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五)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556 / 638 章38,132 字

迷宫,永恒梦乡,三王领地。

被所有人惦念的查理,此刻正进行到炼金实验的关键步骤,即最后的合成。可是,“砰!”炼金台上冒出一阵黑烟,黑烟散去,预想中的哲人石没有出现,出现了一堆根本都没能成为一个完整个体的废品。

“啊……又失败了。”迪兰张着嘴,喃喃念叨的声音都开始有气无力。

失败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迪兰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尝试了,他和查理调整了无数次哲人石配方,可依旧没用。

更离谱的是,前两次还能炼出无限趋近于哲人石的仿品,眼看着胜利在望,谁知道在他们做出新的调整后,反而变成一堆废品了!

迪兰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已经做了啊?

查理与魔女的再次洽谈,迪兰认为是成功的,虽然没能直接让魔女出手协助他们,但迪兰能感觉得出来,魔女的态度已经在偏向他们了。

她说,如果他们能够拿到金杯,获得三王领地这场游戏的优胜,那她就选择相信他们,与他们再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紧接着,魔女再次敛去了所有的声息,于暗中观望。

他们就继续带着巴斯挞和板甲,在三王领地闯荡。这一路上又遇到了多少危险,暂且不提,相对应的,他们也获得了很多。

通过从不同的门内获得的关于炼金术的知识,去假存真,不断地改良哲人石配方。再与西尔维诺、朱诺汇合后,从他们手里拿到挖来的魔法矿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炼金材料。

准备充分后,在又一次红化阶段来临前,他们进入了一个拥有炼金台的房间,正式开启了哲人石的炼制。

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西尔维诺抱着臂,摸着下巴站在一边思考。他没有贸然发表意见,因为对于炼金术,他和朱诺都并不擅长。

这时,朱诺忽然说:“要成功了吗?”

“嗯?”西尔维诺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巴,让这个直肠子的巨龙少年不要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小心被骷髅打。

可等他转头望见朱诺的眼神,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查理——咦?

查理的表情不对。

西尔维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追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要成功了吗?”

“大概是的。”查理抬手拿起一块废料,“虽然这次的成品看起来比前两次都要失败,但或许,这才是最接近成功的模样。”

迪兰的眼睛噌地亮了,挤掉西尔维诺凑上来,“怎么说怎么说?”

查理把废料放在他手上,告诉他仔细感知一下就知道了。

迪兰连忙照做,闭上眼,用魔法感知,旋即他又急不可耐地将那块废料放在灯火下仔细看,发现黑色的块状物体里,隐隐约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淌——这正是哲人石的特性之一。

“我们或许只是缺了一样跟特性无关,但能够把那些提供特性的炼金材料融合在一起的——不起眼的黏合剂。”查理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

“哲人石用到的炼金材料,绝大多数都是珍稀的、昂贵的,极难获得的。它们都太独特了,彼此之间互相排斥,又在碰撞中,诞生新的特性。想要将这些东西都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样的黏合剂……”

查理想到了羽衣草。

普普通通的羽衣草在哲人石的配方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作为炼金术最常见的材料之一,羽衣草,它是个万能的存在。

它可以出现在治疗药剂里,也可以出现在植物生长药剂里,温和、包容、无害,好像去掉它,配方也能成立,但往往加上它,配方会更完美。

这是无数炼金术士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验证过的答案。

迪兰醍醐灌顶,拿着手里的废料再次开始念念有词,“是哦,我太过在意那些稀有的材料了,但一个绝佳的炼金配方,一个完美的配方,绝不可能仅有这些材料构成……是那些看似普通但其实必不可少的东西……是平凡……铸就伟大?”

“可我们的配方里,不是已经加了羽衣草了吗?”西尔维诺好奇发问。

迪兰愣住,眨巴眨巴眼,两人齐刷刷看向查理。

朱诺也紧随其后。

“要么,是羽衣草的用量不对。多了,或者少了,都有可能炼制失败。要么,是除了羽衣草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或多种,像它一样的普通材料。”查理回答道。

西尔维诺:“那如果还缺其他的材料,炼金术用到的常规材料没有上千,也有数百种,那么多,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正确的?”

查理:“确实很难找,但它一定存在于三王领地。”

查理看到过有人在三王领地里成功炼出哲人石,那哲人石的材料,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全。毕竟绝大多数人进入迷宫时都是毫无准备的,不可能恰好随身携带着那么多炼金材料。

譬如巨龙的蛋壳,三王领地的有些门里,是有龙的存在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试!就去找!”迪兰已经迫不及待了。

恰在这时,黑骑士徽章上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是那位前去探寻白袍牧师踪迹的肠子勇士,传回了消息,他终于找到人了!

查理当机立断,再次选择分头行动。

迪兰留在房间里继续做炼金实验,如果只需要加减羽衣草的分量,就可以炼出哲人石,那当然最好。他有几个骷髅扈从可以傍身,查理再把巴斯挞留下。巴斯挞是魔女希尔莎的眼睛,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险,魔女或许不会袖手旁观。

外面会更危险,所以查理将西尔维诺和朱诺一起带走。

还有板甲,既然已经知道了它是预兆石板的事实,那么现场唯一可以跟它抗衡的,就只有同样持有预兆石板的查理。把它带在自己身边,查理才最放心。

事不宜迟,查理直接开启——传送!

经过长时间的探索,查理早已对三王领地的迷宫地图了熟于心。魔法的波动散去,待他看清周围的情形,他立刻就能判断得出,这里位于三王领地的哪条通道。

肠子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出现了。

对于危险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但有灵魂契约在,他天然地对查理臣服,所以又鬼使神差地上前,带着些许忐忑说道:“人就在门里,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们进去了。”

查理转头看向墙上的门。

在查理的推断里,白袍牧师是冲着杀死魔女来的,那他们必定在寻找魔女。可眼前的这扇门,并非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那扇门。

肠子勇士紧接着又曝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而且不止他们进去了。”

西尔维诺好奇地率先发问:“还有谁?”

肠子勇士回答道:“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没看清楚门里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们接二连三地进去。”

查理心念微动,但没说什么。

略作思忖,他飞快做了决定,让肠子勇士退远一点,其他人做好准备,便大步上前,抬手搭在门上,默念开门的咒语。

“咔哒。”

门开了。

身披隐身衣的查理,迅速闪身进入门内,却在看清楚门内的情形时,有些微的错愕。

什么样的情形,能让查理都感到错愕呢?

门内竟然是个斗兽场。

一个宛如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浑厚的兽吼声。

查理此刻所在的位置,是在观众席的上方,一个拱形的门洞里。

他一步步走出阴影,来到了台阶的边缘,看向斗兽场中央。鲜血在场地上喷溅出了野蛮的形状,一只长着黑、白、红三个头的翼龙,正朝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呼啸而去。

那是劳伦斯,白袍牧师的首领,也是教皇的教子。

在他的身后,那对来自巫魔会的年轻男女中的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不知生死。女人捂着胳膊坐在一旁,虽然活着,但半个身子都是血,看起来状况很不妙。

而劳伦斯的同伴,看起来是——全军覆没。

斗兽场上,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观众席的一根栏杆上,挂着一块染血的白布,像是白袍上被撕下来的一角。

唯有一具完好的尸体,在角落里,由一个脆弱的圣光护盾挡着。但那护盾上,也已经有了裂纹。

“吼——”

三头翼龙在咆哮,那巨大的翅膀刮起劲风,擦着劳伦斯的头顶飞过。看似凶猛至极,但那动作里,满是玩弄之意。

劳伦斯的白袍被割破了,头发变得凌乱了,俊美的脸上、胳膊上,到处都是血口,退后的脚步,也略显狼狈。

可他仍然站着,死死地挡在身后那两人的前面,双眼望向前方,越过翼龙,看向了对面观众席上站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苍白羸弱的少年,黑发黑眸。

这张脸的出现,瞬间唤醒了查理的记忆。这是最后进入三王领地的几人之一,因此查理对他的观察不多,后续开始游戏后,也没有再遇见过他。

刚开始,查理以为他会是个炼金术士。

可现在……

查理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观察着那只三头翼龙的动作,不得不怀疑,少年是个德鲁伊。兽语者,德鲁伊。

这个念头刚刚诞生,查理立刻给后面的人示意,让他们暂时不要出现。他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继续观望。

后续的发展,验证了查理的猜测。少年确实是个德鲁伊,他在操控那只三头翼龙,甚至在残忍地戏耍劳伦斯。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很多事情,千难万难,可一旦找到了关键,距离成功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迪兰的兴奋,远胜西尔维诺。

当查理告诉他,关键是水后,他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开始推算水的比例。因为剩下能够用来实验的珍贵材料已经不多了,在没找到新的材料进行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再试三次。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浪费材料了,然而查理只是捡起地上散乱的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卷,重新推演了一遍三王领地的演化过程,便伸手,说:“材料给我。”

迪兰还想跟他探讨呢,闻言愣了愣,目光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又像被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就把装在魔法口袋里的材料都拿出来,一股脑地递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查理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而迪兰看得心头火热。他发现查理的炼金水平,真的是一次高过一次,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进步,会令所有自诩有天赋者感到眼红。

真可恶啊。

如果让查理自己来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福至心灵。

水是万物之源,真的要在炼金的过程中,精确到克重,分秒不差地在某个环节加入进去吗?他忽然觉得不是的。水的包容性,注定它是灵活的。

它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也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

让这样材料保持活性,不让它过早地失去自己的效用。让那样材料在魔法的高温中,保持应有的湿润度,让水雾弥漫这个特殊的炼金磁场里,像最神秘的戏法一样,让各项材料之间的特性冲突也变得温和。

感觉,没错,是感觉。

没有那么精确的剂量,只是查理的一种感觉。他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看似随手地炼化着一样样材料,而他越是随性、松弛,那种玄妙的感觉就越强烈。

好像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好像他就是正确答案。

最后,是合成。

金发碧眼的巫师站在炼金台前,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台上镌刻的合成阵,各个节点渐次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已经炼化的材料包裹。

这个过程很短暂,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它又好像很漫长,漫长到迪兰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长久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查理伸出手去,从那光芒中,握住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光芒逐渐散去,那颗石头露出了真容。

它仿佛是活的,呈现出晶石的质地,明明是黑色的,内部却透着奇异的暗红。那红色在跳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没有声音,只有跳动的光在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活性。

“成……成功了?”迪兰一个健步冲上去,近距离看着查理手中的那块石头。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石头的跳动开始同步。

如此神奇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哲人石!这肯定就是哲人石!”

万能的灵药!

能够窥探生命禁区的钥匙!

查理心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握住石头的刹那,最先跟石头同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掌握着造物权柄的神灵一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了成神的感觉,那种跨越了维度,以更高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去探索奥秘的感觉。

这跟冥想世界中单纯的想象不一样。

想象,变成了现实。

现实再回归想象。

查理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头站在原地,直接闭上了眼。

当他的意识沉入冥想的世界,再度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亮一粒魔法元素。刹那间,以这粒魔法元素为原点,无数的元素被点亮,向着冥想世界里没有边际的远方,不断展开。

世界,被点亮了。

查理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掀起波浪。起初只是水波荡漾,但等到了远处,就是海啸。

【定】

又一个念头诞生,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停止了动作。

他欣赏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魔法元素的情绪,是欣喜、是亲近,是臣服。

这所有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在这千锤百炼中,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强大。

宇宙中的第五种魔法元素是什么?

是灵。

炼金术中的第五元素是什么?

还是灵。

在这一刻,炼金的成功,推动着查理对于魔法的认知也节节攀升。

那些往日里施展高阶魔法时,还会感到稍有些滞涩的地方,突然变得丝滑通畅;那些神秘的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在他的眼中,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变强的感觉令人着迷。

查理于现实中睁眼,看向迪兰,“现在是什么阶段?”

迪兰看查理好像在顿悟着什么,不敢打扰,此刻听他发问,连忙回身让骷髅法师打开门探看,回答道:“是白化。”

正好。

哲人石的炼制成功,已经让查理几乎能够判定,点石成金的黄化阶段,应该出现在白与红之间。

现在正好是白化阶段。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迪兰,退后。”

查理将哲人石放回到炼金台上,姿态从容,语气冷静。还没停下来享受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退到后面的迪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激动。什么羡慕?嫉妒?比得上一鼓作气,接二连三的胜利?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查理的动作,也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炼金、炼金,这个最初为炼金术冠名的,吸引无数人成为炼金术士的终极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吗?

对于查理来说,这很简单。

最关键的哲人石已经到手,这个炼金配方里,只需要再加入普通材料即可。

如果还需要别的,还需要像炼制哲人石那样复杂,那算什么“点石成金”?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必要?加入的材料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黄金了。

所以查理选用的材料是最常见的魔法矿石之一,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只需要十铜币。

真正难的,是查理想要借这一次炼金,让自己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一个好的魔法师,不一定是一个好的炼金术士,但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更加强大的魔法师!

查理直接召唤出【真理】,以这种特殊的状态,再次点亮炼金台。

金色的光芒闪过,查理仔细感知着炼金台上的变化,全神贯注。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普通的矿石,逐渐染上金色时,三王领地的迷宫里,白化也在向着黄化过度。

变化不是悄无声息的。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迷宫的高墙后跃起,逐渐上升,将原本的日月遮蔽。在它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

零星的声音,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正把挖到的矿石投入熔炉的矮人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门内的空间原本是不会受到外界变化影响的,但金光却依旧穿透了进来。

这么霸道,看来是三王领地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他表达了一下惊讶,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了,且更快、更卖力。矮人老爷没有别的想法,只有锻造!锻造!锻造!

他要造一把神斧,劈碎这座该死的迷宫!

另一边,正在交战的三位海妖以及吸血鬼兄弟,纷纷停下了手。海妖中的小姑娘惊讶道:“纯金的太阳?这是有人要炼出黄金了吗?”

妇人略作思考,“找到金杯,游戏就会结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当机立断,看向对面的吸血鬼,“现在停战,我们一块儿进去,怎么样?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吸血鬼兄弟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如果查理在这儿,他能一眼认出,这扇门就是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门。

“成交。”

双方达成协定,互相戒备着走到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妇人顿时面露警惕,倒是吸血鬼耸耸肩,大喇喇地上前一步,径自跨入门内。他的眼中有兴奋,有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有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唯独没有恐惧。另一个吸血鬼见他进去了,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落后似的。

三位海妖没有争抢,等他们都进去了,互相交换一个安心的目光,随之进入。

不多时,精灵从通道的拐角处走出,同样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看着半掩的房门,略作思忖,便似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去后不过半分钟,拐角处再次投来窥探的目光,正是当初跟着精灵离开圆形大殿的两位猩红骑士。

两人身上的伤还在,比起前面那两拨人来,稍显狼狈。也正是这些伤,让他们有些犹豫,并未立刻上前。

可没等片刻,危机感就袭上心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那金色的太阳,再看着身上笼罩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不能留在外面,我们进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鱼贯而入,闯入魔女的领地。

战斗一触即发。

炼金台前,查理正在进行最后一步。

他手持魔杖,轻轻一点,那块悬浮于炼金台上空的已经变成了纯金的矿石,便在他的操控下,变幻着形状,直至成为一只——金杯。

永恒梦乡所能还原的奖励,或许跟真正的神灵的恩赐,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难以估量的。

它给查理带来的是什么?是量变达成的质变。

炼金术的成功为查理带来了顿悟,可顿悟有了,对魔法的认知上去了,查理自身的实力积累却还不够。

神灵的奖励来得刚刚好。

这也是查理一鼓作气,炼出哲人石,又继续炼金杯,再喝下杯中之水的原因。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催促着他,去大胆地获取这一切。

去获取强大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走向。

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渴望。

是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的血液在此刻沸腾,无限大的野心让他对周遭的所有魔法元素都生出了绝对的掌控欲,但那种掌控并非残暴的,就像曾经的约律那图,他们追求知识、追求创造,从不是为了奴役别人。

他们渴望更高的天空,渴望用智慧去探索整个宇宙。

周遭的魔法元素,也在回应着他,共同构成“魔法领域”这一特殊的磁场。而那回应之中,查理又感觉到一股特殊的力量。

查理忽然间看向了那两条衔尾蛇。

那两条蛇看起来也有些诧异,原本已经耷拉下去的蛇头,又抬起来,聚光的小眼睛看着领域中央的查理。

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类啊,你究竟来自哪里?”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属于恶魔的那部分血脉,似乎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勾起了贪欲,还在渴望更多。

那是贪婪,七柱魔王“贪婪”的气息。

这下,不用查理回答,衔尾蛇就知道答案了。

稚嫩的童声亢奋起来,“金发碧眼的人类,魔王的气息……啊,约律那图。”

苍老的声音与他交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程序,开始自顾自说着迪兰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约律那图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吗?”

“海底的悲泣啊,仿佛昨日。”

“时间又走过了多少刻度,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奥伯伦……祂始终没有忘却这个名字。”

“奥伯伦……”

“伟大的神灵在等待。”

“在等待。”

说话间,两条蛇顺着柱子又游回了穹顶,但这次它们并未恢复成简单的衔尾蛇形状。随着“等待”的尾音落下,它们咬住同伴的尾巴,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极其眼熟的符号。

在不同的领域,它有着细微的差别,也有不同的名字。有时它被称为“无限”,有时,也叫做“莫比乌斯环”。

蛇不再开口,变回了浮雕,声音却在大殿内回响。

“智慧是无限的。”

“创造是无限的。”

“伟大的神灵,是无限的完全者。”

“人类啊。”

“祂祝福你,拥有无限的未来。”

刹那间,金光大放。

那金色的代表着“无限”的环,在穹顶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的力量、知识,喷涌而出,朝着下方的人类汇聚,也让这片大殿,变得摇摇欲坠。

迪兰扶着墙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迅速扩散至整个迷宫,惊醒了圣山上新生的“神灵”。

朱利安正沉浸在自己终于成神的喜悦里,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内的力量。虽然因为神格被污染,他的力量显得有些灰暗、驳杂,但没关系。

力量就是力量,它只有一个修饰词,那就是——强大。

可就在这时,他霍然睁眼,察觉到迷宫情况不对的他,几乎是立刻对那里投以目光。只一眼,他眼中就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神灵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他又多看了几眼,在看到查理的刹那,心中警铃大作。衔尾蛇组成的无限图案,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王领地、衔尾蛇、创造之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恰恰是他明白了,所以出离地愤怒了。

迷宫是危险,也是机遇,曾经在里面走过一遭的朱利安最清楚不过。

可永恒梦乡构建的神灵游戏,里面的机遇远比不上真实,毕竟一切都是幻梦,是虚假的。即便查理真的获得了什么机遇,在离开时,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哪怕他获得的是知识,而非实体的物品,也是一样的。

进入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而他们失去的,都将化作养分反哺到永恒梦乡这件神器里,作为进入的代价。

你想要做一场美梦吗?

美梦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这是朱利安放心让查理进入的根本原因,按理说,作为永恒梦乡的持有者,朱利安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属于创造之主的力量,竟突破了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阻隔,通过那对衔尾蛇,对查理实施馈赠。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连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力量,都不可避免地被掠夺,被蛮不讲理地一同灌注给查理。

好一个神灵,好一个创造之主!

这何止是掠夺,这是偷窃!

朱利安二话不说就想打断,可就在他出手之际,一道微弱的闪光,出现在那大殿内,打断了他打断的行为。

是神灵的力量在闪光。

微弱但存在。

祂似乎始终庇护着那里,哪怕已经逝去,也依旧庇护着那片三王领地。

就像曾经的黎明女神,在迷宫里留下了祂的馈赠,而这份馈赠,恰好庇护了后来的墨菲斯和阿耶一样。

该死的神灵!

该死的神灵!

既然已经死去,为何还要有遗留?!

朱利安清楚地记得,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次神灵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一茬!

真正找到金杯的是个叫做“菲克”的苍白少年,他得到的奖励就是杯中的液体,只是那液体喝下去,跟剧毒差不多,直接把他自己给毒死了。他还想要杀死自己,诱骗自己也喝下那有毒的液体,朱利安好险才活下来。该死的魔女也只是看着,好像他不靠自己活下来,就没资格成为她的盟友一样。

现在,两次的不同,问题只能出在唯一的变量——查理的身上。

不行,不能再放任下去。

远程无法打断,那就亲自前去。朱利安虽然总是躲在幕后,并不露面,但也有相当的魄力,当即取出代表永恒梦乡的金色钥匙,在虚空中打开一扇门。

神灵留下的力量又如何?

之前的朱利安,会被阻挡,拿墨菲斯和阿耶没办法,但现在的朱利安,是已经成神的朱利安,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强行闯入的力量。

更何况那是他亲手用永恒梦乡打造出来的特殊空间。

门开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影也强行出现在了那座圆形的大殿内。

查理近在眼前,朱利安不说一句话,出手就是杀招。

毫无花哨的属于新生神灵的力量,朝着查理倾泻而去。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丝本应如此的残忍,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就让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约律那图的遗民,成为他成神之后的第一个祭品。

他够格。

然而,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是骷髅破碎的声音。迪兰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在朱利安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骷髅都朝着查理奔去。

只是一招,骷髅尽碎,可查理到底被守住了。

迪兰的心跳像擂鼓,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为何突然出现,提起魔杖就亲自上。

“迪兰!”查理看着,却无法动弹。

知识与力量的灌注是单方面的,恐怖又霸道,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迪兰挡在自己身前,拼尽一切保护自己,防护结界破了,再来。被打倒了,又站起来,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好像碎裂了,爬都爬不起。

一个连传奇都不是的高级魔法师,要怎么才能阻挡一位神灵呢?

小妖精巴斯挞都开始惊声尖叫,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乱窜,不停地在呼唤主人的名字。而就在这时,鲜血在迪兰身下汇聚,逐渐变成了魔法阵的模样。

巫妖转化仪式开始。

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迪兰,无声地念着咒语,指尖泛起幽兰的火光,无力垂下之际,点燃地上的血液。

“轰——!”

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将死未死之际,死灵法师点燃了作为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灵魂。

灵魂在咆哮。

敢与神灵比天高。

迪兰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

“停下!快停下!”查理目眦欲裂。从衔尾蛇的变化到现在,才过去多久?有五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那一声“快停下”同样是朝着头顶喊的。

可衔尾蛇没有应答,神灵亦没有应答。

极度的紧张与混乱间,查理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保持冷静,寻找破局的办法。

查理还不知道创造之主与约律那图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如果他猜得没错,他的血脉曝光所换来的这份馈赠,属于真正的神灵。

不是什么永恒梦乡还原的次品。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永恒梦乡能还原旧日的场景,但它还原不了预兆石板真正的气息。

同理,它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

查理并不知道,他的伙伴们正在赶来支援他的路上,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

虽然说,他一贯秉承着从现代学习来的优秀方针,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之前的对敌中,一次次阻挠或者破坏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朱利安所展现出来的,大概就叫做——一力降十会。

强,太强了,甚至比之前的黑镜之主,还要强。

难道这就是属于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吗?

查理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现实中的力量对冲,也犹如惊涛拍岸。他毫不犹豫,底牌尽出。

领域撑开的刹那,【真理】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在领域中诞生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及穹顶。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庞无悲无喜,一只手抬起,接住了从穹顶灌注下来的金色洪流。

那金色洪流,就是来自创造之主的力量与知识。

查理强行从馈赠中脱身后,金色的洪流已经出现了迟滞,即将消散。可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硬扛如今的朱利安,那就——借力打力!

用神灵的力量,去打神灵!

心念流转,松果再次形随意动,化作了一杆长枪。那是传说中沾染过神灵鲜血的圣器,命运之矛。

松果化作的命运之矛,当然不是真正的命运之矛,只是徒有其型。可它毕竟是预兆石板啊,论实力,并不输给任何一件神器。

查理握住了那柄长矛,而【真理】也握住了那道金色洪流。

虚与实的两柄长矛,齐齐朝着朱利安电射而去。

领域在震颤。

所有的元素,在震颤中发出嗡鸣,如同绷紧的弦,奏出了激昂的战歌。风、土、水、火,四大元素作为基底,灵元素却异军突起,因为那里面还包裹着迪兰散落的“灵”。

点燃的灵魂似星火,散落各处。

即将熄灭之际,领域的主人又送来风,将火吹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无上的意志,可以屠神。

当查理祭出“灵”这张牌,所有元素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共同托举着那两根命运之矛,以势如破竹之势,打出了查理有史以来的最强一击。

朱利安都忍不住心惊,在心惊之余,他还有点兴奋、有点颤栗,有些欣赏,甚至有些难言的嫉妒。

新生的神灵没有躲避,更没有防御,他的力量同样凝聚出一把黑色长矛,对着查理的攻击,重重刺去。

“轰——!”

矛尖对矛尖,两股力量在大殿内精准对冲。查理这边是合二为一的攻击,声势浩大、倾尽全力。朱利安则单手持矛,虽然更显游刃有余,却也没能将查理的攻击立刻击溃。

朱利安微微挑眉,毫无预兆地再上前一步,属于神灵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得查理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肩头仿佛有千钧重。

可他抬起的眼睛里,毫无惧色,隐约还有金光流转。

朱利安没能一下子把他打死,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进入不可战胜的范畴里。

【朱利安可以被战胜,甚至被杀死】

这就是查理从这一击中判定的【真理】。

元素是构成所有魔法的基础,掌控了元素,就掌控了一切。所以在我的领域里,我即【真理】,【真理】即我。

随着查理的思路通达,【真理】的虚影便如同镀了金身,气息暴涨,直逼真神。祂手中握着的金色洪流,也骤然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朝着朱利安反压回去。

“轰——!”

巨大的力量对冲,爆炸的余波似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毁灭。

只一击,查理的所有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领域崩解,【真理】溃散,而他自己砸在大殿的柱子上,身上仅剩的防御法器,尽数碎裂。身体的钝痛,灵魂的撕裂,让他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都会打滑。

“咔!”

下一秒,柱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紧接着,是穹顶的崩塌。

轰隆隆的声响中,整个大殿,包括三王领地,都开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塌。

朱利安也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可当烟尘稍稍散去,他抖落一身的尘土与碎石,还是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残忍却又畅快的笑,目光再次锁定查理。

千钧一发之际,战战兢兢的小妖精巴斯挞再次张开嘴,耀眼的白光将查理和迪兰的身体吞没,带着他们强行转移。

可他们刚刚落定,出现在一条陌生的通道里,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哪儿呢,朱利安就追了上来。

巴斯挞吓得啪叽掉在地上,查理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为什么查理在知道自己不敌朱利安的时候,不选择立刻逃跑,而要留下硬拼?他真的完全丧失理智了吗?

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三王领地的那个大殿里,尚且有创造之主的力量可以借用,还能拼死一搏。

逃?

能逃哪儿去?

不论逃到哪里,都仍旧是在永恒梦乡里,不是吗?

他们在朱利安的掌心里,根本无处可逃。

而刚才的一击,查理已经将创造之主残余的力量耗尽,自己也身受重伤,情况可谓极其糟糕。反观朱利安,他也受伤了,衣角破损,发丝凌乱,可他还站着。

胜负已经很明显。

“还有吗?”他问。

这是来自敌人的嘲讽。

“不继续逃了吗?”

“咳、咳……”查理艰难地抬起头来,肺部像装满了碎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断骨好像刺进了肉里,强行动作,只能伤得更深。

可他还是在笑,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也不影响他的美丽,“我从来没有逃过,朱利安,是你一直在逃。”

朱利安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哦,那你说,我在逃什么?”

查理忍着疼痛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目光直视着他,说:“逃避牺牲。你从迷宫里逃了,弥撒亚和希尔莎牺牲了。你从众神陨落之战里逃了,其他人都牺牲了。其实逃跑也没有关系,你也曾付出过,没人能抹杀你的努力,也没人能强行要求你牺牲,可问题在于——你逃了,还妄想窃取其他人努力的成果。”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朱利安耸耸肩,那神情,看起来有些失望,“我承认你说的话,然后呢?”

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朱利安深谙这个道理。

“《庞塞史诗》会迎来一个光明的续篇,而你们,只能在旧日的阴影里,发出无用的呐喊。”

“是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你在嫉妒我呢?”查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朱利安的眸光再度变得危险起来。

数秒之后,他又轻笑了一下,“我嫉妒你什么?能得到旧日神灵的恩赐?可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吗?怎么也堕落了?”

查理反问:“我得到了你不曾拥有的,就是堕落吗?朱利安,你将我送进这永恒梦乡,让我再走一遍你当年走过的路,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确实是个无能之辈?”

话音未落,神威压下。

查理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为自己狂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他趴在地上,肩膀轻颤着,不是在痛苦哀嚎,反而还在笑。

朱利安看着,愤怒的火苗再次无风自燃。

当他成为神,真的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后,他发现自己对万事万物都有了更高的包容心。他变得更从容了,更坦然了,甚至想起维特鲁来,都没有那么在意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坐下来跟维特鲁再喝一杯金色艾尔。

可偏偏是这个查理,拥有着跟阿多尼斯一样的金发碧眼的查理,总能用三言两语,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扰乱他的心。

朱利安明知自己应该立刻杀死他,但偏偏又像被蛊惑了一样,想听听他那张令人憎恶的嘴里,还能继续吐出什么话。

多么可恶的一个人啊。

偏又耀眼夺目。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朱利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内心的躁动压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你等他们来救你,只是在让他们来送死。”

“那又怎么样?”查理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但因为刚刚才笑过,显得神采奕奕,“他们又不是你,那么怕死。”

朱利安:“……”

查理:“如果他们心甘情愿为我牺牲,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朱利安气笑了,扫了一眼旁边的迪兰,“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无耻吗?”

我只是偷偷地逃了,就是罪大恶极。

你却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世界何时如此颠倒?

“那不如,你问问他们,是觉得我无耻,还是你无知?”查理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脸色煞白,但偏偏就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意味,叫人气得牙痒。

朱利安回头,看到了出现在通道尽头的西尔维诺一行人。

西尔维诺看到朱利安的刹那,一个急刹,全神戒备。朱利安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略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朱诺。

“弥赛亚,好久不见。”

“啊?”

怎么又有人叫我弥赛亚?

朱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叫他弥赛亚。但他隐隐约约也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轰——!”

露纳一击落下,迷宫的墙壁被斩成了碎渣,朱利安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近还远,仿佛天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吗?别忘了,这里是迷宫,是永恒梦乡。”

愤怒被压制,嘲讽先行。

随着话音落下,迷宫通道里的门被齐刷刷打开。洞开的门里,危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叫人头皮发麻。

“跑!”查理当机立断。

指令下达,在场没有人犹豫,就是刚刚到场、战意正高昂的露纳,也一个强收,奔回查理身侧。

目光扫过迪兰的身体时,露纳倒抽一口凉气。再扫过如同怪物般的西尔维诺时,露纳更是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

西尔维诺也身体微僵,往前伸手要去扶查理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可露纳二话不说,抱起查理就往西尔维诺背上放。西尔维诺更错愕地看向他,露纳看着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眼睛一瞪,眼眶泛红,“不会飞吗?走啊!”

西尔维诺咬咬牙,不敢耽搁,张开翅膀便绕过前方门里喷涌而出的黑雾,一往直前。朱诺紧跟着背起迪兰,抄起巴斯挞。

其余人紧随其后。

露纳状态最好,负责断后,可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打开的不止是这条通道里的门。他们走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

简直追着他们杀啊!

查理紧紧抓着西尔维诺背上的羽毛,抬头,“松果!”

松果听令,再次化形。纯白的天马长出了翅膀,驮着同为预兆石板的板甲,在前面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即便不参与战斗,这对查理的消耗仍旧是大的。

松果形随意动,随的是谁的意?是查理的意。查理让它化成什么,它就化成什么,其中并未消耗查理自身的力量,但却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查理的脑袋像被针刺了一样,冷汗直流。可他不敢松懈,抬头望向天空。

神力化作的矛再次具现,它所过之处,天空像镜子般碎裂,而它的目标正是——远方的银月!

露纳也看见了,他心急如焚,却又帮不到什么忙。他的盾能护住查理,是因为当时已经离得够近了,在保护范围内了,可哥哥呢?

露纳都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哪儿!

从头到尾他只看见一轮银月高悬。

天上的银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力化作的矛仿佛被施加了慢镜头,看得见,但拦不住。

就在这呼吸都被扼住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日月开始轮转,银月忽然下坠,红日急速升起。那神力化作的长矛扑了个空,骤亮的天光中,光明的信徒开始祷告。

是真的有祷告声响起,刚开始悉悉索索的,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渐渐的,那些声音在迷宫各处响起,多到汇聚成了海洋。

有一道清越的、高扬的声音,如同海上的灯塔,在指引:

“光明的信徒啊,看看那狂悖的异端吧!”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安!”

“杀死他!”

“杀死这妄图颠覆正统、窃取了神灵力量的异端,你的罪孽,就能得到清洗!”

“伟大的神灵会因此宽恕你!”

“知识、力量,蜂蜜与美酒,都将为你所有!”

妮可!

是妮可金吉士的声音!

查理眸光骤亮,这声音虽然有魔法的加成,但他能听得出来,离他已经不远。而他还未见到妮可本人,就看到了从风中飘来的一张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了一张,打眼一瞧。

是教廷风格的赎罪券。

生意已经做到迷宫里来的伟大商人,此刻正站在天使车架的最顶端,高声呼喊着“杀死那个异端”,向整个迷宫,抛洒赎罪券。

纷纷扬扬的赎罪券像雪花,接住它们的,则是信徒们高举的双手。

神灵游戏进展到这个时候,参赛者们大多已经选好了阵营。白日,正是光明的阵营,光明的信徒们,每日都在对着神灵忏悔,希望能得到宽恕和庇佑,获得一线生机。

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是如何登上天使车架的?

他们无暇去探究。而对于这些不得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已经杀红了眼的狂信徒们来说,朱利安是谁?

根本不认识。

他们可是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在迷宫npc的认知里,朱利安都只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端。

他既非真正的神灵,哪来的神力?

当无数的狂信徒,都在祈祷这个异端的死亡时,会发生什么?

可不要小瞧了能够活到现在的参赛者,也不要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当祷告声连成海洋,当信仰的力量开始汇聚,那就像是超强的咒术,于无形之中,对朱利安实施最精准的打击。

查理虽然没有看见朱利安的身影,但迷宫再次开始了震动。

一道压抑着愤怒和痛苦的闷哼声于天边响起,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身边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而那些一扇扇洞开的门,打开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戏!

西尔维诺再次提速,很快,他们就和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在十字路口相逢。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大卫亲自驾驶着天使车架,乔治骑士持剑守卫,妮可一只脚踩在车架的栏杆上,英姿勃发地朝他们伸手挥舞,“这儿!”

路旁正在祷告的参赛者们,愕然地看着他们,虽然参与了诛杀朱利安的行动,但其实他们根本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人?之前怎么没印象?

竟然还有一个怪物?

怪物背上是什么?

金发碧眼的……天使吗?!

天使车架上没有天使,怪物背上竟然有天使?

“砰!”天马一脚把用眼神冒犯的参赛者踢飞,西尔维诺就从他头顶掠过,直冲前方车架。

乔治看着西尔维诺的怪物模样,也是猝不及防,但这倒不影响他伸出手去接人。他利落地接住查理,又用背抵住了西尔维诺前冲的势头,让他精准地停在车上。

“走!”妮可大手一挥,接到人就跑。

大卫以其娴熟的驾驶技术,在十字路口成功掉头。天马则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变回珠串,回到查理手上。

板甲、露纳、温琴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温琴佐乖觉地坐到了查理旁边。乔治看他,他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朱诺把迪兰和巴斯挞甩上车,自己却没有上。露纳不知何时到了他背上,两人保持着飞行姿态,在马车旁护卫。

“快看上面!”

妮可一声呼喝,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道灿金的太阳,忽然开始分裂,化作一颗颗火流星,向着下方砸来。远看时,那火流星不过一颗人头大,但到了近前——

就变成了巨石。

“砰!!!”

砸下的火流星,能将整个迷宫通道压碎。连那些蕴藏着危险和机遇的神器的门,都被压垮了门框,崩成碎片,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用问,这一定是朱利安的手笔。

现在朱利安已经躲起来了,他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永恒梦乡里,对朱利安来说,就是瓮中捉鳖,更遑论真正杀死他。

可出路在哪里呢?

“小心!”乔治眼看着一颗火流星即将砸过来,还没到呢,滚烫的热浪就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露纳紧急张开护盾,挡在马车上方。

大卫飞快查阅着脑内的迷宫地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下一秒,他紧拽缰绳,强行转向闯入左侧通道。

不过数秒,又向右转,没有一秒钟犹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被那颗火流星波及的区域。

也幸亏这天使的车架够结实,否则这么折腾下来,早散架了。

逃亡仍在继续。

灿金的太阳分裂出来的火流星,仿佛带上了朱利安的怒火,誓要将他们砸得稀烂。

“有想法吗?”妮可半跪在查理身侧,手肘支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如果能撑到朱利安自己把迷宫砸烂,或许,永恒梦乡就自动解除了。但问题是——”查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来了!快趴下!”

露纳和朱诺已经飞到了马车上方,充当第一道防线,也尝试着将火流星在半路拦截。大卫则再次转向,拼尽全力躲避。

“呼……”

查理再度调整呼吸。

不要急,不能急。

要冷静。

查理闭上眼,再睁开,汗水混着鲜血从脸颊流淌而下,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看着前方大卫宽厚可靠的背,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他的余光好似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但大卫的马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准确分辨。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它的话……

有了!

前方的另一条通道里,当大卫的马车驶过,查理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黑色的门。门依旧倔强地开着,仿佛在无声邀请。

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火流星,只有查理。

马车驶过的刹那,查理向那扇门里,投去了视线。

他没有喊停,马车再次错过,带着他朝着前方疾驰。混乱的迷宫里,其余的参赛者们因为突如其来的火流星,不断地发出惨叫、哀嚎,还有咒骂。可查理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

蓦地,一颗跟其他元素都不一样的幽蓝色光点,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它有些胖,光芒有些微弱,飘飘忽忽的,看起来还有点迷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在好奇地问路。

迪兰!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迭戈似乎已经分辨不清了。

当纯真善良的露纳,开始痛心于朱利安的遭遇,怀疑是台上的假朱利安,杀死了真正的朱利安,才导致后面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当我遇见朱利安时,我发现他好像已经变得不同了。”

迭戈作为一个剧作家,他善于观察,也洞悉人心。这就是他刚开始说,他觉得自己放出了朱利安心里的怪物的原因。

“究竟是谁杀了谁?”

“是真实杀死了虚假,还是虚假杀死了真实?”

“脱离了剧情,故事的走向究竟要如何发展?错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执笔的,究竟是我,是神灵,还是所谓的命运?”

疯魔的剧作家不断地发问。

这时,查理忽然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从你初次见到朱利安,以他为原型创造那个故事,到你们在迷宫里重逢,过去了多久?他跟在西里尔身边,不断见识旧历的黑暗,又担负重任进入迷宫,参与神灵的游戏,被迫与人争斗,在死里求生。他要成长、要变强,才能活着,才能完成任务,不是吗?在这样的情况下,强求他保持最初的纯粹,是一件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的事情。”

这番话出来,不少人都面露惊讶,惊讶于查理竟会站在朱利安的立场说话。可顺着他的话略作思考,心里又不禁变得沉甸甸。

查理继续说道:“他做出了改变,也不代表,他就放弃了自己的初心。”

可如果他初心未变,他真的被台上的扮演者杀死,而对方顶着他的身份,摧毁了他和友人牺牲一切所换来的新世界,那就太残忍了。

迭戈也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查理,良久,才叹息着说:“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也分辨不清了。”

最善于观察,自诩洞察人心的剧作家,最终迷失在了自己创造的人物面前。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问问我本人呢?”

朱利安的声音,每次响起时,都让人感到愤怒、窝火。可这次再听到,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感受。

查理抬头,仿佛透过书房的天花板,看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平静发问:“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朱利安:“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笑起来,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些复杂情绪,仿佛只剩下了诚心的疑惑,“查理布莱兹,我复原了当年的神灵游戏,将你送到这里,其实也想借你的眼睛,去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都将我当作一个小丑。哪怕我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哪怕我给托托兰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都不曾真正看得起我。”

“可我或许,本来就是那个台上的小丑,不是吗?”

“在这六百年的时间里,我也曾反复思考。西里尔认知中的我、维特鲁认知中的我,还有迭戈笔下的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每个人都对我有自己的理解,那不就代表,其实无人认识真正的我。”

“也许只有完全地抛却过往,我才能真正存在,变成一个全新的我。”

“从此以后,在那个新世界里,我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神。”

不同以往的平静的声音,在众人心里激荡出回响。大家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了真正的朱利安一样,倾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不由得陷入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朱利安:“嗯?”

查理:“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把当年那场二选一的对决在这里复原,不就可以了?按照刚才的说法,那场对决就发生在本次神灵游戏,不是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有人能给你答案。为什么你复原了所有的细节,唯独漏掉了它?”

西尔维诺:“嗯?!”

这一瞬间,醍醐灌顶。露纳、乔治等等,纷纷像被打通了智慧的窍门,一下子顿悟了。对啊,明明整场神灵游戏都还原了,为什么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唯独与之相关的角色,迭戈马丁斯,那么特殊,甚至比魔女希尔莎还要特殊?

还有黑门!

这扇黑门从他们进入永恒梦乡之后不久,就追着他们跑了!

妮可还隐约地意识到,他们似乎有些……过于被迭戈和朱利安的思路带着跑了,有种无形之中在被影响的感觉,叫人如芒在背。

查理眸光锐利,“你是不能,还是不愿?你在隐瞒什么?隐瞒你诞生的秘密吗?”

话音落下,朱利安久久没有回答。

温琴佐眉梢微扬,看向查理的目光里满是赞叹,喃喃说道:“这就有意思了啊。”

他与同样回过味来的妮可,又齐齐看向了迭戈。

迭戈在微笑,那微笑较之刚才,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露纳莫名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跟同样戒备的大卫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治看着没头脑的样子,还在对朱利安发起挑衅,“怎么不回答了?说话啊!”

西尔维诺紧随其后,对迭戈发难,“剧作家先生又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假的?”

“我刚刚才救了你们,现在就翻脸了吗?”迭戈无奈摊手。

“哦,刚才你让我们进来,好像确实救了我们。”西尔维诺并不否认他的话,但被查理醍醐灌顶后,他思绪转得飞快,“那善良的先生,可以再帮我们一次吗?你说你对朱利安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那你也想挽回自己的错误吧?送我们离开永恒梦乡,我们才有可能纠正这个错误。”

迭戈失笑,“看来你们是真的怀疑我了。”

“多亏了朱利安的提醒。”查理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在进入永恒梦乡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迭戈忍不住鼓掌赞叹,“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啊,如果当年是你,或是西里尔进入了迷宫,也许故事的走向就会不一样吧。”

妮可蹙眉,“你到底是谁?”

“我是迭戈马丁斯啊,《庞塞史诗》的作者。”迭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着,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我说过了,《庞塞史诗》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蓦地,查理福至心灵,拿起了茶几上的那份手稿。

他迅速翻到书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匆匆翻阅,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心海的风浪就没有一刻是停歇的。他又霍然抬头,“你改稿了?”

迭戈抬手放在胸前,斯文有礼地向他们颔首致意,“没错。”

他再抬起头来,目光依旧坦诚、大方,“其实我刚才没有骗你们,至少故事的前半段没有。我在流亡途中遇见了西里尔和朱利安,诞生了些许灵感,写下了《庞塞史诗》。《庞塞史诗》的成功,又激起了教廷新的愤怒,我又被迫流亡到新的地方,直至被神灵选中,进入迷宫。”

故事到这里,确实跟他第一次讲述的,没有什么差别。

可接下来,故事的细节开始有了出入。

“在神灵眼中,我只是一只有趣的虫子,挥舞着自己的四肢,为他们增添一点乐子。不过那时,最后一届神灵游戏还未开始。”

“我这么一个既非天使、也非恶魔,又不是参赛者的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那位魔女的注意。我对魔女的存在感到很好奇,她也一样。”

“神灵不是时刻都注视着迷宫的,我有时会偷偷进入门内,为魔女讲述我的创作,为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她也会请我坐下来喝一杯茶。”

“很快,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开始了。”

“朱利安进入了游戏。”

“魔女虽然从不跟我透露任何事情,但在朱利安进入之后,我仍旧通过我自己的观察,一些微不足道的方法,推断出了他们的意图。”

“屠神……听起来真的很疯狂,但也很令人兴奋,不是吗?”

“我真的很愿意为他们的屠神计划献上自己的力量,但很遗憾,我与他们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以我对魔女的了解,她想必不会赞同,那就只有——找朱利安了。”

听到这里,妮可的眼皮开始狂跳。

她没有见过魔女,也还不知道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但从迭戈的话来判断——魔女是屠神阵营的,是跟西里尔一派的。

迭戈赞同屠神的行为,却又有自己的不同看法。

这个不同到底是什么?西里尔那些屠神者的计划,从结果来看,是要杀死神灵,最终为托托兰多迎来人治的时代。而迭戈说他最终去找了朱利安,那就代表他赞同的是——

新世界计划!

不,不止是这样!

“新世界计划到底是谁的计划?朱利安的,还是——你的?”妮可紧紧地盯着迭戈那张含笑的脸。

“妮可小姐,不愧是勇者的后代啊。”迭戈没有否认。

事情忽然变得明朗了。

那个绵延六百年的新世界计划,真正的源头,在这里。

当这个想法出现,许许多多的疑惑,都开始迎刃而解。一些以前有些想不通,觉得不怎么合理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新世界计划,长达六百年的谋算,算计各个种族,算人心、算天气,杀这个、杀那个,连弗洛伦斯都没能幸免,最终,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火。

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计划的执行者,从最初的各位眷属,到后面的秘教,登场一批,又杀掉一批,一环扣着一环,每个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被充分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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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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