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魔女的游戏(二)
朱利安怎么会轻易中查理的激将法?
虽然打破梦境,魔女希尔莎就会不复存在,但查理也将回归到真实的迷宫中去。而那真实的迷宫里,阿耶、桃乐丝,竟都还没有消亡。
精灵母树的根系,日夜不停地汲取着迷宫里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孕育更多的天使。到目前为止,迷宫里残存的亡灵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可那么久过去了,他们竟还在!
他们还在,这也就算了,那猫、那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松鼠,竟也在上蹿下跳,挑衅他作为神的威严。
朱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
约律那图和阿耶对话时,他还未成神,虽然他对迷宫有一定的掌控,有所察觉,但并未听到具体的内容。不过,不用想他都知道,双方的对话只可能有一个内容——打破迷宫,救出查理。
越是这样,朱利安越不能让阿耶和查理汇合。
他的预感告诉他,一旦让他们汇合,会有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
赶在魔女希尔莎发难前,朱利安抢先开口道:“查理,你知道在你进入迷宫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面又过去了多久吗?”
这是要乱其心智。
可现实往往很无奈,当你听到这样的话时,真的很难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想: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那些让他们牵挂着的人,还好吗?
哪怕爱钱如命的妮可,此时对故乡和朋友的思念,也会稍稍盖过那些可爱的小圆币。
不过,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只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分神,不等查理回答,就立刻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托托兰多都不会是你的托托兰多!”
那是本姑奶奶的贸易王国!
朱利安没有把妮可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莱恩金吉士的后人而已,有什么能够让他高看?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查理把手中的《庞塞史诗》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你做什么?!”迭戈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快步上前想要把书拿出来,却只看到火焰迅速蹿高,将书吞没。
迪兰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么失态的模样,乐了。
下一秒,迪兰转头看向查理,跃跃欲试。
查理微微点头,迪兰眸光骤亮。他右脚向后,摆出起跑的姿势,一个加速,前冲,飞起一脚,踹在迭戈屁股上。
“你也给我进去吧!”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迭戈倒栽葱似地扎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发出惨叫。连迪兰的同伴,露纳、西尔维诺、乔治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过来。
人就已经进去了。
迪兰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他好像疯了。
但转念一想,他都死而复生了,他都是人妖了,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合理嘛。
乔治热血沸腾,提起剑就要上。
可剑提起来之后他又茫然了,敌人呢?敌人在哪儿呢?朱利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会躲,他上哪儿砍人去?
这时,妮可反将一军地发问:“朱利安,你就没发现,你自己也出不去了吗?”
什么?什么出不去了?
这话出来,别说朱利安,就连露纳他们都面露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妮可做什么了?怎么就朱利安也出不去了?
朱利安的反应,验证了妮可的话。
他先是沉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原本打算出手的魔女,都因此按捺了下来,她真的很想看看,这群小家伙到底能带来什么。
数秒之后,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响彻迷宫。
“你们做了什么?!”
“区区造神,谁不会?”妮可抬起一只脚,踩在茶几旁的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赎罪券,随手一甩,“唰!”
露纳:“哇。”
真是莫名帅气。
妮可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以为我发的赎罪券,是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参赛者?永恒梦乡里可没有真的神灵,能够庇护那些手持赎罪券的信徒,所以我造了一个神。”
刚刚还在感叹她很帅气的露纳,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哥哥!”
一直没有露面的哥哥,你当神去了吗?!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办到?!”朱利安的失态,远胜以往。
他的计划一次次被查理阻碍,内心的想法一次次被查理揭开时,他都没有如此破防,但此时此刻,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从壁炉里逃出来的迭戈,也狼狈地顶着一身黑灰,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妮可。他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妮可侃侃而谈,“赫尔蒙特本身就是银月的信徒,在迷宫里意外获得一些机缘,化身成天上的银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当我兜售带有他灵魂烙印的赎罪券,让信徒对他祷告。他获得了一定的信仰之力,就能反过来庇护他的信徒,让信仰变得更加坚定、让赎罪券更加畅销,不也很合理吗?”
朱利安非常清楚,迷宫里的日月,并非真实世界中的日月。
那太阳,是太阳神的杰作。月亮,自然就是月神的造物。它们仿照着真实的日月,在此轮转。
泽菲罗斯能获得月神的机缘,他并不意外。月神在一众神灵之中,向来是公正又慈悲的。
“可还是不对,你刚才抛洒赎罪券时,是在白昼,在迷宫里祷告的都是光明的信徒。赫尔蒙特就算能化身银月,可月神是属于黑暗的!光明的信徒怎么会向月神祷告!”
“因为赎罪券的奥义是交易,不是信仰!”
妮可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对于旧历的教廷和贵族来说,那代表肮脏的权钱交易,而在迷宫里,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间断输出:
“谁在这里真的搞什么神灵崇拜?神灵都要他命了,究竟是谁还在无私地献上虔诚的信仰、自我的灵魂?”
“是谁在逼着他们站队?”
“是谁给他们强行分了阵营,在制造争端?”
“他们只想活命!”
“谁能庇佑他们,谁就是真神!”
“是那高悬于天的银月,是挥舞着赎罪券的我,而不是躲在暗处的你!朱利安,什么是神?神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虽然朱利安不在这里,但妮可的一通输出,和站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刺在他心上,最后那句话,甚至在他的心上激荡出了回响。
“好、好……”他怒极反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关注迷宫里的情形,但托托兰多战况焦灼,那个该死的温斯顿、该死的魔法议会,怎么都打不死,他时常被绊住手脚,往往只是对迷宫匆匆一瞥,便任其发展。反正他们都被困在迷宫里,只要逃不出去,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是吗?
况且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同,迷宫里的进展对外界来说极其缓慢,他很久才会看一眼。
到了后期,朱利安决定放手一搏。
维特鲁对于神格的污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打算用这污染的神格,去搏一搏成神的可能。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圣山闭关,无论是托托兰多还是迷宫,都无暇他顾。
他付出了努力,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托托兰多唯一的神灵。
可没想到,区区一个妮可,都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哪怕他知道所谓造神都是虚幻的,永恒梦乡里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叫妮可死。
可就在这时,低低的笑声响起。
魔女希尔莎很满意这些来自后世的小家伙,给她带来的惊喜。现在,戏看完了,惊喜也接收到了,该她出手了。
她向着高天的银月,抛出了手中的神格。
与之一同被抛出的,还有她流转在神格内的指引,属于她的一点灵性的闪光。这缕闪光会告诉银月,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比地上的生灵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而已。
去感受力量吧。
感受力量本身,获得那一刻的明悟。即便最终大梦一场,但灵性的闪光,将会永远地留在你的脑海里,让你终身受益。
“你在做什么,希尔莎!”朱利安要疯了。
“别急。你用永恒梦乡还原出来的神格,只不过是个残次品,我随手就送了,你急什么呢?”希尔莎还有空调侃几句。
调侃过后,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丝肃杀。
“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了。”
“朱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虽说是让朱利安准备,但魔女可没真的给他准备的时间。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就开始了?”
错愕之中,露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打开门往外探看。
只见迷宫的天空中,那轮银月再度高悬。淡淡的月华笼罩整个迷宫,在洒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地化作冰晶。
如梦似幻。
骑着扫帚的魔女,随手划破了虚空,精准地找到了朱利安的藏身之处,礼貌地“邀请”他出来打架。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迭戈踉跄着跑到门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场景,宛如疯魔。
蓦地,他又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坐下了,他累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背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他调整着呼吸,就这样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疯狂的剧作家却不肯,“这里应该是你做出最后的选择,是你来决定事件的走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赎罪券、不是什么月神!我在书上写了的,你刚才没看见吗?!不论是胁迫我交出他的灵魂契约,还是杀死我,来换取跟朱利安谈判的机会,你该选的!”
疯狂的剧作家,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陷入了沉思,仿佛一尊石雕,坐在房间一角,没有了声息。
房间内的探索却没有停止。
就像查理说的,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永远不会放任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
妮可也趁此机会说起了她进入迷宫之后的事情。
她在面对朱利安时,表现得相当轻松,造神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得事情。但实际上,哪儿那么简单呢?进入迷宫后唯一幸运的事,不过是她根据银月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泽菲罗斯。
塞勒涅阁下说的没错,她和泽菲罗斯之间的婚约,真的管用。
泽菲罗斯是最早失踪的,失踪之后,他就出现在了迷宫里。之所以能独自存活那么久,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力强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月神的馈赠。
月神本人当然不在迷宫里,但祂的图腾就藏在某个房间内。
重伤濒死的泽菲罗斯找到了它,因为他身上浓郁的银月的气息,图腾被激活,降下赐福。月神遗留下来的力量滋养着泽菲罗斯的身体,让他的伤势得以恢复。
彼时朱利安正忙着对付查理,倒是没空跑到迷宫里对泽菲罗斯下杀手。
后来,妮可找到他。
双方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呢,永恒梦乡就降临了。
这件事很危险,但也代表着机遇。
泽菲罗斯在迷宫里找到的月神图腾是残破的,能够在他濒死之际给予他庇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被永恒梦乡复原后的图腾,是完整的!
图腾内部,竟然还有一个特殊的空间。妮可不能进去,但接受了月神赐福的泽菲罗斯可以。
当他进入图腾,他的意识,就开始跟天上的那轮银月相融合。
他开始逐渐摸索到一些迷宫运行的规则。
这也是他能够封锁这片迷宫,把朱利安短暂地困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并非他真的成为了神,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他利用了规则。
月神创造的月亮,太阳神创造的太阳,日月的轮转,本就关乎于这座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是轻易不可撼动的。
“不过他当时在探索阶段,还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只好自己在迷宫里闯荡了。”妮可在闯荡迷宫的过程里,也看到了查理留下的黑山茶标记。
聪明的她开始布局,想要搞一波大的。
小打小闹肯定不行,如果达不到能把迷宫掀翻的程度,那他们到头来还是会输。她是个商人,习惯用商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在商人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你没发现。
泽菲罗斯对银月的渗透,能到什么地步,能带来什么?
查理出现在迷宫里,他身边大概率应该会有其他的同伴,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神灵、信仰,参赛者、阵营,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所有的条件在她脑海中汇总,被她提炼出一个关键词——赎罪券。
她很快又回到图腾前,说服泽菲罗斯加入她的计划,开始制作赎罪券。
赎罪券的制作也得靠泽菲罗斯,他用上了一点赫尔蒙特信纸的制作工艺,否则还真不好办。
对泽菲罗斯来说,他暂时留在图腾内,意识与银月连结,无法挪动。而妮可,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每次出现,都能带来一点惊喜。
一会儿她说,我要捧你做神。
一会儿她又说,你把赎罪券也做了吧,我不会。
她说得真的很理直气壮。
泽菲罗斯没有拒绝。
他在思考,冷静地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他闷头手搓赎罪券。
西尔维诺在救朱诺时,他在搓赎罪券。查理在勇闯三王领地时,他还在搓赎罪券,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仿佛一个黑作坊工人。
好不容易搓好了,手里的赎罪券就会被黑心商人一把拿走。
妮可转身去缔造她的赎罪券帝国了,一通忙活下来,就遇见了露纳和乔治。
看到露纳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哥哥被关在图腾里变成赎罪券小工的事。好在露纳虽然关心他哥哥,但也很关心查理和其他人,他激动地拉着妮可,巴拉巴拉地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她。
妮可眼珠子一转,“有了。”
露纳和乔治当时正在做天使的任务,要寻找失窃的花。
根据他们得到的线索,花落在了魔王“疫病”的手上。不过一番寻找下来,他们发现疫病并不在迷宫内,他们要找的是魔王的雕像。
被献给魔王的花,就在雕像前的供桌上。但供桌旁,有强大的恶魔驻守。
妮可想了个主意,叫天使跟恶魔狗咬狗。
可恶魔只在夜晚出现,天使只在白昼出现,要怎么让他们打起来呢?这就不得不再次请泽菲罗斯出手了。
他们先在白日引诱天使,把天使引到恶魔的门前,再让泽菲罗斯一秒切换黑夜。
银月照耀,日夜颠倒。
天使来不及离开,而恶魔已经出现。
接下来只要开门,打!
天使与恶魔两败俱伤,双双殒命。
露纳和乔治的任务自然完成,妮可又趁机带走了天使车架,用来充门面。她觉得自己还缺一个马车夫,于是转头又找到了正在接受死神试炼的大卫。
大卫入伙。
妮可手上的筹码不断叠加,实力愈发强劲。这时,她就不满足于忽悠黑暗的信徒了。
月神本就是黑暗阵营的,忽悠黑暗的信徒,没有任何难度。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她就要去白昼,撬光明的墙角。
伟大的商人,两边通吃!
天使的车架将成为她在白昼通行的利器,只要小心一些,不撞上别的天使。大卫可以为他规避这种风险,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马车夫。
除此之外,妮可觉得还需要黑暗的协助。
一番思索下,她通过露纳和乔治的引荐,找上了已经被查理忽悠过一次,有过良好信任基础的眷属小姐。
“精彩。”听完她的全部计划,查理都忍不住为她鼓掌。
“过奖、过奖。”妮可大大方方地受了,但她很快又正色起来,说:“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泽菲罗斯。我们能够把朱利安困在这里,让他接受魔女的审判,也是因为泽菲罗斯。”
查理:“没错。”
妮可语速加快,“我不认为,我们能在永恒梦乡里杀死朱利安。毕竟永恒梦乡是朱利安手中的一件神器,他只要破除梦境,就可以离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宁愿被魔女攻击,也不解除,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而那时,最危险的,就是负责拦住他的泽菲罗斯。”
听到这里,查理已经猜到妮可要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妮可坚定地说道:“我得去接应他。”
这无关爱情。
伟大的商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合作商。
接应泽菲罗斯是必然的,查理听完妮可的讲述,也迅速地做出了跟她一样的判断。但让谁去,是一个问题。
人不能少,太危险。
又不能多,目标太大。
查理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飞快思索。他虽然很想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还未恢复,现在属于拖后腿的存在,而且他需要留在另一边吸引朱利安的火力,为泽菲罗斯那边减轻负担。
人选很快敲定,妮可、大卫以及露纳,前去接应泽菲罗斯。
乔治和迪兰留在查理身边。
露纳急了,“你那边人太少了,万一朱利安冲着你去——”
“不。”查理语气笃定,“外面有人接应。你忘了吗?桃乐丝姑姑,阿耶、墨菲斯他们,还在外面。他们也一定会做点什么。”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有什么反对意见了。
查理再次叮嘱,“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目标是——接应泽菲罗斯,然后,活下来。”
妮可三人迅速离开。
大卫驾驶着车架,一头闯入了那混乱的战局里。
此时此刻,房间外那些诞生于虚幻,却仿佛长出了血肉的人们,也正奔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最早离开的温琴佐,没有立刻加入魔女阵营,对朱利安出手。毕竟他是德鲁伊,他最大的倚仗,在于他的自然魔法和操控魔兽的手段,所以他得先给自己找一些帮手。
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熟人。
来自教廷的劳伦斯和来自巫魔会的女士,明明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在斗兽场时还拼了个你死我活,此刻却沉默地走在一起。
温琴佐充满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劳伦斯急声打断。
劳伦斯可不敢被这位魔头继续牵着鼻子走,“你也听到了吗?魔女的心声,她在告诉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魔女的心声,指的当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几句话是无法清楚概括现在的处境的,所以魔女播撒到迷宫里的,如果用查理的话来描述,应该是个压缩包。
灵性的光点遁入每个人的眉心,只是一瞬,他们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琴佐当然没听到,因为战斗开始之际,他还在黑门里面。他不由得意识到了黑门空间的特殊,也再次惊叹于魔女的实力。
真强啊。
能够笼罩整个迷宫的魔法,播撒下觉醒的种子。
“所以,你们决定要怎么做?”温琴佐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我——”劳伦斯说着,顿了顿,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巫魔会成员,随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回答道:“你们都说,我的善良是无用的,甚至是残忍的。也许我以往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在自我感动,成为了别人的棋子而不自知,甚至招来了更恶的后果。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让我再天真一次吧。”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当查理打开那扇门,将现实与梦境贯通。当真实的气息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如同旷野的风涤荡所有的浊气,永恒的梦乡就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摧枯拉朽。
整个世界都开始如同碎片般剥落,什么黑色的门、什么神灵的鲜血,都在崩解、消散。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了塌陷。
一阵天旋地转,查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觉得自己也在随之陷落。
“查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迪兰和乔治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朱利安愤怒的嘶吼。
可他太累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所有的感官都开始被剥离,时间与空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概念,被扭曲,而他骤然陷入黑暗,灵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想休息了。
他应该要休息了。
他在无垠的黑暗中,终于获得了一丝宁静,即将陷入永恒的梦乡。
在那永恒的梦乡,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离别、战争、悲伤与泪水了吧?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放松,然后才能……
才能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到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要好好休息,就此睡去。
那就睡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吗?
查理如此想着,便又决定睡去了。
可是谁在哭呢?
那嘤嘤的哭声,真的很像鬼啊……像冤魂来索命了。
可谁要来索他的命呢?
仇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像……像谁呢?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那声音又哭了多久。
总之,那哭声很扰人,刚开始听着像在索命,后来又像在号丧。他几度想要睡去,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只好又睁开了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还在。
原来是你啊,本。
难怪哭成那样。
查理只花半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再花半秒,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
不对,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累了所以想要睡觉,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是朱利安不允许他逃脱,想要将他再次拖进梦里!
那其他人呢?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是这时,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先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停止了,房间内点着不怎么明亮但还算温暖的烛火,有眼神里充满关切的乔治和迪兰,有好奇凑过来的小妖精巴卜奇,有捧着松果似乎又想砸人的松鼠,还有……正对着他的一幅画像。
“阿耶?”
“是我。”
魔法在上,画像开口说话了。
“终于见面了,查理。”阿耶跟查理想象的一样,同款的金发碧眼,气质比自己要温和无害得多,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心调侃:
“叫你查理的感觉有些奇妙,像在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不过,如果你觉得喊我阿耶会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哥哥。从实际生存的时间来看,我比你要年长许多。”
本看到查理醒了,哭声停止,期期艾艾地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听到阿耶这样说,又忍不住跳出来,“臭阿耶,你又占便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阿耶叹息着,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委屈和寂寞。
本又不会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大家有紧张、有警惕,做着战斗准备,但那神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连松鼠都只是高举起手里的松果,看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是无脸怪。”迪兰适时开口,“我们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迷宫了,查理。因为魔法之门的另一边就是阿耶,所以我们刚出来就直接跟他汇合了。朱利安没有再现身,但大量的无脸怪出现,一路追杀我们到了这里。”
乔治点头,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暂时躲避,原本跟我们在一块儿的那位桃乐丝姑姑和猫,就跑去接应妮可了。他们说猫能认路,比我们去更快。”
查理的心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乔治:“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还好。
看来刚才的精神攻击仅仅针对自己,迪兰和乔治都没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朱利安可能也快没招了。
思索间,查理看到迪兰灰色的眼睛,蓦地又想到什么,问:“迪兰,你还记得你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迪兰面露欣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记得!”
乔治也紧跟着说道:“刚才阿耶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仔细回忆过了,也互相比对过,梦境里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正确的!”
都记得很清楚?
查理有些诧异。
按照他原来的猜测,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
朱利安敢让他们进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在查理得到实打实的来自创造之主的馈赠时,他才会那么生气,主动现身打断。
可现在……
阿耶:“这应该是魔女的馈赠。”
查理刚要说话,又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神灯在说话。
虽然没有显露出真身,但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及那熟悉的声线和语气,让查理迅速锁定目标。
“巴斯挞?”
“哼。”
迪兰摊手,“我们没忘记它,可它完全不认识我们了。”
小小神灯摇晃了一下,像是巴斯挞在提出抗议,“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们呀,你们这些叽叽喳喳的人类,能够在梦境里遇见主人就已经是你们无上的荣光了,可不要贪图更多。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认识我一下的话,现在报上名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认识一下。”
到底是谁叽叽喳喳?
“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无脸怪开始攻击大门了,动静大得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扑簌簌掉灰尘。迪兰立刻行动,撑开了防御结界,而乔治拔出了剑,全神戒备。
画像上的阿耶则看着查理,正色道:“查理,时间紧迫,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你们在托托兰多的同伴,已经通过约律那图的中央高塔,和我们取得联络。就像当年的西里尔,同样通过高塔,和魔女对话,定下屠神计划一样。”
“但初次联络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能再取得联系。直到迷宫发生变故的前夕,我们再次听到了从约律那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约律那图已经成功仿照黑镜,打造出了神器,正在尝试打开迷宫通道。”
“此外,魔女留下了一句咒语,用来毁灭迷宫。”
阿耶用最简短的话语,去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随着他的讲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幅画的色彩,也越来越黯淡了。看上去,他的生机在流逝,好像撑不了太久。
“你还好吗?”查理顾不得问咒语是什么。
“这是墨菲斯为我绘制的画像,只要画像还在,我就还能坚持。”阿耶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还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染的温和,“之前我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只是为了能够与你汇合,我们从母树根系所在的那片空间里,破窗而出,为此又消耗了一些。”
他没有故意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毫无隐瞒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让对方能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
不等查理回话,他又说道:
“约律那图说,距离你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明明是轻柔的一句话,却狠狠地撞击在查理的心上。将近十年的光阴化作了风,仿佛再次拨动了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耳坠在摇晃,他的心也在摇晃,在摇晃间,滴下血来。
十年……
竟然已经……快十年了吗?
气氛略显沉重,空气近乎凝固。
乔治和迪兰显然也是才听说,震惊之余,差点被无脸怪攻破大门。好在他们反应够快,两人齐齐用肩膀抵住了门,再回首——
查理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当他再睁眼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我明白了。”
阿耶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打通这个通道,查理,我们不能一味等待。”
查理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朱利安现在受伤了,伤得一定不轻,否则他不会只让无脸怪来攻击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趁他病,要他命。
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毁掉迷宫。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托托兰多恐怕早已大变。他们不等再等了,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他们对神灵来说是蝼蚁,那更要坚定不移地、争分夺秒地从祂身上不断地咬下肉来,直到把他咬死为止。
计划早已在阿耶心里演练过多次。
阿耶:“等到和泽菲罗斯汇合后,你们带上巴斯挞,它知道魔女的咒语,而你有预兆石板。我和桃乐丝回到那边,烧掉母树根系,从根本上切断它的供给,阻止天使继续诞生。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要新的天使不再出现,外面也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信号,要更快、更不顾一切地去连通迷宫,这样或许,就能在迷宫毁灭之际找到你。”
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哗——!”
朱利安和维特鲁,从天上打到山顶,硬生生把山顶都削平了一截,又一路打入海中。海水为之沸腾,海啸拍打向周围的船只。
霎时间,阴风怒号,乌云密布。
托托兰多的天,仿佛都要因此垮塌。
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刺破云层。
紧急升起防护罩的飘摇的船只上,头戴敬畏之盔、全副武装的矮人达坦猛灌下一口酒,单手操控着魔法风琴炮,扯着嗓子喊道:“按死他!把这个狗屁的神灵给我按死在水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砰!”
“砰!砰!”
魔法的炮弹,并不畏惧区区海水。
海浪更剧烈地翻涌,一朵朵巨大的浪花炸开,甚至能把附近的船只高高抛起。他们打起来时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的族人。
照打不误!
“海妖!好像是海妖的声音!”蓦地,船上的一名人类魔法师,通过特殊的海螺,听到了那海洋中的声音。
海妖在接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矮人朝着甲板上淬了一口,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海水,没再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一切。
他的炮口还在冒烟,下一枚炮弹已经开始蓄能。
风琴炮发出了如同管风琴一样的声音,它在颤栗、在轰鸣,但那是兴奋的颤栗和轰鸣,是对于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寒风呼啸。
数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圣山的方向,裹挟着冰雪,踏海而来。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成冰,以供它们奔驰。
是雪原狼!
雪原狼的奔袭速度,一点都不比天空中的巨龙慢。
温斯顿和维克多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方才那抹金光,就是他的手笔。天光乍破,翻涌的黑色云层里,逐渐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俯瞰众生。
金色的眼中落下泪滴。
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温斯顿领域全开,他身后的其他雪原狼们,则默契地从他身后冲出,向着两侧分散而去,迅速完成合围。
狼背上的阿奇柏德们也没有停下施法的动作。
朱利安刚刚摆脱维特鲁的追击,从海中冒出头来,无数的魔法锁链便朝着他电射而来。饶是以神灵之姿,他都没能全部避过去。
最先被锁链束缚住的,是他受伤的右臂,紧接着是他的脚踝。
锁链的顶端是蕴含诅咒的尖刺,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的气息,深深扎入他的血肉。下一秒,那锁链被拉直,所有雪原狼朝着反方向用力奔跑。
风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
那黑色法袍下的脸,睁开金色的异瞳。
一字咒决。
“爆。”
朱利安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忽然开始沸腾,血管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眨眼间就要爆炸。他硬生生压下,眼底藏着愕然。
他堂堂神灵,竟然会被阿奇柏德影响?
阿奇柏德不过是身负神血的诅咒而已!
他一个分心,身上的锁链就又紧了一分。他怒极,反手抓住那些锁链,硬生生把它们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神力也从那锁链上反撞回去,所到之处,冰层碎裂,雪原狼也被巨力掀翻。
朱利安喘着气,冷笑。
他能被维特鲁缠住,打入海中,那是因为维特鲁很强,因为自己身上被查理、被魔女、被那该死的赫尔蒙特的小子,接连不断地叠加了伤害,是因为该死的污染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
这些阿奇柏德的小崽子算什么?
这时,朱利安的援兵也从圣山上赶过来了。
精灵、巨龙、矮人,已经尽力拦截,然而在精灵母树的根系被点燃前,它已经孕育出了无数的天使。庞大的天使军团,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
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天空中,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夜降临。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温斯顿那只金色的异瞳,却精准地锁定了朱利安。黑夜中他就是唯一的光,看起来比朱利安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身上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当之无愧的——黄金与暗夜之主。
他抬起魔杖,念出咒语。
凝实的杀意在领域中嗡鸣,强大的禁咒在瞬间成型,朝着朱利安当头砸下。
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阿奇柏德们,紧随其后。
禁咒齐发。
魔法的轰鸣声犹如时代的强音,再次于这片海域奏响。
朱利安带着不甘被重新砸下海面,维特鲁的弯刀早已等候多时。
可他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强行缝合的身体,又到了快要散架的时候。就在这时,他忽然预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无声的大恐怖,在靠近。
幽深的海底,有一个庞然大物,以看起来缓慢,但实则可以在几个呼吸内横跨数百海里的速度,出现在这里。
不,甚至不是一个,是一群。
是敌?
是友?
“喀塞斯?!”
矮人达坦惊疑不定的声音,道破了它的身份。原来靠近的不是海妖,而是喀塞斯,有喀塞斯在这里,寻常海妖根本不敢靠近。
虽说喀塞斯有成为他们盟友的可能,但在此之前,这群深海巨怪已经沉寂多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此刻忽然现身……
他倏然看向温斯顿,只见温斯顿的身边,黑色的镰刀划破虚空。
一个小小的身影,跨越空间而来,身子还未彻底从裂缝中钻出,清脆的声音便响彻半空,“温斯顿,查理回来了!”
只消一句话,温斯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天空中,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
黑夜落幕,光明重临。
维克多与温斯顿心意相通,仰头发出一声狼吼,雪原狼们纷纷调转方向,开始后退。随着它们后退,冰面消散,海水重新开始翻涌。
矮人、精灵和巨龙们的攻击却没有停。
温斯顿也再次出手,所有人齐心协力,将朱利安摁在海面之下。
幽深的海底,一头前所未见的如同山一般庞大的深海巨怪,正缓慢上浮。它的身体,一望无际,浑浊的眼睛大得都像是一片湖泊,倒映着朱利安铁青的脸。
而它朝着朱利安张开的嘴巴,宛如恐怖深渊。
深渊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朱利安也不敢硬扛,立刻逃离。可电光石火间,一杆骑枪破海而来,硬生生将他的退路阻断。
“亚、契!”
朱利安咬牙,他已经受太多伤了,不得不闪身避过。可属于神灵的血液不溶于水,散落在海水中,让下方的喀塞斯开始躁动。
它发出了震动灵魂的长鸣,忽然加速,朝着朱利安吞来。
朱利安岂会束手就擒?
他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避过亚契选择了维特鲁这个突破口,用蛮力将维特鲁的身体恶狠狠打散,从这里,直冲海面。
只要让他出去,只要能够再回到圣山上——
可就在这时,一条胳膊,忽然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往回拽。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那就是一条孤零零的胳膊。
维特鲁的身体已经四散,大部分碎片甚至已经落入了喀塞斯的嘴里,但那条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他,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想要将他拖下去,与他同归于尽。
亚契紧随其后。
他的骑枪狠狠刺入朱利安的背,与他僵持着,就这么拖着他,与他共同坠入喀塞斯的深渊巨口。
喀塞斯开始下降。
它闭上嘴巴,看起来只是很缓慢的动作,却在海面上,卷起了无边的漩涡。漩涡带起巨浪,滔天的浪头,像是要将世界毁灭,却又在短短数秒内,开始结冰。
那高逾百米的巨浪,转瞬间就成了冰墙。
放眼望去,巨浪形成的漩涡,直径大约有上百海里。连绵的冰墙环绕,直接将这片海域圈禁,形成了一片——
“永冻之海。”
温斯顿都不由惊叹。他只在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关于永冻海的传说。据说喀塞斯对于神灵的愤怒,可以让海水冰冻,就连火神的火焰,都不能使其融化。
如今传说真实上演,果然震撼至极。
朱利安被封在永冻之海了,他能再破冰而出吗?亚契和维特鲁呢,他们还在里面跟朱利安搏命吗?
圣山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秘教为何全无反应?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出魔法信号,回身下令:“邦妮,准备向下探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毕,他再次拔出杖中之剑,直指圣山,“其余人,清扫圣山,一个不留。”
另一边,亡灵界,妖精之家。
查理、露纳、妮可、大卫、西尔维诺、泽菲罗斯、乔治、迪兰,包括本和三小只,悉数回归。
当托托兰多与迷宫的通道,真正连通时,那悬殊的时间差,就被强行拉平了。找到镜子,再从里面出来,变成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因为“镜子”可以是任何带有镜面特性的物品,玻璃、眼睛、反光的盘子,甚至是最简单不过的水面。
彼时查理的力量已经耗空,但施展一个小小的水系魔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一道水幕出现在他面前,他急忙回身叫上其他人,一个抓着另一个,在迷宫彻底毁灭之前,穿过水幕。
穿过水幕,就是利派昂山脉。
可谁知道,没有出现在海上的秘教,出现在了这里。
危机乍现。
好在尼古拉斯小队实力强悍,三位来自古老传承的强者同时出手,将查理等人护在中间。紧接着,图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