,内部构造变了,任你有什么钥匙,都打不开。
除非——直接把锁砸了。
查理想到了一个词:静默。
灵光乍现的刹那,他转头看向了莉莉屋的方向。原来的警戒线就在那里,胡安他们也应该在那里,他们会想到这个办法吗?
答案是:会。
群策群力的力量,永远是强大的。
不论敌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论敌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直接从源头给它切断,不就好了?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学生举起手来,提起了大名鼎鼎的——禁魔圈。
“是圣托卡纳的那个禁魔圈吗?”
“嘶……好像还真的可以试一试啊?如果连魔法都被禁止,那这古怪的迷雾,还能拥有这么古怪的力量吗?”
……
圣托卡纳,就是卡文迪许曾经的领地。
在它被毁灭后,其余魔法师们在那里设置了禁魔圈,将整个圣托卡纳打造成了魔法的禁地。一来,那里死的人太多,滋生了许多怨灵作恶。二来,那一夜造成的魔法波动太大,魔法元素变得极其紊乱,魔法风暴频发,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当然,圣托卡纳很大,真正被禁魔圈圈起来的,只是核心区域。就这,也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才得以完成。
这也是自由城邦被围困时,无法通过设置禁魔圈来解围的根本原因,它太大了。
灰帽街不同,它只是条街。
胡安从中看到了希望,片刻没有耽搁地开始调遣人手。而当他的目光看向佩西冯和萨洛蒙,不用他说话,两人便对他点头致意。
佩西冯仍旧从容不迫,“胡安会长不用担心,哪怕不是我的学生提出来的,高等魔法学院,也会全力相助。”
普通的魔法师根本不懂得如何布置禁魔圈,它太过冷门了,但站在这里的,可是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
不会也可以现教。
天亮之前学不会的,都不配当他佩西冯的学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萨洛蒙则亲自指挥着骑士团的人,进一步疏散周围居民,为禁魔圈的布置让路。
大家都很配合。
无数的灯光、烛火,以灰帽街为起点,一盏盏点亮。在这早春的夜里,一个又一个街区的人被唤醒,在一声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询里,在一次次朝着远处探看的疑惑视线中,满怀担忧与期盼地,开始了祷告。
玛吉波,久违地迎来了不眠夜。
街边的酒馆里,又响起了吟游诗人的琴音。
他在唱着赞颂玛吉波的歌谣,那朗朗上口的诗歌里把玛吉波比作母亲,每一个来这里求学的魔法师,都是她的孩子。
今夜,她是否还会庇护她亲爱的孩子呢?
母亲啊,母亲。
迷途的孩子,在呼唤你。
“铛——”
脚步声停了。
迷雾笼罩的灰帽街,连查理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更遑论是风。那灰白色的迷雾逐渐变得浓郁,刚开始还有五米的能见度,此刻已经缩短成三米。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查理和眼前的门,以及,迷雾中暗藏的危险。
极致的静,带来极致的感官体验。
查理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因此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风声鹤唳。哪怕是呼吸带来的轻微的颤动,都能带来一阵鸡皮疙瘩。
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街上虽然没有风,但迷雾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它像在缓慢地呼吸一样,是活的,是可怖的。
在这方天地里出现的唯一一点异响,便如同惊雷。
可它又停了。
带来脚步声的存在,此刻是否就站在门外,在等着他靠近?
理智告诉查理,他应该更谨慎,但变数意味着机遇,他想要破局,就得找到这套迷雾入侵系统运行的bug。
他不能等着敌人把bug送上门来,他得主动创造。
这么想着,查理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做出了开门的姿势。
他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动作很缓慢,另一只手还牢牢握着魔杖,做出了防御姿态。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咔——!”
一把巨斧破开门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查理的脑壳。
突如其来的攻击,速度快得只有半秒。声音响起的刹那,生锈的巨斧就已经到了查理头顶,那一斧头劈下去——
却劈了个空。
“我在上面。”查理半蹲在二楼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巨斧,发出了善意的提醒。下一秒,手持巨斧的人终于从房子里走出,抬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身材魁梧,足有两米多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赤着脚,没有五官的男人。
他还没有影子。
查理来不及思考,因为无脸男已经抡起巨斧再次朝他砸过来了。查理抬手按在窗户上,开门咒启动,身子往后一仰,就翻进了房间里。
“咔!”斧子砸破窗框,深深嵌入墙体。
查理头也没回,抬手画出魔法的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从二楼来到了一楼,悄无声息地绕到无脸男的背后。
魔杖前指,魔法瞬发。
“砰!”一个毫无花哨的来自新晋传奇法师的强袭魔咒,正中无脸男后心,将他击飞,砸入迷雾。
这一回,站在门里的人变成了查理。
他看着眼前翻涌的迷雾,丝毫不认为,战斗至此结束了。他知道,或许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里就又响起了脚步声。因为是踩在石板上,而非房屋内的木质地板,所以那脚步声稍显沉闷,但斧头在石板上拖行的声音,很清晰。
而且,脚步声不止一个。
查理微微挑眉。
之前是他想差了,往前数几百年,进入迷宫的亡灵,只有一个贝克特伯爵出来了,他就陷入了思维定式,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但待宰的羔羊能不能逃出羊圈,和手举屠刀的农场主,愿不愿意把羊放出来,是两回事。
一个基本的道理,能进,就能出。
迷宫被隐藏,镜子是通道,那么进出的关键就掌握在朱利安手上。
如果,将查理困在这里,把他杀死,彻底断绝他的生机,然后再将他的灵魂引入迷宫——他不就变成朱利安砧板上的肉了?
从肉体到灵魂,双重死亡。
如果是查理,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面对敌人,仁慈就是残忍。如果有机会直接杀死,一定不要有任何的手软。
现在想来,朱利安先前说那些废话,果然还是想要拖延时间的吧?他同样在等,等到这些“杀手”进入灰帽街。
查理微微眯起眼,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那迷雾中越来越近的模糊身影,全神戒备。但忽然间,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魔法口袋里拔出长剑,反身后刺。
“噗!”长剑刺入另一个无面人的身体,打眼一瞧,不知是什么人类与异族的混血,瘦长一条,浑身黑漆漆的,腥臭难当。
在那腥臭的血液迸溅到自己身上时,查理一脚就对方踹开。而此时,迷雾中的敌人也杀了过来,前方、左右,甚至是屋顶,都有!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人类的、异族的、魔兽的,但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五官和影子。
查理为何能笃定他们来自迷宫?
因为他在贝克特伯爵的回忆里见过。根据阿耶和墨菲斯的推断,他们是那些死在迷宫里的神灵游戏的参赛者,被迷宫吞噬之后,幻化而成的“怪物”。
当然,还包括了一些恶魔与天使。
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不排除一些凑数的,但能在那里面厮杀出来的,每一个都不弱。发起狠来反杀一些神灵的走狗,也是可以做到的。
神灵对此并不心痛,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砰!”
查理思考的同时,战斗也没有停止。他用魔法砌起空间的墙,将所有的无面怪都挡在墙外。他们接二连三地撞上来,撞得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波动,吹拂起查理鬓边的头发,也依旧不停。
局面对查理来说有些棘手。
他的魔法会在迷雾中失效,所以有效的施法距离对他来说仅剩周身三米,再远点,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可托托兰多的魔法师,除了阿奇柏德,谁敢说自己擅长近战?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孤立无援。
查理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魔法的门一开,虽然通向的地方因为迷雾的特性而变得不确定,但暂时脱困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得实验一下,这群无脸怪能否精准地找到自己。
一个闪身,查理又出现在灰帽街上。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屋舍,飞快地判断出自己现在正位于松塔和莉莉屋的中间地带。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对年轻人多有包容,从来也没跟着嘲笑过小查理是灰帽街的白日妄想家。
查理遂调转脚步,去了斜对角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小孩儿很讨厌,曾经一边唱顺口溜,一边对查理做鬼脸,一边还在往下流鼻涕。查理没打他,不是因为他尊老爱幼,而是怕脏。
俗话说,子债父偿。
也不知道这迷雾中的房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和被分割开来的大卫、露纳等人,又是否处在不同的错乱的空间里,打坏了的东西,会不会对真实存在造成影响,总之——先让不顺眼的遭殃吧。
查理,是一款爱憎分明的查理。
他推开门走进去,环视四周,神色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塞进自己兜里。厨房的角落里,还有堆着的稻草和柴禾,都是普通人家用来过冬的必备物资。
查理又顺手拿了点。
反正也没人知道,就当做慈善了。
可那些无脸怪似乎看不起他的慈善事业,又杀了过来。
查理不与他们缠斗,抬脚就走,继续投身大业,片刻没有停歇。就这样反复多次,他终于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无脸怪好像确实能精准地找到他。
他们没有五官,看不见、不会说话,对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找人似乎凭借的是对于灵魂的感知。
就像查理最初遇见的斧子男,真正让他抬头的不是查理的那句话,而是查理的灵魂气息。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多次传送,辗转奔波,查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双手十指翻飞,一个小巧的巴掌大的稻草人就做好了。
查理又取出一只鹅毛笔来,刺破自己的指腹,沾了血,迅速点上五官。
他开始祷告。
他在椅子上放下稻草小人,还帮他正了正坐姿。
一个替身傀儡就做好了。
它拥有查理的气息,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蒙蔽那些无脸怪。
查理一路转移,一路留下自己的稻草人。
迷雾依旧屏蔽了所有的声音,让他无法听清远方的动静,但从无脸怪找上自己的速度来看,替身傀儡在一定程度上是管用的。
现在,查理要回到松塔。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明明在往松塔的方向走,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反而在倒退,来到了更远的位置。不管是正着走,还是倒着走,他就像碰到了鬼打墙一样,永远抵达不了松塔。之前做下的标记,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就这一会儿耽搁的功夫,他用替身傀儡忽悠住的无面怪,又找了过来。
斧头劈砍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轻点,转身避过,手中长剑顺着那斧柄削向那五面怪的胳膊,硬生生削掉了他半边臂膀。
无面怪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他砍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拍向查理,搅得周围的迷雾都开始剧烈翻涌。查理的脸上却丝毫不慌,毫不犹豫地用防御法器抵御这一波攻击,而后开始低声吟唱。
魔杖轻扬,火光自他脚下升起,“轰——”
无边烈焰将他包裹。
眨眼间,他化作轻烟消散,让所有无脸怪扑了个空,仿佛连环撞车般撞在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那厢,查理从壁炉的火光里走出来,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灰,步履不停,直奔地下室,用一个醒神咒将迪兰唤醒。
迪兰幽幽醒来,艰难地撑开自己的眼皮,在看到查理的刹那,眸中泛起一丝惊喜和后怕,“查理,你没事!我刚才怎么——”
查理上去就是一拳,“别装,朱利安。”
朱利安走了就后悔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查理是个极其擅长说话的人,无论是在魔法议会,还是在苏黎耶,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朱利安一度怀疑他到底长了几颗心,竟能把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自己,都给算得透透的,让他在苏黎耶吃那么大的亏。
这样的人,会在自己面前,说那些“开得艳丽”的废话吗?
又会打人,口头上又爱装的,分明是阿奇柏德才对。
朱利安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划破迪兰手指的,只是黑镜仿品的一块碎片,朱利安能利用这点“意外之喜”,将他当作媒介,已是不易,想要再来一次,却是做不到了。
真正的镜子也还没有修复好,七零八落的碎片坠落虚空,已经难以集齐,还必须要用到深海的一种特殊材料,才能重新粘合,但深海……
想到亚契,朱利安眯起了眼。
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感觉到些许不悦,以及焦躁。
但朱利安一向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心态。
弥赛亚要做救世主,他就让他当救世主。阿多尼斯要屠神,那他就让他屠神。至于他朱利安?他可以是第二名,可以是一个追随者,他并不在乎自己在获得最终的胜利前,有多少人曾站在他的前面。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不是吗?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低估查理了。
如果说,之前的托托兰多是一盘散沙,不论是人类霸主嘉兰,还是魔法议会,都在岁月无情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再强,但也人数有限,能为人类扛住异族的攻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平定整个托托兰多?
可偏偏又出了一个最初的勇者。
朱利安觉得自己对查理的怀疑完全是合理的,他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一点点布的局,让人类内战,挑起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战争,再到利用神灵的力量引发大灾变,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以此达到让整个世界重新洗牌的目的。
查理呢?他才回来不过一年的时间。
他怎么就能把那么多人整合起来的?
凭他长得好看?凭他的人格魅力吗?
他在玛吉波搭上了阿奇柏德,在瓦舍里结识了图钉,在阿莱门又像赫尔蒙特拜师,再到后来,魔法议会、嘉兰王室,每一步看似都是偶然,但就是一步一步毁坏了朱利安的计划!
朱利安一度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还没睡醒。方才查理那句“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的话,也是真的挑衅到了朱利安。
他嘴上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但说不生气是假的。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在苏黎耶正式登上历史舞台。那将是他蛰伏六百多年后,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是新世界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整个苏黎耶都将为他的降临而献祭,包括康纳里惟士的血脉,包括那些该死的神灵。
嘉兰失去了它的国王,失去了王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崩离析。各大贵族揭竿而起,趁机瓜分领土,羽衣王国来势汹汹,内忧外患。
秘教,就将以势不可挡之姿,彻底崛起。
他们会为地上的生灵带来新的信仰,海上的圣山,也将成为新的阿萨神界。
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唯一的神。
可一切都被查理毁了。
没关系,朱利安能忍。
他都蛰伏六百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计划有变,但不是失败,只不过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已,拥有无限生命的他花得起。
可他实在好奇,所以还是趁这个机会,通过迪兰的眼睛,去看了眼查理。
结果又被骗了。
朱利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里带了一丝刻骨的冷意,那是想要杀人的冷意,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和兴致来。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觉得无聊了,也是很久没有遇到那么有趣的人了。
他说查理可爱,可不是假话。
可爱得他都想把他做成雕像,永远地让他矗立在那座迷宫里。他觉得,那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尊雕像,值得新世界的所有生灵瞻仰。
那一天会到来吗?
一定会的。
朱利安抬头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精灵母树,伸手抚摸着它的树干,虽然是粗糙的手感,但他的神情很是温和。
如果精灵族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精灵母树身上那些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痕迹,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它又变得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甚至比以前更高大、更繁盛。而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一个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果实”,已经开始悄然生长。
风吹过树梢,它发出了莎莎的声响,像一首生命的赞歌。
朱利安触碰着它的手臂上,金色的血脉纹路忽而闪现,像在轻声和着,共同谱写一出生命的奇迹。他低头,垂眸,柔和的风、金色的纹路,让他那张稍显平凡的单眼皮的脸庞,都被赋予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世界树的新芽重要吗?
那大概算是变数吧,有点重要,但还没那么重要。
所以朱利安不着急,他一点都不着急,当他的敌人误以为掌握了世界的命脉,可以威胁到他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聪明如查理,也不会知道,他为了最终的胜利,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筹谋。
一点意外而已,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心。
蓦地,他心念微动,山上的钟声响起。
他听到了来自秘教的祷告声。
他抬脚,只是一步,就出现在了山顶的宫殿里。
高耸的白色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金色的纹路装点出神圣高贵的气息,一层又一层的纱帘掩映间,朱利安坐上了那高高的神座。
在他的正前方,大殿的中央,四道纱帘合围之中,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台子上悬浮着一颗很特别的水晶球,它比普通的水晶球要大,晶莹剔透,周遭还缭绕着白色的云雾。
它叫做——神灵之泪。
朱利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神座上,抬手支着侧脸,通过那晶莹的泪滴,聆听着来自信徒的祷告声。
祷告往往都是废话,最后才切入正题。
“抓捕艾登卡文迪许的行动,目前一切顺利。”
“法尔法拉外大量人员开始聚集,魔法议会活动频繁,或将与羽衣王国正面迎战。我们会遵循伟大神灵的指引,尽可能地将一切异端灭杀。”
“魔法议会妄图出海对圣山进行探索,但亚契目前下落不明,秘教与海妖之间沟通受阻,海妖或许有失控的风险……”
这所有的消息,对于朱利安来说,都不意外。
片刻后,他降下神谕。艾登抓到了,事情算是顺利,他原本想亲自审问,但转念一想,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交由秘教审讯。
至于他自己?不如再藏一藏。
法尔法拉是他钦定的绞肉机,死的人越多,恐惧和绝望就会越多,诞生出的信仰也越纯粹、越牢固。
至于海上……
“让他们去。”
朱利安并不担心有人能登上这座圣山,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不可能让圣山现世。既然如此,来到海上的人越多,敌人的力量就会越分散。如果再与海妖发生恶战,导致两败俱伤,那他会很开心。
他主动询问,“玩偶,找到了吗?”
水晶球里传来否定的回答,以及恭敬的请罪声。
朱利安若有所思。
玩偶的失踪,让他有些在意。它死在苏黎耶的大战中了吗?他不这么认为。但因为当初的妖术师宣誓效忠的对象并非他朱利安,所以他与玩偶之间没有特别的灵魂契约,无法感知到它的生死。
曾经的六位眷属,各怀鬼胎。他们对朱利安都有所保留,朱利安也从未真的信任过他们,只有秘教是他真正的心腹,留给自己统御新世界的人手。
黑镜眷属,本就是朱利安用来牺牲的棋子。黑镜之主都按照他的计划被杀了,遑论那几个眷属呢?
计划进行到现在,朱利安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眷属是死绝了。如果玩偶没死,却不露面,那就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背叛。
苏黎耶的失利,是否也有它在背后搅混水的缘故?
这玩偶,之前还跟亚契走得很近,它是否还隐瞒了其他重要的消息?
朱利安当即降下神谕,吩咐秘教继续寻找。
另一边,查理已经杀到了松塔外的灰帽街上,而天才迪兰还龟缩在松塔内,抖着手快速地从自己随身的魔法口袋里翻宝贝。
这不能怪他胆小,躲起来靠查理保护,实在是这迷雾不做人!它天克死灵法师啊!
死灵法师最重要的战斗方式就是打开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进行作战,可这迷雾里,门根本开不了。
不死生物出不来,他也进不去。
那些无脸怪的本质,倒是跟亡灵差不多,可以用对待亡灵的方式,去战斗。这对死灵法师来说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亡灵与死灵法师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爱之深,恨也深。
你强,你赢。
你弱,嘿嘿。
迪兰发现只要自己在场,所有的攻击都会优先打到他的头上,打得他抱头鼠窜。查理都能有空在旁边抽出稻草来扎小人了。
他只能暂避锋芒,恨恨地躲回松塔,恨恨地掏魔法口袋,找出老师压箱底的宝贝来,给自己扳回一城。
对于此刻的迪兰来说,查理的出现,就像天神降临。
魔法的光芒里,围在迪兰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无脸怪们被硬生生轰出一个缺口,鲜血飞溅,断肢满地。而那金发碧眼的神明就从迷雾中走来,动作优雅又利落地将手中的剑刺进旁边扑过来的无脸怪的脖子里。
“噗!”
迪兰甚至能听见那剑刺破喉咙的声音。
下一瞬,那个跟迪兰贴脸的无脸怪,原本手都快要伸到迪兰脸上了,霍然回头,身体犹如矫健的猎豹般向查理扑去。
见状,迪兰也紧急回神,余光瞥见马灯里的烛火开始了摇晃,心神一凛,笛声陡然高昂。
烛火应声上扬。
无脸怪们的动作又骤然一顿,查理趁势再次发动一波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冷静、高效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而每当有一个无脸怪倒下,迪兰的蜡烛就会变得更明亮、火光更高。他不知疲倦地吹着笛子,查理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无脸怪,刚开始配合得还有点生疏,但不论是迪兰还是查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过短短十分钟,两人就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
迪兰看着烛火越来越亮,眸光也越来越亮,吹笛子的劲头堪比去老师的宝箱里掏东西,就是额头上、背上都已经满是汗水,都不觉得累。
可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怎么杀不完啊!
周围的尸体都快堆成小山了,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无脸怪从迷雾里出来,照这么杀下去,他们就算有天大的默契,都会被拖死!
四目相对,查理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对迪兰轻轻点头。
迪兰当机立断收起笛子,抄起地上的马灯,“跑!”
查理为他开路,而迪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魔法咒语如疾风骤雨倾泻而出,刹那间,马灯内的幽蓝烛火暴涨。
迪兰提着马灯猛甩一圈,所有无脸怪像是被吓住了一样,不是动作僵硬地怔在原地,就是下意识后退。
“嘿,有用!”迪兰惊喜出声。
原来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吗?查理无奈,但动作不慢,一只手抓住迪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魔法之门,瞬间传送。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松塔。
迪兰将已经恢复原状的马灯放下,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双目无神地摊在椅子里大喘气。
向来脆皮的查理,看起来倒是比他要好上不少。身上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是轻伤,不碍事。法袍虽然有些破损、脏污,鬓边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但他的脸上却很有血色,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
这场不知疲倦的战斗,对他来说,更像是等级提升后的巩固训练,危机四伏,但也杀得酣畅淋漓。
尤其是跟迪兰打配合之后,他都开始研究这些无脸怪的构造,研究怎么一击必杀了。
试问离开了灰帽街,离开了他亲爱的敌人朱利安,他还能去哪儿找这样的练手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输出?
第一次参与大陆战争时,阿耶曾经面对的一个来自教廷的敌人,就用血的教训教过查理: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学会把危机化为机遇,才是强者的必修课。
看到迪兰那个样子,查理转身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他之前跟朱利安谈话时煮的,放在壁炉前的小炉子上温着,还放了些用来缓解疲劳、静心凝神的药草,没什么难闻的药味,反倒是有一股柑橘的清香。
只可惜迪兰是个不懂品茶的粗人,一通牛饮,“再来一杯!”
他也不用查理再帮他倒,自己就上手了,顺便又替查理倒了一杯。而后自己咕嘟咕嘟连喝三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茶渍,眼睛亮了,喉咙也不火烧了,脑子就开始重新转动了。
“现在怎么办?”迪兰看向查理,“无脸怪那么多,根本杀不完,肯定很快又杀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砰!”
这回是后门口,外面的怪物在敲门,只是有点不怎么礼貌。被封住的窗户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想想也不会很美妙。
迪兰意识到自己是张乌鸦嘴,脸都变绿了。如果之前他是朵邪恶蘑菇力,那现在就是剧毒见手青。
他也还没有忘记,灰帽街是怎么陷入此等危险境地的。虽说他是被利用、被操控了,但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就是过不去。
“我来!”他闪电般抄起马灯,赶在查理出手前,再次让那蜡烛燃起了幽幽火光。但这一次跟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他打开了马灯的罩子。
幽蓝的火焰凝聚成团,在他低声如鬼魅的吟唱声中,开始分裂。从一变成二,再从二变成四,逐级递增,环绕着迪兰,如同鬼火在跳动。
迪兰略显苍白的脸在那火光的照耀下,第一次有了传闻中死灵法师该有的阴森模样,手中魔杖往前一指,那一团团火焰就开始朝着松塔各处飘荡,闯入迷雾中,落在那烛台上、楼道里的壁灯上,取代了原有的火焰。
最后一团火,被迪兰亲手放入了壁炉。
“砰!砰!”外面的无脸怪即将突入,听动静不止一头。但就在迪兰将火焰放入壁炉的刹那,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迅速由橙红转为森白,再从那森白里,冒出幽蓝的光。
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松塔,叫人的灵魂都开始发冷。
无脸怪闯入的动静也戛然而止,隐约还有些挣扎的声音传来,但却越来越远,直至归于死寂。
迪兰长舒一口气,再次脱力地坐下。
“你的蜡烛还能燃烧多久?”查理快速发问。
“死灵法师特制的灵魂蜡烛,已经吸收了不少无脸怪的灵魂了,应该、至少……能再烧半个小时?如果有源源不断的补充的话,理论上,倒是能一直烧。”迪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怎么熟练,毕竟这个魔法有点阴毒,以前老师不让我用。”
用灵魂来做蜡烛,可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情。就算是用恶人的灵魂来做,但和平年代,哪儿去找那么多恶人呢?
谁又能保证,你口中的恶人,就一定是恶人呢?
为了不让学生误入歧途,巴巴奇在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
查理又问:“这是什么原理?亡灵……也会惧怕这灵魂之火吗?”
迪兰:“我在蜡烛里加了点特殊的灵魂香料,呃,你想知道它的配方吗?除了特定的几样东西,其他都很常见哦!”
查理坚定地拒绝了。
他环视一周,蓦地,心念微动,“迪兰,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周围的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
在查理重新掌控整个松塔后,松塔内部的迷雾,就已经变淡过了。大约是从能见度只剩三米,恢复成了最初的五米。
而现在,点燃了灵魂蜡烛的松塔内部,迷雾再次变淡,只是还不明显。
“咦?”迪兰也发现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作用。
所谓实践出真知,他立刻开始后退,面对着查理,一步步退到了能见范围的边界点。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能见范围真的扩大了!
迪兰很是欣喜,“这岂不是说,只要我把蜡烛点满整个灰帽街,就可以驱散迷雾了?”
查理很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朱利安就不用费尽心机布这个局了,他也不可能允许能破解此局的迪兰出现在这里。
“这灵魂蜡烛的制作方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查理问。
“当然不了,只不过会的人要么偷偷摸摸不会表露出来,要么都在牢里呢。”迪兰大方作答。
看,这不是什么真正偏门的法子。迪兰知道,朱利安也会知道。
不过,也许不管用,就真的一定不管用吗?既然暂时找不出别的破局之法,那迪兰提出的办法,就是最可行的办法。
与其在这里死等,查理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那就按你说的做,我们试一试。”他道。
迪兰重重点头,他为自己的想法能够被查理认可而感到开心,更为自己能够帮上忙,而感到由衷地松一口气。
他说干就干,起身要去搜寻更多的蜡烛备用,却又被查理按在椅子上。
“还有半个小时,不急。”
查理能看得出来,迪兰的状态比自己要糟糕得多。他的身体被朱利安操控过,灵魂一度被他压制,刚夺回控制权,又遇上恶战,他需要休息。于是查理话锋一转,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被朱利安盯上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进入松塔启动炼金法阵前,我还是我自己,大脑还很清晰,但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迪兰说起来也还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老师巴巴奇的名义担保,他可从来没私下见过什么朱利安,更不可能背叛!
“朱利安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让我睡一觉。”
迪兰黑着脸,咬牙。
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以为自己是出现在婴儿床边唱摇篮曲的美丽小仙子吗?
在苏黎耶时,迪兰是见过朱利安的,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那是该死的稻草人!
当时正进行到启动炼金法阵的关键时刻,周围有查理、有露纳,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是整个玛吉波。
朱利安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他还不是自己现身,而是妄图控制他迪兰的身体,鬼鬼祟祟,必定有什么阴谋。
伟大的如同创世的光辉普照大地的弗洛伦斯阁下被他们害死,迪兰都还没来得及为她报仇呢,怎能允许自己再被利用,去害查理?
当时的迪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拔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先别管那么多了,死了再说吧!
“我不行了……我的肺快要炸了……”
战斗初歇,迪兰的手一个抽筋,笛子就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他想捡,但实在是没力气了,身体往后一仰,就跟笛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肺部像拉风箱似的,猛喘气。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下来的,吹笛子都已经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吹的了,吹到手指抽筋、吹到两眼昏花、吹到大脑缺氧。
可灰帽街呢?
仍旧是浓雾弥漫。
迪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提出的想法有多天真。
无脸怪根本杀不完,谁知道那迷宫里究竟残害过多少生灵,因此诞生了多少怪物?杀了一批还有一批,光第一天,他们杀死的无脸怪就足以在灰帽街上堆成连绵的山。
然而你杀着杀着,再回过头一看——尸体呢?
堆成山的尸体呢?
被迷雾吞噬了。
查理和迪兰发现尸体的数量对不上后,特意做了验证。他们将一具尸体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他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
这个过程,大约在一个小时开外。实力越强的无脸怪,需要的时间越长。
平衡至此形成。
什么平衡?查理和迪兰杀死无脸怪,制作灵魂蜡烛,妄图驱散迷雾。在蜡烛的光芒照亮的区域,迷雾确实变淡了,能见度变高了。但吞噬了尸体的迷雾,仿佛得到了新的力量的注入,又开始变浓。
两相抵消,一切努力都成白费。
最重要的是,迪兰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松塔的特殊性。
松塔是特殊的,他在松塔内点燃灵魂蜡烛,借助松塔的特殊,能达到比较好的效果,将无脸怪挡在门外。可一旦离开松塔,灵魂蜡烛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过来被实力强大的无脸怪熄灭、毁坏。
甚至于,他们越努力,蜡烛覆盖的范围越广,就越会顾此失彼。他和查理就两个人,怎么可能顾得上所有的蜡烛呢?
迪兰不信邪,恳请查理为他护法,让他可以有时间来研究尸体。
如果迷雾能够吞噬无脸怪的尸体,那阻止它吞噬不就行了?有什么比死灵法师更懂得尸体的回收利用?
迪兰绝不允许他们杀得累死累活,战利品还要被迷雾吞掉一半,反过来制衡自己。他绝不允许!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无脸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从查理看到的记忆来判断,他们的存在更偏向于亡灵,且确实没有影子。尸体最终被迷雾吞噬后,连血迹都不会留下,消失得格外彻底。这不就是灵体彻底消散了么?
偏偏他们又有实体,可以触碰,会流血。那种真实的触感,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这跟死神小图钉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图钉是因为镰刀带来的力量,变得强大了,灵体逐渐变得凝实,是有逻辑可循的,而且它不会流血,除了变得可以触碰外,拥有的还是亡灵的特质。
无脸怪呢?
迪兰越是生气,越要卯足了劲儿研究。越研究,他的眸光就越亮、越兴奋。
他尝试过用魔法的火焰直接将尸体烧掉,也尝试过炼化尸体,做成不死生物,更尝试过在活着的时候,与无脸怪签订契约,结果——全部失败。
尸体在火焰中燃烧,看似烧没了,但会连同魔法的火焰一块儿被迷雾吞噬。活的无脸怪无法签订契约,他们没有五官不能说话,迪兰甚至感应不到他们的思想。
沟通的桥梁都没有,怎么搞?理所当然的,炼化成不死生物的方法也失效了。
可数次的失败并未让迪兰真正受挫,他逐渐兴奋,因为他意识到——迷宫是座真正的宝库。
就像查理曾经认为的那样,那座由神灵亲手创建的迷宫,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最璀璨的智慧结晶,还有无数对于法则的探索和再创造。
在这里诞生的东西,诡异又神奇,是托托兰多不曾拥有的。
理解它、掌握它,再创造,他迪兰就将成为继弗洛伦斯阁下之后第二伟大的死灵法师!
天才迪兰逐渐疯狂,关键时刻,查理将他拖出松塔,直接甩到大街上。
蜂拥而至的无脸怪让迪兰重拾了理智,他马上就冷静了,不疯了,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了,然后就累趴下了,没功夫七想八想了。
三天过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但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没有灵魂蜡烛在燃烧,他们将时时刻刻处于无脸怪的追杀之下。为了活命,为了获得喘息的机会,他们不得不继续杀戮,继续制作蜡烛。
连他们都这样,大卫、露纳他们呢?
后来进入迷雾的救援人员呢?
查理笃定会有人分批次进入迷雾,试图救援,但过去那么久了,都没人走到他面前,说明外面的人的方法,也全部失败了。
抬头看,迷雾依旧遮挡着天空,叫人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太阳。
现在究竟是黑夜还是白天,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查理不能确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难免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需要再整理思绪,从头来过。
“走,迪兰,我们回去。”
查理当机立断,对迪兰伸出手。迪兰缓过了一口气,也重新振作起来,捡起笛子,抓住查理的手站起,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查理又霍然回头。
那好看的眉眼蹙了起来,冷冽的寒芒在那眼中一闪而过。迪兰心中一凛,连日来形成的默契让他不用再多问一句,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那迷雾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形无脸怪。
他与其他无脸怪不同的是,他穿得像个十足的绅士,双排扣礼服外加礼帽,身材优越,哪怕没有五官,你依旧能从他走路的样子,以及摘下帽子行礼的姿势里,看出一份优雅。
最重要的是,查理感知到了恶魔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小boss出现了。
查理紧了紧握剑的手,感知到了无穷的危险,仿佛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但与此同时,紧张和战栗,又催生出了兴奋,以及战斗的渴望。
灰帽街外,低迷的气氛笼罩全场。
失败、失败、接连的失败,让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所有进入迷雾的人都没了消息,连备受期待的禁魔圈都拿迷雾没有办法,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最早提出禁魔圈的学生揪着头发蹲在墙角,年轻气盛的他显然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还是在搞出那么大动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之后的失败。
佩西冯暂时没空来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因为放眼望去,各个墙角都像长蘑菇一样长着他的学生。
迷雾,成了学院所有学子亟待攻克的一个难题。如果解决不了,今日我以魔法学院为荣,明日魔法学院以我为耻。
那将是多么残忍、多么丢脸的未来啊!
可抬头看,留守在玛吉波的拥有法师塔的传奇法师们,也在商量对策呢。他们学识渊博,实力高强,祭出了一件又一件的高强法器,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这无疑令人颓丧,又窝火。
胡安脸色沉凝,藏在宽大法袍力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恨敌人的阴险、卑鄙,也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时,熟悉的魔法波动再次袭来。
胡安霍然抬头,只见镰刀划破虚空,图钉终于回来了!他眸光骤亮,双眼立刻扫向它的身后,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首领!”阿奇柏德们率先出声。
敏感的称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突然间就像看见了希望。
灰帽街上,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轰——!”魔法轰碎石板,在迷雾的长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痕。迪兰握紧魔杖,用魔杖死死地扎入地面,这才阻止了自己被轰飞的趋势。他急忙转头去看,翻涌的迷雾里,魔法的光芒再度被掩盖,连声音都被迅速淹没。
该死。
他暗骂着,拄着魔杖站起来继续往回冲,可刚迈出脚步,断裂的肋骨就戳得他生疼,差点让他跪下。他咬牙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快步往战斗的方向赶,可几步之差——法则又乱了!
空间的紊乱,让他眨眼间出现在距离查理更远的地方。好在这些天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迅速冷静下来,又往回赶。
没关系,迪兰,别慌,多试几次,一定能赶上!
可阴冷的风吹过脖颈,迪兰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习惯了高强度作战的身体,就顺势往旁边一滚。
他瞪大眼睛,只见一头无脸怪忽然从旁边的迷雾中冲出来,朝着自己扑来。迪兰咬牙,又气又恨,又着急去帮查理,直接把魔杖当剑,就着落地翻滚的姿势,狠狠地朝着这头兽形无脸怪的腰腹划去。
魔杖到底没有长剑锋利,但迪兰下了死手,仍旧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间,腥臭的血液喷涌下来,还有温热的肠子。
迪兰连滚带爬地避开,回身赶紧施法。然而这时,新的无脸怪又出现了。
这边,迪兰打得气喘吁吁、左支右绌。那边,查理的情况更加危急。
带有恶魔气息的无脸怪,实力堪比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虽说他的领域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迷雾限制,但仍然足以压制住刚刚晋入传奇的查理。
假温斯顿见事情败露,挣扎着企图反杀查理时,迪兰的魂还在飞。
连番的战斗让他的大脑已经快无法思考,在看到查理将匕首捅进温斯顿的胸膛,还不止一次的时候,他的脑子更像是被腐尸掏了,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好在这几日来,保护查理的心时刻占据着高地,看到假温斯顿的掌心凝聚出黑色的能量漩涡,要往查理脑袋上拍的时候,迪兰怒喝一声就把手中的马灯往假温斯顿头上扔。
查理怎么突然就对温斯顿动手了,他不知道、不清楚,但温斯顿竟然攻击查理,肯定有问题!
假温斯顿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受了伤,又猝不及防被查理连刺两刀,虽然实力够强,还能有反抗的余力,但在查理和迪兰的联手攻击下,终究败下阵来,狼狈倒地。
这下,他假得更明显了。
只不过迪兰刚要痛下杀手,就被查理拦住,“等等!”
迪兰紧急收手,就见查理的手串再度变幻形态,化作魔法的绳索,将假温斯顿牢牢捆住。假温斯顿越是挣扎,绳索就收得越紧。
大局已定,迪兰不由得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差点儿栽倒。
查理及时扶住他,一手迪兰,一手俘虏,在新的危机到来前,迅速退回松塔。
松塔内的灵魂蜡烛还在燃烧,无脸怪们刚刚被打退,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状态。这几天来,两人几乎是把炼金药剂当水喝。也亏得他们的魔法口袋里囤货充足,不止有各类药剂,还有炼金材料以及食物,否则,还真撑不下来。
至少要比现在惨很多。
迪兰作为死灵法师,熟悉巫医的门道,比起查理来更擅长治疗,还懂得将自身受的伤转移到“巫术傀儡”上。
饶是如此,等他恢复一定状态,可以打起精神继续活动的时候,都要半个小时后了。
“呼……”他顽强地站起来,前往地下室。
假温斯顿被关在这里,过重的伤势已经让他无法再维持伪装,变回了原有的样貌——一头依稀能分辨出四肢,但头重脚轻,身体呈半透明胶质状态的无脸怪。
迪兰愣了愣,“这是……幻妖?”
查理就站在无脸怪的面前,道:“准确来说,是拥有幻妖特性的无脸怪。在成为怪物之前,他的本体应该是幻妖。”
幻妖是海妖的一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曾假扮成人类出现在自由城邦,在那次大战中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迪兰得到了查理肯定的回答,心里就安定多了。知道敌人是什么就行,有了心理准备,下次再碰到就不会那么没有防备了。
蓦地,他又看到查理手中拿着的一块石头碎片,心头一跳,“这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小国王的心脏碎片。”
苏黎耶大战时,迪兰就在现场,因此查理一说,他就明白了。
小国王的心脏就是预兆石板,石板在最后的对决中炸开,重创朱利安。绝大多数碎片都掉落在了废墟上,收集起来后交给查理,变成了手串的一部分,但还有很小的小部分,掉在了镜子里。
镜子虽然在随后被亚契的骑枪打碎,但掉进去的石板碎片,可不会再回来。现在看来,那碎片果然落在了朱利安的手中,如今,又被他拿来对付查理。
“难怪刚才的假温斯顿装得那么真,连石板的力量都能动用,原来是靠这个……”迪兰不由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大手笔。
不过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他装得那么像,外表像,使用的阿奇柏德的魔法也像,生前应该是个很高阶的幻妖了,还能有石板碎片做伪装,你是怎么那么快认出来的?”
查理:“他身上没有我熟悉的气息。”
迪兰:“……”
他想问什么熟悉的气息,但想想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还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在温斯顿和查理在一起之前,巴巴奇攻击他这位亲爱的学生的时候,还只是骂他不着调、禁止他吃芝士,不痛不痒。但他俩在一起后,老师的攻击就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他说连温斯顿那个臭小子(坏家伙)都有自己的伴侣了,看起来都可靠多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不着调?
迪兰哪里说理去?
查理可不知道他又在腹诽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在温斯顿的事情上,他总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心在跳动,灵魂在嗡鸣,情感先做出了判断,直觉做出了指引,他的大脑,才紧跟着抛出理智的思考,譬如——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人出现,为什么温斯顿会出现?”
查理的这句话,把迪兰问懵了。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温斯顿心系查理,不顾一切代价也会闯进来救他?不是因为温斯顿够强吗?
查理从他疑惑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随即缓缓摇头,“我们是在玛吉波出的事,如果连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都无法解决迷雾的问题,那从遥远的南部匆匆赶来的温斯顿,能够单枪匹马杀进来,又那么恰好地在危急时刻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替我们解围的概率——不是没有,但很低。”
虽说这样的桥段会让爱情显得更动人,但反过来想一想呢?
多巴胺分泌的刺激,会让你瞬间失去理性的判断,从而更容易被假货蒙蔽。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它就是个非常高明的、针对查理而设计的陷阱。
先是用源源不断的攻击来拖垮他的身体,让他疲于奔命,再用爱情的陷阱让他失去准确的判断,甚至于刚才那一波攻击,可能都是专门做给他看的戏。
假温斯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但凡查理对温斯顿没有那么熟悉,都有可能中招。
“你之前说过,第一次用笛声和蜡烛去控制无脸怪的时候,感觉无脸怪想伸手把你的脸皮扒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无脸怪是真的想要一张脸皮呢?他也可以拥有一张脸呢?”查理又道。
迪兰想起当时的情形,再次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温斯顿出事了???”
查理微微挑眉,“你觉得这世上有人能办到?”
迪兰后知后觉自己是太过关心,想多了,与其担心温斯顿会不会被人把脸皮扒下来,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脸。
他虽然不够帅气,但还是要脸的。
顺着查理的话往下想,迪兰的思路逐渐贯通,“你那时候就在怀疑,无脸怪可能会贴上别人的脸,来骗我们?”
查理:“只是一点猜测。”
迪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其实本质上还是无脸怪,只不过他能像幻妖一样做伪装而已。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真的能撕掉别人脸皮,贴在自己脸上的情况,对吧?你在记忆宫殿里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吧?”
如果见过,迪兰觉得查理肯定会提前说出来的。没说就是没有。
查理确实没见过,毕竟他看到的只是零碎的片段,不能代表全部。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也仅限于他离开之前。
之后呢?迷宫又有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
“我们没有碰到,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碰到。”查理道。
“你是说,大卫和露纳那边?”迪兰正色。
查理解释道:“我们没碰到,很有可能是为了麻痹我们。一旦我们碰到了,就一定会有所防备,那假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就无法第一时间取得我们的信任了。”
迪兰一想,还真是。想要骗到查理何其困难,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就这,还失败了。
可如果查理的推测是真的话,那其他人怎么办?
不是人人都有查理那样的洞察力,还能理智分析,快速做出判断的。而且每一个骗局的诞生,大概率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脸皮都被活活扒下来了,这人还能活?无脸怪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但是我可能,找到跟其他人联络的办法了。”
“什么?”
查理朝迪兰勾勾手,叫他凑近了,跟他细说。迪兰凑过去,越听眸光越亮,时不时点头,仿佛回到了瓦舍里时期,两人一块儿找桃乐丝姑姑的时候。
“嗯,然后呢……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这时,松果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能松绑了吗?”
迪兰低头看过去。
松果:“他身上臭臭的。”
“不能。”查理无情拒绝,再转头看向迪兰,“他交给你。这个无脸怪,跟之前那个拥有恶魔气息的一样,看起来都是无脸怪中的高阶存在。能研究出多少,就看你的了。”
迪兰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同样一条灰帽街,露纳正站在松塔塔顶,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叉着腰,对着四周的迷雾破口大骂。
是什么让赫尔蒙特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没有贵族形象地做出骂街之举?原因无他,他被骗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终于在灰帽街上遇见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对方是个身上受了伤的黑甲骑士,露纳确定自己曾在灰帽街上见过他,就跟在那个乔治骑士的身后。
两人在迷雾的街上相逢,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据他所说,他跟队友是第一批进入灰帽街救援的,但他们进来没多久就在迷雾中走散了。他独自奋战,身受重伤,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才走到露纳面前。
露纳大为感动,但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连忙又追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头一偏,就陷入了昏迷。
露纳在那迷雾的长街上,杀啊杀啊,杀到长剑都有了缺口,他还在杀。
饿了,他就从魔法口袋里拿点干粮吃。托那段冒险经历的福,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满足够多的粮食,以免哪天又因为倒霉被骗光了钱而饿肚子。
渴了,他就用魔法变出一点水来。
困了,他就回到松塔,这个属于查理的地方,抱着剑和盾牌,窝在壁炉边睡一觉。睡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无脸怪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迷雾仍旧那么浓,浓得看不见高悬的银月,但露纳坚信,银月就在那里。就像他祷告的那样,如果迷雾中暂时看不见月亮,那他就是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剑术精进了。哪怕是在迷雾中,银亮的剑身,仿佛都有月光流淌。
是银月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洒下了月光吗?
露纳没空思考那么多,他只知道要坚持。他没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想到破局的办法,在迷雾中抽丝剥茧,那就只有不断挥剑,在战斗中变强、变强、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骗子”。
无脸怪似乎见骗术不成功,改变了策略,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露纳,想要活生生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对露纳来说,有好有坏。
因为无脸怪的攻击不再执着于他的心脏、喉咙等致命的地方,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脸伸爪子,好似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落后似的。让露纳在一次又一次惊险地死里逃生的同时,差点被抓花了脸。
在不断的厮杀中,露纳对灰帽街的地形也日益熟悉。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有裂纹,哪个墙角处长着一根顽强的草。
露纳很喜欢那根草,有回路过的时候还给它浇了点水,生怕它跟自己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街上。
死亡的威胁总是如影随形。
在露纳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灵活的身法,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时,他身姿矫健地从一栋屋子的二楼破窗里钻进去。
可刚落地,身子还没站稳呢,一道如同毒蛇般阴冷又粘腻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让他瞬间芒刺在背。
他霍然转头,骑士技能发动,双眼中月华闪过,在迷雾中精准地锁定街对面的屋顶。
烟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脑袋上顶着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皮,像是露纳曾经见过的魔法议会的一名魔法师。
认出来的刹那,露纳心里警钟大作。他连忙想追上前查探,但那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又有人遇害了。
这个认知让露纳的血液再次开始翻涌,而对方盯上自己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棘手。无脸怪为何那么想要拥有一张脸皮?
从上次接触的情况来判断,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可以重新说话,思维也变得活跃了,更像个人了,同时也意味着——会更难缠。
露纳深知,自己能够独自在这条街上存活至今,有两个理由。一是盾牌,他有银月骑士最强的盾,可以保护自己;二是无脸怪的整体水平,并没有高于他太多的。
也许更强的都跑去对付别人了。
饶是如此,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露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担心别人,他得尽快解决那个披着别人脸皮的无脸怪,以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而且,他的疗伤药剂即将见底了。
露纳随手翻出魔法口袋里的干净衣物,用嘴咬住,撕成布条,快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也会点基础的治疗魔法,但治治普通的外伤还可以,对于骨头断裂这种伤,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决定硬扛。
治疗药剂还剩最后半管,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断留到关键时刻再用。身上的伤只要不影响行动,他也只做简单地包扎,再用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用来更好地握剑。
整个过程里他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短暂的休息后,露纳又来到了街上,开始主动搜寻那个特殊无脸怪的身影。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整条街上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中,不安像魔鬼的利爪,牢牢抓着露纳的心。
他又回到了松塔。
只有松塔,才能在这条迷雾笼罩的街上,给他的心片刻的安宁。
他抵挡不住疲惫和困意,又靠在壁炉边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将他吵醒。他睁眼就看到从撞开的大门里、破碎的窗口,闯进来的无脸怪,甚至还有从烟囱一跃而下,直接从壁炉里冲出来掏他后心的。
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头特殊的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似乎也拥有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他聚集起了其他的无脸怪,躲在后面,对露纳发起了群攻。
露纳再次迎战,从塔内打到塔外,从前街打到后街,又跳入地下暗河,利用七怪八绕的通道,将敌人打散。
他再抢先一步逃出来,堵住出口,杀!
不过很快,灰帽街上又有新的无脸怪来了,露纳被迫撤退。他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流窜,不再恋战,一心要找到那个特殊的无脸怪。
好在这次,幸运站在了他这边。
当他在屋顶上眺望时,他看到了街上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出了最强的一招,双手持剑,从天而降。
“啊!”对方猝不及防,肩膀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迅速往前跑。
一击不中,露纳追上去,再杀!
连番的战斗,让露纳身上的旧伤崩裂,都快成一个血人了,但他就是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中只有那个该死的敌人。
爬起来,再冲,再杀。
骑士冲锋,英勇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