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在上午九点举行。
一大早,天还未亮的时候,苏黎耶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们,就早早地起床了,聚集在教堂前的喷泉广场上,以最虔诚的姿态,用祷告声,迎接太阳的升起。
当太阳的光辉洒落大地,因为黑夜而陷入沉寂的苏黎耶,就活了过来。他们相信,那是太阳战胜了黑夜,战胜了所有的黑暗,为人间迎来了光明。
就像当年的康纳里惟士,他们是太阳的象征。
魔法议会的分会里,灯火从昨夜开始就没有熄过。匆忙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去打扰查理,因为会长大人才刚刚歇下没多久。
一直到快八点的时候,查理才悠悠转醒。
“进来吧。”随着骨头小本一声矜娇的喊话,房门打开,等候在门外的人捧着一个个装着东西的托盘鱼贯而入。
苏黎耶分会的魔法师们,虽然都苦苏黎耶久矣,但在这个地方待久了,难免沾染了点贵族习气。按分会会长的话来说,他们魔法议会,不能输,实力要有,排面更要有。
不过维庸觉得他就是在拍查理的马屁。
苏黎耶分会,上行下效。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一个两个说要成为强者,面对贵族时倨傲得很,此刻充当侍从端着托盘,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样子。
维庸不屑与他们为伍,分会会长便告诉他,餐厅有准备早餐,一边儿吃去。
查理的早餐被端到了他的房间里。
随着早餐一道来的,是能够温养灵魂的加了许多珍贵魔药的汤剂,还有各种珠宝首饰,和配得上查理身份的全新的法袍。这是查理来了之后,分会会长特地为他定制的。
魔法师们做足了姿态,但真正伺候人的事情,却并不需要干,用魔法代劳足矣。
查理也不扫兴,坦然地接受了分会的好意——毕竟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分会会长送来的法袍,也可以说是战袍。
这法袍拥有极强的防御,却质地柔软。整体以黑色为主,款式既保留了旧历时巫师袍的宽大,以彰显神秘,又在细节处绣着以魔法符文为基底的繁复花纹,镶嵌珍贵的珠宝,以契合苏黎耶流行的极繁主义的风潮。
里面搭着米白色的束腰和泡泡袖衬衣,脚下踩着由火蝾螈皮鞣制而成的绑带长靴,一应饰品,也极尽奢华。
在苏黎耶,不论男女,如何打扮都不为过。这里是极繁主义的天地,贵族的服饰更为繁琐,光是那些珠宝首饰,便足有几斤重。
不过查理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放下了分会会长送来的鸽血红,选择了温斯顿送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
整装完毕,时间也不早了,查理这便带着本、露纳、大卫、维庸,还有一队魔法师,前往苏黎耶大教堂。
分会会长负责留守。
里昂之前答应查理的请柬,也没有被浪费。查理将请柬交给了分会会长,让他挑选信任的人潜入,和图钉一起随机应变。
苏黎耶大教堂,信徒们陆续抵达。
作为一场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弥撒,本次活动的受邀者非富即贵,普通的信徒们只能在大教堂外的喷泉广场上观礼。但在苏黎耶这个一砖头砸下去,能拍死好几个贵族的地方,即便只邀请权贵富豪,乌泱泱的马车也足以在白鹭街造成拥堵。
查理不是信徒,作为小国王亲自邀请的贵客,魔法议会尊贵的会长,他当然要压轴出场。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走在前面的信徒们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人是谁,脚下就不受控制地退到了路边。
不用怀疑,一定是魔法议会的人到了。
众人回头,果然看到那辆绘制着魔法议会标志的马车从他们眼前缓缓驶过。
负责赶车的还是那位传闻中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其他人都把车停在了距离苏黎耶大教堂五十米开外,便下车步行。唯有他,光明正大地把车往前赶,还无人敢于阻拦。
赫尔蒙特的小少爷骑着白马在马车旁护送,对上众人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坐在马上矜持点头。
后方跟着的魔法师们,神色肃穆。
马车在喷泉广场上停下时,查理没有立刻下车。
他刻意等了一会儿,即便有教会的人上前相请,也照旧气定神闲,不为所动。直到周围信徒们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开始压不住的时候——国王的车架到了。
国王的车架,当然也能直接停到苏黎耶大教堂的门口。
偌大的广场上,只停了两架马车,普通的信徒们都在外围那圈雕刻着太阳图案的石砖后等待,不敢有丝毫越界。而受邀的人们,一个个脱下了帽子,恭敬地等待着马车上的人下来。
主教出现了。
他看起来已经年过七十,身穿绣着金边的白色长袍,年迈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目光平和,花白的眉发透着股神圣的气息。
苏黎耶的教会,信仰的虽然是太阳,但说穿了,是“太阳和王权之角”,是康纳里惟士。为了不重蹈覆辙,康纳里惟士的先祖在通过教会来更好地管理臣民时,并未设置教皇一职。
主教就是教会的最高领袖,而教皇,说穿了,其实就是——国王本人。
主教亲自相迎,小国王和查理便在万众瞩目之下,先后下了车。
当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仿佛偷穿了大人衣物的瘦弱的小国王,还有金发碧眼、恍若神子的魔法议会会长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不少人赶紧低下头去,生怕管控不了脸上的表情,被视为对王室的大不敬。
“哪个才是国王——唔!”
外围的人群里,充满天真的话语刚刚响起,就被死死捂住。
小国王本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转头看向查理,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查理布莱兹,最初的勇者,我们终于见面了。”
查理彬彬有礼,颔首致意,“见过国王陛下。”
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略过小国王,看向了他的身后,慢一步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宫廷乐师,阿萨。
不止是查理,现场的很多人都在看阿萨。
查理那天在宫门口跟小国王的对峙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在猜测,他口中的想要让小国王交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阿萨是最大的怀疑目标。
因为整个太阳宫里,能称得上得宠的,就只有这位备受吹捧的宫廷乐师了。小国王的魔法老师艾登,近日都有失宠的嫌疑,存在感小了很多。
怀疑只是怀疑,到现在,这份怀疑终于被落实。
查理看着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怀念,“好久不见,阿萨。”
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只是炼金人偶,但当他看到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时,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仍然有片刻的晃神。
在场的人们并不知道,最初的勇者小队里的吟游诗人,就叫阿萨。那是个并未有多少故事流传下来的角色,是那些勇者传说里的不起眼的配角。
时间掩埋了他的姓名,而现在的人们只是好奇,查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宫廷乐师?
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
“好久不见,阿耶,你回来了。”阿萨看着查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被小国王的身影挡住。
小国王微笑表示:“时间不早了,弥撒该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今天的小国王脸上的粉擦得格外的厚,呈现出一种强打起精神的病态来。
他发话了,众人当然不敢说“不”,目光再扫过查理,观察他的反应,后知后觉——这位在昨日也遇刺了。
是巧合吗?
两位大人物,在同一天遇袭、受伤,似乎是种不妙的预兆,昭示着今天的弥撒一定不会太平。两位刚一见面,又这么针锋相对,今天的弥撒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不少人开始忧心起来。
左顾右盼,看到人群里没有熟悉的身影,还有人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叛徒”和“胆小鬼”。原因无他,收到邀请的人里面,有人当了逃兵。
有的是提前离开了苏黎耶,也的称病躲在了家里。
来到现场的人们,也各怀鬼胎。
那厢,查理礼貌地后退半步,让小国王先走。
这毕竟是在康纳里惟士的地盘,他可以强硬,但不能真的无礼。主教走在了最前面,亲自为所有人引路,小国王紧随其后,其余人按照各自的身份,自动自发地排列成队,而阿萨则被教会的人引着,去跟唱诗班的孩子们汇合。
他离开时,查理和他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信徒们齐声的吟唱,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主教就是此次弥撒的主祭,当他带着所有人步入大教堂时,守在教堂内的神父带头引领所有的信徒,开始齐声吟唱赞美太阳的圣歌。
查理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得以跟在小国王的身后,但他不会唱、不理解,自然就无需开口。他保持着好奇与尊重,一路跟着所有人,在神圣歌谣的伴随下,缓步走进了礼堂。
主教走上主祭台,转身面朝着所有信众。
开始致辞。
弥撒,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阿兹克堡。
来自魔法议会的海伦墨洛温,也在众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中,走出了阿兹克堡的大门。她的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使者小队,加上她,一共五人。
那帮炼金术士原本是要她独自前去的,但海伦巧妙地提出了带着恶魔之门的人共同前往,在“恶魔”这个词的诱惑下,国王答应了她的要求,但限制了人数。
就在海伦通过一重又一重的检查,终于来到国王的营帐前时,苏黎耶大教堂里的弥撒,读经环节即将迎来尾声。
本躲在查理的衣袖里,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唯一的主、全能的主,什么驱散黑暗带来光明,什么救赎,他半点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一派胡言,还不如奉查理为主。
查理可就在这里呢,你求他,他马上给你救赎。
哦,万能的查理,他就是真理。
站在后面的大卫和露纳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个来自阿奇柏德,屠神就有他们的一份,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木,听到最后已经跟四周的雕塑别无二致。
总之,不做人了,他要是做人的话,该一把火把祭坛给烧了。
一个来自赫尔蒙特,从小接受骑士精神的熏陶,接受银月的洗礼,对于太阳的信徒而言,他算得上异教徒。
为了维护银月,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露纳全程都摆着严肃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上战场,跟隔壁的大卫形成鲜明对比。
维庸倒是略显从容,他开发出了一个技能——睁着眼睛睡觉。
查理觉得他可能是属马的。
这厢,读经结束,所有信徒齐声念诵:
“灿金的主,愿荣光归属于你。”
紧接着,是忏悔。
忏悔罪恶,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海妖作乱、大灾变、羽衣王国入侵,皆因人的原罪而生,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吧,阳光照耀之处,黑暗才会无所遁形。
查理看着那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世间罪恶不因他而生,他又何须忏悔?忏悔又有何用?抬头看,前方的小国王也没有在忏悔,他甚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乌泱泱的低着的头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慈悲。
对上查理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脸上擦着的粉在往下掉,显得相当诡异。
查理心中警觉,维庸也稍稍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不知道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的共识是,大概率会在弥撒的后半段。但小国王的心,又岂是那么好捉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发难呢?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而小国王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用笑容吓了吓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祭台上,按理说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推进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到了圣祭环节。
祭祀仪式开始了,查理和维庸等人的心,也逐渐提起。
毫无疑问,祭祀是最危险的环节。
从维庸对教堂图纸的研究来看,如果将教堂改动过的部分,勾连起来,好像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大阵。但魔法阵,包括炼金法阵的结构,都遵循基本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外围是个圆,里面有三角、五角等稳定的结构,再辅以特殊的字符和图案。不同的连接、排布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所以,他们能确定教堂里一定做了某种布置,但并不能确定,这种布置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讨论过后,大体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
大卫和露纳立刻戒备,查理的神情却依旧从容,回视着他,回答道:“国王陛下举办这场弥撒,用主教的生命献祭,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只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国王陛下可以告诉我们吗?”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余光瞥向现场的神父以及更低一级的执事们,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主祭台前,正像护卫一样,护卫着台上的国王。
小国王张开双手,微笑反问:“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嘉兰再度变得伟大吗?”
好讽刺的语气,配着小国王逐渐变得乖张狠厉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
小国王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大臣,“不是说一切为了嘉兰,一切为了康纳里惟士吗?上来啊,现在就是你表现衷心的时候了,只要你献出你的生命,光明就将重临大地,嘉兰——会获得神灵的帮助,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霸主!”
“不、不……”那大臣摇着头后退,却被乌泱泱的人群阻拦了去路。
礼堂很大,但里面塞了太多的人了,除了提前离开苏黎耶和称病在家的,整个苏黎耶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堵在里面,他就是想退又能往哪里退?
他退了,后面的人不就暴露在小国王的视线里了?
人群阻挡了他的退路,两位教会的执事更是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祭台上拖。露纳眼尖地看见,大臣逃跑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这才让他顺利被执事抓住。
那人使了绊子后就低调地混在了人群里,但依旧被露纳精准锁定。
露纳不理解,以小国王的疯魔程度,也许杀了那位大臣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就算他跟大臣有仇,但现在是报仇的时候吗?
这时,突如其来的哀求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放过他吧,国王陛下!”
大臣为了表达自己的衷心,是携眷出席的,只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并未和他站在一处。此时大臣被拖上祭台,他们终于瞧见了那个被国王选中的“倒霉鬼”脸,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前来。
养尊处优的夫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断了,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要上前,却被教会执事死死摁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小国王这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位大臣,“看,多么感人的一幕。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
大臣绝处逢生,连忙叩谢,然而在听到小国王给出的选择时,他的表情又迅速凝固、僵硬,变成了滑稽模样。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小国王抬手指向了那个错愕的年轻人。
“不,陛下,请宽恕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大臣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说着哀求的话语。作为国王的走狗,他最清楚小国王的手段有多狠辣,有多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所以即便如此,依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
没用的,压根没用的!
可是小国王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可能听进他的哀求,他随手拔下主教心口的那把匕首,道:“选吧,是献祭自己,还是献祭你的儿子?”
大臣拼命摇头,妄图逃避,但还是被执事们拖着,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膀和头颅,逼迫他做出选择——
“我选他!我选他!”
“你要献祭你的亲子?”
“是的陛下!年轻人的血液和灵魂最纯粹了,就让他去为神灵献祭,让他为嘉兰奉献,我仍然可以为陛下办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拥护康纳里惟士的荣光啊国王陛下!”
大臣的头被摁着,但他仍然勉力地把头抬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小国王。而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地父亲,忘记了言语。
无人敢说话。
数秒的死寂过后,那位被父亲背叛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发出了愤怒的不甘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臣别过了头,没有看他。他的背佝偻着,好像内心也在承担着巨大的痛苦,然而没有人看到,他别过的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抹庆幸,很快也被错愕取代,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因为国王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小国王,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会被杀死。他的儿子亦被这一幕震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什么质问的话语,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位夫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尖叫声拉开了混乱的序幕,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奥兰多康纳里惟士,性情暴戾,贪婪无度!”
“杀死他!才能拯救嘉兰!”
偌大的礼堂各处,都响起了响应的话语。
“杀死他!”
“杀死他!”
“推翻康纳里惟士!”
魔法的光芒乍现,化作一道流星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祭台。
礼堂内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礼堂两侧通往后方的门突然间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冲了进来,高喊着:
“诛杀叛徒!”
“保护国王陛下!”
禁卫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信徒们冲散。
潜藏在人群中的叛乱者,刚刚冒头就对上了禁卫军,脸色铁青了一瞬。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恐怕没有按照自己预设中的发展,当机立断:“不要留手,杀!”
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绽放,企图暗杀小国王的叛乱者得到信号,纷纷朝着祭台扑去。
几位神父眼疾手快地登上通往祭台的台阶,用圣光的护盾,为小国王拦住了攻击。而这时,时刻关注着祭台变化的查理,发现主教和大臣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蜿蜒成了特殊的纹路。
那厢,露纳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脚绊住大臣的人,就是潜藏在人群里的叛乱者。此刻他正拔剑与禁卫军作战呢。
他刚才那样做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就是激化矛盾,为推翻康纳里惟士的统治增加筹码。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位叛乱者,明明上一秒还在和禁卫军厮杀,脸上沾着鲜血,眸光狠厉,结果下一秒,他挥剑的手突然僵住,脸上的狠厉也被定格。
露纳一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位贵族小姐,将她从慌乱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以免被踩踏,一边留意着刚才的那个叛乱者。
只见他在突然的僵硬过后,忽然收剑,转身快步往祭台走去。
露纳起初以为他是要去杀国王,但当他瞥见对方的神情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执事们上前拦截,这些执事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一个个悍勇得很。但这时,小国王阻止了他们,让那位叛乱者直接登上了祭台。
他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跟主教如出一辙的狂热。等到走上那祭台,他扑通一声跪在小国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新一轮的尖叫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以上这些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叫人应接不暇。
查理和维庸背靠背,“看出来了吗?”
维庸沉声:“亡灵附身?”
查理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不论是主教,还是刚才那位叛乱者,主动献祭的行为都是被亡灵附身之后操控的。
真正不顾一切想要为嘉兰献祭的,是那些本就已经疯魔了的高呼着“要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英灵。
歌声里的阿萨告诉过查理,王室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绕过黑甲骑士团,让英灵从圣殿离开,为他们所用。
也就是说,小国王身边一直有英灵存在的,这部分英灵恐怕一早就不在圣殿内了,一直陪在小国王的身边。
数百年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何其多,零星偷渡几个出来,又怎会有人察觉?
而在今天,圣殿的大门恐怕会完全开启。
小国王将会拥有一个实力非常恐怖的亡灵军团,而且附身献祭这种方法,简直防不胜防。查理拥有恶魔血脉,他有相当的自信,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附身,但其他人呢?
眨眼间,又有一个被附身的叛乱者,主动上台献祭了。其余的叛乱者们看得心神俱震,一时分心的后果,就是人首分离。
被露纳救下的那位贵族小姐,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张开嘴,无声尖叫。
“不等了,动手!”查理不再犹豫。
管他小国王到底有什么谋算,看一个疯子在戏台上唱戏,就像从前的魔法议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理所当然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一样。也许拖到最后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平白让人怄气。
“拦住他!”
玩偶要还看不出来松果就是预兆石板,那它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它能在查理手中折一次,还能以同样的方式折第二次吗?
虽然它只是个小眷属,资历尚浅,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只是它那句话刚喊出来,历史就再次重演。
“咿呀——!”图钉闪现,那大镰刀毫无预兆地往玩偶的头上砍,任它躲得再快,还是被镰刀的刀尖勾住了布料。
一道清晰的线条断裂的声音响起,玩偶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没有被肢解,但后背的线崩了!
棉花都开始往外钻了!
“哈哈!”图钉在瓦舍里时,可害怕妖术师了,第一次现身救走查理,全凭一腔孤勇。它当时扛着镰刀也就是吓吓人,转身就带着查理逃回了亡灵界。
可现在不同了,它对于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靠近玩偶,在出手的前一刻,才将镰刀从虚空中抽出,冷不丁偷袭成功!
这也多亏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掩盖了图钉这个亡灵小妖精的气息,让玩偶也没能察觉。
那还等什么?
有仇报仇啊!
“啊哈哈!”图钉开始挥舞着镰刀追着妖术师玩偶狂砍,当它的玩偶小兵们围殴过来的时候,它就把镰刀一收,再往禁卫军那儿一躲。
本藏在查理的身上,虽然不知道图钉能不能听到他的呼喊,但还是积极地给它指挥,“对对对!就往那里躲,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叫自相残杀,但本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查理曾经教过他的词。
因为图钉的极限走位,玩偶小兵们一时没收住,真的和禁卫军相撞了,造成了礼堂一角的混乱。露纳看得眸光发亮,立刻接替了图钉的位置,再次对玩偶发动突袭。
玩偶见势不妙,朝着祭台上方用力扔出黑镜,与此同时断喝一声,“别光站在那里看了!”
小国王无辜摊手。
礼堂里就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站得高看得远,可以把整个礼堂的情形收入眼底。现在这场面那么好看,无论谁死都可以拍手称快,怎么能怪他光站在那里看呢?有本事你们别打得那么精彩啊。
不过,也确实该动手了。
小国王抬头看向了悬停在祭台上方的黑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再看向前方的查理,查理紧握着松果,但并未像上次在圣眼之泉那样,立刻出手用松果打碎镜子。
一来,镜子并非神灵本体,上次他打碎了镜子,下一次镜子还是出现了。说明这面镜子碎与不碎,对神灵本体的损伤都不会太大。
二来,他需要知道镜子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是像上次吸收泉水那样,吸收此地被献祭的灵魂?鲜血?用来壮大神灵,还是说——黑镜之主,会像在亡灵界面对温斯顿那样,亲自现身呢?
如果是亲自现身,那就……
再等一等,等一等。
查理按捺下来,蓦地,转身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攻击。攻击他的可不止玩偶小兵,妖术师一声令下,潜藏在人群中伪装普通信徒的杀手,也撕下了温良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哪怕有大卫护在身侧,他一次性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人。而不过几个交手,查理就能判断得出来,这群人跟那天当街刺杀他的是一个路数——黑镜眷属培养的死士。
真热闹啊。
叛乱者、死士、还有禁卫军,这偌大的礼堂里,藏着好几派人。真正哪边都不靠的,此刻已经惊慌失措地奔向了教堂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出去。还有的人借着礼堂内那一排排座椅遮掩着身形,一个个往日里尊贵无比的王公贵族们,趴在地上狼狈逃窜。
可小国王既然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呢?
“砰、砰!砰!”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撞门,然而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沉重的大门,岂是轻易能被撞开的。就在这时——
“咻——!”
魔法的箭矢穿透门板,从外面射进来,穿透其中一人的胸口,带着他撞到后排的椅子,发出巨响。
霎时间,无数人连滚带爬地逃离门口的区域,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往回跑又会看见什么呢?他们看见上台献祭的人已经排成了行。
那些人一个个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只余莫名的狂热。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匕首就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下一秒,匕首掉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又被后面的人捡起,再次割开自己的喉咙。
也许割喉是放血最快的方式。
眨眼间,那祭台上已经血流成河。鲜血的图案终于连成了片,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开始散发出邪异的红光。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点整,苏黎耶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独属于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百合花窗上,独特的窗户的排布,再加上礼堂内分布的玻璃以及镜面装饰,将那些被彩绘玻璃照耀得五颜六色的光,经过不断的折射,在礼堂内交织出了一张五彩的光网,迷离、梦幻。
光的终点,是那面黑色的镜子。
地上的鲜血,则如同涓涓细流,在形成了祭台上的献祭法阵后,再次向外流淌。与此同时,教堂外部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外面的鲜血,也开始向内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