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坚守与逃亡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426 / 638 章95,740 字

新历614年1月20日,神灵悲泣,大地同震,史称——灾变日。

从这一日开始,时隔六百年再次重启的大陆战争,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打碎了所有人和平的美梦。

历史的车轮,开始滚滚向前。

自由城邦,高塔,各方的消息像隆冬的雪花一样飞来。

众议庭的圆形会议大厅里,连轴转的会议,没有片刻停歇。

每个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怀里抱着羊皮卷,脚下步履匆匆。整个魔法会议,从总会到分会,都动起来了。紧张的气息包裹着每个人的心,催促着他们,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片一样的消息传到高塔,雪片一样的召集令,飞往各地。

查理在东部下令发出的最高等级的召集令,是一个开端。幸亏有这个召集令在,灾变来临之前,东部核心区域的闲散魔法师们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灾变来临的那一刻,他们得以最快的速度,去执行命令。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魔法议会的情报网,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正式开始对接。

拍卖会结束后,昆西弗拉德死亡,百合沙龙倒台。其余参加拍卖会的客人们,带着后怕被送出魔盒,连口气都还没喘匀,灾难就拍在了他们脸上。

紧接着,魔法议会在分会废墟上处决罪犯的消息不胫而走,听说连王宫都差点被人端了。国王本人被堵在王座上,铁青着脸,却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五个原先被绑架的人,也在被处决的罪人里。

灾变、复仇、战争,一个又一个消息砸得众人心惊胆战,哪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跟魔法议会、跟妮可作对?

他们走得匆忙,许多人拍下了拍品,但还没来得及付钱。这下可好,顿时火烧屁股一般,又恭恭敬敬地把钱送回去。

昆西弗拉德留下的遗产,被查抄的百合沙龙,也作为拍卖会上未结清的货款,就这么留给了妮可。

妮可为他们的识趣而感到欣慰,她可不会平白贪大家的钱。作为一个讲信用的商人,她收到了钱,就会把拍品完完整整地送到对方手上。

至于百合沙龙……昆西弗拉德都死了,他又没有后代,那她就勉为其难地继承一下。

威慑有了,接下来就该怀柔了。

妮可大手一挥,开始调动渡鸦旅店的人手与物资,配合魔法议会四处救灾。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大肆收买人心,可这时候的东部,没人敢再堂而皇之地跟她唱反调,亦或是使绊子。

倒是有部分机灵的贵族,开始效仿她的行动。

这其中,也有高斯汀的手笔。

高斯汀要继续在魔法议会坐稳自己的位置,他出身的家族,就不能在这场乱战中站错队。此时不出来表态,更待何时?

维奈塔,另一位金吉士所在的地方,受灾情况较为严重。

海港整个被淹了,劳拉金吉士虽然第一时间组织所有人撤离,但商人们仍旧损失惨重。其中最让人扼腕的,便是他们的商船。

越是富有的商人,他的商船就越大、越多。即便他们买得起魔法储物口袋,但鲜少有口袋能够装得下那么大的商船。

聪明的人,在灾难来临的那一刻,便带着装满物资的魔法口袋,早早逃命了。但还有更多的人,舍不得那庞大的身家,想着尽可能地多带一点、再多带一点,谁知却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还未被海水淹没的高地上,随处可见扯着卫兵,声嘶力竭地喊着让他们去把自己的家产找回来的身影。

“卑贱的下等人,保护我们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为什么不去?还不快给我去找!找不到就给我去抢!”

“劳拉呢?劳拉金吉士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她收了我们的巨额货款,承诺我们会有安全航道,结果现在连海港都被淹了!安全航道呢?!她是不是逃了?让她出来!”

秩序开始崩盘,道德被海浪击穿。

好在这时,黑甲骑士团到了。

阿芙雷迅速控场,接管了海防。一切闹事者都被拿下,铁律镇压之下,局面得到了暂时的控制。

劳拉金吉士却仍不见踪影。

魔法森林,被海洋吞没了将近三分之一。

最深处的精灵族领地,原始之森,虽然仍未被波及,但魔兽的栖息之地再次遭到破坏,情况依旧糟糕。

比起魔法森林来说,勇者峡谷它更像一个高端试炼场。它没有魔法森林那么大,也没有异族在此居住,却是许多声名赫赫的高阶魔法生物的地盘,勇者以挑战它们为荣。

灾变日最开始的地震没有将勇者峡谷毁灭,但魔法风暴带来的二次创伤,让峡谷两侧的山脉坍塌,变成了相对平缓的高地。

高阶魔兽们大多都逃了出来,与正在峡谷历练,或在附近的冒险者小镇休整的勇士们,发生了战斗。

双方各有损伤。嘉兰的西线,自此也开始了动荡。

勇者峡谷在哪里?

它就在中部与西部之间,是除了死亡戈壁外的,第二道天险。

两道天险均被抹除,意味着,羽衣王国入侵中部的军队,将长驱直入。

“那些沿途的小公国,岂不就……”

“嘉兰危险了,黑甲骑士团还被派到了维奈塔去,这可怎么挡?海妖必定会在维奈塔登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

惊呼声中,不少人看向了会议大厅正中央的位置,那里悬空浮现着一张巨大的托托兰多魔法地图。

起伏的山峦,奔涌的河流,都一一展现。

高斯汀亲自动手,轻轻挥舞魔杖,根据汇总来的消息,改变着山川的形状。

自由城邦里的人们没有直面灾难的场景,只是听说哪里开裂了、哪里被海水淹了,虽然震惊,但没有实感。直到他们直观地看到地图上的变化,那种“托托兰多已经不是从前的托托兰多”的认知,这才跃然心上。

今天已经是灾变的第五天,距离上一次自由城邦的大战,其实也才过去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世界惊天巨变。

这时,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闯入会议大厅。来人顾不上喘匀了气,便大声地将最新的消息喊出来,“他们弃城逃了!”

“谁?”

“谁逃了?”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无数目光聚焦下,来人深吸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理顺了思路,也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羽衣王国进攻路线上的那些小公国的贵族们,甚至还有……国王本人。”

是逃了,不是带着他们的子民转移到安全地带了。

在场诸人都不傻,在连番的消息冲击下,脑子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能够最快地判断出真实的情况。

生气吗?

在大的灾难当前,谁不想先救自己?即便是他们魔法议会,如果不是遇到了之前的危机,如果不是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被清洗过一边,如果不是上位的是查理、是最初的勇者,恐怕现在的会议大厅,早就吵成一片,连所谓的救灾与否都还在商议当中。

谁会是吟游诗人口中赞颂的救世主?

是你?还是我?

可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在这里忙忙碌碌的,算什么?算他们很忙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主位上的查理。

这几天查理也一直在忙,不是在高塔,就是在这圆形的会议大厅里参与会议,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总部。

魔法议会有太多的决定,需要他来做,即便他不断地在提拔身边的人,委以重任,但许多事情太重要了,不是其他人可以随意做决定的。

诸如赫尔蒙特、阿奇柏德这样的强大势力,他们认可的也不是魔法议会,而是最初的勇者,查理布莱兹。没有这个桥梁,许多行动将无法顺利展开。

最重要的是,查理是六百年前大陆战争的亲历者,他的眼光、他的预判,非常人能及。而他始终如一的冷静与从容,也感染着所有人。

好像只要有他在,事情就不会太糟糕。

就像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这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不是吗?你们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有一个预判。有人在坚守,就一定会有人选择逃亡。”

“接下来选择逃亡的人还会有更多,你们很快就会发现,临阵脱逃,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开始。怯懦、自私、贪婪、暴虐,数不清的背叛,将轮番上演,而正是因为人类有无数的弱点,神灵和祂的眷属,才会选择现在这样的进攻方式,来让人类自取灭亡,不是吗?”

现在这样的进攻方式,是什么样的进攻方式?

是有了天灾,就会有人祸。

羽衣王国的国王是黑镜眷属之一,但他的手下呢?那千千万万的大军呢?秘教的那些信众呢?海妖呢?

包括国王本人,不都是这片大陆的一份子吗?

祂打造了一个舞台。

激化了矛盾。

舞台上的演员们,自然而然就开始自相残杀了。即便理智告诉他们,不应该这样,可那些七情六欲,依旧像傀儡的丝线一样操控着他们。

人们称之为命运。

为了生存,所以要掠夺。

因为贪婪,所以要争抢。

你杀我,然后我杀你。

我高举复仇的长剑,你占据道德的高地。

这样一想,一切好像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不少人的眼中露出茫然,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发冷,还有些愤怒。

可那愤怒,又显得无力。

南部的消息,来得相当曲折。

魔法风暴的影响还在持续,身在密林中的阿奇柏德们仍在失联中。苍穹骑士团虽然一直在尝试联络外界,但他们要镇守西南边境,还要通知后方人类撤离,实在分身乏术。

好在还有阿莱门。

嘉兰帝国南部门户,赫赫有名的战争要塞阿莱之门,在灾变发生的第二天凌晨,便悄悄派出了人手,前往南部。

这并非来自王都苏黎耶的指示,而是阿莱门的自发行为。

占星师兰瑟,在灾变发生的前一刻,通过占星术,窥见了危机。地动山摇之际,他仍未放弃对危机的占卜,任凭眼睛里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蒙眼的布,也坚持到了最后,得到了来自星辰的指引。

当天夜里,阿莱门灯火通明。

阿莱之门如今的指挥官,已经换成了当年那位圣骑士阿莱的旧部的后人。占星师兰瑟也被提拔,成为了一名副官。

再加上其他几个信得过的人,他们商量了整整一夜,最终决定——冒着违反帝国律法的风险,秘密派兵前往南部。

南部,大凶。

恐怕危及嘉兰。

届时,阿莱之门作为南部门户,首当其冲,所以他们必须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就算不能,至少也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提前做准备。

于是阿莱之门的骑兵队出发了,昼夜不停。

阿莱门到南部的距离,其实和自由城邦到南部的距离差不多,但他们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自由城邦那条路,通往东南的位置,而从阿莱门过去,更靠近西南方。

在这两条路线上的分会,恰好都在此前的大战中,遭到了鸟面人的袭击,元气大伤。传送阵更是毁得彻底,难以修复。

现在想来,都是他们算好的。

最终,阿莱之门的骑兵队率先传回了消息。

他们毫不吝啬地使用了空间传送卷轴,再加上队伍里有占星师兰瑟,能够通过占星术不断地调整行进的路线,还找到了一条捷径,可以相对安全地通过那道横亘在中部与南部之间的,新的天堑。

他们将那条捷径暂时命名为“丹宁顿走廊”。

因为那个地方原先就叫“丹宁顿”。

穿过丹宁顿走廊,再往前疾行,他们就在星辰的指引下,跟苍穹骑士团的侦察骑兵,接上了头。而这时,队伍里的另一个人,来自加西亚的贝儿小姐就发挥作用了。

她有赫尔蒙特的信纸。

加西亚、金吉士、赫尔蒙特,在此前的商业合作中,打下了良好的信任基础。

消息兜兜转转,传给了身在自由城邦的露纳。笼罩在南部上方的迷雾,这才在众人面前,被驱散开来。

苍穹骑士团一直在西南防守,所以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阿奇柏德究竟在南部深处遭遇了什么。但根据他们的描述,还有已知条件的存在,查理不难推测——灾变来临,异族大乱,内部的厮杀或许比外部还要激烈。

还有德鲁伊的秘教,在暗暗发力。

温斯顿一定陷入恶战了。

“我们的人预计还有多久到?”查理看向高斯汀。

“应该还在路上,但不会超过一天。”高斯汀对魔法议会的人有信心,这一轮派出去的可是精英,就算比阿莱门的人慢了一步,也不会慢多久。

这只是先遣队,由传奇法师护航,目的有二。

一是打探消息,尽快摸清楚南部的情况;二是寻找合适的地方,建立大型传送阵,为后续增援铺路。

去现代社会接受过文化洗礼的查理非常清楚一件事,想要富,先修路。在战时也一样。

所有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托托兰多的火力来源于什么?就是强大的单体魔法师。查理不是学理工科的,造个燃烧、瓶玩玩还算得心应手,可没办法效仿其他的穿越同仁,开发出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那就只好——上魔法师。

只要能够搭建足够多的传送阵,建立起遍布托托兰多的大型传送网络,那就是——魔法快递,使命必达。

之前为什么不建?

那当然是因为大型传送阵要用到的魔法材料,稀有、昂贵,其后续的维护也堪比烧钱。魔法议会就算再财大气粗,也难以做到全大陆覆盖。一些小分会,经费不足,更是难以负担其高昂的费用。

不过现在不同了,这笔钱不再被视为日常开支,而是——军费。

至于建造传送阵需要的魔法矿石,查理已经开启魔法议会的库房,让赶往南部的人带走了一部分,足以在那里建立起一个大型传送阵。

接下来,只要在自由城邦和南部中间的区域,再建一个大的作为中转站,两地就能实现贯通。

剩下的魔法矿石,已经不够用了。

前任审判长作为叛徒,差点掏空了魔晶石库存,且已经悄悄运出自由城邦,到了那些神信者手上,无法再追回。其他的魔法矿石,也没有那么多的存货。

不过,北方有帕托城。

修建传送阵,是查理在温斯顿离开自由城邦之前,就和他谈好的。魔法议会出人出力,并负责后续维护,阿奇柏德补足矿石的缺口。

只是当时他们都没有预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以至于计划刚开始,就差点搁浅。

好在北方虽然遭遇了最多的打击,但并没有像南部一样失联。

温斯顿不在,大卫负责查理与阿奇柏德的联络。经由温斯顿改良过后的魔法信使,传信的速度也快多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多次进行空间迁跃,抵达目的地。

由此,查理得以在灾变的第三天,就获悉了北方的情况。

亡灵入侵、海妖登陆、火山爆发,这桩桩件件都表明了神灵和祂的眷属们,对于阿奇柏德的忌惮。

阿奇柏德在灾变中展现出来的实力,也完全当得起这份忌惮。

火山彻底被夷平了,绝望冰川迎来了安息日。

留守阿奇柏德的长辈们,折损超过三分之一,余下的人里,大部分也都受了重伤需要静养,看起来损失惨重,但那可是足以毁灭小半个托托兰多的海底火山啊!

纯魔法硬刚,跟用肉身扛核弹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回自由城邦,在会议上公布时,现场的魔法师们一个个既惊喜又庆幸,庆幸这是盟友。冷静下来之后,又开始有点冷汗直流。

以前自己没得罪阿奇柏德吧?

有吗?应该没有吧?那位年轻的首领在的时候,自己顶多是怕他把会长拐跑,在暗地里吐槽了几句而已。

机灵点的,已经开始为阿奇柏德歌颂赞美诗了。

查理对此乐见其成,他敬佩无名的英雄,但付出与牺牲,就应该被正视,被铭记。对于此时的人类一方来说,他们也需要这样的传颂强大的赞歌。

很快,大卫也带来了好消息。

帕托城回信了,城主小萨克森目前正和阿奇柏德待在一处。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要求的矿石,他早已着手准备,但他们要的量太大,所以只能分批交付。

如今的北地又是那样危机四伏的情况,他们抽不出更多的人手来运输,所以需要魔法议会派人中途接应。

查理很快有了人选,那位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以及他的“群星”。

命令是查理回到高塔后,秘密下达的。为了这批矿石在路上不会出事,负责执行此次任务的人、行进的路线,都需要严格保密。

正好最近自由城邦的人员流动性很大,许许多多的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让西尔维诺和他的同伴混在这些人里出发,相信他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行踪。

西尔维诺听了,眸光都开始发亮了,“保证完成任务,你就等着瞧吧!”

在自由城邦待了那么久,西尔维诺早就感觉自己的关节快要生锈了。哪怕每天都在忙碌,但被局限于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可不是他西尔维诺的作风。

露纳得知西尔维诺走了,没有多问,他只是有亿点羡慕。

真好啊,西尔维诺肯定是去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了吧?查理也好厉害啊,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一颗心分了好多瓣在用,还丝毫不会乱。有时露纳都不明白他下某个指令的目的是什么,还没等他搞清楚,现实就有了验证——查理是对的。

露纳只会把头一歪,“啊?”

初出茅庐的少年骑士,因此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脑子没往这方面想,往往需要拐个弯,才能想明白。有时拐不过来,别人点拨他一下,他就也懂了,可到底比不过人家一下子就能想明白的。

大卫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从不多说话,但看着那颗银发的妹妹头耷拉得像朵蔫了的蘑菇,还是忍不住开口,“您为何要与查理少爷比呢?”

露纳疑惑抬头,“嗯?”

大卫:“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很少有人能比过他。”

露纳沉默片刻,诡异地被安慰到了。

不过他看着魔法议会的忙碌场景,还是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但查理那么忙,他又不好意思去打扰他,缠着他给自己分配任务。

他就这么等啊等,一直等到了灾变的第十日。

查理再次找来图钉,还有大卫和露纳,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去一趟苏黎耶。

苏黎耶有魔法议会的分会。

此前,分会传来消息,多名大臣与贵族被杀,小国王强势掌权。虽然小国王还未对分会出手,但苏黎耶已然戒严,达到了草木皆兵的状态。

查理当时的重心在于东部的拍卖会,所以派了刚好在嘉兰境内的维庸,先行前往。

那一天,刚好也是灾变日。

维庸严格执行查理的命令,没有因为灾变而停下脚步。十天过去,维庸早已带人赶到了苏黎耶,但他到的速度并不算快,因为——苏黎耶的传送阵被禁了。

苏黎耶可是嘉兰的王都,而嘉兰是什么?是人类霸主。

绵延了四百多年的强大帝国,虽然如今已经衰败了,但它曾经的辉煌,仍然镶嵌在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里,不曾因岁月的变迁而褪色。

国王下令要戒严,那就是真的戒严。

城门全部严查,而可以绕过城门直接出入的城内大大小小的传送阵,包括传送卷轴,都因为遍布各个街区的空间静默装置,被人为地作废了。

与此同时,一系列的禁令被颁布。

巫师之眼、飞行魔咒,等一系列魔法,被禁止在苏黎耶使用。晚上八点之后,城内更是开始实行宵禁。

好在分会和高塔的通讯还没有受到干扰。

维庸赶到后,再次传信来,说王室与分会之间暂时还相安无事。但最近的苏黎耶,怪事频发。

不少人说在夜晚看见了幽灵,还听见了隐约的哭声。

苏黎耶的规模与自由城邦相等,它很大,但没有自由城邦那么四通八达的传送阵。绝大多数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活动范围可能都仅限于自己生活的那一方小小天地。

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巡逻队,让苏黎耶的人们,出行都变得更加谨慎,许多小道消息,也都从明面上的议论,转成了暗中的窃窃私语。

越是隐秘的流言,在传播过程中,就越会被附加怪力乱神的因素,越传越邪乎。

总之,宵禁后的苏黎耶,仿佛呈现出了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

维庸的使命是来分会坐镇,谨防小国王对分会出手,并对分会上下进行秘密排查,确保分会的人没有变节。所以他到了之后,一直待在分会里,没有轻举妄动,能够传递给查理的有效信息并不多。

至于宫廷乐师阿萨,他似乎一直待在王宫里,维庸无缘得见。

查理送给阿萨的信件,也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如今查理把灾变之后的绝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终于能够抽身,便立刻决定,亲自去苏黎耶走一趟。

那种想要见到阿萨的迫切的心情,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未曾熄灭。

不能再等了。

他虽然也担心温斯顿,但南部已有增援。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去苏黎耶。这样的直觉在以前的大陆战争里帮过他许多次,这一次,或许也一样。

不过查理到底还是理智的,身为一会之长,在明知苏黎耶不对劲的前提下,还贸然跑过去,既是对自己的安全不负责,也是对整个魔法议会不负责。

如果说,在这之前,分会和王室尚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他在苏黎耶现身,王室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因为他身份摆在那里。

平衡势必会被打破。

所以这次行动越少人知道越好,他的第一目标是见到阿萨,这位曾经的挚友、出现在众神陨落之日的关键人物、原水之畔的初民。

找到他,也许就能解开许多的困惑。

查理相信,如果自己都不能让他开口,那或许,这个世界上也没别人能做到了。所以他必须得走这一趟。

在一切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之前。

为了行动顺利,首先,图钉是必须的。它能赋予查理最强的机动性,再加上查理自己的魔法之门,行动的安全性得到大大提升。

其次,他得营造出自己一直待在高塔,并未离开自由城邦的假象,用来迷惑敌人。

虽然他没有参与过眷属集会,但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有针对自己的暗杀行动。不是现在,就会是未来。

在这件事上,高斯汀和蒂莫奇,会为他打掩护。

露纳得知自己能跟着查理一块儿过去,欣喜过了头,路过高斯汀的时候,非常善良又大方地送了他一瓶自己刚刚回购的头发护理液。

高斯汀:“……”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蒂莫奇,幽幽发问:“刚才你笑了吧?”

蒂莫奇一本正经地摇头,“哪有,是高斯汀阁下最近太累了,看花眼了吧?”

高斯汀冷笑。

该死的蒂莫奇,明明大家都很忙,为何蒂莫奇的头发还如此茂盛?他之前还在大战中被绑架过呢,那群该死的红帽子,怎么没把他头发拔了?

下次众议庭再给隔壁下咒的时候,他一定要诅咒他的头发,像荒海的海滩,寸草不生。

带上露纳也是查理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赫尔蒙特将露纳放在自己身边,可不是让他来充当人质和传话筒的。归根结底,也是想让这位小少爷跟着查理得到历练。而露纳的身上,还有一块预兆石板的碎片,再加上查理手中的松果和波波提碎片,如果到时候在苏黎耶遇到危险,那首先——

他们可以炸了太阳宫。

事不宜迟,查理带着露纳、大卫、图钉,还有骨头小本,出发了。临走前还带上了不少魔法卷轴,以及各类法器。

只是这几个人还不够,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苏黎耶内虽然有维庸策应,但查理还需要其他的帮手——更了解苏黎耶、了解太阳宫,且有信任基础的帮手,譬如黑甲骑士团。

所以此行他们会在玛吉波进行中转,查理要先见一见黑甲骑士团的萨洛蒙,进一步了解苏黎耶的情况。

其次,是高等魔法学院那边。

关于菲尔的调查,也该有个结果了。在见到阿萨之前,查理想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的,关于过去的真相。

自由城邦的会议结束后,乔治和凯瑟琳教授已经随着高等魔法学院的代表团,回到了玛吉波。

查理和他们有过约定,当松塔三楼卧室的窗台上,恰好出现三颗散落的松果时,就是见面的信号。

图钉:“准备好了吗?”

本:“准备好了!”

长长的镰刀挥舞,空间的裂缝再次被划开。

这一次,图钉不再带着他们进入亡灵界,而是直接在人间进行传送。之前他们都走入了一个误区,死神的镰刀能够划开两界的空间屏障,让图钉自由穿梭,那直接在某一界内进行传送,不可以吗?

这不是比穿梭于两界之内,更简单?

图钉看着亡灵界如今的现状,那是又急又气,空有神器却无法号令绝大多数的不死生物,帮上大家的忙,因此差点像骨头小本一样陷入自闭。

一听镰刀还能这么用,它愈发刻苦训练,短短几日,已小有所成。

玛吉波,灰帽街,松塔。

时隔大半年,查理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街景,饶是查理,都不经感慨。

世界已经巨变,可灰帽街,好像还是从前那个灰帽街。

乔治来的时候,曾为他带来过灰帽街的消息。

做鞋子的杰弗里、莉莉屋的黛西、橡树酒馆的米什莱,还有隔壁的麦肯太太,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着。他们没有远大的理想,生活也许稍显平凡,但再次见到这样的平凡时,查理的心却再次被触动了。

就像……获得了某种久违的宁静。

本惊喜地与自己的骨头重逢,带着图钉和露纳去摆松果了。查理却独自站在窗边,像一个窥视着平凡生活的过客,许久都没有动作。

他的眼前还是只有那道小小的窗帘缝隙。

一伸手就能拉开,但他没有。

其实以他现如今对松塔的掌控,即便拉开了窗帘,只要他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形,就可以屏蔽。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查理此刻非常能理解,为何弗洛伦斯那么喜欢隐姓埋名住在灰帽街了。

在这里,她可以是脾气古怪但又美丽的女巫阿莉娅,过着普通又不普通的生活。养养猫,欺负欺负小孩,在壁炉前煮上一杯红茶,欣赏着这个由她和她的同伴们,共同构建的和平的世界。

很美,不是吗?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查理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还会再回到这里,到那时,他会再次打开松塔的大门,跟路过的人们打招呼。也许会去集市买些香料和野兔肉,也许和朋友们再去酒馆喝一杯,也许再和珠宝商人一起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走过长廊,看那光阴里的故事。

在此之前,稍作忍耐。

查理离开了窗边,转身上楼。

大卫则尽职尽责地站在角落的墙边,像沉默的守卫,握着剑柄,为他们守着一楼。

四楼书房,查理又把那满墙的书,粗略地扫了一遍,想看看是否有什么来自友人的隐藏提示,助力他一举消灭黑镜之主,称霸托托兰多。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

单从封面和标题来判断,又能看得出什么?如果弗洛伦斯真的还有什么是想告诉他的,也没必要藏得那么隐晦,生怕别人找到。况且,弗洛伦斯的记忆都由他继承了。

他不禁失笑,开始自嘲——

友人啊友人,你是否也在笑话我的贪心?

这时,魔法的波动出现在松塔里。

查理心念微动,便放下手里的书,回到客厅。

凯瑟琳教授来得也很快。

几乎是萨洛蒙和乔治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到了,随行的还有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非常深刻,发丝全白,但精神矍铄、体格健壮,连宽大的法袍都遮不住他满身的肌肉。

像拳王,而不是魔法师。

一拳能把花匠打成肉泥。

“哇。”露纳发出了由衷赞叹。

萨洛蒙来时,露纳还在炼金实验室,和图钉一起拼凑本的骨头架子。原本他想下楼的,但查理和萨洛蒙已经开始了谈话,贸然加入是不礼貌的行为,他便老老实实退了回去。这回他赶在客人来之前出现了,但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不禁对自己的骑士身份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不用介绍,查理就猜到了,这位一定就是图书馆的管理员,阿耶布莱兹在校任教期间的朋友。

也是真正见过菲尔的唯一还活着的人。

他对于露纳的反应,很是受用,摆摆手说自己的姓氏早已遗忘在历史长河里,让大家叫他“老伯顿”就好。

那厢凯瑟琳把她搜集到的关于菲尔的资料一一拿出来,老伯顿就一直盯着查理看。

他的眼神里没有冒犯,反而透出一股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细腻来,带着一丝怀念、一抹怅然,仿佛在透过查理,看着另外的人。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对时间流淌的唏嘘,说:“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是啊,已经三百多年了。”查理说道。

“你跟他长得有些相像,但你们的眼神不同。”只是眨眼间,老伯顿就收起了所有的伤怀,大剌剌地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说:“你们还有一点很不一样,你知道是什么吗?”

查理不由好奇,“是什么?”

老伯顿:“你至少知道要去跟赫尔蒙特学习剑术,强身健体,他天天都待在书堆里,几步路都不愿意走,学生逃个课,他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说起这话来,老伯顿的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查理再次用敬佩的目光看了眼老伯顿那精壮的体格,大概知道老伯顿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又为什么对阿耶布莱兹这么意难平了。

阿耶布莱兹最后是病逝的。

查理想告诉老伯顿,自己在当纪白时,也是个夏天会打伞、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如果没有生存的威胁,谁愿意锻炼呢?

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岔开话题,“老伯顿先生还记得菲尔吗?”

老伯顿:“需要我严谨地表达吗?”

查理:“当然。”

老伯顿:“只有一些模糊的并不足以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印象。这说明他在学校里时并不出彩,也有可能是他刻意低调,总之,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人,自然就没有刻意去记。不过,凯瑟琳给我看过那位昆西弗拉德的画像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不是同一个人。更严谨地说,至少不是同一具身体。菲尔是个高个子,在我已经被岁月打磨出光晕的记忆里,他站在阿耶身边请教问题时,比阿耶高很多,需要低头跟他说话。阿耶的眼神还很清澈,在他面前,更像个学生。”

身体不是同一个?那根据妮可那边提供的信息,就可以基本确定,槲寄生是在不断地更换宿主,而不是简单地换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了。

凯瑟琳补充说明,“管理员保存了当年阿耶布莱兹先生留下来的所有手稿,包括但不限于魔法笔记、授课记录,还有一些随笔。从这些手稿里,我筛选出了跟菲尔有关的部分,都在这里了。”

查理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即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也拿出了一份手稿,“我这里也有一点东西,想请二位看一看。”

这份手稿,是他在圣培安时从卡文迪许那儿杀人越货来的。只不过原件在他离开圣培安之后,就随着真实之境的溃散而消失了,这是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默写出来的。

原件里,记载着教皇的秘密实验,以及圣子阿多尼斯的一些信息。

教皇在大教堂的地下室里,打造了一个盛满了金色血液的受洗池。他不断地将人类、异族、魔兽,投入到受洗池里,让他们的身体吸收神灵血液的力量,配合秘法,试图打造出堪比神灵的躯壳。

他的动机也很明朗——

他原本是光明神的信徒,接受了光明神的力量,成为了人类中的强者。但他背地里又投靠了黑暗神,沾染了黑暗的力量。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对冲,以人类的身体强度无法承受,所以想要寻找破解之法。

最终,他没能成功,受洗池里留下了满地骸骨,而他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

故事的脉络也由此清晰。

卡文迪许一早就在教廷里埋了钉子,暗中监视着教廷的一举一动。圣培安覆灭当晚,卡文迪许与狮心暴君率先攻入圣培安,卡文迪许寻找到机会悄悄离队,来到地下室里,见到了他安插或收买的一名牧师,从牧师手里,拿到了这份手稿。

回去之后,他开始效仿教皇,继续研究。

紧接着,亚契成为了他的实验品。

查理给老伯顿和凯瑟琳过目的部分,是记录着秘密实验的部分,有关于圣子阿多尼斯的那一段,则被他截留了下来。

两人看过之后,神色都有些凝重。

查理又丢下一个惊雷,“这份手稿,来自教廷,最后落在当时的卡文迪许大公的手上。而菲尔,也就是花匠,他说,他还有个名字,也叫做卡文迪许。”

老伯顿微微蹙眉,但到底活了四百多年,见多了大风大浪,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蓦地,他又抬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有一回,菲尔提出要给阿耶治病。他对于魔药有些研究,阿耶似乎还夸过他。”

查理心中一凛,连忙追问:“那他答应了吗?”

“没有。”老伯顿猜到他在想什么,很肯定地回答他:“他可是墨菲斯的密友,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墨菲斯都治不了他,最终只能陪他到瓦舍里去养病,更何况是一个学生。阿耶说,如果治不好,只会给对方徒增心理负担,所以干脆拒绝了。有墨菲斯在,我想,也没有人能对阿耶下毒,还不被发现。”

查理心中稍安。

脑子里却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墨菲斯没有早逝,那么,或许弗洛伦斯身上的毒,也不会奏效了。

不,不要做这种假设,查理。

过去的,已无法改变。

查理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正色道:“我把这份手稿拿出来,除了将菲尔的信息告诉你们,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老伯顿大马金刀地坐着,“什么?”

查理:“这个研究,我希望有人能继续做下去——但不是以这种残害无辜的方式。”

老伯顿想起他待在图书馆里,都能三不五时地从学生嘴里听到的传言,马上就意会到了,“你是想,解决阿奇柏德的诅咒?”

查理坦然承认:“没错。”

凯瑟琳眸光一亮,“如果人类的身体,真的能承受神灵血液的力量,而不被反噬,那可算得上是能够改变托托兰多的研究了。”

这也是查理会找上高等魔法学院的原因。

高等魔法学院校风清正,学术氛围浓厚,这里聚集了无数的天才,拥有数百年的学术积累,也许会找到办法呢?查理自诩聪明,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研究、自己想办法?那得等多久?

他等得了,但温斯顿呢?

求助他人是必须的。

查理能想到可以完成这项研究的两大机构,一是魔法学院,二是真理会。可真理会即便被清理过,人心也太杂了,未必不会出现第二个四月蔷薇。最重要的是,魔法议会自己的人手也不够用。

综合考量,高等魔法学院是最好的选择。而在查理的人生列表里,这件事,是一定要成功的。

他拿到那本手册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上次见到凯瑟琳,他并没把它拿出来,就是因为他还在审视、在判断。

觉醒了恶魔血脉的他,现在再看身边接触到的人,心里就像装了一块明镜。虽然不至于到将对方的灵魂看穿的地步,但他会有强烈的直觉。

凯瑟琳是可信的。

老伯顿也是。

他亲眼见过,亲自验证。

查理再次看向对面的两人,目光恳切,言之凿凿,“如果真的能破解这个难题,那么神灵,也将会被我们彻底拉下神坛。”

不论凯瑟琳和老伯顿怎么想,至少露纳听得热血沸腾了,那一双小鹿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灼灼的目光叫人难以忽视。

凯瑟琳当然想答应,但她没有这么大的权限,于是她看向老伯顿。

老伯顿别看只是为图书管理员,但那是他自己想要当图书管理员,而不是只能担任这个职位。无数次坐在窗边,重新捧起书本的时候,他好像就能回到当年,和朋友们为了一个魔法课题争辩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那么年轻,都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好,我答应你。”老伯顿的回答,掷地有声,“手稿我收下了,学院方面,由我去交涉。”

人生有太多的不可挽回,遗憾、后悔。

当年我帮不了阿耶,只能看着他因病早逝。但这一次,或许可以不一样。

二月到了,托托兰多的春天却还很遥远。

苏黎耶的街头,卖花的姑娘米娜已经失业很久了,不论是新鲜的花,还是用彩色毛线精心编织的花,前者失去了货源,后者又少有人买。

米娜只好给自己找了份卖酒的工作。

飘雪的天气,米娜还站在酒馆外临时搭起来的木棚子下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酒,不一会儿就冻得手脸通红,但她心里却没有抱怨。

酒馆的老板姆利老爷是个善良的商人,他在酒水里放入了一些驱寒的药草还有些许香料,再将酒煮好了,散卖给客人们。

因为宵禁的缘故,近日来所有酒馆都被迫提前关门。可寒冷的冬日,没有魔法抵御严寒的人们,需要的不正是足够的柴火还有酒水,来温暖身体吗?

木柴的价格因此持续走高,酒客们也不得不一窝蜂地在白天就挤进酒馆里,醉生梦死。酒馆里接待不了那么多客人,那些囊中羞涩的人,自然就只好站在外面买了。

但无论是米娜还是买酒的客人,都没什么抱怨,因为这里一碗只需要三铜币。虽然酒味有些淡,却是这条街上最低的价格。

米娜每日的报酬,也刚好能为家里带去足够一天用量的柴,还能有结余,为家人也买下装满一个水囊的酒,塞在棉衣里带回去。

今天的米娜也一样,抱着怀里暖呼呼的水囊,再背着柴回到家时,去外面当跑腿的弟弟也回来了。

弟弟才十来岁,但很懂事地上前接过了姐姐背上的柴,搬到壁炉边去。米娜看到他脸上的皮肤都开裂了,想着明天买一盒擦脸的油回来,耳边就传来了父亲的咳嗽声。

正在煮晚餐的母亲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又转头问起姐弟俩今天的见闻,外面是否平安,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听着那絮絮叨叨的话,米娜没有觉得不耐烦,一五一十地回答着。只是父亲的咳嗽,母亲对于危险的担忧,又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渗进石板缝里的鲜血。

米娜的父亲原先在城外的一个贵族庄园里工作,虽然不能经常归来,但收入可观。

可别误会,他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作,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油工人。贵族的庄园附近有一片树林,里头种着一种特殊的“油树”。这油树是魔法植物的一种,非常坚固、难以砍伐,但只要用魔法矿石打磨出的特制的匕首,将表皮割破,就能够像采集树脂一样,采集到树油。

树油不能食用,但可以用来点油灯、做鞋油等等,应用广泛。那种树,也因此被称为油树。

米娜的父亲有一点微不足道的魔法天赋,虽然年过四十还未能成为一个魔法学徒,但刚好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可就在半个月前,那位贵族被国王的士兵杀了。他的家人、管家、私兵,都遭到了清剿,只有像她父亲这样恰好在外工作,与主家只签了雇佣合同的人,逃过一劫。

父亲连夜冒雪赶回来,又在自己也会被抓走的担惊受怕中熬了好几个晚上,最终还是生病了。

没过几天,原本在附近的教会里读书的弟弟,也因为停课回家了。

教会自然是太阳的信徒们所开办的教会,因为康那里惟士就是王权与太阳之角。米娜一家也是虔诚的信众,每周一次的弥撒从不缺席,又交得起学费,所以弟弟才能去教会里读书。

成为教会的一份子,也是被贵族赏识,得到提拔的一个捷进。

可现在,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米娜对这样的改变感到一丝惶恐,但看着暖黄的烛光下,家人们的脸,她又无法将这抹惶恐诉诸于口。

明天又是一个弥撒日。

米娜对于去不去教堂,第一次产生了犹豫。她想,她对灿金的太阳的信仰或许不那么忠诚,她更迷恋的,或许是教堂里那架巨大的管风琴。

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坐在那管风琴前演奏它。

这时,弟弟忽然开口,“我明天不去教堂了,伊万哥哥要带我们去给商会搬东西。”

伊万是这一片的孩子王。

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一家之主的沉默,也让弟弟这个放在一个月前,足以召开家庭会议进行批判的行为,被轻轻地揭过。

翌日,米娜出门前,弟弟已经走了。

她有些疑惑,这小子今天怎么那么积极?难道外面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春了吗?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探出头去,却被迎面吹来的冰凉刺骨的风,冻得一哆嗦。

好吧。

还是那么冷。

米娜的脑子被风吹得快要冻住,也不愿多想了,赶紧回去招呼父亲母亲,去教堂的时间要到了。

灿金的太阳可不会等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说是要和伊万哥哥去给商会搬东西赚钱的弟弟,此刻就在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一条街外的地方。

几个小萝卜头在此碰面,又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像不起眼的小鱼游弋在苏黎耶这个巨大的深水潭里,掀不起任何的浪花,但又合理地存在。

几个小时后,那名叫做伊万的半大少年,出现在某条偏僻的小巷子里,警惕地左右打量后,将一个包裹着碎石子的小布团,扔进了隔壁院墙。

半大的孩子们钟爱这样的报复手段,做个鬼脸、扔块石子,在大人的咒骂声中拍拍屁股跑远,屡教不改。

被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丝毫奇怪。

不多时,院墙的另一边,一只干净修长但长着茧子的手,捡起了那个布团。

他把布团打开,抖掉石子,取出一张被叠成了小方块的纸。看到纸上写的内容,他的唇边泛出一丝冷笑,那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脸,正是黑甲骑士团的里昂。

很快他又离开了这处废弃的屋舍,步履不停地穿过几条街,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胡子佣兵,出现在佣兵工会下属的一个魔药商店里。

商店的货架已经空了一小半,形形色色的佣兵在这里来来去去,抢购着各类炼金药剂,尤其是疗伤药剂。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个大胡子进了后院。

他穿过堆放着各类杂物的院子,推开靠近角落里的小屋的门,绕过摆放着的绿植走进去,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瞬间的警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魔法波动?

没有。

背后?呼吸?脚步?

也没有。

里昂的大脑飞快地思索着,顿了两秒,冷静地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霍然回头,只见已经关闭的门口,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脱下了隐身衣的查理。

“是你。”里昂有点惊讶。

“没想到我会来吗?”查理微笑着反问。

“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萨洛蒙队长传信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魔法议会的人要跟我联络,维庸不是已经到了苏黎耶了吗?你现在可是魔法议会的会长了,怎么还要亲自来苏黎耶趟这个浑水?”里昂还是那个多智近妖的里昂。

他不知道阿萨的特殊身份,自然想不到查理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在他看来,康那里惟士的种种行为,犹如火中取栗。查理既然坐上了魔法议会会长的位置,那坐镇自由城邦,推波助澜,等着嘉兰自取灭亡即可,何必以身犯险?

这不是一个智者该有的行为。

“我要见阿萨。”

对待聪明人,要用聪明人的方法,弯弯绕绕的反而误事,所以查理开门见山。

“阿萨。”里昂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想起他之前几次见到阿萨的场景,蓦地,似乎领悟到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明说,也不多问,只是对查理伸出了手,眉宇间多了丝从前没有的沉稳,“忘了说了,好久不见,查理。”

握手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查理也不多废话,“你能让我见到他吗?”

里昂:“黑甲骑士团已经全面撤出太阳宫了,我虽然仍能联络王宫里的人,但贸然让你进去,必定会导致你行踪败露——那个王宫里,已经到处都是我们那位国王陛下的眼线了。不过,教会邀请了宫廷乐师阿萨先生,在几天后去白鹭街演奏,我可以给你弄到邀请函。”

查理:“我要五张。”

里昂扯了扯嘴角,“两张。”

你当那邀请函是我自己印的吗?

查理:“四张。”

里昂:“三张。”

查理笑眯眯:“成交。”

里昂失笑,不愧是能从玛吉波带走预兆石板的男人。他耸耸肩,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抬手邀请查理在屋中的小桌旁坐下,亲手为他倒茶。

查理这才问起苏黎耶的现状来,“听说苏黎耶的晚上有幽灵出没,是怎么回事?”

闻言,里昂的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团长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对不对?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出问题了。”

幽灵?英灵?

查理虽然在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联想,但他并不希望这是真的。可从里昂的反应来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骑士团的英灵殿,自古以来就是英灵们的安眠之所。创立骑士团的先辈们,在死亡时,放弃进入亡灵界进行轮转,自愿留在殿内,成为骑士传承的一部分。用灵魂,点燃传承的火焰。在这之后,也会有新的英灵加入进去。这数百年积累下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里供奉了数百位英灵,有些是在战争里牺牲的,有些是在和平年代自然死去的。我那天夜里看见了,出现在街上的幽灵,是我在英灵殿接受传承时,曾见过的一位英灵。”

查理是通过黑甲骑士团的渠道,混入苏黎耶的。

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虽然撤走了,但还留了一小部分人,分别驻扎在城内以及城外。小国王和其他的大臣、贵族们都对此呈现出默许状态,毕竟事情做得太绝了,难免把人逼上绝路,导致阴沟里翻船。

查理先是通过萨洛蒙给的指引,和黑甲骑士团驻扎在城外的人搭上线,再通过他们的渠道,带着大卫和露纳顺利混入苏黎耶,见到里昂。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也让查理对黑甲骑士团现如今在苏黎耶的影响力,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守城的将领里,有他们的人在。

里昂说太阳宫里已经遍布小国王的眼线,擅自行动就会暴露,但他依旧能得到关于小国王压下了边境急报的消息,还能获悉暗杀行动的事情,说明黑甲骑士团在王宫内外的眼线,也不少。

黑甲骑士团明面上看是被赶走了,可那是阿弗蕾主动选择了离开。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黑甲骑士团镇守苏黎耶数百年,早已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哪是那么轻易就输的?

与里昂分别后,查理披着隐身衣,漫步在苏黎耶的街头。

前方大约五百米远处,是属于佣兵工会的圆顶建筑。大卫正从里面走出来,就像上次他们初入自由城邦时一样,他依旧扮演了一位经验老道的佣兵,用属于阿奇柏德的方式去收集情报。

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则在他们临时下榻的住所看家。

他们昨日到的苏黎耶,但入城之后,并没有去分会。而是传信给维庸,约他在外面见的面。这并非查理信不过分会的人,而是谨慎。

查理还是那个怀疑一切的查理,分会人多眼杂不说,暗地里肯定有王室的人在外盯梢。维庸已经来了,而且是大大方方进驻的分会,骤然再多出几个生面孔,必定让人起疑。

临时住所是维庸安排的,恰好在分会和太阳宫的中心点。而魔法议会的分会,在与白鹭街完全相反的方向。

自古以来,魔法与神灵就不兼容,在嘉兰的王都更是如此。他们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教会的活动,也不会邀请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参加。

查理一路往白鹭街的方向走。

他走过了米娜卖酒的那家小酒馆,看到了正站在寒风中卖酒的米娜。他并不认识这偌大王城中的一个渺小个体,但对方与酒客的对话里,提及的教会,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教会虽然暂时关闭了学堂,但向日葵之家还开着呢。今天阿德里安神父领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在外面派发防风汤剂。”

“阿德里安神父还好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病好了。哈珀修女也在呢,我还想请她给我父亲看一看,不过人太多了,就没好意思上前。”

“阿德里安神父和哈珀修女都是好人,愿灿金的太阳保佑他们。”

“谁说不是呢?你的酒好了,刚好十铜币。”

……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闻着那加香料酒的味道,观察着路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苏黎耶是个很矛盾的地方。

城市的一面,是光鲜亮丽的贵族们,极尽奢靡。哪怕是冬日里,也还有魔法花房里盛开着花。城市的另一面,是平民为了生活整日奔走,虽然是在王都,但生活质量远不如玛吉波和自由城邦。宽阔的街道上,损坏的石砖没能得到及时的替换。行驶过的马匹带来了远方的尘土,还有马儿留下的粪便,也没能得到及时的清理。高跟鞋因此广受青睐,不论男女。

它比起玛吉波来,更像是纪白印象中的,中世纪的王都。

片刻后,查理继续往前走。

来到苏黎耶大教堂附近,街道变得干净了不少。他没有看见正在派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和修女,想来是派发活动已经结束,但他看见了向日葵之家。

向日葵之家相当于异世界的孤儿院,由教会开办,同时也坐落在苏黎耶大教堂的斜后方。

查理到时,孩子们已经回屋了,空荡荡的院子里散落着秋千架和一些常绿的树。花坛是空的,查理想,到夏天的时候,那里或许会盛开着成片的向日葵。

正前方的三层小楼是孤儿院的主体建筑,有些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里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光。

不一会儿,似乎有谁叫了她。她回头说了什么,又飞快地跑走了。

托托兰多的孤儿院虽然和纪白待过的不同,但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的心还是有所触动。

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

灿金的太阳开始坠落于远处的太阳宫的金顶,即将回归它永恒的王座。

苏黎耶的日落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

宵禁是八点开始。

因为苏黎耶禁止空间传送,留给查理在外面转悠的时间不多了。

刚来第二天,他也不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去苏黎耶大教堂前面的喷泉广场上走了走,没有贸然进入教堂探索。

回到临时的住处,留守家中的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查理!查理!”本一个弹射,就从露纳头上撞进了查理的怀中。

他回了趟松塔,又给自己换了根指骨,原因在于,先前那根骨头泡了太多牛奶浴,变得愈发莹润有光泽,颜色都跟其他的骨头不一样了。

本觉得这样对其他的骨头不公平,得、得……查理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雨露均沾!

查理接住本的新骨头,觉得他之前可能就是被盘包浆了,于是在接住的刹那,下意识地盘了一把。

本有点头晕,但他不说,他觉得这是爱的晕眩。

不一会儿大卫也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着露纳做的骑士晚餐——水煮牛肉和水煮一切蔬菜,再搭配美味酱汁。

味蕾在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疯狂徘徊。

露纳吃得津津有味。贵族的礼仪让他吃饭时优雅得体,食物塞进嘴里,咀嚼没有声音,也不会有食物的残渣掉落。哪怕是吃蘸着酱汁的食物,嘴角也是干净的。

但他吃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一口接着一口,那满足的神情看得人食欲大开。

大卫随手给他添菜。

查理则慢条斯理地讲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还有从里昂那里得到的信息。

露纳一边吃一边听得认真,听到“幽灵”这两个字时,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与之相反的是骨头小本,怕鬼的他想要寻找同盟,骨碌碌滚了一圈,看到图钉已经举起了它的大镰刀。

“幽灵?在哪里?我去勾!”图钉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我也去!”露纳举手,手里甚至还拿着叉子。

骨头小本又自闭了。

查理莞尔,“别担心,都有份。”

里昂的话都说到那里了,查理怎么可能不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距离教会的大型弥撒活动还有七天,在这七天里,就算运气再不好,他也总能碰上一个幽灵吧?

本也想去,但是他怕鬼。

他怕鬼,但是想去。

纠结来,纠结去,露纳提议把骨头小本绑在死神的镰刀上,成为勾魂使者。

这叫直面恐惧。

本:“我谢谢你。”

露纳还真以为在谢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不用谢。”

本:“……”

图钉兀自积极,“我准备好啦,来绑吧!”

“等等等等我没说要答应!”本即刻逃命,露纳和图钉不解地在后面追着他问为什么,一路追到床边。

本又去床底下了,他的快乐老家。

家里闹哄哄的,但勾魂小分队还是如约出发了。

晚上九点,宵禁已经开始一个小时。外面的大街逐渐归于沉寂,脚步声、说话声,仿佛一点点被黑夜吞噬,最终化作令人不安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苏黎耶。

今夜无人留守。

露纳作为骑士,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

图钉的镰刀太有标志性,所以暂时藏了起来。随着神器的妙用被不断开发,图钉现在已经能自如地将镰刀收起,等到用的时候,再从虚空中抽出了。

至于你说镰刀被收起来的时候究竟是放在哪儿了?

图钉那小脑瓜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回答。

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灵机一动——咦?成了!

此时此刻它鬼鬼祟祟地躲在露纳背后、查理前面,时刻准备着冷不丁地抽出镰刀来,给幽灵一刀。

大卫则落后了大约五十米远的距离,既能保证不掉队,又能让自己隐蔽起来,成为查理留在黑暗中的一个后手。

当然,三人都做了乔装打扮。不止改变了妆容、服饰,还戴上了特制的魔法面具。那面具不会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掉下来,只能通过魔法解除。

漆黑的夜里,连风都静了。

本躲在查理的衣服里面,贴着他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前所未有的乖巧。但越是这样,对于外界的声音,他反而听得越清楚。

他听见了查理的心跳声,微不可查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

露纳的身法很厉害,脚步比查理的还要轻,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可幽灵始终没有出现,大街上也没有任何的异样。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白天那些随处可见的、对着平民呼来喝去的巡逻队,到了晚上都不见了踪影。这让查理一行人的小心、谨慎,好像都成了不必要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就在众人以为今夜要无功而返时,图钉忽然发出轻微的惊讶之声,“咦?”

米娜又失业了。

因为酒馆老板姆利老爷,被抓了。

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怎么会被抓呢?治安所的人说他是违反了宵禁擅自上街,还因此带走了姆利老爷的妻子,要她上缴一笔数额不小的罚金。

那位夫人护着年仅八岁的孩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卫兵们做交涉。

她说今年的雪季尤为漫长,所有货物的成本都在上涨。酒馆里刚刚购入了一批香料,还有些可以加在酒中的更为紧俏的具备御寒功效的魔法药草,所以短时间内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看在他们一直按时交税,为教会募捐资金,又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能不能让她先见一见她的丈夫。

可卫兵们并不理会她的恳求,最终还是当着孩子以及所有人的面,蛮横地将那位夫人带走了。

他们说,违反宵禁就是对国王陛下的大不敬。大不敬之人的妻子,也有罪。

米娜想要上前,但寒冷冻住了她的双腿和心。

等到卫兵们大摇大摆地离开,她才找回自己的知觉,踉跄着上前抱住了那个哭泣的孩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把她带回到酒馆里。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感到茫然。

乔装打扮的查理站在街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有他知道真相,姆利老爷已经在昨夜被杀了,他亲眼看见了尸体,但没追踪到凶手。姆利老爷为何触犯宵禁,在夜里上街的原因尚不知晓,但治安所的人显然在有意欺瞒。

不止隐瞒死讯,还要从死者家属的身上讹一笔钱,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恐怕这段时间因为宵禁被抓的人里,有不少是已经被杀的。恰如里昂说的那样,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消息被刻意掩盖了。

查理此时在怀疑,宵禁这个法令的诞生,是否就是为了掩盖黑夜里的杀戮?那些游荡的幽灵,如果真的是来自黑甲骑士团的英灵,又缘何从曾经的英雄变成如今的杀戮者?

难道真的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导致出了什么问题?

看来有必要去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看一看了。

英灵殿就在苏黎耶城内,靠近太阳宫。

作为供奉着康纳里惟士先祖的地方,随着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撤离,英灵殿已被王室全权接管。昨夜时间太晚了,英灵殿又距离太阳宫过近,会增加暴露的风险,所以查理没有急着行动。

和里昂通气是必然的。

查理又传信给维庸,让维庸以魔法议会的名义,向嘉兰的国王陛下提交了会面申请。在这个时候的苏黎耶,能够让小国王分心的,恐怕除了魔法议会,也没有别的存在了。只要维庸能在明面上牵制住小国王的视线,那他们在暗地里的行动,就会安全得多。

这也是一次试探,查理想知道,小国王对于如今的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态度?以及在他身边的宫廷乐师阿萨呢?

里昂那边的回答来得很快。

英灵殿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王室接管英灵殿后,里昂他们更是被拒之门外,即便知道英灵殿出了问题,也无法仔细探查。查理想要去探访英灵殿的想法,正合他意,所以他可以全力配合。

以里昂对英灵殿的熟悉,也可以为查理省却不少麻烦。

得到准信后,查理又披着隐身衣,来到了魔法议会的分会附近。

彼时已经是日暮,维庸一大早递交到太阳宫的申请,果然吸引来了无数的目光。查理在暗处看着,分会外面至少有三波不同的人马在窥探。虽然各自都很小心谨慎,做了伪装,但都逃不过查理的眼睛。

苏黎耶,再次开始暗流涌动。

无数的声音在各个角落里响起,担惊受怕的、心怀鬼胎的、想趁机浑水摸鱼的,都在猜测魔法议会究竟是什么打算,王室又将如何回应。

不过在如今的苏黎耶,能成功在小国王手底下存活下来的大臣和贵族们,哪个不是人精?所以他们也只是观望,暂时没有付诸什么行动。

当太阳再次落入灿金的王座,查理也回到了临时的住所。

今日大卫和露纳都出门了,留图钉和骨头小本在家留守。

图钉可是勾魂小分队的主力选手,全靠它来自寻找幽灵,所以在白天好好休息是必须的。大卫又去佣兵工会那边收集了一些消息,昨夜被抓人数是——三。

也就是说,除了查理他们发现的姆利老爷,还有另外两人,同样在黑夜的苏黎耶大街上被抓了。

当然,更有可能是被杀了,而且死亡的人依旧毫无规律可言。有姆利老爷这样的酒馆老板,也有游荡的醉鬼。

露纳去了苏黎耶大教堂,没有什么心机的少年骑士顶着一张乔装打扮后,依旧天真无辜的脸,融入到信徒中去了。

“我还去了告解室。”露纳挠挠头,说:“我说我总是被人骗,好心的信徒大叔就告诉我,我这样也会助长罪恶的滋生,所以热情地推荐我去告解室忏悔。里面坐着个神父,我没看见他的脸,但听他的声音,大约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他说他叫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

这不就是昨天查理听说的,那个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在大教堂外分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吗?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查理问。

“我觉得……”露纳摸着下巴,认真思索,随即得出了结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哦,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说的话很有道理,也没有翻来覆去地跟我说神灵会庇佑我。他说,我会被人骗,是因为我善良。我不需要为了他人的过错来质疑自己,但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闻言,查理来了兴致,“他有说怎么保护吗?”

露纳:“他说,我可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成为一个强者,这样别人就不敢骗我了,或者找一个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一起出行!”

不是那么善良的朋友?

我吗?

查理在心中自我调侃着,也对阿德里安神父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位神父说出来的话,不像他印象中那样开口闭口皆是神灵,倒是有点……风趣。

图钉和骨头小本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是羡慕。等他们说完,图钉迫不及待地便插嘴问:“我们晚上还出门吗?”

查理却摇头,“今天不。”

图钉顿时小脸皱巴巴的,“为什么啊?”

查理卖了个关子,微笑说道:“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大卫照常出门打探消息。

查理跟他耳语几句,交代了些事情,便坐在家里等候维庸的消息。露纳、图钉和本跟他一起留在家里,等得都有点百无聊赖,但看查理在冥想,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看着看着,露纳起身练剑。

看着看着,图钉开始练习镰刀的正确使用方法。

剩下一个骨头小本,骨碌碌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到这边,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维庸的消息终于来了。

小国王有了回信,邀请维庸在下午三点于太阳宫的花厅见面。

三点,正是苏黎耶的贵族们开始下午茶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约在花厅见面,代表着这将是一次不那么严肃的茶话会。

查理心里有了思量,立刻做出安排,“本,你跟着维庸一起去,替我去亲眼见一见那位小国王,可以吗?”

哇。本第一次接到这个重要的任务,语无伦次地接了下来,“可、可以,当然可以!”

查理又看向小小的死神,“图钉,你留在这里,等到大卫回来,他会和你继续在夜晚上街,去探寻幽灵的踪迹。”

图钉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安排,但它一定是第一时间响应的那个,“好的!”

“露纳。”查理最后看向银发的少年骑士,“你和我一起,跟着里昂去探查英灵殿。维庸在太阳宫牵制住小国王的时候,就是我们最佳的行动时机。”

露纳也隐隐地激动起来,连忙点头。

查理又道:“本,你要和维庸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吸引小国王的注意力。这样一来,我和露纳或许就能拥有更充足的时间,在英灵殿等到英灵夜行,探寻到背后的真相。图钉,你和大卫入夜之后,迅速顺着昨天发现尸体的那条路线,往英灵殿的方向来,接应我们。如果我们行动暴露,就靠你们了。”

每一个人,都被查理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觉得自己身负重任,热血沸腾。

查理也不耽误,得到大家肯定的回答后,便宣布分头行动。图钉要在家里等着大卫,所以它先留守。

查理和露纳等在维庸前往太阳宫的必经之路上,在魔法议会的马车经过时,悄无声息地将本送到维庸的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动了动。

维庸掀开了帘子,又放下。

双方心照不宣。

查理和露纳照旧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等到马车过去,便如同鱼游入海,转眼间消失不见。

下午三点,他们和里昂在距离英灵殿外不远处的一条街上汇合。

这里有黑甲骑士团的另一个联络点。

黑甲骑士团的英灵殿是一座庞大的堪比苏黎耶大教堂的纯黑色建筑,拥有着黑色的高高的尖顶,以及圆顶的金属格窗,庄严、肃穆。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黑色尖顶就像骑士手中的长剑,而圆顶的格窗,是骑士盾牌的样子。格窗里的花纹,则是经典的象征王室的嘉兰百合。

英灵殿的占地面积很大,除了这栋主体建筑,还有错落分布的营房、马厩等等。

高耸的围墙里,成片成片的松树,哪怕是在寒冷的冬日里也依旧保持翠绿。它象征着骑士正直的品格,以及始终长青的骑士精神。而散落在松树林里的比人还高的历经风吹雨打的剑形石碑,则是英灵们的墓碑。上面刻着英灵的生平,还有他的墓志铭。

到这样的地方来,看到这样的场景,本该让人肃然起敬,可是当查理翻过围墙,真正进入到这里时,心里却有股异样的感觉。

阴冷、诡谲,死气沉沉,给人的灵魂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抬头看,天也阴沉沉的。

虽说现在本就是寒冬,苏黎耶的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阴的,但这里的阴,跟外面的给人感觉很不一样。

是一种弥漫着绝望的阴气,仿佛会穿透你的每个毛孔,钻入你的身体。

查理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异样。

此地是英灵殿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偏僻,前方以及头顶上方又被松树和剑碑掩映,属于一个视线盲区。查理确定周围安全后,便快速脱下隐身衣,再从围墙上扔出去,让外面的露纳和里昂能够依次穿上,复刻他的路线翻进来。

没错,他们闯入英灵殿的方式,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英灵殿防守森严,里面不停地有王室禁卫军在巡逻,屋顶、围墙四角,也都有石像鬼和飞行魔宠在盯着。

绕着围墙一周,还有能够监测魔法波动的法器在,但凡有一点魔法波动,都会引起禁卫军的警觉,从而导致行动失败。

在查理来之前,里昂曾想过无数的办法,都没能突破重围,进入英灵殿,直到查理带来了隐身衣。

隐身衣没有魔法波动,三人又都是翻墙的老手,悄无声息地就在重重监视之下,顺利潜入。

里昂最后一个落地,但他没有将隐身衣还给查理,因为按照说好的计划,他将在前方带路。落地之后,他环顾四周,确定周遭的情况,随即给查理和露纳打了个手势。

三人继续在松树和剑碑的掩映下前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禁卫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再度远离,像一场折磨神经的拉锯战,不断上演。好在里昂带他们走的这条路足够隐蔽,也并不长。

三人很快就来到一座剑碑前,里昂伸手在草丛里摸索,顺利找到一个拉环。随即他又转身,从隐身衣里伸出手来,再次给查理和露纳比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向左右散开,各自进行侦察。

片刻后,两人齐齐点头示意。

里昂扯动拉环,将一个金属的盖子以及上面覆盖的草皮整个拉起,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三人鱼贯而入,紧接着,金属的盖子被轻轻放下,草皮复原,再无一丝痕迹。

底下是一条密道,一端连通着英灵殿内部,一端通往围墙外。但在两百多年前,它就被毁去并封禁了,直至正处于叛逆期的、刚刚加入黑甲骑士团的贵族少年里昂波伊尔,闲来无事发现了它。

现在的里昂其实也很难理解当年的自己,为何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探索一条已经被损毁并废弃的密道。

天知道他挖了多少土,熬了多少夜,耗费了多少心思,最终也只修复了一小半。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原来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人生的剧本。

距离上次里昂来探索密道,已经过去好几年的时间。被粗略修复的狭窄密道,再次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难以通行。

等到三人终于穿过密道,推开终点的暗门,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时,三人已经灰头土脸,一个比一个狼狈。

黑甲骑士团里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密道的?

露纳张嘴,用口型无声发问。

里昂摊手。

他后来查阅过卷宗,但卷宗上没有记载。不过有一次他偷听骑士团的老人闲聊时,倒是捕捉到一点端倪——之所以没有记载,是因为这个密道涉及到骑士团的一段秘辛。

简而言之,是骑士团内部一位正直高洁、声名赫赫的大骑士,为了与情人私通,专门挖的密道。

这件事说出去不太光彩,饶是掌握着苏黎耶无数贵族秘辛的里昂,也不想在此刻与外来的友人们探讨此事。

尤其露纳这位银月骑士还在这里。

言归正传,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英灵殿内的一处更衣室。

从更衣室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便可抵达前殿。英灵殿内的风格与外面趋于一致,整体的黑色稍显压抑,永久不灭的魂灯照亮了此方天地,抬头看,穹顶的壁画上描绘着战争的场景,如同一个时代的序幕。

大殿两侧,分别立着两列雕像。

英勇的骑士高举长剑,手持盾牌,骑在马上。全包的头盔让人看不见骑士的脸,只余一片肃杀。那马蹄高高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上阵冲锋。无边的压迫感因此倾泻而下,而查理刚刚在松树林里感受到的那种阴森、诡谲的气息,也再度袭来。

他顺着气息的源头摸索,转头看向了大殿正前方的向上台阶。

高高的台阶上方,正中央有一个架起的火盆。

熊熊的火焰在里面燃烧,内部是红色的,外围则是像灵魂之火一样的幽蓝色的光。那火光在跳动,照亮了前殿最深处的大门。

一扇黑铁的大门,足有二三十米高,直达穹顶。

查理从露纳那里详细了解过骑士团英灵殿的构造,在出发前,也听里昂介绍过。所有骑士团的英灵殿构造都大差不差,接受传承的流程也很相似。

年轻的骑士进入前殿,走上台阶,接受圣火的洗礼,然后才能真正进入接受传承的地方——圣殿。

那扇黑铁的大门,正是黑甲骑士团的圣殿之门。

英灵们就在那扇门后。

圣殿是个类似魔法空间的特殊存在,据说进入后,每个人面对的英灵也有所不同。不同的英灵带来不同的考核,而出现在你面前的英灵,他的骑士技能往往就是最适合你的那个。

里昂照旧披着隐身衣走在最前面,一圈探索下来,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守夜人已经不在了。”

守夜人是专门看守圣殿的人,按理说,即便黑甲骑士团撤离,王室也该派人补上,但更衣室里已经开始积灰,而这里,也根本没有守夜人活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偌大的前殿里,甚至是整个英灵殿里,此刻或许只有他们三个活人。禁卫军在外巡逻,但并不会进入。

查理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那扇高耸的圣殿大门。

这一切的变故真的与恶魔有关吗?为何他已经觉醒了恶魔血脉,但到了这里,依旧没能感知到任何恶魔的气息?是他道行不够,还是说,与之无关?

露纳:“现在怎么办?”

查理看向里昂,里昂沉声道:“如果街上游荡的幽灵就是英灵,那圣殿的大门,一定会在入夜后打开。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能够打开圣殿的办法。”

原则上,圣殿大门只会在年轻的骑士接受传承时打开。不需要钥匙,不需要咒语,而是一种灵魂上的感召。

他们三人都不符合这个条件。

不过查理本就没想过一来就能直接进入圣殿,而真相,往往藏在微小的细节当中。

“露纳,你负责戒备,时刻提防有人过来。我和里昂分散开来在这里搜查,不论能不能查到什么,我们都静待——日落之刻。”

与此同时,太阳宫。

本躲在维庸的法袍里,跟着他进入花厅,见到了传闻中的那位小国王。

今年的小国王已经十三岁,身体逐渐开始抽条,有了笔挺的少年模样。

可他的脸是苍白的,近看就会发现涂着一层厚厚的粉,脚下还踩着小高跟,衣着华丽,似乎追逐于贵族阶层的病态审美,但又让人有种别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维庸无法形容,只是下意识想要蹙眉。

本就更不用说了,空空的大脑里只有好奇,然后从各个维度将小国王与查理作比较,得出一个永恒不变的结论——查理是最好的。

可接下来,小国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惊到他了,“查理布莱兹,你们那位新晋的会长大人,最初的勇者阁下,来到苏黎耶了吗?”

不光是本震惊了,就连维庸,在那个瞬间都如芒在背。

他维持着面上的镇静,看着坐在对面笑得宛如天真少年般不谙世事的小国王,回答道:“会长的行踪不是我可以过问的,我这次前来,是代表魔法议会,来与嘉兰进行商议。”

小国王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微笑看着他。时间长了,就愈发显得诡异,不过下一秒,他又眨巴眨巴眼,好似接受了这个说辞,问:“商议什么?”

维庸:“国王陛下不担心吗?羽衣王国正在往中部进发,而嘉兰最大的贸易海港维奈塔,也已经危在旦夕。”

小国王反问:“我为什么要担心?”

这句话,直接把维庸给问住了。

为什么要担心?身为国王,居然问为什么要担心?何其荒谬。

本到底还是没有想起唐米勒是谁,他很快就被对面的小国王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在午后的花厅里,太阳难得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灿金。灿金的国王却好像晒不了太阳,懒洋洋地抬起手,就有侍从上前为他撑起缀着流苏的漂亮的大伞。

那伞很大,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撑起。

另有一人半跪在他身侧,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盘,为他献上新鲜的切成小块的水果。他抬起那只戴着宝石戒指、袖口满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的手,用精致的银叉叉起一块,放入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听维庸讲话时的神情,漫不经心。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急于结束跟维庸的对话,维庸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嗯”。

多么善解人意的国王。

他好像看出来维庸要拖延时间,所以在刻意配合一样。维庸意识到这点,但又无法完全确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越是交谈,他就越是心惊。

从这位小国王嘴里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都有着对时局的精确的判断。他所掌握的信息,似乎也比其他人想的要多得多。

“你说羽衣王国的国王?疯狂的炼金术士啊……炼金术成就了他,但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死于炼金术之手呢?”

“国王陛下对他很了解?”

“只是听说。”

“国王陛下似乎听说了很多事。”

小国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那张擦了很多粉的苍白的脸,藏在巨大伞面下的阴影里,让人看着竟有些不真切。

蓦地,他说:“夜晚又快要到了。”

太阳即将落山。

隆冬的日暮,总是来得格外的快。

维庸看向太阳宫的金顶,再次回望伞下的小国王。随着太阳的陷落,黑暗的降临,那副年轻的躯体,竟莫名地开始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来。

“该用晚餐了。”他轻声喟叹。

另一边,英灵殿。

查理和里昂已经把能搜查的地方都搜查了一个遍,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英灵殿内好像真的很久没有活人进入了,许多地方都开始积灰,而日落之后,露纳更是观察到,外面的禁卫军改变了巡逻的路线,逐渐远离主殿。

三人碰头,里昂伸出手指,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画出了整个英灵殿的地图。再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当作围墙。

“现在禁卫军全部退到了靠近围墙的区域,从外面看,夜晚的英灵殿戒备更加森严。但实际上,只是改变了布局。”

为什么要怎么做?

饶是脑子需要拐个弯的露纳都迅速想到了答案。

这不是为了制造英灵殿戒备森严的假象,用来欺骗外面的人,而是给即将出行的英灵让路。那些禁卫军知道英灵会在夜晚出行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总之,这一套巡逻机制、宵禁法令,似乎都是为了方便英灵的行动而生的。

查理再次望向那扇黑铁的大门,忽然问:“如果一个没有达到传承条件的人,在圣殿大门开启的时候,意外闯进去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里昂和露纳都难倒了。两人对视一眼,露纳挠挠头,说道:“好像……没有这样的先例?我们银月骑士的传承仪式很严谨,从来没出过差错。”

里昂也摇头,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查理话中的意思,“你想进去?”

露纳当即紧张起来,刚想说话,圣殿的大门内忽然传出异响。

三人瞬间警觉,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门前的圣火忽然暴涨。火焰无风自动,逐渐有了扭曲的形状,而大门里传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像是混乱的呓语。

还有厮杀、啃噬的声音。

里昂脸色骤变,但没有贸然靠近。他第一时间挡在了查理和露纳前面,压低声音叮嘱他们退回到安全区域,随即掏出魔法药粉洒落。

这药粉可以最大限度地掩盖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避免被英灵发现。

在里昂眼里,无论查理和露纳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样的实力,他们都长着同样年轻的脸。阿芙雷团长的教诲,让他时刻谨记自己身为黑甲骑士的责任。

“你们在这里,我去。”他再次披上了查理的隐身衣,身上同样洒上了药粉,而后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扇黑铁的大门走去。

就在他走上圣火的高台,即将靠近大门时,蓦地,一道直击灵魂尖啸声从那大门里传出来。

下一秒,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

身体呈半透明状的无数的幽灵,在妄图冲出来的瞬间,又被身后伸出来的同样呈半透明状态的手,还有举起的刀剑,用拽的、劈砍的方式,硬生生阻止。

看到此情此景,里昂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什么?无数英灵在自相残杀,有人想要出来,有人拼命阻拦。英灵与英灵间的战斗并不流血,但那惨烈程度,依旧看得里昂脊背发凉。

那是痛苦里夹杂着绝望的,兴奋里带着暴虐的,无数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时刻处于失控边缘的一种状态。

灵魂的尖啸声再度传来,瞬间的刺痛让里昂的大脑恢复清明。他看见一位英灵骑着马挡在了门口,扛起盾牌,严阵以待,而其他发了疯似的英灵高举长剑,向他发起了冲锋。

里昂下意识地往前,然而这时,又有两个英灵策马从旁冲出,手中甩出长长的钩锁,钩住两侧大门,而后在骏马的嘶鸣声中,拉紧钩锁,用力将大门闭合。

大门闭合的刹那,他看见刚才挡在大门口的那位英灵,转瞬间被无数刀剑刺中了身体。

“砰!”

劲风吹起了里昂鬓边的头发,他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在最后一刻,那位挡住大门的骑士的脸。

那是黑甲骑士团的初代团长,圣骑士希卡。

“暴怒。”蓦地,查理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里昂豁然转头,就见查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平静的目光看着那扇仍然在不断传出厮杀声和尖啸的紧闭的大门。

“什么?”他问。

“暴怒,七柱魔王之一。我感受到了属于他的力量。”

查理身上的恶魔血脉很杂,不止有魅魔,还有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虽然他不知道约律那图是怎么做到让人类身上流淌着恶魔血脉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这份血脉的感知在加深。

也冥冥之中获得了一些关于恶魔的知识。

七柱魔王,其地位相当于圣丁山的大天使,他们的名字和七宗罪很像。查理身上的那份属于七柱魔王的血脉,应该属于贪婪。

现在他从这门里感知到的,是暴怒。

这并非是说,门里还有恶魔的存在,亦或是这些英灵曾身负恶魔血脉。他们的情况与查理不同,更像是……曾经接收或吞噬过恶魔的力量。

至少部分人这么做过。

这个发现,无疑佐证了亲王殿下透露给温斯顿的消息——康纳里惟士的先祖曾经跟恶魔做过交易。

查理将这个发现告诉里昂,而这时,松果冷不丁开口:“暴怒是在那场大战中,被维特鲁杀死的。”

闻言,查理心念微动。

魔王暴怒死亡,那跟他定下契约的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自然就不用再履行契约,付出代价了。

但结果……真的如此吗?

也许这份代价早已被命运标定,怎么收取,只是时间问题。

就好比现在。

里昂攥紧了拳头,“维特鲁又是谁?”

查理言简意赅:“当年的屠神者。”

里昂的脑子现在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康纳里惟士的先祖,跟恶魔做了交易,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现在失控了?暴怒……暴怒……这就是一切的根源?”

查理却又摇头,“恐怕不止是这样。”

里昂心下一沉。

查理:“康纳里惟士的人,参与了针对卡文迪许的屠杀。我怀疑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那块预兆石板,而是灭口。”

“灭口?”

“黑甲骑士团消息灵通,关于卡文迪许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些内幕了。他们在那片金色湖泊里做的实验,他们背地里犯下的错,你觉得,王室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卡文迪许可是背弃了狮心暴君,打着正义的旗号,拥护康纳里惟士上台的存在。康纳里惟士对它没有一点防备吗?

怎么可能。

查理更倾向于,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把柄,甚至互相勾结,一同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会是什么?

查理现在开始怀疑,原来的查理以及那个掠夺天赋的魔咒,真的是为了柳利勋爵一家准备的吗?

毫不客气地说,柳利勋爵就是个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破落贵族,除了走狗屎运娶到一个姓赫尔蒙特的妻子,获得了一些殊荣之外,其余一无是处。

他何德何能?

恰在这时,门又再次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惨烈的厮杀场景呈现在他们的面前,里昂也再次看到了曾经在圣殿里给予他传承的那位骑士。他其实就姓康纳里惟士,在接受他的传承后,里昂回去查过许多有关于他的资料。

此刻的他与资料中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了。

曾经那名英勇、正直,堪称帝国柱石的英雄骑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杀戮疯子,正将骑士长剑对准了昔日的同伴,往外冲。

露纳张大了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景了。他印象中的圣殿里的英灵,是威严的、高大的,或许严苛到有些不近人情,但看着他们的时候,内心的敬仰就会像月光一样流淌。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对于骑士来说,这是一种信仰的崩塌。

“砰!”

大门再次被关上。

露纳下意识看向了里昂,里昂沉着脸,攥紧的拳头能让人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深邃的眸光里又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

“晚上八点,宵禁才开始。”里昂闭了闭眼,略带些沙哑的嗓音继续冷静地分析着真相,“也就是说,八点过后,这场厮杀或许就会分出胜负。失去理智的英灵占据了上风,所以能够冲破阻拦,上街杀人。”

他顿了顿,又道:“有英灵殿在,除非用特殊的办法,否则英灵不死不灭。所以,这样的战斗,应该每天都会上演。”

曾经的英雄变成疯子。

维护帝国的执念变成了杀人的理由。

多么可笑又可悲。

里昂现在格外能理解阿芙雷团长为何在发现英灵殿出问题时,就果断顺水推舟,带着大部队撤离苏黎耶。

如果骑士团的大家都看见了这样的场景,那么对他们信念上的冲击,将是不亚于大灾变的地震。

不如在这个动荡的时刻,去外面闯一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牢固信念。

可此时的里昂也无暇去赞美阿芙雷团长的英明,他再次痛苦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呢?宵禁和禁卫军的存在,说明国王陛下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他身为康纳里惟士的后裔,身为一国之主,为何不阻止?为何放任这一切的发生?

难道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他要毁了嘉兰吗?

为什么?

“豢养。”这时,查理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里昂看过去,只见查理那伪装过后的棕色眼睛里,再次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洗礼过后的平静,“你不是说,你的伯父,那位永生之环的成员,死得很蹊跷吗?你一定觉得,是小国王做的,但他又是如何绕过那些大臣们以及黑甲骑士团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呢?”

答案是——

里昂沉声:“英灵。”

来无影去无踪的英灵,属于黑甲骑士团的强大的英灵,不正是最好的刺客?

查理:“黑甲骑士团的圣殿出问题的时间,恐怕要更早。但那时的情况,必定没有那么严重,部分英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为小国王做事,但没有引起你们的警觉。”

除非有年轻骑士要接受传承,否则圣殿根本不会开启。如果没有大的动静,哪怕是阿芙雷,也不会发现圣殿出现了异样。

从目前来看,出问题的英灵主要集中在康纳里惟士身上。他们为小国王做事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他们刚刚听到的——帝国必将再次伟大。

他们不帮自己的后裔,帮谁呢?

小国王果然成功了,他掌权了,但事情似乎从这里开始出现偏差。

已经掌权的小国王开始脱离轨道,用更直白地话来说,他翅膀硬了。

让英灵互相厮杀,上街杀戮,沾染罪孽——英灵还能称之为英灵吗?怨灵还差不多。

就像养蛊。

用鲜血和灵魂喂养。

那些拦门的英灵看起来尚且能保持冷静,但时间久了呢?小国王手底下是不是会出现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实力强大的怨灵军团?

里昂是个聪明人,几乎一点就通,“不行,不能再让他们出去了。”

“可是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阻止?凭你的血肉之躯吗?”查理此刻的冷静,近乎残忍。

“我——”里昂却是没有很好的办法,先不说这里那么多英灵,外面还有禁卫军。现在整个苏黎耶都在小国王的掌控之下,即便阿芙雷团长率军归来,也胜负难料。

黑甲骑士团……真的能和康纳里惟士刀剑相向吗?

到底是谁……在背叛谁?

现在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等待几日后的暗杀行动,或许能为苏黎耶迎来转机。

可是在暗杀行动开始前的这几天时间里,杀戮一定还会继续发生。里昂既然已经看见了,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的剑,他的骑士精神,都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有,你考虑过后果吗?一旦你现在出手阻止,必定会引起小国王的警觉,这后面产生的一系列变故,你是否能承担得起?”

说着这段话的查理,其压迫感,让里昂想起了当初训斥他的阿芙雷团长。

查理:“更甚至说,他现在,就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里昂不禁毛骨悚然,“你说他已经发现了?”

“这只是个猜测。”查理从不低估自己的任何一个敌人,而露纳已经听得张着嘴巴,半句话也插不上。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满月之盾。

少年骑士,时刻戒备!

那厢,里昂再度开口,他深吸一口气,道:“还有个问题,宵禁的存在虽然最大程度上保证了英灵夜行的秘密不被戳穿,但同时也确保了绝大部分无辜者的安全。那些无视禁令上街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查理:“对国王来说,不需要追究为什么。违反禁令的人,就是在违抗他的旨意,长着反骨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杀了,不就行了?”

露纳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冷意,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一哆嗦,他的脑子也变得清明了,“那让这些人不要上街不就行了?不就没人会死了吗?”

里昂豁然转头,双眼紧盯着他。

露纳:“怎、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的很对。”查理投以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又看向里昂,“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采纳。”

里昂:“你说。”

查理拿出魔瓶,魔瓶里装着久违的梦境之神。

在自由城邦的公审里,梦境之神也被审判,数罪并罚,死罪难逃。不过在他死之前,查理觉得他还可以发挥余热,于是又把他带上了。

“我可以把他借给你。”拿着魔瓶的查理,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永生之环的梦境之神,你应该并不陌生。他能入梦,当然也能使人沉眠。”

梦境之神最强大的技能,就是这两样。而只要人睡着了,还上什么街?

可苏黎耶很大,大到贵族与平民的梦并不互通。

谁会上街?谁又在遵守禁令?谁又知道呢。

里昂想救,那就自己去救。

查理不是救世主,但他尊重那些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在此刻的苏黎耶城内,里昂还能调动多少人手,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他、看苏黎耶的造化了。

里昂看着那个瓶子,神色凝重。

这时,露纳又忍不住开口问:“那不能直接让这个梦境之神,把所有英灵催眠吗?”

梦境之神:“……”

虽然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但你不要逼着我说脏话,一整个圣殿的强大的英灵,灵魂强度那么高,都杀疯了,你让我去催眠?

查理回答了他,“哦,他做不到。”

露纳有些遗憾,“那他也不是很厉害啊。”

梦境之神:“…………”

够了我说够了!

罪犯没有尊严,罪犯蹭地站起来,又萎靡地坐了下去。有他和查理的灵魂契约在,他甚至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是他最后的倔强。

最终,里昂郑重地接过了那个瓶子。

查理握着瓶子,在松手前,又说了一句,“也许,你也可以编织特定的梦境,给特定的人。”

里昂心中一凛。

查理的目光撞进他的心中,带着一丝笑意,“一切就看你要怎么做。”

圣殿里的厮杀还在继续,那大门被无数次撞开,又再次闭合,无数挣扎在这里上演,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随着门被打开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家都知道,守门的英灵们撑不了多久了。

事不宜迟,里昂拿着魔瓶立刻行动。在查理的指令下,梦境之神将全力配合他,哪怕燃尽自己的灵魂。而禁卫军从主殿附近退开的举动反而方便了他们撤离,三人按照原路返回,又在夜色中分散。

夜幕中,查理回望了一眼英灵殿的方向,英灵们厮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又看向太阳宫,眸光晦暗莫名。

小国王是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身为永生之环曾经的会主,如果你发现梦境之神的力量反过头来作用在你的地盘上,又会作何感想?

查理很期待。

露纳则觉得此刻的查理有些可怕,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查理很快回过头来,说:“走,我们去跟图钉和大卫汇合。”

另一边,太阳宫。

小国王累了,神色恹恹地送客。维庸能把时间拖延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未免太过惹人怀疑,于是果断起身离开。

他只希望查理那边一切顺利。

送走了客人的小国王,没有回到寝殿休息。他独自来到了一处偏殿,抬手挥散跟着自己的侍从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脚迈进去。

月光下,有乐声在流淌。

小国王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看着坐在月下抚琴的人,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来到他的身边,“阿萨,你在等我吗?”

阿萨回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奥利。”

昨夜不是平安夜。

被抓人数十三,看起来比前夜抓的人还要多,但从里昂的反馈来看,这十三个人里大部分人都不冤。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贪图富贵,跑去行窃而被主人家当场抓获,真的被扭送到治安所的;还有月亮的信徒,大半夜跑到街上祈祷,高声呼喊“让月亮的光辉洒满人间”,自寻死路的。

在崇尚太阳的王城苏黎耶,月亮的信徒虽然不会像旧历时那样,被视为异端,但毕竟不是主流。

他们平日里就在夜间活动,宵禁的颁布相当于将他们的活动都取缔了,心中惶恐、愤懑,做出些极端的事情来,也不难理解。

查理也发现了,越是王权集中的地方,宗教的氛围就越浓。相比起来,自由城邦无愧于“自由”二字。

此时距离教会的大型弥撒活动,还有五天。

装有梦境之神的魔瓶已经给了里昂,接下去他要如何做,救谁、怎么救,那是他的事情,摆在查理面前的是另一个问题。

从分会归来的本,为他带回了一个消息:小国王说,唐米勒是他的人。

唐米勒是谁?是柳利勋爵的管家。

就是那个将身为孤儿的原查理带回勋爵庄园,又将松塔的地契送到查理手上的管家。诅咒的事情败露之后,柳利勋爵觉得他办事不利,就命人打了他一顿,但管家可是勋爵的心腹,勋爵并未真的想要将他打死,他是在挨打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而死的。

表面上,他是运气太差了,但在查理看来,这更像是灭口。赶在赫尔蒙特的调查队伍赶到前,让死人带着秘密躺进棺材。

后来,查理游历到勋爵庄园的所在地斯普林,在管家的坟前看见了一束即将枯萎的蓝色矢车菊。

那时他就在想,献花的人是谁?是否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拾回记忆的阿耶想起来了,蓝色矢车菊是阿萨钟爱的花。而现在,小国王又声称,唐米勒是他的人?

查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时间线,忽然注意到一个自己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点——原查理被柳利勋爵收养的那一年,正是小国王出生的那一年。

小国王在年初出生,他在年尾被收养。

【唐米勒是我的人】

这个用词,不是“康纳里惟士”的人,而是“我”的人。那时候的小国王不过是个将将满一周岁的婴儿,哪来的“我的人”?

生而知之?

还是像妖术师简那样,是过去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苏醒?

查理电光石火间,想到了许多种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导向了另一个真相——或许,原来的那位查理布莱兹,来自王城苏黎耶。

这里才是故事的起点。

康纳里惟士为了变强,不惜和恶魔签订契约。签订契约的行为本身不好评判,他们能够在乱世中建立起嘉兰王朝,得到那么多人,包括阿莱的帮助,说明是具有一定人格魅力的,即便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那又怎样?

可后来呢?

七柱魔王身陨,再没有新的恶魔能够给他们提供力量了。已经坐上霸主之位的康纳里惟士,已经品尝到力量的美味的王室成员们,会止步于此吗?

想要维持嘉兰的荣光,维护霸主的体面,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康纳里惟士需要恶魔的力量变强,说明他本身,或许并没有那么卓绝的天赋。那他的后代呢?

这时,卡文迪许出现了。

掠夺天赋的魔咒……

查理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原来的那个查理布莱兹,或许是为年幼的小国王准备的。

他的天赋,本该由小国王接收,而不是阿尔芒。

恶魔,对了,恶魔。

身负恶魔血脉的查理布莱兹,对于曾与恶魔做过交易的康纳里惟士来说,是最好的掠夺的人选。

可唐米勒带走了查理布莱兹。

如果查理真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一个载体,那以王室的狠心,失去天赋的查理必不可能活下来。他会在交出天赋的那一刻,失去所有的价值,被迅速杀人灭口。

查理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被掠夺天赋的命运,但他至少活了下来。

小国王说唐是他的人,那是他放走了查理?为什么?

因为……阿萨吗?

阿萨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否与小国王达成了什么协议?

思及此,原本坐在壁炉前烤火的查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旁边昏昏欲睡的露纳被惊醒,拔剑四顾,却只有茫然。本从他膝盖上骨碌碌滚下去,撞在桌腿上,发出“哎哟”的声音。

“怎么了?”露纳挠头。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那种迫切地想要见到阿萨的心情,又在心底滋生。小国王透露给维庸的话,话里话外,好像都在暗示他已经知道查理来到了苏黎耶一样。想要知道真相,就得亲自去见他。

这是否是个局?请君入瓮的局?

理智告诉查理,这个时候去,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

可是只要一想到亚契被关在金色湖泊里的那漫长的几百年的光阴,他就无法容忍,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拖延。

过去无法重来,但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可没有防备地前去,也许带不走阿萨,反而会导致更糟糕的结局。

查理感到焦灼,回到托托兰多后,他难得有这样焦灼的无法下决定的时刻。不,其实他已经有了决定,他要去,但要怎么去,是个问题。

其实他来到这里之后,就尝试过让梦境之神去给阿萨托梦,但失败了。

本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默默地滚到他脚边,跳上他的掌心,“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陪着你,查理。”

查理垂眸,握住那根小小的骨头。

露纳和图钉也紧跟着表态,看着那一双双望着自己的真切的眼睛,查理心中的焦灼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也是有同伴的人。

也许,他该听听同伴的意见。

可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他心里的警钟倏然作响。那种死亡逼近,全身上下汗毛竖起的感觉,让他刹那间变了脸色。

“小心!”查理和露纳异口同声,四目相对的刹那,身体已经快过脑子地做出了反应,齐刷刷地往后各退了一步。

一支魔法箭矢,就这么破空而来,从两人退开的缝隙里电射而过,正中壁炉。刹那间,火光冲天,“轰——”

慢一拍的图钉和本都被吓到了。

图钉还算在前段时间经历了不少战斗,所以立刻反应过来,从虚空中抽出镰刀来直奔查理而去。本还在兹哇乱叫,“谁?哪来的攻击?幽灵来了吗?不对啊天还没黑呢!啊啊啊啊啊又来了!”

刺客。

亦或是暗杀者。

左边?右边?屋顶?

不,都有人,这是场围杀!

此刻大卫还在外面活动,暂未归来。

空间系魔法被禁,最大的逃生手段失效。距离分会又过远。

“去外面!”查理飞快做了决定,在围杀者彻底闯入之前,抢先突围。

“好!”露纳取出满月之盾,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他没走门,直接破窗出去,查理紧跟在后面用魔法在后方为他清路。

双方配合默契,但架不住对方人多。

“好、好好好多人!”本都开始结巴了。

足有十几个蒙面人闯入了他们暂居的院子里,除了蒙面之外,竟无任何遮掩的意图。光天化日,明目张胆,丝毫不惧怕被周围的邻居和卫兵发现,让查理一下子就想到了被鸟面人覆灭的东部分会。

看来自己的行踪果然暴露了吗?

是昨天?前天?还是在踏入苏黎耶的那一刻?

“啊啊啊啊这些人都是谁啊!可恶的阴沟里的臭虫,走开走开走开!”本企图用尖叫去影响敌人的行动,能吓到一个是一个。

“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本。”查理在初时的惊讶过后,倒是迅速恢复了镇静。

就像他说的,想要他死的人,多了去了。

只要他离开自由城邦,离开魔法大阵,以他大魔导师的实力,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暗杀只会迟到,不会消失。

有英勇的露纳骑士在前面护着,查理抬手就是一个来自巴巴奇魔咒抄录本上的高级魔法【火之舞】。

火焰如俯冲的巨龙,咆哮着像敌人冲去。

与此同时,图钉断喝一声,手中镰刀倏然放大,长长的弯刀勾住一个最近的敌人,就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往后扯。这突如其来的一勾,把对方勾了个踉跄,灵魂瞬间离体。

查理看准时机,立刻接上一个自然魔法。

破土而出的藤曼缠绕主对方脚踝,将他瞬间绊倒,再捆住,如同炮弹一般,狠狠砸向其他的敌人。而那茫然的灵魂还留在原地,抬头的刹那,正对上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

来自恶魔的力量,精准地锁定了那因为骤然离体而变得脆弱的灵魂。

那人如遭雷击,火光中,灵魂发出撕裂般的哀嚎。

查理的目光却在这样的哀嚎中,愈发明亮。

思绪在飞转,他看了眼太阳宫的方向,迅速做出决断,“露纳,往太阳宫的方向转移!”

“好!”露纳虽然实力不如他的哥哥泽菲罗斯,也没有那么多的心眼,但恰恰因为如此,他对哥哥、对查理,都可以交付百分百的信任,成为一个最忠诚的骑士。

查理再随手放出一个魔法信号。

分会看到这个信号,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去太阳宫,现在就去。

这波刺杀的人,大概率来自黑镜眷属,非常熟悉的死士风格,而小国王,大抵只是乐见其成。他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动手,但他可以放任一切的发生。

“天呐,快看那边!

“怎么回事?那、那是魔法的光芒吗?”

“谁敢在苏黎耶的街头当街杀人?!卫兵队呢!”

“我灿金的主啊……”

刺杀的发生,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油锅,转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围的街区里,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散开,而在声声呼唤中被提及的卫兵队,却不见踪影。

一位路过的冒险者打扮的人看见查理和露纳势单力薄,追杀他们的人却都蒙着面,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刚想出手帮忙,却被同伴紧急按住了手。

“你去做什么,没看见卫兵队都不在吗!”

冒险者后知后觉,惊出一声冷汗,“怎么回事?王室下的手,可他们怎么会——”

“嘘。”同伴将他拉到阴影处,这才道:“也没说是王室下的手,但随处可见的卫兵队不在,无人阻拦,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不管被追杀的是谁,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此时查理和露纳仍是处于乔装打扮的状态,外貌特征并不明显,单看魔法和剑技,很难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图钉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质上是已经死去的亡灵。亡灵是灵体,人们能不能看见它,与元素感知能力有关。当它握着镰刀时 ,镰刀被它的灵魂气息包裹,与它也算是一体的。要么一起看见,要么一起看不见。

不过,拥有了死神镰刀的图钉,显然与其他的亡灵有所不同了。灵体愈发凝实,已经呈现半透明状,假以时日,想必就能凝练出真身。

言归正传,两人一妖的身影在蒙面人的围追堵截中,不断突围,其展现出的实力,让旁观者都诧异。

那么年轻,那么强大的实力,他们究竟是谁?

蒙面人又是谁?

为何要当街杀人?

巨大的疑惑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而街头的战斗,却不因他们的疑惑而停止。随着战局的不断移动,波及到的街区越来越多。

米娜今天还是来到了酒馆,看着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从半空砸下的尸体,她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关上了门窗。

可一回头,看到酒馆里满地的狼藉,她又定在原地。

她今天本来是要出门找工作的,但在这个时节,工作不好找。她在城里转了半天,询问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想看看姆利老爷有没有被放回来了。

谁知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光是姆利老爷没有被放出来,连他的夫人都彻底没了消息。酒馆里的侍从们散的散、跑的跑,姆利老爷那贪得无厌的亲戚还趁着一大早宵禁刚刚解除的时候,过来搜刮财物,说是替姆利老爷保管,还想带走姆利老爷的孩子。

孩子咬了对方一口,躲起来了,对方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看见米娜来了,那孩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窖里跑出来——

他实在饿极了,上一顿餐食,还是昨天米娜给他做的土豆饼。

米娜抱着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张嘴想问怎么不喊救命,怎么周围那么多邻居没有人来帮你,但她转头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人们,想起苏黎耶近日的血腥风波,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此时的追杀场景,无疑让米娜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

年幼的孩子还在哭泣,却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米娜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蓦地,她想到了什么,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走,我带你去找阿德里安神父。”

米娜有善心,但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家人需要考虑,无法收留一个半大的孩子。如果苏黎耶还有哪个地方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只有向日葵之家了。

就在米娜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紧张地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中时,她的弟弟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街角,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惊奇、忐忑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走了!”他们的老大,孩子王伊凡大胆地跑去查看了一个蒙面人死者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叫上躲藏在一旁的米娜弟弟,又迅速离开。

他们跑啊跑,路过了街边驶过的豪华的马车。

这些马车上通常都有家族徽章这类明显的标识,用来彰显车主的尊贵身份。而这些意外撞见追杀现场的贵族,亦或是大商人们,知道的可比普通人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判断。

“走,回去。”

一辆辆马车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离开,紧张与混乱之中,车上的人也没有发现,车底扒着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

坐在车里的人们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而在他们发现查理一行人离太阳宫越来越近时,想要远离的心也愈发迫切。

他们不由开始催促:“再快点!”

然而下一秒,一个魔法信号的升空,让他们骤然瞪大了眼睛,“召集令!”

魔法议会的召集令,识货的贵族们都认得。

被追杀的人竟然是魔法议会的人,能发出召集令的,至少也是个实权派。这里已经离太阳宫不远了,召集魔法师,他们是想攻打太阳宫吗?!

不,不对,他们是被追杀的,卫兵队对此又毫无反应……

反应快的人已经想到了前两个月发生在东部的事情,分会的覆灭、雪地废墟上的处决现场,他们之前听到的时候还在喝着美酒做些无聊点评,可现在事情发生在他们眼前了,他们才终于感受到那风里的寒意有多么刺骨。

陛下、那位国王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事情何以发展至此!

苏黎耶的时局,可谓瞬息万变。然而即便是已经熟悉了这种变化的贵族们,再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仍然觉得心梗。

远处的哨塔上,里昂也在用远望镜看着这一切。

同为黑甲骑士团成员的队友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里昂沉吟片刻,“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队友:“可——”

“谁也没有料到,今天会有这么一遭刺杀。所以谁也不会知道,这场刺杀的结果会是什么,明天是否又会发生别的什么变故,不是吗?”

里昂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魔瓶,那么有些事情,我们就必须去做、去准备。黑夜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队友怔了怔,目光随即恢复了坚毅,“你说的对。但那边,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两人的目光又齐齐看向太阳宫,里昂道:“那位先生,可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得多,贸然插手可能反而破坏他的计划。再等等。”

太阳宫。

小国王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萨,“他过来了,阿萨。”

阿萨抬头,目光沉静、温和。

小国王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觉得他是为你而来的吗?”

阿萨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喟叹。

小国王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阿萨,你会跟他走吗?你会抛弃我,跟着他离开吗?”

他像个孩子,一遍遍发问,那张涂着粉的苍白病态的脸上,有孩子对于长辈的孺慕、有恳切,还有些许偏执和疯狂。他握着阿萨的手,也愈发收紧,“告诉我,阿萨。”

“你要为了那个人,抛弃你的孩子吗?”

“父亲。”

阿萨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你的父亲,奥利。”

小国王陡然激动起来,“是你创造了我,千万年前,是你创造了我——原水河畔,世界树下!为何现在又不认了?为何我拥有了肉身,你却又不认了?我的父亲,阿萨,你没有听到吗?那颗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你呢?你难道真的没有心吗?”

“奥利。”阿萨抬手抚摸上他的脸,“你真的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

激动的孩子在他的抚摸下,慢慢恢复平静。他怔然地望着那张温和的脸,过往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康纳里惟士……我的身上,留着康纳里惟士的血脉……荣光的灿金的主,卑劣又贪婪的雄主的血脉……”

他重新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这时,禁卫军的急报,也终于经过层层通禀,递到了他的面前。没有小国王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行动,可那群魔法师已经快到太阳宫大门口了!

卫兵的不作为,反而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当然,查理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

前来刺杀他的人实力都不低,里面甚至还有一位传奇法师。要不是他和露纳都有预兆石板的力量傍身,恐怕不到半路便会被杀死。

饶是如此,查理最早给分会传递的魔法信号,也是让维庸召集人手,但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如果过早地把蒙面人都杀了,那到不了太阳宫,事情就会结束。

查理要的,可不是一次胜利,而是小国王的态度,是见到阿萨。

于是在大卫靠近后,查理也给出了相应的信号,让大卫继续潜伏。他和露纳、图钉,一路血战,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阳宫的方向突围。

有露纳这位银月骑士年轻一代最强的“盾”在,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这里。

前方,就是太阳宫了。

维庸的人手也陆续赶到,为他压阵。

就在这时,查理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大大的兜帽遮着亚契的眼睛,他听着两位旧日友人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要加入的意思。周围的人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哪怕只隔着一步之遥。

但是查理接下来的话,终究还是让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阿耶,还是那个阿耶。

“如果我非要见呢?”查理站在高高的塔顶,目光越过太阳宫的高墙,看着那庞大的宫殿群。虽然没能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人,但他知道,他就在里面。

查理怀疑一切,但他偏又是个执拗到骨子里的人。

在没有确认友人已经与他背道而驰之前,那他就坚定地相信友人还站在自己这一边,任别人黑的说成白的,他也只会怀疑对方在挑拨离间。

既然这样,不肯见我,那就是有苦衷。

什么苦衷大过天?

怕小国王发起疯来,用预兆石板的力量毁灭苏黎耶?还是与小国王定下过什么契约,为了信守承诺?亦或是其他的理由?

可如果他非要强求呢?

强扭的瓜不甜?不尝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

小国王反问他:“魔法议会是要与我们嘉兰宣战了吗?”

“宣战”这个词一出来,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所有人的心都开始狂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握紧武器,等待着查理的回答。

查理怒极反笑,“我现在就在这里,你可以直接来杀我,我保证魔法议会不会因此报复。你要杀吗?”

逼迫、威胁,道德绑架?他要是吃这一套,他就不叫阿耶。

聪明的人也听出来了,他一句话就把所谓的宣战又拉回到了“你杀我、我杀你”的私人恩怨里,丝毫也没有上套。

小国王又会如何回答?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直接回答了一句,“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杀了你。”

全场哗然。

一个拉着弓箭的士兵,时间长了,胳膊也僵硬了,心中惊讶之下,差点一箭射出去。好在身旁的队长及时压下他的胳膊,那箭便射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不少人也因此出了一身冷汗。而这时,小国王继续说道:“不过,如果你死了,他会伤心的。”

那声音里饱含叹惋,不等查理说话,他就又继续说道:“既然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那就请遵循贵客的礼仪吧。五天后,白鹭街,如果勇者阁下愿意的话,可以前往苏黎耶大教堂观礼,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五天后,白鹭街,不就是那场弥撒活动?

这场弥撒活动有什么特殊的吗?小国王知不知道有人会在当天暗杀他?

思绪飞转间,查理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里,似乎有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是陌生,是因为查理并未真正见过他。但熟悉,是因为他见过他的画像——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

卡文迪许幸存的后裔。

查理心中警觉,但并未异动。而艾登在察觉到查理发现了他的同时,飞快地跟他打了个手势,随即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迅速后退,消失在人群里。

就是那个手势,让查理的心海再次泛起涟漪。这是勇者小队内部约定俗成的暗号,代表“先撤退,再汇合”的意思。

艾登在帮阿萨传信?

之前萨洛蒙也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试着接触一下艾登。

如果是这样的话……

查理的指腹摩挲着法杖,保持着沉思模样。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抬头环视四周,最终做出了决定,“好,五天后,白鹭街见。”

语毕,他抬手,魔法师们自然散去。

紧张的气氛骤然松懈。

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胆小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场风波散去的同时,迅速地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苏黎耶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就都议论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风波真的过去了吗?明天又会如何呢?

五天后呢?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因此惴惴不安。忧心的人们抬头看向天空,头顶的天阴沉沉的,雪花没有落下来,但又好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太阳宫的金顶,都显得不那么耀眼夺目了。

亚契独自穿行在苏黎耶的大街上,看着街上行人那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脚步没有片刻停留。

不多时,先前没有踪迹的卫兵队又出现了。他们骂骂咧咧地驱赶着街上的民众,又动作粗暴地随手指了一批人,勒令他们将街道恢复整洁。

因为先前的刺杀行动,从查理的住处到太阳宫的这段路,尸体、鲜血,还有被损毁的建筑,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袒露在街头。

众人不敢反抗,只得嗫嚅着弯腰干活。

亚契看着这一切,略作停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来到了一处稍显破旧的民宅里。

“吱呀。”逼仄狭小的巷子里,老旧的门扉被推开。

亚契带着一身寒意走进去,在壁炉前烤火的玩偶回过头来,一跳一跳地蹦回椅子上坐下,恢复优雅的仪态,开口招呼道:“你回来啦,亚契阁下。外面还好吗?”

“你们的刺杀行动,很拙劣。”亚契摘下兜帽,解下披风挂在由几根破木头拼接而成的简易衣架上。

“毕竟使徒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人手紧张,得省着点用。”玩偶摊手,那纽扣做的眼珠子无端地透出一丝狡黠来。

“而且在我看来,有亚契阁下在,您不会允许查理,那位最初的勇者阁下,死在那些无关紧要者手中,对吗?”

话音未落,玩偶就被亚契掐住了脖子。

那双纯白的诡异的眼睛看着它,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寒冷,“不要再尝试窥探我的想法。”

下一秒,他又随手将玩偶扔进了壁炉。

玩偶忙不迭从里面爬出来,“咳、咳……”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火星子,随即又抬头无辜地看向亚契,“我可是站在您这边的,尊敬的亚契阁下。您到苏黎耶来的事情,我可一个人都没有说哦。”

亚契没有再答话。

玩偶自讨没趣,但它也不在意,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

良久,它似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又忍不住问:“宫里那位乐师,真是你和那位勇者阁下,共同的旧友吗?”

亚契:“你的话太多了。”

玩偶生怕又被丢进壁炉里,终于闭了嘴。

小小的逼仄又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壁炉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哔哔啵啵”的声音。那火光摇曳着,也不知在摇动着谁的心。

另一边,魔法议会苏黎耶分会。

身份既已揭开,查理自然就不需要再遮掩了,光明正大地带着露纳和图钉走进了分会。留守分会的魔法师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会长!”

“会长(勇者)大人!”

一时间,分会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喊什么的都有。他们或激动、或紧张,眼神里有着对查理的恭敬、好奇,但唯独没有对当下时局的担忧和怯懦。

维庸落后半步跟在查理身边,小声跟他说道:“他们之前都担心王室会对分会下手,知道您来了,大家都很开心。”

待人走近,他又道:“眼前这位就是分会会长,是维庸一脉的魔法师,可信。”

苏黎耶分会此前被紧张、不安的氛围所笼罩,一是因为康纳里惟士立场不明,有可能会对分会下手。分会却没有权限擅自做出什么应对,只能被动等待。

二是因为传送阵被禁,分会成为孤岛,一旦出事无法获得及时救援。

现在不一样了,会长来了。

苏黎耶是除了玛吉波分会之外的,另一个大分会。能够被抽调到苏黎耶分会来的魔法师,哪一个不是精英?别说是什么贵族,即便是面对嘉兰的国王,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等闲不会看轻自己。

只要有人能够一声令下,就是跟康纳里惟士开战又怎么样?他们可不比经历自由城邦大战的那些魔法师们差!

查理刚才没跟康纳里惟士开战,不少人还有些遗憾。苏黎耶这压抑的、上个街都要被管控的生活,他们已经受够了。

不过查理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们心中一紧,紧接着,又眸光一亮。

“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暗杀,分会全面戒严。”

查理一边点头回应着众人的目光,一边继续往前走,跟迎上来的分会会长以及维庸叮嘱,“注意可疑人物,宁可错抓,不能放过,明白吗?”

维庸还没明白,分会会长明白了,“是,会长,保证一个都不放过!”

谁是可疑人物,谁是刚好路过?谁是刺客,谁是探子?直接抓呗,反正人到了他们手里,黑的白的不是任凭他们说?太阳宫今天不敢对会长动手,那明天也不敢,至少在这五天里,尽管抓,随便抓!

维庸侧目。

这堂堂分会会长,从前跟着维庸的长辈们学习魔法时,瞧着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笑得这么……谄媚?

苏黎耶果然不是个好地方,好端端的人进来,都被污染了。

作者有话说:

苏黎耶分会:开团秒跟!开团秒跟!

又是一个日暮,苏黎耶迎来了一场阔别多日的大雪。

卫兵队暗骂着见鬼的天气,驱赶着正在打扫街道的人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窝棚去。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体恤民众,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扛不住冻,想要迫切地收工了。

他们看似威风,可身上的队服已经是好几年前下发的,仅能维持外表的体面而已,早没办法御寒了。

“该死的……”卫兵队长一边暗骂着,一边忍不住往路边的积雪上踢了一脚。谁知那雪刚下下来,还是松软的,他脚下的力量没收住,一个踉跄,踩到了一坨马粪。

更气了。

卫兵队长铁青着脸,一会儿想着自己的坏运气,一会儿又想着接下来那风云变幻的日子该怎么过,思绪纷杂。恍惚间,他想起来——上次卫兵队大规模下发冬衣,是谁提的来着?

嘉兰落寞了。

这其实是许许多多人都知道的事,他们这些为帝国效忠的人则体会得更为深刻。国库亏空,发不出钱来,底下的人多有抱怨,但贵族们向来不会低头看。他们照旧举办舞会,喝着下午茶,极尽奢靡。

对了,是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

黑甲骑士团本就与王室密不可分,他们并不缺钱,装备精良,还有广袤的富饶的封地。她本来也是贵族阶层,享有一切特权,但她用这份特权,据理力争,为他们这些普通的卫兵,也争取到了基本的权益。

那时候的冬天也没有今年这么冷。

想到这里,卫兵队长突然沉默了。那张铁青的脸像是被风雪给冻住,方才面对民众时的凶厉,也都无力地消散。

“队长?”

“没事,收队吧。”

向日葵之家,米娜因为大雪被困在了这里。

这里离她的家有些距离,冒雪赶回是不现实的,会有触犯宵禁的风险,还有可能因为风雪而生病。她失业了,家里的钱仅能买得起过冬用的柴禾,可供不起一个多余的病人了。

可是照这个情况下去……

几天后,她还买得起柴吗?

听说魔法师们的家里,魔法壁炉温暖明亮,不用柴禾都能点燃呢。听说那遥远的自由城邦里,哪怕是风雪漫天、海水倒灌,都仍然能安然无恙,温暖如春。

这是酒馆里的客人们喝多了酒说的,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可米娜还是忍不住心生向往,想着想着,记起自己此刻是在教会的地盘上,又不由懊悔,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虽说魔法时代的来临,揭开了神术的面纱,告诉世人,所谓神术其实就是巫术。如今的神父、修女们用来赐福、洗礼的,也都是魔法,可教会和魔法议会,毕竟信仰不同。

魔法眷顾强者,而灿金之主,照耀众生。

米娜下意识地为自己片刻的摇摆而忏悔,在心里默默地祷告起来。

这时,向日葵之家的孩子过来叫她,说是晚餐要开始了。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跟着孩子往餐厅走。

姆利老爷的孩子因为挨饿,再加上受了冻的缘故,还没到向日葵之家就生病了。好在这里的哈珀修女擅长医术,给他做过简单地治疗后,他就呼吸平稳地陷入了睡眠。

也是哈珀修女善良地收留了她,免去了她雪夜奔波之苦。至于家里,米娜在来的路上,就托认识的小孩给家里传了信,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向日葵之家,免得他们担心。

晚餐的时候,阿德里安神父也回来了。他对米娜这个经常去教会参加弥撒活动的小小信徒有些印象,友好地跟她打了招呼,还关心起了她弟弟的学业。

米娜很惊喜,又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弟弟近日在帮别人跑腿挣钱,恐怕无暇在家自学了。

阿德里安神父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勉强。

这个夜晚,许多人躺在床上,或因为寒冷,或因为对未来的担忧,辗转难眠。但也有许多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陷入梦乡。

全面戒严的魔法议会分会,一晚上灯火通明,抓了足足七个“可疑人物”。至于为什么有些“可疑人物”明明离分会还有些距离,却依旧被抓了,不用在意。

翌日一早,分会会长就找到了正在吃早餐的查理。

他先是汇报了昨夜的战绩,随即又道:“还有一封来源不明的魔法信件,出现在了我的窗台上,看过之后就自动销毁了。信的内容只有一朵花,我想,这可能是给会长大人您的。”

查理心念微动,“什么花?”

分会会长:“向日葵。”

向日葵之家。

查理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地方。

向日葵之家是教会开办的孤儿院,而教会信奉的是太阳,用向日葵来为孤儿院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太阳在苏黎耶又等同于什么?王室。

康纳里惟士,王权和太阳之角。

思及此,查理眸光微闪。

他之前怀疑,原查理就来自苏黎耶,他是为小国王准备的提供天赋的器皿,那当时的查理,生活在哪里?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孩子的消失,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

此时此刻,查理好像有了答案。

向日葵之家,孤儿院,老套的剧情。孤儿院里都是孩子,而存在了数百年的孤儿院里,会有多少像原查理一样的孩子呢?

这么多年,掠夺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的案例,一定不只有一个。罪恶只会不断累积,而不会突然出现。

查理看着餐盘里形状完美的太阳蛋,忽然间就没了胃口。可浪费食物不是个好孩子该有的行为,他顿了顿,又继续用刀叉将太阳蛋切割,再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咽下肚去。

分会会长的报告还在继续,昨夜抓到的人几乎都是各方探子。有人还在观望、窥探,但也有人已经开始了初步的试探,向魔法议会传递出了“倒戈”的意图。

“哦,他们想怎么倒戈?”

“大约是效仿高斯汀阁下。对于贵族来说,骑士是正统,但小国王都有艾登这位魔法老师,

那些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了。排除家族内部斗争不谈,但凡家族成员里有魔法天赋的,都会得到栽培,送到玛吉波去上学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在嘉兰衰落的时候加入魔法议会,无异于背叛,他们势必要放弃他们在嘉兰的一切。这个决定可不好下。”

查理吃下最后一口太阳蛋,拿起帕子擦了擦,再问:“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明明那声音轻柔,但落在分会会长耳朵里,却好像重若万钧。他像是迎来了一场重大的考校,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自由城邦不能收。”

查理:“为什么?”

分会会长:“以高斯汀阁下为首的新派,刚刚在战火中重新塑造了自己的信念,此时再加入这么一批不稳定因素,容易让新派重新变得不可控。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自由城邦恐怕会迎来更多的贪生怕死之徒——自由城邦不需要垃圾。”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让查理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在初见面时就表现得格外谄媚,甚至给查理的卧室准备了昂贵香薰的分会会长,在此刻显出了锋利的棱角来。

查理露出微笑,“你负责吊着他们。有情报就收集情报,有钱收钱,有粮收粮——大灾变的时候,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就带着东部的贵族们开仓赈灾,想必苏黎耶的大家也不会那么吝啬。”

分会会长立刻应下,“是,会长大人!”

片刻后,露纳进来了,疑惑地问查理:“刚才那位会长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吗?来的路上碰见他,嘴巴咧得像魔法森林里的食人花。”

查理莞尔,“可能因为今天天气好吧。”

“好吗?外面不是还在下雪吗?”露纳挠挠头,但他向来不是个多想的人,看到满桌的美味早餐,眨眼就把那点疑惑给抛到了脑后。

虽然他并不挑食,也很爱水煮菜蘸酱,但来了苏黎耶这么多天,还没吃上什么苏黎耶特供的贵族美食呢。

瞧瞧,这里有一大桌!

在露纳大快朵颐的功夫,大卫也来了。

大卫是从外面回来的,肩头的雪花都还没化呢。他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寒气散了,这才走进房间,来到查理身侧,俯身道:“他到了。”

这个他,指的是费尔南康纳里惟士,小国王的亲叔叔,玛吉波的前任城主。此前他被小国王栽赃嫁祸,污蔑为永生之环的成员,被关入大牢,又被阿奇柏德的人救了出来。

此后,他就一直在阿奇柏德的严密控制之下。

苏黎耶看起来即将有大戏上演,他这位王室唯二的直系血脉,怎么能缺席?小国王要是死了,他可就是最后一个名正言顺能继承王位的人了。

“你们继续看着他,务必让他活到五天后。”查理冷静说道。

“是。”大卫颔首。

事情交给阿奇柏德去办,查理是最放心的。

接下来,他打算去向日葵之家看一看。那封魔法信件最有可能是艾登送的,传递着来自于阿萨的信息。但不论是不是他,追根溯源都是查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还有个疑惑没有解开,那就是自己的行踪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这一路上知道消息的人并不多,魔法议会?黑甲骑士团?在玛吉波见过的凯瑟琳教授二人,查理都并未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准确去向。

现在不光是小国王知道他来了,连黑镜眷属的杀手都能准确地找到他。

查理都不打算乔装打扮了,露纳自然也不用。

恢复了真实面貌的少年骑士,还特意用他从自由城邦带过来的养发药剂,给自己的头发做了一次紧急保养,再骑上分会自己豢养的白色骏马,贵气十足。

临行前,分会会长又送来一支六人精英小队,作为查理的随从。在苏黎耶这个拜高踩低的地方,堂堂魔法议会会长,出行怎么能没有人陪同?

小队队长一看就深得分会会长真传,表面上严肃正经,实际上压低了声音跃跃欲试地告诉查理:“我也有爵位,碰到不长眼的,您不用动手,我先用爵位砸死他。”

查理不禁感叹,苏黎耶分会,前途无量啊。

除了随从,与会长身份相匹配的豪华马车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车厢上绘制着明显的魔法议会标识,内部铺着高档的羊绒地毯,底盘自带减震魔法,车厢前方还挂着金色的魔法铃铛。

那魔法铃铛是一件声波法器,不论有风无风,都会随着马车行驶而发出富有韵律的清脆声响,“叮铃”、“叮铃”,听到声音的人群就会自动分散,为马车让出路来。

每每到这个时候,苏黎耶的人们就会知道,是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出行了。

“快看快看,那群魔法师!”

“嘘——你小声点儿。”

“那里面坐着的就是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吗?听说他金发碧眼,有一张天神眷顾的脸庞,究竟是真的假的?”

“嘿,我昨天可是亲眼瞧见了的!”

“骑着马走在马车旁的又是谁?那一头银发,骑士装扮……”

“不会是赫尔蒙特吧?”

“灿金的主啊,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来了?”

“还不止呢?你们没听说吗?给这一位驾车的,一直都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从前在玛吉波的时候……”

……

人群里响起道道惊呼声,而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那车窗里,金发的勇者向人群投去目光,碧色的眼眸扫过时,人们的议论声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是一种无声的惊叹。

一大早冒着风雪从向日葵之家往回赶的米娜站在人群里,一时也失了神。

父亲,母亲,她好像看见灿金的主了。

等到那车帘重新放下,冷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之后,连忙双手合十,向着太阳的方向闭目祷告。

即便要给主的神像塑一张脸,那也应该是康纳里惟士的脸,不是吗?她竟然对着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失神,真是太不应该了。

主啊,原谅我。

查理没有听到米娜的祷告,米娜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的大人物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她刚刚离开的向日葵之家。

大人物们的事情,岂是她可以预料的呢?

米娜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裹紧了哈珀修女临行前借给她的围巾,继续冒着风雪往家赶。虽然昨天她托人带了口信回去,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自己一夜未归,家人肯定会担心。

可当她赶到家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恍了,好在这时邻居家的老奶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佝偻着背,告诉她:今天市集上很多东西都涨价了,一些必需品甚至开始缺货。

譬如一些常见的草药。

囊中羞涩的人,往往买不起炼金药剂,又想节省理发师的诊费,便会去集市找草药商人买些草药回去自己熬煮。在寒冷的冬天,驱寒的汤剂可是必需品。

毕竟穷人生不起病。

集市上的消息是米娜的弟弟一大早跑出去又带回来的,这会儿大家都赶去附近的集市了,包括米娜的父母。

米娜听完了,心却依旧没有放下。

苏黎耶城内没有农田,一应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外面送进来。现在城门戒严,城内又风起云涌,情况只怕会一天比一天糟糕。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跟老奶奶道了声谢,把她送回屋去,关好门窗,而后又裹紧围巾跑回了酒馆所在的那条街。

买酒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些人等不及把酒带回去,就坐在路边喝了个醉生梦死。几个卫兵正在骂骂咧咧地驱赶醉鬼,可醉鬼是不讲理的,双方发生冲突,眨眼间就见了血,醉鬼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米娜心中一阵悲凉,但她知道自己一个年轻姑娘,不能去掺和这种事情,于是果断转身离开,穿过七拐八绕的街巷,来到了一片比她居住的地方还要破旧、逼仄的街区。

她轻车熟路地敲响了其中一扇房门,忐忑地等待着里面的回答。

这里住着一位巫医。

巫医在苏黎耶上不了台面,他治起病来也总是时灵时不灵的,所以混得不怎么样。但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个医生,而且他接受以物易物。家中的钱不够了,米娜打算把自己身上的一点首饰拿出来,换点草药或者成品汤剂。

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得备着。

等待的间隙,米娜就听见了周围房子里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看来在这个寒冷的冬日生病的人并不在少数。尤其是这片区域,堪称苏黎耶的贫民窟。

蓦地,她又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她愣了愣。

戴着兜帽的亚契从她身旁走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留。

双方的擦肩就像一场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偶遇,什么也没有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坐在亚契肩头的玩偶,倒是悄悄将黑袍拉开了一点,打量着外面的情形。

来到外面的大街上,周围有了人声,它才开口说道:“要不是花匠死得太突然了,这次苏黎耶的任务,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亚契没有回答,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搭理人。

玩偶习以为常,自顾自说道:“你觉得,小国王会是真心想要加入我们的吗?”

亚契依旧没有答话。

玩偶:“他把查理在这儿的消息卖给我,看起来诚意十足,不过……苏黎耶,仍然有些怪怪的。”

闻言,亚契终于有了反应。

奇怪吗?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哪里不奇怪呢?这本就是个奇怪的、处处都充斥着矛盾的、令人憎恶但又曾经……爱过的世界。

“你揣测小国王的用意,那你自己呢?你对黑镜之主,还衷心吗?”亚契沙哑的嗓音,似乎也染上了风雪的寒意。

玩偶笑起来。

衷心吗?

它得到消息,选择对查理出手,却又没尽全力。你说它衷心吗?它打草惊蛇了。但你说它不衷心吗?它出手了呀。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接引小国王成为眷属,刺杀查理,不过是个额外任务,谁又能说它没尽力?

人手不够啊。

亚契:“给你下达任务的人,明明知道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却仍然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来做,你觉得,他对小国王,没有防备吗。”

玩偶听出来了,这是肯定句。

所有眷属里,唯有玩偶对康纳里惟士是有天然的敌意的。比起杀死查理,它更乐意看到康纳里惟士的覆灭。

对于几百年前的人类来说,康纳里惟士是在战火中鏖战到最后的一代雄主,可对狮心王朝来说,那是占据了他们广袤国土的窃贼、强盗。

哪怕狮心王朝覆灭和嘉兰崛起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除了世仇,玩偶还有一点很好奇,“尊敬的亚契阁下,再多听你几句话,我都要开始动摇我对黑镜之主的信仰了。”

从魔法森林开始,玩偶就察觉到了,亚契在离间他们。

也许他是顺手而为之,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这世间一切都充满敌意,也许是故意的,但不论如何,他的心计都不是一个海妖能够拥有的。

倒像是跟着人类耳濡目染学来的。

这个人类是谁啊?好难猜呀。

不过玩偶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点到为止,否则亚契又得把它扔进臭水沟里。于是它又飞快地扯开了话题,“对了,你知道稻草人是谁吗?”

亚契沉默几秒,“你问我?”

到底谁才是黑镜眷属?

玩偶:“他似乎在找霜之旅人维特鲁,对于那位宫廷乐师阿萨先生,也颇为在意。阿萨又有可能是你的旧友,所以——你认识他吗?”

亚契:“不认识。”

另一边,查理的马车已经抵达了白鹭街。

他没有直奔向日葵之家,下了马车之后,就开始步行。昨日小国王跟他约定五日后在白鹭街见,他今天先过来踩个点,了解一下情况,也很合理。

街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支特殊的魔法师队伍,纷纷避让。不过作为苏黎耶大教堂的所在地,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较为忠诚的信徒,所以看着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戒备和警惕。

说来也巧,风雪停了。

阿德里安神父恰好带着一帮大孩子,在街边扫雪。隔着人群,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来,与查理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虽然那抹怔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查理知道,自己找对了。

阿德里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遥遥地对着查理,点头致意。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对于查理的异样,即便是粗线条如露纳,都只在最初的诧异过后,闭紧了嘴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感觉那一刻的查理好悲伤好悲伤,甚至透着股被时间发酵过的无力感。

可怎么会这样呢?

那么聪明,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有把握,又刻苦、又强大的查理,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刻?露纳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往查理身前站了站,去遮挡他人的视线。

本的小骨头和图钉也紧紧贴着查理,身后还有大卫,时刻戒备。

好在查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似乎真的只是被歌声感动了,看着那些孩子的目光很温和。又转头看向阿德里安,说:“阿德里安神父为了向日葵之家,应该操了不少心吧?”

阿德里安做祷告姿态,“赞美嘉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查理顺势提出捐赠,并言明这不是仅限于向日葵之家。

分会会长那边在跟贵族们周旋,所得钱财、物资都会陆陆续续发放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人们可以认为魔法议会这是堂而皇之地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上在收买人心,而查理没道理进了孤儿院,还什么都不做。

在教会的地盘上播撒福音,不更像是种挑衅?是魔法议会不满嘉兰王室的行为,所作出的反应。

既然涉及到捐赠,那势必就要详谈。

阿德里安顺势请查理去会客室小坐,查理便让魔法小队的人在外等候,顺便跟哈珀修女了解一下向日葵之家的详情。

会客室里,只剩下阿德里安和查理。

图钉带着本去找孩子们玩了,露纳跟着前去,以免出什么事故。大卫依旧在门口驻守,防止任何人靠近。

查理站在窗边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回过头问:“这里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吗?”

阿德里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燃了桌上的白色蜡烛。当烛火笔直向上,发出亮光时,他道:“这是灵魂蜡烛,有它照亮的地方,亡灵不会靠近。请放心,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都可以问我。”

“不应该是你有什么事情,是要告诉我的吗?”查理反问。

“也是。”阿德里安看着查理,此刻他逆着光,那张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却反而能让人找到些模糊的影子,“好久不见,查理。”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那个查理了。虽然阿萨并没有告诉我,这中间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波折,但当我听闻你被称呼为最初的勇者时,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他了。”

守墓计划是机密,阿萨虽然信任阿德里安,拜托他留存着最后的信息,直到查理归来,但并不会把守墓计划的真正内容透露给他。

阿德里安等啊等,十几年过去了,终于得见故人,但好像故人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故人了。他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他还好吗?”

查理认真地回答他:“他与我互换了身份,回到过去,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的一名老师,毕生走在研究魔法的道路上。交到了一些朋友,也实现了自己的一些愿望,最终病逝于新历288年的瓦舍里。在那段人生里,他叫阿耶,阿耶布莱兹。”

阿德里安一直在苏黎耶,对于外面的讯息了解得不多,此刻听到查理这样讲,心里有些安慰,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遗憾。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抬手请查理坐下来,为他倒上一杯水,跟他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在阿德里安的讲述里,查理来到向日葵之家时,还是个放在篮子里的婴儿。金发碧眼的模样很讨喜,大家都很喜欢他。

彼时的阿德里安也才刚成年没多久,原本他有机会离开向日葵之家,去过新的人生的,但他留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在他生活在向日葵之家的这十几年时间里,经常会有来历不明的婴儿被收容,长了几岁之后,又被领走。

对于一个孤儿院来说,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阿德里安后来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孩子。

孩子们去了哪里?

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孤儿院,在他的眼里,忽然间就笼罩上了一层阴霾。而查理的到来,更是让他心生怀疑,因为查理身体很健康,又是金发碧眼的长相,并不像是会被遗弃的孩子。

阿德里安因此把他看得很紧,旁人只以为他是喜欢查理,拿他当亲弟弟,但没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他想查,但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小伙,无权无势,该怎么查呢?

阿德里安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跟教会肯定脱不开关系,于是他决定成为一个神父。如果他能取代当时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接管它,那不就能知道真相了?

在这个过程中,小查理一天天长大,孤儿院也暂时没有孩子被领走,这让阿德里安稍稍松了口气。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一个名叫阿萨的吟游诗人,出现在了阿德里安面前。

“刚开始,我和阿萨也曾互相怀疑,互相忌惮,谁也不信谁。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王室秘辛的揭开,我不得不相信,他说的就是事实。”

那对于阿德里安来说,也是一段风云变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像黑夜里的守夜人,保护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只不过如今提起来,只剩下寥寥数语。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他说要送走查理,我也答应了。我不知道他在太阳宫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自从他留在小国王身边后,向日葵之家的孩子,确实都安全了。即便有被领养走的,也都是去了普通的人家,过上了平凡的生活。我定期回访,也继续留在了向日葵之家,守护着其余的孩子。”

“可有一天,阿萨又秘密找到我。那是新历603年,他说他快死了。”

预感到死亡来临的阿萨,将最后的讯息寄存在音乐的魔法里,教会了阿德里安开启的方法。他似乎很笃定,查理一定会回来,请阿德里安一定要帮他把那首歌唱给他听。

与此同时,为了让阿德里安能有个心理准备,也更郑重地对待这件事情,他将部分信息披露给了阿德里安。

“他将小国王手上握有预兆石板、炼金人偶,以及稻草人的存在告诉了我。”光是这几个信息,就足以让阿德里安明白,等到查理归来那一日,或许,托托兰多已经大乱。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感到很荣幸。”阿德里安有时也会想,可能阿萨当时已经找不到别人可以托付了,毕竟这样的大事里,一定充斥着阴谋与背叛。

但他依旧感到荣幸,他守着最大的秘密,继续当着他的神父。在新的阿萨出现在他的面前,继续来教孩子们唱歌时,也装作浑然不知的模样,与他来往。

“在你看来,现在太阳宫里的那位乐师,与最初的阿萨,有什么区别吗?”查理问。

“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阿德里安摇头,“我甚至有时会恍惚,那天见到的阿萨、我所保守的秘密,是不是我的一个幻梦?毕竟他就在那里,鲜活、生动。”

说着,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直视着查理的眼睛,说:“虽然为了防止秘密的泄露,我这些年刻意地不再去打探相关的消息,将一切埋藏于心底,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查理,要小心。阿萨说,他曾被稻草人所伤,虽然过去这些年里稻草人似乎没有再出现,但现在你和他都已经走到了明面上,难保他不会找过来。”

那是敌人。

绝对的、可怕的敌人。

阿德里安想起昨日的刺杀事件,就觉得不会是偶然。果然,查理告诉他,昨日的刺杀大概率就来自稻草人的同伙,现在的问题是——

稻草人会不会亲自来苏黎耶。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追问:“那场弥撒,有什么内情吗?教会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阿德里安:“我只知道这场弥撒的级别很高,规模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教会的所有人手几乎都被调动了。但如果涉及到什么内情,就只有教会的高层和太阳宫知晓了。”

查理又问:“如果放宽时间限制呢,在这之前,教会有没有什么异动?”

阿德里安面露沉思,就在查理以为又会一无所获时,他忽然想起来了,“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苏黎耶大教堂,包括前面的那个喷泉广场,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修。财政大臣和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都表示反对,但他们管不到教会头上,教会自己有钱,就修了。”

“有前后对比的图纸吗?”查理眸光一亮。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找。”阿德里安也猜到查理在想什么了,修缮过后的大教堂,可能做了什么布置?那这样的话,图纸说不定会被销毁,于是他又补充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尽可能用记忆给你还原,画给你。”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你稍等。”

阿德里安匆匆离开,片刻后,又快步回来。他带来了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递给查理,“你先看这个,这是阿萨留下的,他记忆中的稻草人的模样。”

这可称得上惊喜了。

查理一手接过,看着画像上那张陌生的年轻男人的脸,另一只手二话不说地捏住了松果——醒醒,到你认人的时候了。

松果:“……”

它原想装死,但看一眼,再看一眼,咦?

“朱利安。”

“朱利安又是谁?”

“他是《庞塞史诗》的主人公。”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查理从未听说过什么《庞塞史诗》,阿德里安倒是在轻“咦”过后,想起了这本在旧历时曾风靡一时,又被教廷列为禁书的小说。

后来,大陆战争又摧毁了很多东西,珍贵的书籍、古老的建筑,甚至是部分文明。原本就是禁书的《庞塞史诗》,就更找不到了。

幸运的是,教会出资建造的图书馆里,恰好就收藏有一本孤本。

阿德里安做神父的这些年里,很爱读书,但他其实并不爱看宗教类书籍,而偏爱游记和各种奇幻故事。

也许是因为他也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却为了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永远困守在苏黎耶吧。

“这本书其实就是个通俗的勇者故事。”

阿德里安回忆着书中的内容,介绍道:“主人公朱利安是个年轻且富有冒险精神的少年,他渴望成为一个正义的骑士,于是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冒险之旅。一路上,他因为缺乏经验闹出过不少笑料,但也收获了很多的勇气与荣光。他揭穿过肮脏贵族的真面目,屠过恶龙,也打败过魔王,最终成为了传说中的勇者。”

查理听着这个略显俗套但又很传统的故事,问:“它会被教廷列为禁书,是因为宣扬了反抗精神?”

阿德里安想了想,点头道:“大约是的。毕竟教廷不需要屠龙的勇者,只需要虔诚的信徒。”

“可是,那毕竟只是故事。”查理又捏了捏松果,“朱利安跟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我希望你不会告诉我,是故事里的人活了过来。”

被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松果:“…………”

阿德里安早就注意到了查理在跟谁说话,但他没看见松果的本体,便也没多问。保守秘密的这些年里,他早已习惯了闭嘴。

然后在告解室疯狂点评信徒的人生。

“我的意思是,他和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像,连名字都一样。至于现实中,他究竟来自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松果不会告诉查理,那是他最爱看的通俗小说。

别看它只是块板,它也是有爱好的。

跟着维特鲁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了,阿奇柏德的男人都该拖出去冻成冰雕。

这时,阿德里安贴心建议:“那本书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拿。连同大教堂的图纸一起,我会尽快给你。”

“那就拜托你了,但是请务必注意安全,不要勉强。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不会再过来,会安排另外的人来找你。”查理也不多废话,他和阿德里安已经聊了很久了,该起身离开了。

最后,他又问:“查理的父母,还在吗?”

查理显然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成为了孤儿,以王室的作风,不会留下隐患,所以他的父母大概率是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万一呢?

结果是,没有万一。

阿德里安摇头,“只有父母双亡的人,才会成为孤儿。根据阿萨在太阳宫里的调查结果,王室似乎在近两百年里,一直在秘密寻找姓布莱兹的人。但布莱兹是个很常见的姓氏,他们要找特定的布莱兹,就像在一片森林里寻找特定的叶子。”

“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就是查理的父母。当时查理还未被害,所以关于他父母的线索还能找得到——他们在一个距离嘉兰很远的小公国里,父亲是一名小小的不起眼的政务官,母亲是一位民间的巫医。根据查到的消息,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

阿德里安并不知道“布莱兹”身上的恶魔血脉,但他也猜到了,这个特定的“布莱兹”或许关乎着什么血脉的传承。

原来的查理或许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不,没有如果了。

得到了真相的现在的查理,转身离开了向日葵之家。

图钉和本还有点舍不得,他们好久没有跟这么多孩子玩耍了,天真的孩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脸,让他们回想起了在妖精之家和小妖精们、以及玛丽玩耍的快乐时光。

大人们的世界却总是那么复杂。

时间还早,回去的路上查理没有乘坐马车。

他说他想走一走。

雪花又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陌生的街景,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那刺骨的凉意,忽然——

有点想念温斯顿了。

“大卫。”

“在。”

“还没有温斯顿的消息传来吗?”

“暂时还没有。”

与此同时,南部。

南部的战争,打得格外艰难,也异常惨烈。虽然卡拉肯和魔法议会的援军都到了,但第一批去的都是先遣队,人数有限,而人类要面对的敌人,却是整个托托兰多最难对付的——异族。

他们不光拥有强大的实力,许多异族还拥有不输给人类的智慧,在上一次大陆战争中,一度将人类逼至绝境。

这一回,历史再次重演。

此时距离大灾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苍穹骑士团的阵线已经向后推移了大约十公里,收缩到了长夜石碑的后面。

长夜石碑,是星夜亡国之后,苍穹骑士团在星夜的遗址上,沿着当年的国境线所建立的纪念石碑。说是石碑,更像是绵延的城墙。

这堵墙的后面,就是苍穹骑士团的英灵殿。如果墙破,星夜王国的遗址恐怕都将会被推平,再不复存在。

墙后,是一片忙碌场景。

战争迎来了中场休息,人类也不知道那些狡猾又凶残的异族会在什么时候再次发起进攻,所以连休息,都得抓紧时间。

指挥官的营帐内,苍穹骑士团的团长道格和他的副手,来自阿莱门的兰瑟以及贝尔小姐,魔法议会的代表,都赫然在列。

道格看着面前的魔法沙盘,沉声道:“这场战争,刚开始的攻击虽然迅猛,但那时大灾变刚刚发生,异族也处于惊慌之中,还没能形成什么有效冲击。只要抵御住了第一波,后面就好办了。但现在,半个月过去了,我有预感,这次休整过后——他们就要来真的了。”

“现在的问题有二,一,我们仍然不知道,丛林深处的情况如何。”

“二,后方的情况并不乐观。”

阿奇柏德依旧没有消息,而在苍穹骑士团的防线后方,有一些松散的流浪者聚居地,还有小公国。

有人收到消息逃了,还有人在惴惴不安中固守原地,但难以形成什么有效战力。大陆战争过去太久,人们安逸了太久,一个个都忘了,这里曾是一片怎样的蛮荒之地了。

思及此,道格指挥官再次看向兰瑟,“嘉兰,还没有回复吗?”

作为人类霸主,嘉兰占据了托托兰多最中心的区域,最肥沃的土地。在立国之初,那位野心勃勃的雄主,就曾许下过诺言,将永远为人类而战。

可现在呢?

兰瑟没有隐瞒阿莱门是私自出兵的事实,而现在,传回去的信件迟迟得不到苏黎耶的回应,无疑导向了一个非常糟糕的猜测——康纳里惟士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就像当初海妖犯境的事情一样,苏黎耶的应对,竟是派黑甲骑士团前去谈判。

谈判?

都打了几轮了,还谈判?

黑甲骑士团的骑兵,应该是纵横沙场的铁血之师才对!

道格的副手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怒火就在熊熊燃烧,但看着兰瑟和贝尔小姐,他又无法将怒火向他们宣泄。

毕竟这是第一批前来救援的人,他们甘愿冒着被帝国律法惩处的风险赶来,骑士团上下都很感激。

“我昨夜又进行了一次占卜。”兰瑟开口了,“占卜的对象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贝儿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有些担心,但现在说担心的话也于事无补,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分析道:“温斯顿不光是阿奇柏德的首领,更是他们的精神象征。现在他们在丛林深处,只要温斯顿能顶得住,阿奇柏德就能顶得住。”

兰瑟点头,“虽然星盘的预测非常凶险,但绝境之处也有生机。温斯顿的星很亮,证明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而巨龙没有加入战场,异族的最强战力缺席,也说明情况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贝儿看向沙盘,“如果,阿奇柏德能稳住异族的大后方,而我们也能够在前线顶住,双方就能形成前后夹击的情况。”

众人看看这位一身骑装的贵族小姐,又看向沙盘,被巨石压着的心,不由得又有些活络了起来。

这时,传令兵匆匆而来。

“传送阵修建好了,马上开始第一次传送实验!”

魔法议会的代表眸光一亮,可算轮到他发言了,“走,我们去看看!”

此刻的丛林深处,龙谷外围的古树群落里,一场谈判也正在进行中。

与会的有温斯顿阿奇柏德,黑龙戈利安和龙族长老,还有矮人国王,以及妖精族长。自然的魔法幻化出了绿藤的长桌,温斯顿和巨龙各自占据了长桌的两端,体型矮小的矮人,还有更小的妖精,则分坐在两侧。

今日特意穿上了织雨披风,带着象征荣誉与地位的王之花环的尖耳朵妖精,紧张得直搓手。天知道它只不过是众多妖精族里的其中一支的小小族长,怎么就被推举到谈判桌上来了?

巨龙一个鼻息就能把它掀翻了,它、它、它配吗?

胡弭图大王啊,请一定要保佑我!

相比起妖精的紧张、忐忑,坐在对面的矮人国王,则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金属的味道。

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被火烧掉了一半,手上到现在还沾着黑灰,渗透进粗糙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带着族人将永恒熔炉从王国废墟里挖出来之后,留下的。

“关于你刚才说的,我没有意见。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说话,像在打雷,震得对面的妖精觉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这个“你”,指的是温斯顿。

温斯顿虽然年轻,但他仔细研读过族内留下的卷宗,也跟异族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深知对于异族来说,不能用人类社会的那套来说服他们,所以他只提出了一个建议——用强大的实力,重构南部的秩序。

南部不是乱了吗?

原有的秩序被打破,那就再建一个。

黑镜之主的阴谋,无非就是用盗猎事件、大灾变,再加上德鲁伊秘教的宣扬,等等,逼得异族与人类反目,展开厮杀。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非人力可以阻挡。一件事失败了,还有另一件事在等着,可怕又阴毒。

不过,阿奇柏德懂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秩序。现存的秩序,不就是在上一轮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吗?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条件——黑镜之主必须死。”

面对巨龙、面对矮人国王,温斯顿的声音比往常更显得浑厚,端坐的姿态收起了一些散漫,黑金异瞳彰显着神秘与强大,至少在气势上,绝不落于下风,“祂和祂的眷属,他们的阴谋不止针对人类,还针对地上的所有生灵。”

“这不像上一次的大陆战争,说白了,是在抢夺领土、抢夺生存的资源。这一次,如果不掀翻那个所谓的神灵,那你、我,所有生灵,哪怕打破了头,都只会是神灵圈养在祂的领土上的,一只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温斯顿说这些话的目的,连小小的妖精都听得出来,是在挑起大家对于神灵的怒火,是要让大家跟他站在同一阵营。

可这些大家都知道了呀,看看对面的矮人国王,胡子又要气得翘起来了。

巨龙长老稍有些不耐烦,“这些用不着你再来提醒,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

温斯顿也并不生气。说到底,巨龙孤傲,虽然是南部的无冕之王,但他们独来独往,平等地瞧不上所有的异族,包括人类。

对巨龙来说,人类,不也是异族吗?

他们没兴趣去领导别人,也不想管别人死活,只喜欢自己的强大,和那堆满巢穴的金银财宝。

如果不是曾经出现在矮人王国里的骸骨巨龙,最终被证实就是由龙谷里被偷盗走的骸骨炼化而成的,龙族还不会轻易答应阿奇柏德,走出龙谷参与谈判。

“既然不用我提醒,那就好办了。”说着,温斯顿站起身来。

站立在他身后的一名阿奇柏德立刻会意,用魔法构建出托托兰多的地图来。温斯顿抬起占卜之杖,点在那地图上代表南部丛林的地方,再往左边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朗声道:“我要你们——往这儿打。”

那儿?

妖精族长瞪圆了眼睛,终于发出了与会以来的第一道声音,“西部?”

“是的。”温斯顿的信虽然还未能传递出去,但就在今早,他终于收到了族人们千辛万苦传递进来的消息。

多亏了邦妮的飞行魔宠,吱吱,小家伙累得肚子都瘪了。

“第一,释放出诸位合作的消息,用武力震慑,先对南部丛林里那些不安分的异族动手。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阿奇柏德将全力协助。”

“第二,各位要明白,自己的首要敌人是谁。南部这么乱,背后少不了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在搞鬼。而南部最大的祸端是谁?是德鲁伊的秘教。现在他们的大部队去了西部,辅佐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开始东进。”

“从南部丛林去往西部荒漠的那条路,秘教的人已经替我们走过了。从那片黑湖,到死亡戈壁的广袤区域,如今也已经恢复成了绿洲。”

“我想,南部那些因为大灾变失去了领地的异族,与其跟人类厮杀,妄图突破南部防线,换来伤亡惨重,为什么不到那里去?”

“如果作为暂时的栖息地,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清楚地知道温斯顿这一招叫做:祸水东引。

一旦异族真的进入绿洲,就将成为新的“戈壁”,截断羽衣王国的进攻路线。这样一来,也可以大大缓解南线的压力。

真是狡诈的人类。

黑龙戈利安在心里如是说道。越是跟阿奇柏德打交道,他心里对人类就越忌惮,也不由得开始庆幸,没有在发现龙谷被盗的第一时间,与人类撕破脸。

比起六百年前的勇武,如今的阿奇柏德,显得更有谋略了。

那厢,长老还在蹙眉深思,矮人国王已经粗声粗气地发问了,“先前被掳走的我矮人王国的工匠,是不是就被送到了西部那群该死的炼金术士的手上?”

温斯顿坦言:“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率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矮人国王暴脾气地一拳头砸在长桌上,“就这么办!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那些卑鄙、肮脏又丑陋的红帽子死!”

矮人王国那一战,得益于阿奇柏德的及时来援,大部分矮人都幸存了下来。但活下来了,不代表仇就报了。

那时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尽可能多的族人,以至于让敌人也跑掉了不少。红帽子、堕落精灵、狼人、巨魔,等等。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矮人老爷我等着!

还有西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西部的黄沙里富含黄金,到时候都给它倒进熔炉里炼了,通通炼了!

看着已经在气头上,恨不得把敌人头颅砍下来喝的矮人,黑龙戈利安跟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戈利安得到准信,这便开口:“我们也可以答应你,但我们有条件。”

温斯顿微微挑眉:“说。”

戈利安:“一,我们要追回巨龙骸骨;二,人类不得再给我们的同族,强行绑定灵魂契约,成为魔宠。”

“这两点我都可以答应你。如果发现有人违背龙族意愿,强行绑定灵魂契约,不用你说,我亲自去杀。不过——”温斯顿也不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是像弗洛伦斯阁下和骸骨巨龙法夫尼尔那样的情况,需要详谈。”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好。”

一字落下,一个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新的同盟就此诞生。这时,妖精族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的手,“那、那我呢?”

温斯顿看向它,态度就不像面对另两位那么强硬,“妖精是深受自然喜爱的种族,你能坐在这里,当然有其他人不可取代的地方。”

林野妖精是绝对的温和派,亲近自然,喜好和平。它们战力不详,有胡弭图那样的强者,也有棕仙那样只会做鞋子的胆小鬼,但它们胜在数量多,且无处不在。

龙族有战力,矮人有武器,妖精提供情报,绝妙的搭配。而且,龙族一旦杀起来,凶性太过,难以掌控,温斯顿需要有这么一个温和派在里面。

必要时刻,通风报信。

是夜,苏黎耶。

今天是个难得的平安夜。

查理却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躺了许久,最终又坐回了窗边的梳妆台前。

他抬手把窗帘拉开,皎洁的月光便透过玻璃窗洒落。看见月亮,他就格外想念温斯顿——真奇怪,月亮在托托兰多,应该代表赫尔蒙特才对。

也许也不奇怪。

月亮也可以代表想念,代表爱情。

查理心想,自己可能是因为阿萨的事情,还有原来那位查理的故事,而陷入了情绪的低谷。他又后知后觉,这样冷静的自我剖析,其实是非常危险且残忍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对自我的审判,对那些包含着“也许”、“如果”的故事的追索,越是想,就越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查理要怎么才能放得下呢?

当他回到托托兰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得知弗洛伦斯的死讯,冲击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那时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了一遍弗洛伦斯,在时间的流逝里,完成了最后的道别。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同样如此。

后来遇见亚契,双方虽然大打出手,可至少亚契还活着。唯有阿萨,原以为他也是活着的,他们还会再见,还能说上几句话,可骤然告诉他,那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那种瞬间的失落与钝痛,言语难以形容。

查理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温斯顿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查理不知道,温斯顿现在正坐在篝火前,写信骚扰泽菲罗斯,企图用银月的特制信件,让泽菲罗斯再度成为他爱情的中转站,顺便再交换一些信息。他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月亮,丛林深处的月亮,看起来似乎要比人类的城池里看到的,更大、更亮。

月亮不会说谎。

月亮可以见证一切。

温斯顿下笔如神,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也不影响他的动作。而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彰显着他现在的心情。

前路再难,敌人再恶心,只要想到查理,他的心情就会不错。

可以不错地为族人们献上一道美味的创意料理。

也可以不错地宰几个敌人来玩玩。

相较之下,还扮作俘虏混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泽菲罗斯,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此时他还未收到温斯顿的来信,不过,眼前的现状就足以令人蹙眉。

查理枯坐良久,最终搞起了炼金术。

当骨头小本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时,他发现偌大的房间的一角,已经摆满了各种炼金器具。查理坐在金色粉末勾画成的合成阵中央,面前是一口大锅,大锅里泛着绿油油的荧光,把他的脸都衬得发绿——像故事里的邪恶巫师。

“查、查查查理?”骨头小本变成了小结巴。

查理抬头看到它,昨夜怕吵到本,他还特意设置了静音结界,此刻看到它醒来,把结界撤去,顺势舀起一勺绿油油的汤,微笑发问:“喝吗?”

“咚。”本从床上掉了下去,砸在地板,顺势滚进了床底。

查理摇头,为他的不领情感到遗憾。

片刻后他终于放下了他的长柄勺子,赤着脚踩过金色粉末,来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昨夜有个好月亮,今天果然就有了一个好天气。

正是发放救济粮的好日子。

分会会长是个人精,行动迅速,才短短一日就从贵族那儿搜刮来了不少钱财,不愧是仅凭大魔导师的实力就能稳坐苏黎耶分会会长之位的人才。

查理一夜没睡,也不打算睡了,简单地洗漱过后,便下楼去。

本又急忙从床底下滚出来,跳到查理掌心跟上。一路上,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稍显浅淡,但眼底的精神好像格外足、整张脸好像都变得格外美丽的查理,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以前查理说过的一句话,是叫、叫什么来着?

晚上睡不好觉,容易变态。

本当时天真地问他,“变态”是什么意思。

查理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就是不做人了,转变物种的意思。”

本不是很懂。

现在好像有些悟了。

整个分会都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看到查理出现,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跟他见礼。查理找到分会会长,询问他事情的进展。

分会会长告诉他,他们打算在平民相对集中的城南区域进行救济物资的发放。因为药物紧缺,所以分会特意安排了一些擅长治疗魔法的魔法师,在现场进行义诊。

别问他们会不会看病,一个魔法不够,那就两个。他们可不打着什么“以灿金之主的名义”,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见识见识魔法的奇妙罢了。

“带几个能够检测元素感知力的水晶球过去。”查理叮嘱道。

“是要当场检测吗?”分会会长心念微动,不等查理回答,便自动接上了,“这个好啊,苏黎耶虽然是王城,人口众多,但学习魔法的好苗子不是被送去了玛吉波,就是被教会垄断了,魔法议会在这里处处受限,现在可不一样了。”

会长来了!

太阳宫前的对峙已经把双方的态度都挑明了,那他们还顾忌什么?康纳里惟士很了不起吗?他们可是魔法议会!

这时,查理又补充了一句,“再放出话去,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最初的勇者,决定公开招收学生。不论出身、性别、年龄,都可以报名。”

会长眼睛都亮了,那叫一个心动,恨不得当场喊一声老师。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也是一会之长,论外表也比查理看起来老了许多岁,不能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能含泪忍住,然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查理要收学生的事情就传开了。

露纳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查理正在吃早餐,迫不及待地在他对面坐下,问:“真的要在这里收学生吗?这里可是苏黎耶唉,康纳里惟士会答应吗?”

查理喝着大卫准备的蜂蜜牛奶,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他们答不答应,重要吗?”

露纳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也不重要?康纳里惟士不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了,魔法议会也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查理,你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小国王。

露纳跟在查理身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学习,对于查理的一些行为,他如今自己揣摩着,也能稍稍明白他的用意了。

查理就是在挑衅。

不是不愿意离开太阳宫吗?不是端坐在王位之上,放任这个国家滑向衰落的深渊吗?那你能放任到什么地步?能躲到什么时候?

距离弥撒活动还剩最后的三天,在这三天里,查理想大胆又疯狂地试探一下,小国王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把苏黎耶搞个天翻地覆,小国王还能拘着那个长着阿萨模样的炼金人偶,躲在太阳宫里,只等最后的弥撒吗?

查理不管小国王到底站在哪一方,是还保有作为人的良知,还是会倒向黑镜之主——总之,当他强行把阿萨的灵魂留下,炼制炼金人偶的时候,都注定查理会毫不犹豫地砍他一刀。

阿萨评价小国王是绝顶的天才,绝顶可能就是没有头的意思。

把头砍掉就好了。

与此同时,里昂那边也开始发力了。

昨夜是个难得的平安夜,无人死亡。里昂利用梦境之神的力量,连着两个夜晚,给特定的人选编织了梦境——这些人选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身处在苏黎耶的各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又深得黑甲骑士团信任的人。

他把英灵夜行的真相,刻印在了他们的梦境里,告诉他们,康纳里惟士已经疯了。

他又挑选了另一部分人,王室的走狗、贪婪的贵族,随机选中,投放梦境。该梦境的内容没有真相,只有他们在黑夜的长街上,被幽灵追杀,死状凄惨的画面。

堪称噩梦。

除此之外,梦境之神还要跟着里昂在夜间巡视,及时地拯救那些大晚上的还要上街的倒霉鬼。这可把他忙坏了,才到里昂手里堪堪两天,灵体都小了一圈。

这固然有因为之前的战斗、公审,他本身损耗太大的缘故在,但也足以证明,那个叫里昂的小子,是真的是把他当牲口使!

梦境之神想跟查理告状,但想到告状后的下场——他又沉默了。

就这样,里昂和查理,一暗一明两条线,在没有特意配合的情况下,就让整个苏黎耶变得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外界的消息,也如雪片一样飞来。

苏黎耶是禁止传送,但并未禁止消息的传递。许许多多的贵族们虽然仍然沉浸在人类霸主的美梦里,不愿意睁眼看现实,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街边的酒馆里、鱼龙混杂的佣兵工会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发酵。

“按照智者的预估,羽衣王国的大军不日就将跨过中部跟西部的分界线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西部荒漠里的国度吗?既无肥沃的土地,又无强大的骑兵,他们竟然真的敢入侵嘉兰?”

“黑甲骑士团呢?他们还不回来拱卫王都吗?”

“呵,你们忘了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了?”

“维奈塔据说还是一团乱呢,我不相信你们都没有发现,不止是药材,集市上的货物较之以往都最起码少了三分之一。那可是维奈塔,上面不管,但影响的是我们所有人!”

……

图钉也带回了亡灵界的消息。

查理在离开向日葵之家后,就让分会的人护送图钉出城,在城外折返亡灵界。图钉虽然现在还帮不上太大的忙,但他毕竟手握死神的镰刀,对于亡灵界,图钉很有自觉,小小的身体肩负着大大的责任。

它回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查理,弗兰克和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共同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因为大灾变的缘故,人间与亡灵界的屏障再次被打破了,不死生物都在拼命往外跑,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趁机将一道裂缝据为己有,建立一道稳定的专门用于战时的通道呢?

突然出现的裂缝,是大小不一的、结构不稳定的,不死生物不怕死,硬着头皮往里钻,人类可不行。

但是在亡灵界的人类有谁?有最强大的黑巫师阿奇柏德,还有魔法圣都的老家伙们,依靠裂缝建立一个稳定的传送通道,有点难度,但还可以。

将稳定的通道留给自己,将不稳定的留给敌人,并想办法进行修补,就是他们定下的方针。

“他们还说,活人没有办法在亡灵界待很久,但有了裂缝之后,好像待的时间就可以更久一点了。”图钉仔细地回想着弗兰克交待的话,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转述。

“还有,还有高等魔法学院,他们决定在瓦舍里建一个分校。说是要把亡灵界当作试炼场,然后、然后把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当作安全屋,还要进行扩建哩。”

查理便问:“是一位叫做佩西冯的教导主任提的吗?”

图钉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是叫这个名字,凶凶的,但是又笑眯眯的。”

果然是你,魔鬼主任。

查理莞尔。

此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王室对于魔法议会的举动,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反应。

住在城南的米娜在领取救济物资的队伍里连续排了两天的队,从第一天的忐忑不安,到第二天的翘首以盼,她紧紧抱着怀里领到的东西,心里都不敢想自己对于我主的信仰到底纯不纯粹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明天把父亲也带过来吧,请求好心又强大的魔法师为他施展一个治疗魔法,父亲的身体想必就可以痊愈了。

这一天,查理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门求学的客人。

他没有料到的是,第一个前来的不是改弦更张的贵族子弟,不是饱受压迫的苦难平民,也不是对魔法有着单纯向往的人,而是小国王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在数月前,抵达苏黎耶,为成为嘉兰王后作准备的,一位小国的公主。

戴维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阿兹克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小公国的边防要塞,不如说,是去往西部的商队会选择驻扎、休整的一个贸易点。小公国的国王在此征收关税,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面对不同的人还收取不同的税额,以至于怨声载道,不得人心。

如今大军压境,国王和部分贵族更是着急忙慌地逃了,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留在公国里的,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顽固派,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及时撤离的。

海伦等人是到了,个个实力都不俗,可他们的人终究太少,仅凭这些人,拖延一些时间尚可,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想要在第一站就将大军拦截,无异于痴人说梦。

戴维斯的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访魔法议会,说自己要成为查理的学生,难道是想求魔法议会,去拯救她的国家?

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查理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位者,面对来意不明的客人,他大大方方地坐着,问:“公主殿下想要做我的学生,为什么?”

乌丽儿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听到他发问,这才抬头看向查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她的声音,清脆之中,也带着一丝决然,“我想变强,勇者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个人的野心,凌驾于她的王国之上吗?还是某种新型的骗局?

查理没有说话,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乌丽儿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恪守礼仪交叠着放在裙摆上的双手,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但她的眼神仍然没有动摇,深吸一口气,说道:“数月前,我的父王决定将我送到苏黎耶来,期望我能成为嘉兰未来的王后,为戴维斯谋取更大的利益。我知道,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不,甚至连联姻都算不上,因为比起庞大的嘉兰来说,戴维斯所掌控的奇曼公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并不能为嘉兰带来多少助力。”

“他们希望我能够凭借美丽的外表,甜蜜的话语,去俘获国王的心,哪怕他的年龄比我要小得多。”

“如今羽衣王国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在行军路线上的公国,已经有人弃城逃亡,而我的父王——没有给我送来任何一封信件。”

“我在苏黎耶,仿佛被弃于孤岛。”

这是一位在需要时被当作棋子,在不需要时又被抛弃的,即将亡国的公主殿下的自白。她说着,语速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查理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张比乌丽儿还要美丽的脸,让乌丽儿刚才说要凭借美丽的外表去俘获国王内心的话,显得没有那么得具有说服力,而他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却又稍显疏离,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查理:“所以,公主殿下决定放弃成为王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胜算已经渺茫,亦或是嘉兰已经并不可靠,所以选择了我,选择了魔法议会?”

乌丽儿:“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嘉兰的王后!”

这句话说得稍有些急促,却又那么得掷地有声。

她说出口后,又自觉失态,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呢?我明明有魔法天赋,却受困于公主的桂冠。我不想要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命运将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为什么不能抓住它呢?”

“勇者大人。”乌丽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查理跪了下来,姿态尽显谦卑,却又目光灼灼,“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学生。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我剖白的心,还有公主的虚名——后者在不久之后,也将化为乌有。”

托托兰多的骑士,行单膝跪地的礼仪。

每当人们双膝下跪,那通常发生在教堂里,在叩拜神灵。

“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你会想要复国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乌丽儿缓缓摇头,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但复又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思考这件事的前提是,我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妄想。”

如果连魔法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还谈什么呢?

如果连号称公正、自由的魔法议会都不能接纳我,那我又何去何从呢?

乌丽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在苏黎耶感受到的世态炎凉,看着查理的目光愈发恳切。她毫不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决心,或是野心,“请给我一个机会,尊敬的勇者大人。您可以测试我的元素感知力,也许没有那么卓绝,但也不比同龄的人差多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查理的回答,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打动我。苏黎耶住着十来位公主殿下,与你有同样处境的,不止一个。”

乌丽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这时,她反而彰显出了一位公主该有的体面来。她没有失态,没有垮脸,微微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即便我是第一个鼓起勇气来找您的,也不行吗?”

查理没有回答,那平静的目光,看得人心打颤。

良久,无声的对峙结束。

乌丽儿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么,感谢您的聆听,勇者大人。”

查理点头回礼,“你可以离开了。”

“请再等一等。”乌丽儿说着,摘下了手上的魔法戒指。

她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那枚戒指,但最终还是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虽然您拒绝了我,但没有关系。那只是我作为乌丽儿,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请求。而作为奇曼的公主,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准许。”

查理:“请说。”

乌丽儿:“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积攒的财富,还有我从奇曼公国离开时,我的父王为我准备的,用于进献给嘉兰的一些宝物。我将它无偿地赠与魔法议会,希望——当我的国民流离失所时,魔法议会能够将这部分财物的一半,不,哪怕只是三分之一,转赠与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好像终于显露出一丝好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乌丽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只是想知道,一无所有的我,究竟有没有能够打动他人的力量。我冲动之下的冒险,能否为我开启新的人生的篇章。我希望您看中的,并不是一位公主,而只是勇敢的乌丽儿。”

查理审视着她,最终,他用魔法包裹着那枚戒指,将它收到了自己的掌心,“你的请求,我收到了,乌丽儿。”

乌丽儿再次向他屈膝致意,然后转身,目光里有一丝颓然,但依旧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时,查理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你在这个时候到魔法议会来,不怕自己在苏黎耶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那声音,落在装着沉重心思的乌丽儿耳中,恍若隔着很远的回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再次看向查理,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回答道:“我仔细研究了勇者大人继任会长之后的行事作风,我想,您并不喜欢左右摇摆的人。不搏一搏,将更加无法打动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您看得出来。”

“那现在呢?”

“您在问。”

查理笑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加上今天,是三天。不论你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为我取得康纳里惟士的一件贴身物品,当然,头发更好。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乌丽儿眸光骤亮,即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都压不住她内心的激动。豪言壮语在嘴里跌宕,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两人的对话,并不为外人知晓。

乌丽儿从这里离开,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失败了,接下去的三天时间里,她将度过来到苏黎耶后的最为艰难的三天。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而她究竟能否抓住自己的命运呢?查理很期待。

对于公主造访这件事,魔法议会的众人也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明眼人已经能预感到这件事将带来的影响——那可是小国王预定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啊,就这么走进了魔法议会,想要拜会长为师,那不是在打小国王的脸么?

而有乌丽儿开了这个头,已经在内心蠢蠢欲动的人,估计都快要忍不住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乌丽儿前脚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小时,就又有人登门了。这回来的,是一位贵族子弟。

他的家族在苏黎耶处于中等水平,不上不下,不足以引起国王忌惮,遭遇什么全家灭门的惨案,但又没有太多的自保的能力。

毫无意外地,他失败了。

随着登门求学的人逐渐增多,查理不再亲自见客。他说要收学生,也不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招揽回魔法议会也不错。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勇气,譬如乌丽儿。至于后面的人,他安排了其他人接待,先过一轮天赋测试,再行通知。

与此同时,他将写有乌丽儿姓名的纸条,交给露纳,“今天由你去见里昂,跟他交换一下信息,再告诉他,请他帮忙盯着纸条上的人,不论她做什么,不需要刻意帮忙,但保证她不死。”

露纳再次把胸口的盔甲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

距离弥撒日的到来,还剩最后的两天。

时间越近,苏黎耶的人心就越是浮动。发现王室真的对魔法议会的行为持放任态度后,苏黎耶分会的门槛都快被前来求学的人踏破了。

里昂编织的梦境起了不小的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在潜移默化中跟王室离心,离心的同时,自己的野心也在同步膨胀。

如果康纳里惟士不行了,那偌大的嘉兰……会落入谁的手中呢?

魔法议会是跟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站在同一阵营的,羽衣王国的侵略行为必定为他们不喜。所以,哪怕羽衣王国真的打进来了,那帮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也不可能轻易地掌控嘉兰,成为新的人类霸主。

那么,只要干掉康纳里惟士,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去争上一争?

哪怕只是占据一个郡的领土,那也比别的公国要大了。而如果能得到魔法议会的支持,成为下一个康纳里惟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年的康纳里惟士能够坐稳霸主之位,不就得益于他跟那帮魔法师们的良好关系吗?

小国王毕竟只是个孩子,也许有些心机,有些手段,但之前的狠辣,是多年压抑的触底反弹吧?现在魔法议会都欺压到王都来了,小国王却闭门不出,说必定此刻正瑟瑟发抖呢。

最有能力保护他的黑甲骑士团,可已经被他亲自下令赶出去了!

当然,也有人认为,以小国王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不像是完全没有倚仗的样子。或许他是在隐忍,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可即便他有所倚仗,以如今的嘉兰的实力,真的能和魔法议会硬刚吗?

除非他倒向黑镜之主……

可那就更糟糕了。

人心就在这样的猜忌中,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一部分人铁了心要改弦更张,亲近魔法议会;一部分人选择明哲保身,在这样的乱流中保持沉默;还有一部分人不论是出于衷心,还是与王室绑定过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都在想尽办法想要面见国王,却屡屡碰壁。

他们只能听见那寒冬都绽放着鲜花的花厅里,时不时传出动听的琴音。

小国王,已尽显亡国之相。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

集市上越来越紧缺的货物、迟迟不见回暖的气候,都让大家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过——本该如此的。可偏偏,当魔法议会开始联合各大贵族发放救济物资后,大家发现,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贵族们的手里从来并不缺东西,这是所有人的认知。再善心的老爷,也不可能把仓库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发放给大家,这也是所有人的认知。

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还能笑着,说明根本不缺。

原来从贵族们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东西,就足以养活大半个苏黎耶的平民了吗?

魔法议会的门前,穿着单薄衣物的少年,看着跟自己一块儿排队的贵族子弟,脸上满是恍惚。前方就是进门的台阶,他上前一步,站得高了,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恰好对上了贵族子弟仰视的目光。

那个贵族子弟蹙了蹙眉,脸上有隐忍的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身旁的仆从低头哈腰地讨好着他,转头瞪了少年一眼,也什么都没做。

但少年知道,如果是在以往,仆从的大脚已经踹过来了,理由是区区平民竟敢站得比少爷高,竟敢俯视少爷高贵的颅顶。

天知道那颅顶抹了太多头油,苍蝇上去都会打滑!

少年再度回首,看向了魔法议会的大门。

门里是穿着黑袍的魔法师们在来来去去,一派忙碌场景。这时,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他顺着人流走了进去,温暖扑面而来。

轮到他进行登记,检测魔法天赋时,接待他的魔法师扬起微笑的脸,问他识字吗?他这才如梦惊醒,连忙点头。

那位充满知性气质的魔法师,便拿出一份折叠齐整的纸来,递到他手上,说:“不论你有没有机会被会长选中,把这个拿回去看看吧。”

少年摸着那柔软的纸张,有些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纸,比牛皮纸软,但又比莎草纸硬,看着纸上印刷的图片和文字,后知后觉——这似乎是传闻中的报纸?

听说东边的那个百合沙龙,搞出过一个叫做《每日纪闻》的报纸,但那通常只会出现在贵族们的茶会上,而非平民可以获得。

少年看着报纸,忽然发现,明明身在王都,这个嘉兰最伟大、最核心的城市,所有人都以次为荣,愿意为了灿金的主献上最纯粹的信仰,但他们的生活似乎……反而比外面的人要闭塞、压抑得多?

看似拥有无限的机会,其实人生都被框定了。

他手中的这份报纸,叫做《魔法日报》,是查理上台后,主张创办的一份报纸。

这是新鲜出炉的第一期,上面分了三大版块。

一个版块用来阐述黑镜之主极其眷属的恶行,顺便帮助大家复习上一次大陆战争的场景,以及细数旧历时教廷的罪孽。一个版块用来分享最新消息,介绍当下大陆各地的局势。还有一个版块交流魔法心得,公开冥想的办法,以及初级咒语——火球术。

无论何时,掌握信息很重要。

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提醒了查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哪怕是在魔法与剑的托托兰多,强大的实力依旧不足以决定所有事情。

而百合沙龙能够办到的事情,为何嘉兰办不到?是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办报纸吗?不是。

是他们并不想要那么做。

信息也是知识,知识代表财富,财富永远只能掌握在上层阶级的手上,以此来稳固他们的统治。百合沙龙的《每日纪闻》,也不过就是刊登一些小道消息,卖卖假发罢了,并不能形成权威。

真正足以撬动财富的东西,永远不会在这市面上流通。

这也意味着,对查理来说,他可以成为那个权威。掌握这么一份报纸,让它流通开来,也许他就能掌握战争的喉舌。

而这份报纸,也将成为他在魔法议会立足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为此,他将创办报纸的任务分配给了真理会。

真理会、审判庭、众议庭,自此彻底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魔法日报》的出现,给苏黎耶本就混乱的局势,投下了一颗新的惊雷。

安排各国公主居住的距离太阳宫不远的官邸里,当乌丽儿走过,冷嘲热讽的话语便钻入她的耳中。

“多么积极、多么勇敢又美丽的公主殿下啊,连前去魔法议会的平民都获得了一份报纸呢,你有吗?”

乌丽儿转头看到廊下站着的几个熟悉的身影,面色平静地低下头来,屈膝行礼,却一个字也不说,行完礼,转身就走。

那几个人是别国的公主,以及这段时间来相交的苏黎耶的贵族小姐。

这官邸里,何尝不是风云涌动呢?

有像乌丽儿一样冒着风险前往魔法议会的,也有积极与各大家族走动,哪怕成为不了小国王的未婚妻,也想拉拢权贵的。

她们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投射着来自母国的期许。那些讽刺的话语脱口而出,其背后代表着不见血的竞争,但目送乌丽儿远去的目光里,也有暗藏的羡慕与嫉妒。

毕竟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不是人人都有。

她只是失败了。

她幸好失败了。

她怎么能失败了?

站在这官邸里抬头看,小小的一方天地,真的要困住她们所有人吗?

当乌丽儿行色匆匆地踏出官邸,继续奔走在她选择的路上时,正在街头漫步的查理忽然间发出一声闷哼。

大卫一个箭步挡在了查理身前,露纳也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肩膀稳住了查理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压低了嗓音焦急地问:“怎么了查理?”

查理靠着露纳,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吐出两个字:“咒术。”

这几日查理都高调得很,既然决定挑衅王室,那他怎么会躲在分会里闭门不出呢?更何况还有黑镜之主的眷属在背地里虎视眈眈,他不出来,怎么给他们暗杀的机会?

让查理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暗杀不再是粗暴的刺杀,而是下咒。

下咒?这个他熟啊。

查理缓过一口气,对露纳摇摇头,站直了身子。他环视四周,周围是再寻常不过的街景,路人们投过来的目光大多带着好奇与敬畏,有些忌惮、警惕,但还有与日俱增的感激。

看到查理的嘴角突然间流出血来,脸色也骤然变得苍白,周围一片哗然。

查理知道,下咒的人肯定不在这里,但如果这次攻击同样出自黑镜眷属,那这位眷属会不会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这个眷属会是谁?

稻草人会亲自过来吗?

亚契……又是否会在听闻阿萨的信息后,赶过来?

查理思绪飞转,但面上是半点都不外露。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当然不能在人前出丑,所以哪怕身中咒术,他依旧保持从容。

随行的魔法师们也紧张得上前来,为首的正是那天跟着他去往向日葵之家的很有前途的魔法队长。

一个眼神,队长顿时心领神会,举起手中魔杖,作出震怒模样,高声呼喊:“黑镜眷属,无耻之徒,竟敢当街对会长下咒!”

“给我搜!”

街角恰好路过一队巡逻的卫兵,队长眸光一亮,又大手一挥,“苏黎耶的卫兵在那里,他们负责城防,也许知道点什么。去,把他们给我拦下!”

闹大吧,闹大些才好。

太阳宫,玩偶终于见到了小国王。

它原本想忽悠亚契继续当它的玩偶架子,一块儿进入太阳宫的,但到了太阳宫附近,亚契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在路边,自己走掉了。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男妖。

不过玩偶知道,亚契还不想现于人前,自然不会跟它一起进去,而以亚契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不需要靠玩偶的路子想必也可以进入太阳宫。

小国王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亚契手上是有预兆石板的,玩偶猜测,他身上穿着的那套黑色甲胄可能就是石板的化身。明明他没有做任何伪装,但当他站在人群中时,周围的人都会自动忽略他,好像根本看不见他一样。

不,也不单单是视觉上的看不见,更像是毫无所觉。是所有的感官对他都失效了,感知不到属于他的任何一丝气息。

玩偶只得召唤出另一个玩偶来,化作飞鸟,载着它飞入了宫墙。

小国王就在花厅等他,依旧是慵懒地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的姿态,旁边有人为他倒茶,背后有人为他撑着缀满流苏的大伞。

飞鸟在白色的茶几上降落。

玩偶从飞鸟的背上跳下来,看向小国王,直呼其名:“奥兰多康纳里惟士。”

那声音不咸不淡的,听起来完全没有把小国王当回事。

小国王也不生气,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稍稍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小小的巴掌大的玩偶,“我听说,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

闻言,玩偶那针线缝成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国王陛下是有什么指教吗?”

小国王眨眨眼,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天真,“你以为的,真的是你以为的吗?”

“你什么意思?”

“梦境之神不是真的墨菲斯沃克,四月蔷薇以为的真相不是真的真相,名为简的妖术师,又怎么会一定是狮心暴君的后人呢?”

说着,不等玩偶说话,小国王又像个刨根问底的孩子一般,连续追问道:“你的记忆,你以为的灵魂的轮转,真的是真实的吗?是谁告诉你的?你验证过吗?从头到尾你就没有丝毫的怀疑吗?”

玩偶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纽扣做的眼珠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莫名变得阴沉许多。

它的嘴角却还是笑着的,“我来这里,不是来听你挑拨的。”

“真遗憾。”小国王一声叹息,又靠回椅背上,“神灵的信徒就是无趣。”

玩偶很想翻白眼,它也确实这么做了。棕色的纽扣翻转过来,背面竟是暗红色的,还有奇异的花纹。那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小国王,问:“你既然觉得无趣,为什么要选择跟我们合作?”

小国王反问:“你们没有调查过我吗?如果调查了,为什么还要问?”

玩偶却仍然有些好奇,“你真的那么恨康纳里惟士吗?甚至不惜毁掉康纳里惟士一手建立的嘉兰?”

听到这个问题,小国王笑了,仿佛呢喃自语般地问道:“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尸臭吗?你听到我的心在跳动吗?是谁杀死了我?是康纳里惟士杀死了我,是嘉兰杀死了我。早已腐朽的帝国,从棺材里发出了不甘被时代抛弃的声音,但它早就应该被杀死、被掩埋。由我这个直系血脉的后人,亲手为它送葬,不好吗?”

其实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尸臭,有的只是腐朽的阴湿的气息。明明看起来还很年轻,灵魂却呈现出一种饱受折磨的苍老。

也许,在预兆石板被当作心脏,植入这具身体时,那个作为纯粹的人类的奥兰多,真的就已经“死”去了吧,眼前的这个只是融合了石板的一个——

玩偶:“疯子。”

小国王:“多谢夸奖。”

话锋一转,他又眯起眼,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我都打算把嘉兰送给你们了,你们却似乎没什么诚意。”

玩偶佯装不懂,“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不信任我,否则怎么会派你——一个跟康纳里惟士天生立场相冲的人过来,与我谈话。”

“呵呵,你刚才不是说,你恨康纳里惟士吗?我以为我们有共同的喜恶。”

小国王看着玩偶,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他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上,似乎刚才的争锋相对都不存在一样。

“弥撒日马上就要到了,我已经做好了献祭和神降的所有准备,希望你们不会在关键时刻出什么差错。否则,我可不保证事情会顺利进行。”

玩偶微笑,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模样,“当然。主的真身会在镜中降临,祂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顿了顿,它又问:“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你所求的,真的只是和你那位宫廷乐师阁下,一起进入永恒梦乡吗?”

永恒梦乡,真正的梦境之神以自己的本源力量创造的异度空间。据说那是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生死,没有欺骗,没有任何痛苦,超脱了一切的,比神界还要美好的地方。

梦境之神虽然已经陨落,但这个被命名为“永恒梦乡”的地方,就像“伊格纳修斯戏法”一样,被当作神器保留了下来。

据说它化作了一枚“钥匙”,一起被存于镜中。

玩偶没有亲眼见过,不知真假,它看着小国王,也有些看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个融合了预兆石板的特殊的存在,当了十几年傀儡,一朝翻身,终于掌权的小国王,真的就只想带着那位乐师,躲进永恒梦乡里,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吗?

它觉得这位小国王可能是脑子有病。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也确实像有病。

“是的。”如是回答着的小国王,又恢复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天真与活泼,就好像一个孩子,终于要等到自己心爱的玩具。

不过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与乖戾,让玩偶都感到心惊。它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躲避,却仍然被他闪电般地扼住了脖颈。

“谁混进来了?谁让你们去找阿萨的?”

玩偶冤枉。

是亚契干的,又不是它。

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回事,不管老的还是小的,都没有丝毫的绅士风度。

小国王可没空管它心里在想什么,不需要玩偶回答,他就从玩偶的反应上看出了端倪——这位黑镜眷属,一定认识那个突然的闯入者。

他不再犹豫,带着玩偶迅速往阿萨所在的地方而去。

另一边,苏黎耶分会。

中了咒术的查理坐上马车,被护送了回来。街上已经乱了,卫兵们被魔法师强行扣押,也一并带回了分会,并放言,如果苏黎耶还抓不到暗杀会长的凶手,他们将不会放人。

新一轮的轩然大波,开始在苏黎耶上演。

分会再次门庭若市,但这一次前来的人们,却并不敢贸然靠近。因为一个个饱含怒意的冷着脸的魔法师们,镇守在分会四周,审视着每一个人。

人们毫不怀疑,但凡有心怀不轨者靠近,就会被魔法淹没。

原本还在分会里进行求学测试的人,也被礼貌但疏离地请了出去。不少人开始抱怨,但却不是针对魔法议会,而是针对凶手。

有人暗杀会长,魔法议会有这个反应,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该死的不是背地里下手的人吗?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要挑这个时候?

如果魔法议会对苏黎耶的恶感加深,那位会长还会继续招收学生吗?抱紧魔法议会大腿的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该死。

这件事不会跟王室有关吧?康纳里惟士要找死,可别拉上他们一起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声巨响,从遥远的太阳宫的方向传来。

无数人愕然回头,无数扇窗户、门扉被打开,一道道惊讶、错愕的目光看向那太阳宫的金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太阳宫里打起来了?

是魔法议会在报复?还是有人在对魔法议会会长动手的同时,还对小国王动手了?

坐在屋内的查理,也霍然抬头,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太阳宫出事了?他思绪飞转,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看到露纳,立刻说道:“露纳,马上去找里昂,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露纳手里还端着给查理送来的餐食,听到异响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把餐食放下,便又接了个任务。

“啊?哦、哦,我明白了,这就去!”露纳知道事情紧急,否则查理不会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他,当即放下餐盘,就转身往外跑。

不过很快,他又匆匆折返,银色的妹妹头再次从门口探进来,留下一句关心的话语,“查理,注意休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让我去做!”

语毕,他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查理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他不说,谁也不知道咒术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而回到分会之后,面对众人的关切,他刚说一句没事,本就想拆穿他。

可是当着大家的面,本向来维护查理的面子,不会跟他唱反调,只能偷偷告诉露纳,跟露纳告状。

“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要相信。”本如是说。

查理的人生信条是:只要没死,就是没事。

其实情况并不像本担心得那么严重,查理所中的咒术,确实很强,并且直接作用在了查理的灵魂上。如果查理先前中的灵魂毒素还没有解的话,他恐怕会当场毒发,陷入昏迷。

但多亏了精灵族以及魔法师们的不懈努力,查理的毒已经解了。

所以这次的咒术,对查理有些影响,但并不致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灵魂会处于衰弱状态,一时恐怕难以恢复。

温斯顿的消息,要么不来,要么是来双份的。

大卫从阿奇柏德的渠道得到温斯顿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查理。而温斯顿写在信纸上的话,也从泽菲罗斯那里艰难中转,呈现在查理的案头。

【温斯顿说他很想你。

他说银月见证了他对你的爱。

我想他没有撒谎。】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啰嗦且烦人。

这是泽菲罗斯没有写在信里的吐槽的话。

泽菲罗斯之所以愿意帮温斯顿作证,是因为他认为,真挚的感情应该得到传递。也因为比起他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见闻,比起那帮疯狂的炼金术士,烦人的温斯顿都显得顺眼多了。

两边的信息相加,让查理拼凑出了温斯顿的现状,也知道了他那个“祸水东引”的计划。如果真的能够成功,那么……

羽衣王国的大军在中部越是深入,后路被异族截断后,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

前后夹击,确实是一个妙招。

而且,即便这个计划被羽衣王国知晓,他们会放弃入侵中部吗?不,他们不会,膨胀的野心、箭在弦上的紧迫,只会让这群疯狂的赌徒一条道走到黑。

但这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现在的情况是——阿兹克堡已经危在旦夕。

大军入侵,海伦作为魔法议会的代表,站在那堡垒之上,要求与国王对话。一方面,她希望能够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对话是必须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谁知道,国王根本不接招,直接下令强攻。

因为是攻城战,而非平原对战,所以原本走在最前方的炮灰营——也就是那些俘虏,被撤到了后方。炼金术士们虽然不把他们当人看,但作为炼金术的耗材以及战场上的炮灰,他们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处的,没必要平白消耗。

负责强攻的,是大批量的炼金造物。

这些可以由炼金术士们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战争兵器”,第一次被大规模地投入战场,让魔法师们都大开眼界。

对面这么不讲武德,海伦等人当然不会退缩。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不战而退,也迫切地想要试试这些炼金造物的实力。

这一试,就试得所有人心惊。

炼金造物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大的、小的,天上飞的、地里钻的,什么都有,大部分单体实力并不算强——但那是对于强大的魔法师和骑士而言。

如果对上的是普通士兵,感觉不到疼痛、不惧生死、数量庞大的炼金造物,将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这样的认知给众人敲响了警钟,海伦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再厉害的魔法师也会被拖垮,再坚固的城墙,也会被炼金的狂潮摧毁。

于是第二天,当炼金巨像出现,像远古神话里的泰坦巨人,要将阿兹克堡摧毁时,海伦当机立断,祭出了“恶魔之门”的名号,以“恶魔的线索”为诱饵,再次要求与国王谈话。

这一次,国王终于答应了。

炼金造物们如潮水般退去,但并未退的太远。大军就地驻扎,时刻准备再次进攻,而国王要求,让海伦亲自前去见他,否则免谈。

对于这个要求,阿兹克堡里的守军们出现了意见分歧。即便是魔法议会的自己人,都为此吵得面红耳赤。

有人认为这是个陷阱,绝对不能答应。也有人认为,危险与机遇并存,或许此行真的能获取一些重要的信息。

就在这时,银月小队的副队长卡斯帕到了。

他此前带着哲人石从西部回来,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寻找靠谱的炼金术士,对那块来自羽衣王国的哲人石进行研究。等一切安排妥当,他又来到了这阿兹克堡。

一番密谈过后,海伦答应了国王的要求——国王本也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卡斯帕手握银月的信件,与泽菲罗斯保持着联络,双方定下里应外合的计划,决定趁着这次会面的机会,尝试暗杀国王。国王可不止是那帮炼金术士的领袖,更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不论能不能将其成功暗杀,总得搏一搏。

谈话的时间,即动手暗杀的时间,正是苏黎耶的弥撒日。

也就是明天。

查理看着信件,刚刚因为得知温斯顿安然无恙而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担心海伦,担心泽菲罗斯,但转念一想,苏黎耶也没比阿兹克堡安全多少。

先不论苏黎耶来了几位眷属,预兆石板的数量就超标了,硬碰硬大概能把整个苏黎耶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放下信件,外面的消息也纷至沓来。

首先是分会会长,他带来了苏黎耶之外的消息。查理不打无准备的仗,所以在察觉到弥撒日的活动可能有蹊跷之后,他又调了新的人手过来,潜伏在苏黎耶之外。

几日过去,这些人手堪堪抵达,目前已经就位。

其次是里昂那边。

露纳亲自去见的他,带回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是打算在弥撒日暗杀小国王的人,比起一个礼拜前,经过一周的暗流涌动后,名单上的人多了三分之一。

里昂作为黑甲骑士团的一员,而黑甲骑士团作为效忠于康纳里惟士的存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对康纳里惟士动手。

可他们又无法坐视小国王毁掉嘉兰,所以明日,里昂会带着剩余的黑甲骑士团的成员,驻守英灵殿。

虽说在过去的日子里,英灵只在夜间活动,可随着弥撒日的临近,里昂的心里愈发不安,眼皮狂跳。

小国王现在掌握的最强大的战力,不就是那些英灵吗?

如果他真的要在明日的弥撒活动上做什么,让英灵们白日出行……那不止是康纳里惟士的声誉,黑甲骑士团的声誉也会被扔到地上,任人践踏。

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里昂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决意死守。

与此同时,他动用最后的手段,再次联络到了太阳宫里的宫廷首席法师,艾登,向艾登询问太阳宫里的变故,得到了小国王受伤的回答。

至于小国王是跟谁动的手,为何在最初的异响过后,太阳宫迅速恢复了平静,艾登也无法回答。

据他所说,异响来自阿萨所在的院子。但当艾登和禁卫军赶过去时,那里面只有受伤的小国王以及阿萨,没有第三人。

小国王受伤之后,也拒绝医生为他疗伤,带着阿萨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大门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在此之后,那里面只传出了一条指令:弥撒活动照常举行。

不过艾登透露了另一条很有意思的消息,在异响发生前,小国王正在花厅会客。他的客人并非真人,而是一个玩偶。

消息辗转传到查理的耳中,查理深深蹙眉。

良久,他点燃魔法的火焰,将手中的名单烧毁,转头看向窗外那阴沉的天。

苏黎耶,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出城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一辆辆马车,亦或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焦虑和迫切,伸长了脖子往城门口望。即便是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卫兵的呼喝,都不能阻挡他们出城的决心。

他们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地方。

蓦地,一对中年男女从远处跑过来,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见状,神色微变,连忙用围巾遮住口鼻,转身就往前跑。城门就在前方,年轻人用祈求的目光扫过前方排队的人,似乎在寻找哪个好心人,能够让他先走。可冬日的天那么寒冷,冻得人只顾得上自己,哪顾得了别人?

他终究还是被那对中年男女抓住了,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拖。他望着城门口的方向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女人在哭,男人在骂,一字一句都像锁链捆绑着他。偶有几个于心不忍想上前说话的,在听到他们哭喊的内容后,脚步也飞快缩了回去。

“明天就是弥撒了,作为我主最忠诚的信徒,你竟然不说一声就离开!离开就算了,还带走我们打算在明天捐赠给教会的钱,我们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叛徒?!”

“呜呜呜呜孩子,孩子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抛下我们吗?”

“走,跟我们回去!”

“我们去告解室,让神父聆听你的罪过,去祈求原谅。走——”

……

年轻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走了。

现场静得可怕。

米娜一家没有选择离开。

他们这条街上住着的人,几乎没有选择离开的,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冬日背井离乡,对于他们这些生活拮据、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不过米娜还是出门了,回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包药粉。

她没能说服父亲接受魔法师的治疗,但她的父亲,同样没能说服她。她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苏黎耶的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让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明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明日的弥撒是个十年不遇的大活动,父亲还是想让她和弟弟,去那些大人物、神父们面前露露脸。

父亲老了,他许久没有出门,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米娜理解他。

所以米娜找来了安眠的药粉,她决定掺在明早的黑麦粥里,阻止家人前去参加弥撒活动。

家人也会理解她的。米娜想。

不理解也没关系,米娜只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安的气氛逐渐沉淀,被黑夜压入梦乡。

宵禁的时间又到了。

弥撒在上午九点举行。

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时候,苏黎耶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们,就早早地起床了,聚集在教堂前的喷泉广场上,以最虔诚的姿态,用祷告声,迎接太阳的升起。

当太阳的光辉洒落大地,因为黑夜而陷入沉寂的苏黎耶,就活了过来。他们相信,那是太阳战胜了黑夜,战胜了所有的黑暗,为人间迎来了光明。

就像当年的康纳里惟士,他们是太阳的象征。

魔法议会的分会里,灯火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熄过。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打扰查理,因为会长大人才刚刚歇下没多久。

一直到快八点的时候,查理才悠悠转醒。

“进来吧。”随着骨头小本一声矜娇的喊话,房门打开,等候在门外的人捧着一个个装着东西的托盘鱼贯而入。

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虽然都苦苏黎耶久矣,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点贵族习气。按分会会长的话来说,他们魔法议会,不能输,实力要有,排面更要有。

不过维庸觉得他就是在拍查理的马屁。

苏黎耶分会,上行下效。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一个两个说要成为强者,面对贵族时倨傲得很,此刻充当侍从端着托盘,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维庸不屑与他们为伍,分会会长便告诉他,餐厅有准备早餐,一边儿吃去。

查理的早餐被端到了他的房间里。

随着早餐一道来的,是能够温养灵魂的加了许多珍贵魔药的汤剂,还有各种珠宝首饰,和配得上查理身份的全新的法袍。这是查理来了之后,分会会长特地为他定制的。

魔法师们做足了姿态,但真正伺候人的事情,却并不需要干,用魔法代劳足矣。

查理也不扫兴,坦然地接受了分会的好意——毕竟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分会会长送来的法袍,也可以说是战袍。

这法袍拥有极强的防御,却质地柔软。整体以黑色为主,款式既保留了旧历时巫师袍的宽大,以彰显神秘,又在细节处绣着以魔法符文为基底的繁复花纹,镶嵌珍贵的珠宝,以契合苏黎耶流行的极繁主义的风潮。

里面搭着米白色的束腰和泡泡袖衬衣,脚下踩着由火蝾螈皮鞣制而成的绑带长靴,一应饰品,也极尽奢华。

在苏黎耶,不论男女,如何打扮都不为过。这里是极繁主义的天地,贵族的服饰更为繁琐,光是那些珠宝首饰,便足有几斤重。

不过查理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放下了分会会长送来的鸽血红,选择了温斯顿送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

整装完毕,时间也不早了,查理这便带着本、露纳、大卫、维庸,还有一队魔法师,前往苏黎耶大教堂。

分会会长负责留守。

里昂之前答应查理的请柬,也没有被浪费。查理将请柬交给了分会会长,让他挑选信任的人潜入,和图钉一起随机应变。

苏黎耶大教堂,信徒们陆续抵达。

作为一场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弥撒,本次活动的受邀者非富即贵,普通的信徒们只能在大教堂外的喷泉广场上观礼。但在苏黎耶这个一砖头砸下去,能拍死好几个贵族的地方,即便只邀请权贵富豪,乌泱泱的马车也足以在白鹭街造成拥堵。

查理不是信徒,作为小国王亲自邀请的贵客,魔法议会尊贵的会长,他当然要压轴出场。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走在前面的信徒们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人是谁,脚下就不受控制地退到了路边。

不用怀疑,一定是魔法议会的人到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到那辆绘制着魔法议会标志的马车从他们眼前缓缓驶过。

负责赶车的还是那位传闻中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其他人都把车停在了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五十米开外,便下车步行。唯有他,光明正大地把车往前赶,还无人敢于阻拦。

赫尔蒙特的小少爷骑着白马在马车旁护送,对上众人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坐在马上矜持点头。

后方跟着的魔法师们,神色肃穆。

马车在喷泉广场上停下时,查理没有立刻下车。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即便有教会的人上前相请,也照旧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直到周围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开始压不住的时候——国王的车架到了。

国王的车架,当然也能直接停到苏黎耶大教堂的门口。

偌大的广场上,只停了两架马车,普通的信徒们都在外围那圈雕刻着太阳图案的石砖后等待,不敢有丝毫越界。而受邀的人们,一个个脱下了帽子,恭敬地等待着马车上的人下来。

主教出现了。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七十,身穿绣着金边的白色长袍,年迈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目光平和,花白的眉发透着股神圣的气息。

苏黎耶的教会,信仰的虽然是太阳,但说穿了,是“太阳和王权之角”,是康纳里惟士。为了不重蹈覆辙,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在通过教会来更好地管理臣民时,并未设置教皇一职。

主教就是教会的最高领袖,而教皇,说穿了,其实就是——国王本人。

主教亲自相迎,小国王和查理便在万众瞩目之下,先后下了车。

当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仿佛偷穿了大人衣物的瘦弱的小国王,还有金发碧眼、恍若神子的魔法议会会长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不少人赶紧低下头去,生怕管控不了脸上的表情,被视为对王室的大不敬。

“哪个才是国王——唔!”

外围的人群里,充满天真的话语刚刚响起,就被死死捂住。

小国王本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转头看向查理,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查理布莱兹,最初的勇者,我们终于见面了。”

查理彬彬有礼,颔首致意,“见过国王陛下。”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略过小国王,看向了他的身后,慢一步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宫廷乐师,阿萨。

不止是查理,现场的很多人都在看阿萨。

查理那天在宫门口跟小国王的对峙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在猜测,他口中的想要让小国王交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阿萨是最大的怀疑目标。

因为整个太阳宫里,能称得上得宠的,就只有这位备受吹捧的宫廷乐师了。小国王的魔法老师艾登,近日都有失宠的嫌疑,存在感小了很多。

怀疑只是怀疑,到现在,这份怀疑终于被落实。

查理看着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怀念,“好久不见,阿萨。”

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只是炼金人偶,但当他看到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仍然有片刻的晃神。

在场的人们并不知道,最初的勇者小队里的吟游诗人,就叫阿萨。那是个并未有多少故事流传下来的角色,是那些勇者传说里的不起眼的配角。

时间掩埋了他的姓名,而现在的人们只是好奇,查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宫廷乐师?

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

“好久不见,阿耶,你回来了。”阿萨看着查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被小国王的身影挡住。

小国王微笑表示:“时间不早了,弥撒该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今天的小国王脸上的粉擦得格外的厚,呈现出一种强打起精神的病态来。

他发话了,众人当然不敢说“不”,目光再扫过查理,观察他的反应,后知后觉——这位在昨日也遇刺了。

是巧合吗?

两位大人物,在同一天遇袭、受伤,似乎是种不妙的预兆,昭示着今天的弥撒一定不会太平。两位刚一见面,又这么针锋相对,今天的弥撒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不少人开始忧心起来。

左顾右盼,看到人群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还有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叛徒”和“胆小鬼”。原因无他,收到邀请的人里面,有人当了逃兵。

有的是提前离开了苏黎耶,也的称病躲在了家里。

来到现场的人们,也各怀鬼胎。

那厢,查理礼貌地后退半步,让小国王先走。

这毕竟是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他可以强硬,但不能真的无礼。主教走在了最前面,亲自为所有人引路,小国王紧随其后,其余人按照各自的身份,自动自发地排列成队,而阿萨则被教会的人引着,去跟唱诗班的孩子们汇合。

他离开时,查理和他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信徒们齐声的吟唱,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主教就是此次弥撒的主祭,当他带着所有人步入大教堂时,守在教堂内的神父带头引领所有的信徒,开始齐声吟唱赞美太阳的圣歌。

查理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得以跟在小国王的身后,但他不会唱、不理解,自然就无需开口。他保持着好奇与尊重,一路跟着所有人,在神圣歌谣的伴随下,缓步走进了礼堂。

主教走上主祭台,转身面朝着所有信众。

开始致辞。

弥撒,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阿兹克堡。

来自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也在众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中,走出了阿兹克堡的大门。她的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使者小队,加上她,一共五人。

那帮炼金术士原本是要她独自前去的,但海伦巧妙地提出了带着恶魔之门的人共同前往,在“恶魔”这个词的诱惑下,国王答应了她的要求,但限制了人数。

就在海伦通过一重又一重的检查,终于来到国王的营帐前时,苏黎耶大教堂里的弥撒,读经环节即将迎来尾声。

本躲在查理的衣袖里,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唯一的主、全能的主,什么驱散黑暗带来光明,什么救赎,他半点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一派胡言,还不如奉查理为主。

查理可就在这里呢,你求他,他马上给你救赎。

哦,万能的查理,他就是真理。

站在后面的大卫和露纳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个来自阿奇柏德,屠神就有他们的一份,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木,听到最后已经跟四周的雕塑别无二致。

总之,不做人了,他要是做人的话,该一把火把祭坛给烧了。

一个来自赫尔蒙特,从小接受骑士精神的熏陶,接受银月的洗礼,对于太阳的信徒而言,他算得上异教徒。

为了维护银月,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露纳全程都摆着严肃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上战场,跟隔壁的大卫形成鲜明对比。

维庸倒是略显从容,他开发出了一个技能——睁着眼睛睡觉。

查理觉得他可能是属马的。

这厢,读经结束,所有信徒齐声念诵:

“灿金的主,愿荣光归属于你。”

紧接着,是忏悔。

忏悔罪恶,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海妖作乱、大灾变、羽衣王国入侵,皆因人的原罪而生,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吧,阳光照耀之处,黑暗才会无所遁形。

查理看着那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世间罪恶不因他而生,他又何须忏悔?忏悔又有何用?抬头看,前方的小国王也没有在忏悔,他甚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乌泱泱的低着的头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慈悲。

对上查理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脸上擦着的粉在往下掉,显得相当诡异。

查理心中警觉,维庸也稍稍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不知道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的共识是,大概率会在弥撒的后半段。但小国王的心,又岂是那么好捉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发难呢?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而小国王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用笑容吓了吓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祭台上,按理说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推进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到了圣祭环节。

祭祀仪式开始了,查理和维庸等人的心,也逐渐提起。

毫无疑问,祭祀是最危险的环节。

从维庸对教堂图纸的研究来看,如果将教堂改动过的部分,勾连起来,好像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大阵。但魔法阵,包括炼金法阵的结构,都遵循基本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外围是个圆,里面有三角、五角等稳定的结构,再辅以特殊的字符和图案。不同的连接、排布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所以,他们能确定教堂里一定做了某种布置,但并不能确定,这种布置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讨论过后,大体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

大卫和露纳立刻戒备,查理的神情却依旧从容,回视着他,回答道:“国王陛下举办这场弥撒,用主教的生命献祭,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只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国王陛下可以告诉我们吗?”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余光瞥向现场的神父以及更低一级的执事们,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主祭台前,正像护卫一样,护卫着台上的国王。

小国王张开双手,微笑反问:“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嘉兰再度变得伟大吗?”

好讽刺的语气,配着小国王逐渐变得乖张狠厉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

小国王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大臣,“不是说一切为了嘉兰,一切为了康纳里惟士吗?上来啊,现在就是你表现衷心的时候了,只要你献出你的生命,光明就将重临大地,嘉兰——会获得神灵的帮助,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霸主!”

“不、不……”那大臣摇着头后退,却被乌泱泱的人群阻拦了去路。

礼堂很大,但里面塞了太多的人了,除了提前离开苏黎耶和称病在家的,整个苏黎耶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堵在里面,他就是想退又能往哪里退?

他退了,后面的人不就暴露在小国王的视线里了?

人群阻挡了他的退路,两位教会的执事更是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祭台上拖。露纳眼尖地看见,大臣逃跑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这才让他顺利被执事抓住。

那人使了绊子后就低调地混在了人群里,但依旧被露纳精准锁定。

露纳不理解,以小国王的疯魔程度,也许杀了那位大臣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就算他跟大臣有仇,但现在是报仇的时候吗?

这时,突如其来的哀求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放过他吧,国王陛下!”

大臣为了表达自己的衷心,是携眷出席的,只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并未和他站在一处。此时大臣被拖上祭台,他们终于瞧见了那个被国王选中的“倒霉鬼”脸,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前来。

养尊处优的夫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断了,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要上前,却被教会执事死死摁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小国王这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位大臣,“看,多么感人的一幕。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

大臣绝处逢生,连忙叩谢,然而在听到小国王给出的选择时,他的表情又迅速凝固、僵硬,变成了滑稽模样。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小国王抬手指向了那个错愕的年轻人。

“不,陛下,请宽恕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大臣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说着哀求的话语。作为国王的走狗,他最清楚小国王的手段有多狠辣,有多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所以即便如此,依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

没用的,压根没用的!

可是小国王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可能听进他的哀求,他随手拔下主教心口的那把匕首,道:“选吧,是献祭自己,还是献祭你的儿子?”

大臣拼命摇头,妄图逃避,但还是被执事们拖着,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膀和头颅,逼迫他做出选择——

“我选他!我选他!”

“你要献祭你的亲子?”

“是的陛下!年轻人的血液和灵魂最纯粹了,就让他去为神灵献祭,让他为嘉兰奉献,我仍然可以为陛下办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拥护康纳里惟士的荣光啊国王陛下!”

大臣的头被摁着,但他仍然勉力地把头抬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小国王。而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地父亲,忘记了言语。

无人敢说话。

数秒的死寂过后,那位被父亲背叛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发出了愤怒的不甘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臣别过了头,没有看他。他的背佝偻着,好像内心也在承担着巨大的痛苦,然而没有人看到,他别过的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抹庆幸,很快也被错愕取代,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因为国王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小国王,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会被杀死。他的儿子亦被这一幕震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什么质问的话语,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位夫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尖叫声拉开了混乱的序幕,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奥兰多康纳里惟士,性情暴戾,贪婪无度!”

“杀死他!才能拯救嘉兰!”

偌大的礼堂各处,都响起了响应的话语。

“杀死他!”

“杀死他!”

“推翻康纳里惟士!”

魔法的光芒乍现,化作一道流星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祭台。

礼堂内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礼堂两侧通往后方的门突然间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冲了进来,高喊着:

“诛杀叛徒!”

“保护国王陛下!”

禁卫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信徒们冲散。

潜藏在人群中的叛乱者,刚刚冒头就对上了禁卫军,脸色铁青了一瞬。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恐怕没有按照自己预设中的发展,当机立断:“不要留手,杀!”

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绽放,企图暗杀小国王的叛乱者得到信号,纷纷朝着祭台扑去。

几位神父眼疾手快地登上通往祭台的台阶,用圣光的护盾,为小国王拦住了攻击。而这时,时刻关注着祭台变化的查理,发现主教和大臣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蜿蜒成了特殊的纹路。

那厢,露纳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脚绊住大臣的人,就是潜藏在人群里的叛乱者。此刻他正拔剑与禁卫军作战呢。

他刚才那样做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就是激化矛盾,为推翻康纳里惟士的统治增加筹码。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位叛乱者,明明上一秒还在和禁卫军厮杀,脸上沾着鲜血,眸光狠厉,结果下一秒,他挥剑的手突然僵住,脸上的狠厉也被定格。

露纳一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位贵族小姐,将她从慌乱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以免被踩踏,一边留意着刚才的那个叛乱者。

只见他在突然的僵硬过后,忽然收剑,转身快步往祭台走去。

露纳起初以为他是要去杀国王,但当他瞥见对方的神情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执事们上前拦截,这些执事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一个个悍勇得很。但这时,小国王阻止了他们,让那位叛乱者直接登上了祭台。

他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跟主教如出一辙的狂热。等到走上那祭台,他扑通一声跪在小国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新一轮的尖叫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以上这些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叫人应接不暇。

查理和维庸背靠背,“看出来了吗?”

维庸沉声:“亡灵附身?”

查理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不论是主教,还是刚才那位叛乱者,主动献祭的行为都是被亡灵附身之后操控的。

真正不顾一切想要为嘉兰献祭的,是那些本就已经疯魔了的高呼着“要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英灵。

歌声里的阿萨告诉过查理,王室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绕过黑甲骑士团,让英灵从圣殿离开,为他们所用。

也就是说,小国王身边一直有英灵存在的,这部分英灵恐怕一早就不在圣殿内了,一直陪在小国王的身边。

数百年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何其多,零星偷渡几个出来,又怎会有人察觉?

而在今天,圣殿的大门恐怕会完全开启。

小国王将会拥有一个实力非常恐怖的亡灵军团,而且附身献祭这种方法,简直防不胜防。查理拥有恶魔血脉,他有相当的自信,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附身,但其他人呢?

眨眼间,又有一个被附身的叛乱者,主动上台献祭了。其余的叛乱者们看得心神俱震,一时分心的后果,就是人首分离。

被露纳救下的那位贵族小姐,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张开嘴,无声尖叫。

“不等了,动手!”查理不再犹豫。

管他小国王到底有什么谋算,看一个疯子在戏台上唱戏,就像从前的魔法议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理所当然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一样。也许拖到最后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平白让人怄气。

“拦住他!”

玩偶要还看不出来松果就是预兆石板,那它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它能在查理手中折一次,还能以同样的方式折第二次吗?

虽然它只是个小眷属,资历尚浅,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只是它那句话刚喊出来,历史就再次重演。

“咿呀——!”图钉闪现,那大镰刀毫无预兆地往玩偶的头上砍,任它躲得再快,还是被镰刀的刀尖勾住了布料。

一道清晰的线条断裂的声音响起,玩偶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没有被肢解,但后背的线崩了!

棉花都开始往外钻了!

“哈哈!”图钉在瓦舍里时,可害怕妖术师了,第一次现身救走查理,全凭一腔孤勇。它当时扛着镰刀也就是吓吓人,转身就带着查理逃回了亡灵界。

可现在不同了,它对于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靠近玩偶,在出手的前一刻,才将镰刀从虚空中抽出,冷不丁偷袭成功!

这也多亏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掩盖了图钉这个亡灵小妖精的气息,让玩偶也没能察觉。

那还等什么?

有仇报仇啊!

“啊哈哈!”图钉开始挥舞着镰刀追着妖术师玩偶狂砍,当它的玩偶小兵们围殴过来的时候,它就把镰刀一收,再往禁卫军那儿一躲。

本藏在查理的身上,虽然不知道图钉能不能听到他的呼喊,但还是积极地给它指挥,“对对对!就往那里躲,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叫自相残杀,但本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查理曾经教过他的词。

因为图钉的极限走位,玩偶小兵们一时没收住,真的和禁卫军相撞了,造成了礼堂一角的混乱。露纳看得眸光发亮,立刻接替了图钉的位置,再次对玩偶发动突袭。

玩偶见势不妙,朝着祭台上方用力扔出黑镜,与此同时断喝一声,“别光站在那里看了!”

小国王无辜摊手。

礼堂里就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站得高看得远,可以把整个礼堂的情形收入眼底。现在这场面那么好看,无论谁死都可以拍手称快,怎么能怪他光站在那里看呢?有本事你们别打得那么精彩啊。

不过,也确实该动手了。

小国王抬头看向了悬停在祭台上方的黑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再看向前方的查理,查理紧握着松果,但并未像上次在圣眼之泉那样,立刻出手用松果打碎镜子。

一来,镜子并非神灵本体,上次他打碎了镜子,下一次镜子还是出现了。说明这面镜子碎与不碎,对神灵本体的损伤都不会太大。

二来,他需要知道镜子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是像上次吸收泉水那样,吸收此地被献祭的灵魂?鲜血?用来壮大神灵,还是说——黑镜之主,会像在亡灵界面对温斯顿那样,亲自现身呢?

如果是亲自现身,那就……

再等一等,等一等。

查理按捺下来,蓦地,转身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攻击。攻击他的可不止玩偶小兵,妖术师一声令下,潜藏在人群中伪装普通信徒的杀手,也撕下了温良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哪怕有大卫护在身侧,他一次性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人。而不过几个交手,查理就能判断得出来,这群人跟那天当街刺杀他的是一个路数——黑镜眷属培养的死士。

真热闹啊。

叛乱者、死士、还有禁卫军,这偌大的礼堂里,藏着好几派人。真正哪边都不靠的,此刻已经惊慌失措地奔向了教堂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出去。还有的人借着礼堂内那一排排座椅遮掩着身形,一个个往日里尊贵无比的王公贵族们,趴在地上狼狈逃窜。

可小国王既然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呢?

“砰、砰!砰!”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撞门,然而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沉重的大门,岂是轻易能被撞开的。就在这时——

“咻——!”

魔法的箭矢穿透门板,从外面射进来,穿透其中一人的胸口,带着他撞到后排的椅子,发出巨响。

霎时间,无数人连滚带爬地逃离门口的区域,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往回跑又会看见什么呢?他们看见上台献祭的人已经排成了行。

那些人一个个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只余莫名的狂热。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匕首就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下一秒,匕首掉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又被后面的人捡起,再次割开自己的喉咙。

也许割喉是放血最快的方式。

眨眼间,那祭台上已经血流成河。鲜血的图案终于连成了片,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开始散发出邪异的红光。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点整,苏黎耶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独属于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百合花窗上,独特的窗户的排布,再加上礼堂内分布的玻璃以及镜面装饰,将那些被彩绘玻璃照耀得五颜六色的光,经过不断的折射,在礼堂内交织出了一张五彩的光网,迷离、梦幻。

光的终点,是那面黑色的镜子。

地上的鲜血,则如同涓涓细流,在形成了祭台上的献祭法阵后,再次向外流淌。与此同时,教堂外部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外面的鲜血,也开始向内流淌。

双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汇。

那属于鲜血的殷红里,逐渐开始透出金光。

金色,那是神灵的颜色。

“来吧,旧日的神灵啊,重新降于这片大陆吧。”小国王张开双手,抬头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鞋子和衣袍下摆已经被鲜血浸染,他的脸上露出的狂热,并不比那些被英灵操控的信徒少。

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他开始呼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合常理地震颤,就像突然的心慌。正在打斗的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着祭台望去。

“黑、黑镜!”

“那是黑镜!”

黑色的镜子,倏然变大。折射而来的光点亮了镜面,那里面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从那个世界里,传来了神圣的仿佛从天堂而来的模糊的吟唱声。

这时,惊慌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了地上开始汇聚的血线。下意识地退开,却又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凭着本能抬脚破坏。

然而刚一触碰,鲜血就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眨眼间就从他的脚上蹿起,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

露纳仍在追杀玩偶,单手挂在那盏三层的水晶吊灯上,看见下方的场景,救人的本能盖过了继续追杀玩偶的意图——

下一瞬,吊灯摇晃间,他一跃而下,双手持剑斩出月光的潮汐。

清冷的月华,熄灭了火焰。

火焰被扑灭之时,那盏硕大的吊灯也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这时,在战斗打响之初,就得到查理的指示,悄悄隐没了身形,与魔法议会潜伏大教堂的人手汇合的维庸,终于出现在了礼堂通往后方的入口处。

那里也是禁卫军冲进来的地方。

“都到这里来!快!”礼堂内外的血线已经开始汇聚,维庸来不及解释太多,一个音波魔法,让自己的声音震慑每个人的耳膜,唤醒他们求生的本能。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看,待看到那身独属于魔法议会的黑色法袍时,无数人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是魔法议会!

有救了!

他们从未有一天觉得魔法议会的法袍看起来这么亲切,争先恐后地往那里跑。

禁卫军出手拦截,然而大卫一个黄金护盾砸下去,愣是开辟出了一条通道,将禁卫军的刀剑隔绝在外。

露纳救了人,转身又对上了玩偶。玩偶被他撵得整个礼堂到处乱窜,一路窜,一路往外扔玩偶,谁知露纳只是虚晃一招。

心思单纯的少年骑士,跟在查理身边耳濡目染的,终于也学会了骗人。他祭出了自己在卡拉肯时获得的预兆石板的碎片,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激活了他的盾。

一面面半透明的满月之盾,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礼堂里那一个个狼狈逃跑的人身边,跟大卫的黄金护盾交相辉映。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人们仓皇逃离,然而黑镜里,已经雾气翻涌。

这一回,翻涌的不是上次温斯顿见到的黑雾,而是白雾。神圣的白色雾气,逐渐笼罩祭台,将鲜血遮掩,而那折射的梦幻的光线,在白雾中穿梭,更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耀得宛如仙境。

黑镜之主的身影,就在那白雾中缓缓浮现。

“神灵、真的是神灵……”

仓皇的人群中,有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脚步便不由得放缓。他看到了,那神圣的高大的完美的身影,那张开的羽翼,还有那不可直视、不可亵渎的容颜。

他逐渐失神,就算被人不小心撞倒在地,也依旧努力地抬头去看。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礼,好像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于是他心生欢喜,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要去永恒的国度遨游。

这并非个例。

查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明明前一刻还惊慌失措地跑在逃命的路上,下一秒,又被神灵吸引,逐渐失神。

小国王的反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无疑佐证了查理之前的猜测,小国王并非真心投靠黑镜之主,他只是假意与黑镜眷属合作,把黑镜之主给骗出来。但他有一点肯定没撒谎,苏黎耶大教堂里的这个献祭法阵,就是为黑镜之主准备的。

是为了增强祂的实力的,亦或是为了杀祂的,不都是为了祂吗?

何必在乎这种细节。

“康纳里惟士,你怎么敢?!”玩偶震惊得身上的线又崩断了几根,纽扣做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为什么不敢?”小国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身上的气息开始锋芒毕露,“如果你只有这句话要说,那就闭嘴。”

玩偶气了个仰倒,差点从飞行玩偶的背上摔下去。它也不再废话了,那双纽扣做的眼珠子即刻翻转,从棕色变成了赤红。

紧接着,飞行玩偶带着它在礼堂上空飞掠,而它拿出了一把纺锤。纺锤转动间,无数透明的丝线电射而出,朝着小国王掠去。

什么查理,什么图钉、露纳,它都顾不上了,它看起来就是要让小国王死,那是背叛者应有的下场!

可小国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执事和神父们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下妖术师的攻击,禁卫军则对玩偶小兵和其他的杀手展开了追杀。与此同时,小国王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在王室对外公布的讯息里,小国王本人的魔法天赋,不算高,但也不算差。经过宫廷首席法师艾登的悉心教导,小国王的魔法等级已经在数月前达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

可现在,随着他气息的逐渐攀升,一股可怕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觉醒,并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整个礼堂。

“领域!”

“是领域!”

还滞留在礼堂里的叛乱者们,基本都拥有不俗的实力和见识,骤然感知到这样的变化,一个个惊得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这一场弥撒活动,先是突如其来的诡异献祭,随即是突如其来的神降,将他们原先的暗杀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小国王突然反水,又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跑,不就是想看小国王死吗?

他公然投靠神灵,魔法议会会杀他;他又极限反水,神灵会处决他,他怎么都是一个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暗杀行动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可现在呢?

小国王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个认知,简直比杀了那些叛乱者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头至尾就是被小国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小国王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的时间,随着领域的张开,他传奇法师的实力一览无余。

神灵亦对此投下目光,双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对冲,造成的冲击波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朝着四周扩散,震得无数身影被掀翻,一排排百合花窗应声破裂,就连玩偶都被重重地拍打再礼堂的柱子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音乐声却没有停。

从小国王反水之际就响起的音乐声,从那破损的花窗里透进来,变得逐渐清晰。

查理从大卫的黄金护盾下抬起头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阿萨的琴音。

阿萨在为小国王掠阵,简而言之,打辅助。

小国王的领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的作用,已经在与黑镜之主的初次交锋中显现。那应该就是一个关于“声音”的领域,更准确地说,是声音与咒术相结合。

神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在小国王的领域里,他说要神死,神就得死。如果他的力量足够的话。

此时此刻,白雾和魔法的光茫笼罩了大半个礼堂,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无数受伤者痛苦的呜咽。

小国王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中传出,带着决绝与讽刺。

“我以万众的鲜血,诅咒你。”

“旧日的神灵啊。”

“我诅咒你,你以虚假换来的信仰,都将化作尘土。”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将他的声音衬得仿佛警世的圣言。吟游的琴音从原水之畔而来,裹挟着自由的风,亦在此驻足,为他奏响来自生命之初的祝福。

阿萨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池边,泉水顺着喷泉池四周打开的暗口,开始往外流淌。沿着地面上砖石的缝隙,汇入鲜血构成的大阵内。

生命的奇迹便在此上演。

那些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用自己的鲜血被动地完成了献祭大阵的人们,在泉水汇入之后,竟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苏。

他们在迷茫中醒来,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四顾。

阿萨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池边抚着琴,垂眸,将所有的悲悯都藏于眼底。而那神圣的教堂里,小国王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诅咒你,从此以后,必将以真实面对众生。”

“人人都可直视你丑陋的容颜。”

“人人都可痛斥你卑劣的灵魂。”

礼堂内,死去的人也开始从地上爬起。

查理看到了地上从嫣红逐渐变得清澈的阵纹,还未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松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原水。”

图钉趁小国王和黑镜之主打架的时候,悄咪咪地撅着屁股把松果给捡回来了。

查理却顾不上夸奖它,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或魔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镜之主攻去了。

教堂外边,也逐渐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紧闭的大门上也传来了撞击。

“砰!”

外面的人要打进来了。

查理的内心掀起狂澜。

好精妙的法阵,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起来不光是用来献祭的魔法阵,更是能够创造生命奇迹的炼金法阵,也许还融合了一些亡灵魔法。

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乍一看是,但从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杀死黑镜之主的行为来看,更像是炼金术造就的另一种生物了。

孕育了初民的原水,是其中一味重要的炼金材料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查理知道,黑镜之主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只见那白雾翻涌间,祂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庞大的羽翼张开来,好像只是轻轻一扇,便卷起劲风,将企图杀死祂的蝼蚁们逼退。

与此同时,祂的身影开始迎风暴涨。

“退出去!”查理当机立断。

他的直觉又上线了。

黑镜之主选择在苏黎耶进行神降,这么重要的计划,会只有一个妖术师在场吗?他们真的那么相信小国王,笃定计划会顺利进行?

不,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从破开的百合花窗里,退到了大教堂外的屋顶上。

维庸紧跟着闪现在他身边,带来最新的信息:“空间禁制解除了!”

空间禁制?

查理立刻想到,是王室设置的,限制在苏黎耶城内进行传送的禁制。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除,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外面的叛乱者干的?

还是小国王算好的?

如果是后者,空间禁制的解除只会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引来援兵。可小国王能有什么援兵,黑甲骑士团都被他亲手赶走了。

等等……援兵是自己!

谁有那个能力,在此刻的苏黎耶,在短时间内,招来足够强、足够多的援手,扭转局势?是魔法议会,是他查理布莱兹。

哪怕查理并未在弥撒前赶到苏黎耶,苏黎耶分会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大事置之不理。

那么查理究竟会不会赶来呢?

如果足够了解他,就知道他会。

因为阿萨在这里。

查理气笑了,小国王这是把他的反应都算计在里面了吗?不愧是被阿萨亲口认证过的绝顶的天才。

天才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就算看穿了他的谋划,也依旧会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更何况,查理早在弥撒之日到来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现如今城里城外,无数魔法师都在整装待发。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方把舞台都搭好了,自己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呢?

不必去想是谁定下的计划,不必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查理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传信。”查理的声音极度冷静,但语速却不慢,“调动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镜之主。”

“苏黎耶可能还有其他的眷属潜伏,时刻准备,谨防偷袭。”

神灵处于一个复苏的过程,越到后面,肯定实力越强。能早点动手,就绝对不能拖延。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此战可能波及甚广,城内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要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有金光乍现。

查理心中一凛,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侧便传来魔法波动。一个身影破开空间,出现在他的身侧,本该护着查理的大卫却并没有动——可见来人是阿奇柏德。

“我们已经带着亲王殿下占领了太阳宫。那个叫艾登的让我传信给你们,太阳宫底下有一个超大规模的传送法阵——那是王室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传送阵已经开启,王宫大门已经打开。”

阿奇柏德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

查理闻言,目光望向了前方广场上坐在喷泉池边的阿萨。小国王的这个计划,残忍与慈悲同时存在,是你在其中调和吗,阿萨。

大战还在继续,黑镜之主可不在乎小国王究竟是不是炼金人偶。对于这个胆敢挑衅祂的渺小虫孑,祂只想将他毁灭。

可是祂一动,身上的锁链就蓦地收紧。

祂终于出离地愤怒了。

那巨大羽翼的下方,翻涌的黑灰色雾气里,倏然钻出诡异的触手,卷住一根锁链,用力拉扯。

锁链刹那间绷直,将断未断。

下一秒,滂湃的神力顺着锁链反溯回去,毫无花哨地将按着尖锥的一位魔法师击飞。那位魔法师刹那间面如金纸,吐出血来,他负责的那根【锚定】的锁链,也开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维庸闪现,双手摁住尖锥,全身魔力尽出,一根新的锁链便再次拔地而起,加入战局。

与此同时,苏黎耶大教堂附近的上空中,无数个代表着空间传送的漩涡出现,一道道身影从里面走出。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迅速投入战斗。

援兵陆续赶到。

查理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握松果,但到底实力不够,目前还停留在大魔导师的水平,而且灵魂还未从衰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卡拉肯时,他靠的是【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在大军后方打辅助,相对安全。在自由城邦时,他掌控着魔法大阵,更是正儿八经的主场作战。但现在是在苏黎耶,他站在这里,是指挥、是大脑,还是一个重要的精神象征。

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要与所有人共进退,且绝不可以被轻易打倒,磨损士气。保护好自己,也是身为一个领袖的必修课。

松果,也得用到关键时刻。

大卫和露纳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好查理,任凭其他人打得再激烈,此时此刻也不敢轻易离开查理的身边。

放眼望去,整个苏黎耶都已经乱起来了。

时间已趋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打在太阳宫的金顶上,璀璨生辉。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时不时瞅见那金光,就像镶嵌在苏黎耶王座上的,永恒的太阳。

可如果你用魔法来增强视觉,就能看见,太阳宫最高的塔尖已经断裂。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嘉兰百合旗帜掉在地上被人踩踏,而那高耸的宫墙,亦在战斗中被损毁,有了缺口。

叛乱者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最强的力量聚集在苏黎耶大教堂诛杀小国王。其余各处,城门口、大臣的住宅、太阳宫等等,也都安排了人手,打算趁着小国王被困在礼堂时,逐个击破,再顺势掌控整个苏黎耶。

有的地方被成功夺下,譬如城门。

造反的贵族们的私兵长驱直入,为叛乱者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可当这些私兵冲向太阳宫,跟禁卫军大打出手时,情势就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鹬蚌相争,阿奇柏德带着亲王殿下渔翁得利。

那位总是出事、总是死里逃生、活在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里的亲王殿下,如今被阿奇柏德强制摁在了王座上,借着他的口发号施令。

无论是贵族们的私兵还是禁卫军,如有反对者,一缕视作叛国,就地格杀。

强硬的手段震慑住了所有人,太阳宫的宫门自此大开。

紧接着,分会会长胡安得到查理的指示,开始指挥平民撤退。他在分会上空发出魔法信号,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便纷纷开始行动。

如果有人不想走,魔法师们也不会勉强。他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通达全城,并尽可能地清除撤退路径上的危险。

这些危险,有可能是想要趁机夺权的叛乱者们造成的,也有可能来自黑镜的手下。无需过多分辨——阻挡撤离者,杀。

叛乱者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推翻康纳里惟士,但他们就真的正义吗?苏黎耶的贵族们,手上干净的根本没有几个,只是烂和更烂的区别。

黑镜的手下就更不用说了,跟魔法议会本就是血海深仇。

乱世用重典,最初的勇者从不手软。

短短几日,胡安就已经深刻了解了查理的行事风格,不需要查理再特意叮嘱,就能够准确地按照他的意思下达命令。

城南,米娜听到外面的消息,心脏狂跳。

陌生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笼罩了整个街区。什么黑镜之主降临,妄图毁灭苏黎耶,什么太阳宫内设有传送阵,已对所有人开放,请大家迅速撤离。

那么清晰的话语,可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她已经努力地将家人都留在家里,尽可能地规避风险了,可为何,事情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是要毁灭了吗?

她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在痛斥这个世道,不给他们一点活路。她听见魔法带来的爆炸声在远处乍响,炸得她耳朵嗡鸣。

她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家里狂奔,哆嗦着手从藏起的匣子里拿出一根烟棒点燃,再用那特殊的刺鼻烟雾,将已经陷入昏睡的父母叫醒。

米娜原本打算把家人都留在家里的,为此不惜下药。但弟弟罗杰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父母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醒过来之后,女儿又为何急匆匆地要带他们逃跑。

米娜只来得及解释几句,便飞快地将家中财物收进一个小包,强硬地拉着父母走出家门。其实不需要多解释,等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形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分会的魔法师们,毫不犹豫地把最大的锅扣给了黑镜之主,将祂视作万恶之源。人们肉眼看见的,也确实如此。

小国王的诅咒在持续发力,神灵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而地上的生灵,也得以直视神灵的容颜。

那巨大的身影、可怕的诡异的模样,叫人看得心肝打颤。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哪还有半分的信服?

那真的是神吗?

神灵是这么丑陋的模样吗?

“天呐……”

“跑!快跑!”

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灿金的太阳,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在丑陋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开始黯然失色了。

另一边,原本想要壮士断腕,炸毁英灵殿的里昂,在收到图钉的传信,看见远方那巨大的神灵真身的那一刻,险而又险地中止了行动。

炸毁英灵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英灵们企图白日出行,里昂等人拼命拦了,但收效甚微,想要阻止英灵滥杀无辜,那就只有下狠手。

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死人重要,活人更重要。

而就在大量英灵冲破圣殿大门时,当年的圣骑士希卡,在关键时刻恢复了一丝清明,也向里昂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杀了我们】

【毁掉这里】

他没能喊出声来,但里昂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话。里昂咬咬牙,把心一狠,决定由自己来做那个千古的罪人,毁掉英灵殿。

可图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小国王竟要屠神,那么这些英灵被放出去,最终的目的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要杀死黑镜之主。

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人过多思考。

电光石火间里昂选择了相信查理,主动撤退,不再阻拦英灵们的行动,反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既是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大教堂,也避免他们在去的路上突然凶性大发,伤及无辜。

就在里昂尽全力往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赶时,他看到远方的天空里,忽然泛起了红色的火光。那个方向,距离很远很远,看着像是在城外。

冬日干燥,确实容易起火,可前几日接连下雪,城外多是庄园,有贵族们的私兵把守,哪会有那么大的火?

除非……有人纵火!

惊疑不定间,里昂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而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光就连城了片,那火势汹涌,逐渐升腾起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往苏黎耶的方向飘来。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一片广袤的油树林。原本属于某个贵族,但在前段时间,这位贵族被小国王杀了,庄园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看管。

油树燃起的火,比不上魔法的火焰,但却比普通的火要迅猛。城外的河流正值枯水期,今日又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如果没有魔法师救火,必定会危及苏黎耶。

查理也看到了城外的浓烟滚滚。

从远处飘来的风里,依稀带了点特殊的火油味。他心中一凛,无需多想就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多半是——黑镜眷属。

终于要来了吗?

自由城邦是水,到了苏黎耶,就变成火了?

这时图钉通知完里昂,也回来了,查理立刻跟他耳语一番。图钉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不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那样做,但它只管记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图钉再次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片刻不停歇地,用镰刀划破虚空,回到了亡灵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查理闪身出现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

这里距离苏黎耶大教堂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维庸和其他的魔法师们接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死地将黑镜之主锁在了白鹭街范围内,其余人便可全力进攻,无需留手。

阿德里安神父则已经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先一步撤离,他倒是想留下来帮助查理,但他实力有限,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们走上了转移的路途。

阿萨的乐声在为他们送行,但阿萨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始终和小国王在一起,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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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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