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很多事情,千难万难,可一旦找到了关键,距离成功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迪兰的兴奋,远胜西尔维诺。
当查理告诉他,关键是水后,他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开始推算水的比例。因为剩下能够用来实验的珍贵材料已经不多了,在没找到新的材料进行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再试三次。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浪费材料了,然而查理只是捡起地上散乱的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卷,重新推演了一遍三王领地的演化过程,便伸手,说:“材料给我。”
迪兰还想跟他探讨呢,闻言愣了愣,目光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又像被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就把装在魔法口袋里的材料都拿出来,一股脑地递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查理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而迪兰看得心头火热。他发现查理的炼金水平,真的是一次高过一次,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进步,会令所有自诩有天赋者感到眼红。
真可恶啊。
如果让查理自己来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福至心灵。
水是万物之源,真的要在炼金的过程中,精确到克重,分秒不差地在某个环节加入进去吗?他忽然觉得不是的。水的包容性,注定它是灵活的。
它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也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
让这样材料保持活性,不让它过早地失去自己的效用。让那样材料在魔法的高温中,保持应有的湿润度,让水雾弥漫这个特殊的炼金磁场里,像最神秘的戏法一样,让各项材料之间的特性冲突也变得温和。
感觉,没错,是感觉。
没有那么精确的剂量,只是查理的一种感觉。他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看似随手地炼化着一样样材料,而他越是随性、松弛,那种玄妙的感觉就越强烈。
好像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好像他就是正确答案。
最后,是合成。
金发碧眼的巫师站在炼金台前,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台上镌刻的合成阵,各个节点渐次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已经炼化的材料包裹。
这个过程很短暂,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它又好像很漫长,漫长到迪兰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长久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查理伸出手去,从那光芒中,握住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光芒逐渐散去,那颗石头露出了真容。
它仿佛是活的,呈现出晶石的质地,明明是黑色的,内部却透着奇异的暗红。那红色在跳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没有声音,只有跳动的光在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活性。
“成……成功了?”迪兰一个健步冲上去,近距离看着查理手中的那块石头。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石头的跳动开始同步。
如此神奇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哲人石!这肯定就是哲人石!”
万能的灵药!
能够窥探生命禁区的钥匙!
查理心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握住石头的刹那,最先跟石头同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掌握着造物权柄的神灵一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了成神的感觉,那种跨越了维度,以更高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去探索奥秘的感觉。
这跟冥想世界中单纯的想象不一样。
想象,变成了现实。
现实再回归想象。
查理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头站在原地,直接闭上了眼。
当他的意识沉入冥想的世界,再度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亮一粒魔法元素。刹那间,以这粒魔法元素为原点,无数的元素被点亮,向着冥想世界里没有边际的远方,不断展开。
世界,被点亮了。
查理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掀起波浪。起初只是水波荡漾,但等到了远处,就是海啸。
【定】
又一个念头诞生,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停止了动作。
他欣赏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魔法元素的情绪,是欣喜、是亲近,是臣服。
这所有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在这千锤百炼中,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强大。
宇宙中的第五种魔法元素是什么?
是灵。
炼金术中的第五元素是什么?
还是灵。
在这一刻,炼金的成功,推动着查理对于魔法的认知也节节攀升。
那些往日里施展高阶魔法时,还会感到稍有些滞涩的地方,突然变得丝滑通畅;那些神秘的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在他的眼中,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变强的感觉令人着迷。
查理于现实中睁眼,看向迪兰,“现在是什么阶段?”
迪兰看查理好像在顿悟着什么,不敢打扰,此刻听他发问,连忙回身让骷髅法师打开门探看,回答道:“是白化。”
正好。
哲人石的炼制成功,已经让查理几乎能够判定,点石成金的黄化阶段,应该出现在白与红之间。
现在正好是白化阶段。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迪兰,退后。”
查理将哲人石放回到炼金台上,姿态从容,语气冷静。还没停下来享受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退到后面的迪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激动。什么羡慕?嫉妒?比得上一鼓作气,接二连三的胜利?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查理的动作,也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炼金、炼金,这个最初为炼金术冠名的,吸引无数人成为炼金术士的终极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吗?
对于查理来说,这很简单。
最关键的哲人石已经到手,这个炼金配方里,只需要再加入普通材料即可。
如果还需要别的,还需要像炼制哲人石那样复杂,那算什么“点石成金”?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必要?加入的材料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黄金了。
所以查理选用的材料是最常见的魔法矿石之一,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只需要十铜币。
真正难的,是查理想要借这一次炼金,让自己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一个好的魔法师,不一定是一个好的炼金术士,但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更加强大的魔法师!
查理直接召唤出【真理】,以这种特殊的状态,再次点亮炼金台。
金色的光芒闪过,查理仔细感知着炼金台上的变化,全神贯注。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普通的矿石,逐渐染上金色时,三王领地的迷宫里,白化也在向着黄化过度。
变化不是悄无声息的。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迷宫的高墙后跃起,逐渐上升,将原本的日月遮蔽。在它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
零星的声音,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正把挖到的矿石投入熔炉的矮人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门内的空间原本是不会受到外界变化影响的,但金光却依旧穿透了进来。
这么霸道,看来是三王领地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他表达了一下惊讶,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了,且更快、更卖力。矮人老爷没有别的想法,只有锻造!锻造!锻造!
他要造一把神斧,劈碎这座该死的迷宫!
另一边,正在交战的三位海妖以及吸血鬼兄弟,纷纷停下了手。海妖中的小姑娘惊讶道:“纯金的太阳?这是有人要炼出黄金了吗?”
妇人略作思考,“找到金杯,游戏就会结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当机立断,看向对面的吸血鬼,“现在停战,我们一块儿进去,怎么样?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吸血鬼兄弟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如果查理在这儿,他能一眼认出,这扇门就是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门。
“成交。”
双方达成协定,互相戒备着走到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妇人顿时面露警惕,倒是吸血鬼耸耸肩,大喇喇地上前一步,径自跨入门内。他的眼中有兴奋,有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有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唯独没有恐惧。另一个吸血鬼见他进去了,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落后似的。
三位海妖没有争抢,等他们都进去了,互相交换一个安心的目光,随之进入。
不多时,精灵从通道的拐角处走出,同样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看着半掩的房门,略作思忖,便似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去后不过半分钟,拐角处再次投来窥探的目光,正是当初跟着精灵离开圆形大殿的两位猩红骑士。
两人身上的伤还在,比起前面那两拨人来,稍显狼狈。也正是这些伤,让他们有些犹豫,并未立刻上前。
可没等片刻,危机感就袭上心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那金色的太阳,再看着身上笼罩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不能留在外面,我们进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鱼贯而入,闯入魔女的领地。
战斗一触即发。
炼金台前,查理正在进行最后一步。
他手持魔杖,轻轻一点,那块悬浮于炼金台上空的已经变成了纯金的矿石,便在他的操控下,变幻着形状,直至成为一只——金杯。
永恒梦乡所能还原的奖励,或许跟真正的神灵的恩赐,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难以估量的。
它给查理带来的是什么?是量变达成的质变。
炼金术的成功为查理带来了顿悟,可顿悟有了,对魔法的认知上去了,查理自身的实力积累却还不够。
神灵的奖励来得刚刚好。
这也是查理一鼓作气,炼出哲人石,又继续炼金杯,再喝下杯中之水的原因。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催促着他,去大胆地获取这一切。
去获取强大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走向。
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渴望。
是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的血液在此刻沸腾,无限大的野心让他对周遭的所有魔法元素都生出了绝对的掌控欲,但那种掌控并非残暴的,就像曾经的约律那图,他们追求知识、追求创造,从不是为了奴役别人。
他们渴望更高的天空,渴望用智慧去探索整个宇宙。
周遭的魔法元素,也在回应着他,共同构成“魔法领域”这一特殊的磁场。而那回应之中,查理又感觉到一股特殊的力量。
查理忽然间看向了那两条衔尾蛇。
那两条蛇看起来也有些诧异,原本已经耷拉下去的蛇头,又抬起来,聚光的小眼睛看着领域中央的查理。
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类啊,你究竟来自哪里?”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属于恶魔的那部分血脉,似乎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勾起了贪欲,还在渴望更多。
那是贪婪,七柱魔王“贪婪”的气息。
这下,不用查理回答,衔尾蛇就知道答案了。
稚嫩的童声亢奋起来,“金发碧眼的人类,魔王的气息……啊,约律那图。”
苍老的声音与他交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程序,开始自顾自说着迪兰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约律那图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吗?”
“海底的悲泣啊,仿佛昨日。”
“时间又走过了多少刻度,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奥伯伦……祂始终没有忘却这个名字。”
“奥伯伦……”
“伟大的神灵在等待。”
“在等待。”
说话间,两条蛇顺着柱子又游回了穹顶,但这次它们并未恢复成简单的衔尾蛇形状。随着“等待”的尾音落下,它们咬住同伴的尾巴,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极其眼熟的符号。
在不同的领域,它有着细微的差别,也有不同的名字。有时它被称为“无限”,有时,也叫做“莫比乌斯环”。
蛇不再开口,变回了浮雕,声音却在大殿内回响。
“智慧是无限的。”
“创造是无限的。”
“伟大的神灵,是无限的完全者。”
“人类啊。”
“祂祝福你,拥有无限的未来。”
刹那间,金光大放。
那金色的代表着“无限”的环,在穹顶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的力量、知识,喷涌而出,朝着下方的人类汇聚,也让这片大殿,变得摇摇欲坠。
迪兰扶着墙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迅速扩散至整个迷宫,惊醒了圣山上新生的“神灵”。
朱利安正沉浸在自己终于成神的喜悦里,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内的力量。虽然因为神格被污染,他的力量显得有些灰暗、驳杂,但没关系。
力量就是力量,它只有一个修饰词,那就是——强大。
可就在这时,他霍然睁眼,察觉到迷宫情况不对的他,几乎是立刻对那里投以目光。只一眼,他眼中就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神灵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他又多看了几眼,在看到查理的刹那,心中警铃大作。衔尾蛇组成的无限图案,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王领地、衔尾蛇、创造之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恰恰是他明白了,所以出离地愤怒了。
迷宫是危险,也是机遇,曾经在里面走过一遭的朱利安最清楚不过。
可永恒梦乡构建的神灵游戏,里面的机遇远比不上真实,毕竟一切都是幻梦,是虚假的。即便查理真的获得了什么机遇,在离开时,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哪怕他获得的是知识,而非实体的物品,也是一样的。
进入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而他们失去的,都将化作养分反哺到永恒梦乡这件神器里,作为进入的代价。
你想要做一场美梦吗?
美梦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这是朱利安放心让查理进入的根本原因,按理说,作为永恒梦乡的持有者,朱利安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属于创造之主的力量,竟突破了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阻隔,通过那对衔尾蛇,对查理实施馈赠。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连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力量,都不可避免地被掠夺,被蛮不讲理地一同灌注给查理。
好一个神灵,好一个创造之主!
这何止是掠夺,这是偷窃!
朱利安二话不说就想打断,可就在他出手之际,一道微弱的闪光,出现在那大殿内,打断了他打断的行为。
是神灵的力量在闪光。
微弱但存在。
祂似乎始终庇护着那里,哪怕已经逝去,也依旧庇护着那片三王领地。
就像曾经的黎明女神,在迷宫里留下了祂的馈赠,而这份馈赠,恰好庇护了后来的墨菲斯和阿耶一样。
该死的神灵!
该死的神灵!
既然已经死去,为何还要有遗留?!
朱利安清楚地记得,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次神灵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一茬!
真正找到金杯的是个叫做“菲克”的苍白少年,他得到的奖励就是杯中的液体,只是那液体喝下去,跟剧毒差不多,直接把他自己给毒死了。他还想要杀死自己,诱骗自己也喝下那有毒的液体,朱利安好险才活下来。该死的魔女也只是看着,好像他不靠自己活下来,就没资格成为她的盟友一样。
现在,两次的不同,问题只能出在唯一的变量——查理的身上。
不行,不能再放任下去。
远程无法打断,那就亲自前去。朱利安虽然总是躲在幕后,并不露面,但也有相当的魄力,当即取出代表永恒梦乡的金色钥匙,在虚空中打开一扇门。
神灵留下的力量又如何?
之前的朱利安,会被阻挡,拿墨菲斯和阿耶没办法,但现在的朱利安,是已经成神的朱利安,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强行闯入的力量。
更何况那是他亲手用永恒梦乡打造出来的特殊空间。
门开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影也强行出现在了那座圆形的大殿内。
查理近在眼前,朱利安不说一句话,出手就是杀招。
毫无花哨的属于新生神灵的力量,朝着查理倾泻而去。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丝本应如此的残忍,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就让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约律那图的遗民,成为他成神之后的第一个祭品。
他够格。
然而,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是骷髅破碎的声音。迪兰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在朱利安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骷髅都朝着查理奔去。
只是一招,骷髅尽碎,可查理到底被守住了。
迪兰的心跳像擂鼓,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为何突然出现,提起魔杖就亲自上。
“迪兰!”查理看着,却无法动弹。
知识与力量的灌注是单方面的,恐怖又霸道,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迪兰挡在自己身前,拼尽一切保护自己,防护结界破了,再来。被打倒了,又站起来,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好像碎裂了,爬都爬不起。
一个连传奇都不是的高级魔法师,要怎么才能阻挡一位神灵呢?
小妖精巴斯挞都开始惊声尖叫,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乱窜,不停地在呼唤主人的名字。而就在这时,鲜血在迪兰身下汇聚,逐渐变成了魔法阵的模样。
巫妖转化仪式开始。
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迪兰,无声地念着咒语,指尖泛起幽兰的火光,无力垂下之际,点燃地上的血液。
“轰——!”
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将死未死之际,死灵法师点燃了作为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灵魂。
灵魂在咆哮。
敢与神灵比天高。
迪兰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
“停下!快停下!”查理目眦欲裂。从衔尾蛇的变化到现在,才过去多久?有五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那一声“快停下”同样是朝着头顶喊的。
可衔尾蛇没有应答,神灵亦没有应答。
极度的紧张与混乱间,查理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保持冷静,寻找破局的办法。
查理还不知道创造之主与约律那图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如果他猜得没错,他的血脉曝光所换来的这份馈赠,属于真正的神灵。
不是什么永恒梦乡还原的次品。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永恒梦乡能还原旧日的场景,但它还原不了预兆石板真正的气息。
同理,它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
查理并不知道,他的伙伴们正在赶来支援他的路上,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
虽然说,他一贯秉承着从现代学习来的优秀方针,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之前的对敌中,一次次阻挠或者破坏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朱利安所展现出来的,大概就叫做——一力降十会。
强,太强了,甚至比之前的黑镜之主,还要强。
难道这就是属于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吗?
查理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现实中的力量对冲,也犹如惊涛拍岸。他毫不犹豫,底牌尽出。
领域撑开的刹那,【真理】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在领域中诞生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及穹顶。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庞无悲无喜,一只手抬起,接住了从穹顶灌注下来的金色洪流。
那金色洪流,就是来自创造之主的力量与知识。
查理强行从馈赠中脱身后,金色的洪流已经出现了迟滞,即将消散。可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硬扛如今的朱利安,那就——借力打力!
用神灵的力量,去打神灵!
心念流转,松果再次形随意动,化作了一杆长枪。那是传说中沾染过神灵鲜血的圣器,命运之矛。
松果化作的命运之矛,当然不是真正的命运之矛,只是徒有其型。可它毕竟是预兆石板啊,论实力,并不输给任何一件神器。
查理握住了那柄长矛,而【真理】也握住了那道金色洪流。
虚与实的两柄长矛,齐齐朝着朱利安电射而去。
领域在震颤。
所有的元素,在震颤中发出嗡鸣,如同绷紧的弦,奏出了激昂的战歌。风、土、水、火,四大元素作为基底,灵元素却异军突起,因为那里面还包裹着迪兰散落的“灵”。
点燃的灵魂似星火,散落各处。
即将熄灭之际,领域的主人又送来风,将火吹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无上的意志,可以屠神。
当查理祭出“灵”这张牌,所有元素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共同托举着那两根命运之矛,以势如破竹之势,打出了查理有史以来的最强一击。
朱利安都忍不住心惊,在心惊之余,他还有点兴奋、有点颤栗,有些欣赏,甚至有些难言的嫉妒。
新生的神灵没有躲避,更没有防御,他的力量同样凝聚出一把黑色长矛,对着查理的攻击,重重刺去。
“轰——!”
矛尖对矛尖,两股力量在大殿内精准对冲。查理这边是合二为一的攻击,声势浩大、倾尽全力。朱利安则单手持矛,虽然更显游刃有余,却也没能将查理的攻击立刻击溃。
朱利安微微挑眉,毫无预兆地再上前一步,属于神灵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得查理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肩头仿佛有千钧重。
可他抬起的眼睛里,毫无惧色,隐约还有金光流转。
朱利安没能一下子把他打死,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进入不可战胜的范畴里。
【朱利安可以被战胜,甚至被杀死】
这就是查理从这一击中判定的【真理】。
元素是构成所有魔法的基础,掌控了元素,就掌控了一切。所以在我的领域里,我即【真理】,【真理】即我。
随着查理的思路通达,【真理】的虚影便如同镀了金身,气息暴涨,直逼真神。祂手中握着的金色洪流,也骤然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朝着朱利安反压回去。
“轰——!”
巨大的力量对冲,爆炸的余波似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毁灭。
只一击,查理的所有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领域崩解,【真理】溃散,而他自己砸在大殿的柱子上,身上仅剩的防御法器,尽数碎裂。身体的钝痛,灵魂的撕裂,让他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都会打滑。
“咔!”
下一秒,柱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紧接着,是穹顶的崩塌。
轰隆隆的声响中,整个大殿,包括三王领地,都开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塌。
朱利安也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可当烟尘稍稍散去,他抖落一身的尘土与碎石,还是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残忍却又畅快的笑,目光再次锁定查理。
千钧一发之际,战战兢兢的小妖精巴斯挞再次张开嘴,耀眼的白光将查理和迪兰的身体吞没,带着他们强行转移。
可他们刚刚落定,出现在一条陌生的通道里,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哪儿呢,朱利安就追了上来。
巴斯挞吓得啪叽掉在地上,查理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为什么查理在知道自己不敌朱利安的时候,不选择立刻逃跑,而要留下硬拼?他真的完全丧失理智了吗?
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三王领地的那个大殿里,尚且有创造之主的力量可以借用,还能拼死一搏。
逃?
能逃哪儿去?
不论逃到哪里,都仍旧是在永恒梦乡里,不是吗?
他们在朱利安的掌心里,根本无处可逃。
而刚才的一击,查理已经将创造之主残余的力量耗尽,自己也身受重伤,情况可谓极其糟糕。反观朱利安,他也受伤了,衣角破损,发丝凌乱,可他还站着。
胜负已经很明显。
“还有吗?”他问。
这是来自敌人的嘲讽。
“不继续逃了吗?”
“咳、咳……”查理艰难地抬起头来,肺部像装满了碎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断骨好像刺进了肉里,强行动作,只能伤得更深。
可他还是在笑,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也不影响他的美丽,“我从来没有逃过,朱利安,是你一直在逃。”
朱利安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哦,那你说,我在逃什么?”
查理忍着疼痛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目光直视着他,说:“逃避牺牲。你从迷宫里逃了,弥撒亚和希尔莎牺牲了。你从众神陨落之战里逃了,其他人都牺牲了。其实逃跑也没有关系,你也曾付出过,没人能抹杀你的努力,也没人能强行要求你牺牲,可问题在于——你逃了,还妄想窃取其他人努力的成果。”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朱利安耸耸肩,那神情,看起来有些失望,“我承认你说的话,然后呢?”
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朱利安深谙这个道理。
“《庞塞史诗》会迎来一个光明的续篇,而你们,只能在旧日的阴影里,发出无用的呐喊。”
“是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你在嫉妒我呢?”查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朱利安的眸光再度变得危险起来。
数秒之后,他又轻笑了一下,“我嫉妒你什么?能得到旧日神灵的恩赐?可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吗?怎么也堕落了?”
查理反问:“我得到了你不曾拥有的,就是堕落吗?朱利安,你将我送进这永恒梦乡,让我再走一遍你当年走过的路,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确实是个无能之辈?”
话音未落,神威压下。
查理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为自己狂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他趴在地上,肩膀轻颤着,不是在痛苦哀嚎,反而还在笑。
朱利安看着,愤怒的火苗再次无风自燃。
当他成为神,真的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后,他发现自己对万事万物都有了更高的包容心。他变得更从容了,更坦然了,甚至想起维特鲁来,都没有那么在意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坐下来跟维特鲁再喝一杯金色艾尔。
可偏偏是这个查理,拥有着跟阿多尼斯一样的金发碧眼的查理,总能用三言两语,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扰乱他的心。
朱利安明知自己应该立刻杀死他,但偏偏又像被蛊惑了一样,想听听他那张令人憎恶的嘴里,还能继续吐出什么话。
多么可恶的一个人啊。
偏又耀眼夺目。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朱利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内心的躁动压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你等他们来救你,只是在让他们来送死。”
“那又怎么样?”查理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但因为刚刚才笑过,显得神采奕奕,“他们又不是你,那么怕死。”
朱利安:“……”
查理:“如果他们心甘情愿为我牺牲,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朱利安气笑了,扫了一眼旁边的迪兰,“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无耻吗?”
我只是偷偷地逃了,就是罪大恶极。
你却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世界何时如此颠倒?
“那不如,你问问他们,是觉得我无耻,还是你无知?”查理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脸色煞白,但偏偏就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意味,叫人气得牙痒。
朱利安回头,看到了出现在通道尽头的西尔维诺一行人。
西尔维诺看到朱利安的刹那,一个急刹,全神戒备。朱利安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略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朱诺。
“弥赛亚,好久不见。”
“啊?”
怎么又有人叫我弥赛亚?
朱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叫他弥赛亚。但他隐隐约约也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轰——!”
露纳一击落下,迷宫的墙壁被斩成了碎渣,朱利安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近还远,仿佛天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吗?别忘了,这里是迷宫,是永恒梦乡。”
愤怒被压制,嘲讽先行。
随着话音落下,迷宫通道里的门被齐刷刷打开。洞开的门里,危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叫人头皮发麻。
“跑!”查理当机立断。
指令下达,在场没有人犹豫,就是刚刚到场、战意正高昂的露纳,也一个强收,奔回查理身侧。
目光扫过迪兰的身体时,露纳倒抽一口凉气。再扫过如同怪物般的西尔维诺时,露纳更是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
西尔维诺也身体微僵,往前伸手要去扶查理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可露纳二话不说,抱起查理就往西尔维诺背上放。西尔维诺更错愕地看向他,露纳看着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眼睛一瞪,眼眶泛红,“不会飞吗?走啊!”
西尔维诺咬咬牙,不敢耽搁,张开翅膀便绕过前方门里喷涌而出的黑雾,一往直前。朱诺紧跟着背起迪兰,抄起巴斯挞。
其余人紧随其后。
露纳状态最好,负责断后,可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打开的不止是这条通道里的门。他们走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
简直追着他们杀啊!
查理紧紧抓着西尔维诺背上的羽毛,抬头,“松果!”
松果听令,再次化形。纯白的天马长出了翅膀,驮着同为预兆石板的板甲,在前面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即便不参与战斗,这对查理的消耗仍旧是大的。
松果形随意动,随的是谁的意?是查理的意。查理让它化成什么,它就化成什么,其中并未消耗查理自身的力量,但却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查理的脑袋像被针刺了一样,冷汗直流。可他不敢松懈,抬头望向天空。
神力化作的矛再次具现,它所过之处,天空像镜子般碎裂,而它的目标正是——远方的银月!
露纳也看见了,他心急如焚,却又帮不到什么忙。他的盾能护住查理,是因为当时已经离得够近了,在保护范围内了,可哥哥呢?
露纳都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哪儿!
从头到尾他只看见一轮银月高悬。
天上的银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力化作的矛仿佛被施加了慢镜头,看得见,但拦不住。
就在这呼吸都被扼住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日月开始轮转,银月忽然下坠,红日急速升起。那神力化作的长矛扑了个空,骤亮的天光中,光明的信徒开始祷告。
是真的有祷告声响起,刚开始悉悉索索的,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渐渐的,那些声音在迷宫各处响起,多到汇聚成了海洋。
有一道清越的、高扬的声音,如同海上的灯塔,在指引:
“光明的信徒啊,看看那狂悖的异端吧!”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安!”
“杀死他!”
“杀死这妄图颠覆正统、窃取了神灵力量的异端,你的罪孽,就能得到清洗!”
“伟大的神灵会因此宽恕你!”
“知识、力量,蜂蜜与美酒,都将为你所有!”
妮可!
是妮可金吉士的声音!
查理眸光骤亮,这声音虽然有魔法的加成,但他能听得出来,离他已经不远。而他还未见到妮可本人,就看到了从风中飘来的一张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了一张,打眼一瞧。
是教廷风格的赎罪券。
生意已经做到迷宫里来的伟大商人,此刻正站在天使车架的最顶端,高声呼喊着“杀死那个异端”,向整个迷宫,抛洒赎罪券。
纷纷扬扬的赎罪券像雪花,接住它们的,则是信徒们高举的双手。
神灵游戏进展到这个时候,参赛者们大多已经选好了阵营。白日,正是光明的阵营,光明的信徒们,每日都在对着神灵忏悔,希望能得到宽恕和庇佑,获得一线生机。
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是如何登上天使车架的?
他们无暇去探究。而对于这些不得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已经杀红了眼的狂信徒们来说,朱利安是谁?
根本不认识。
他们可是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在迷宫npc的认知里,朱利安都只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端。
他既非真正的神灵,哪来的神力?
当无数的狂信徒,都在祈祷这个异端的死亡时,会发生什么?
可不要小瞧了能够活到现在的参赛者,也不要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当祷告声连成海洋,当信仰的力量开始汇聚,那就像是超强的咒术,于无形之中,对朱利安实施最精准的打击。
查理虽然没有看见朱利安的身影,但迷宫再次开始了震动。
一道压抑着愤怒和痛苦的闷哼声于天边响起,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身边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而那些一扇扇洞开的门,打开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戏!
西尔维诺再次提速,很快,他们就和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在十字路口相逢。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大卫亲自驾驶着天使车架,乔治骑士持剑守卫,妮可一只脚踩在车架的栏杆上,英姿勃发地朝他们伸手挥舞,“这儿!”
路旁正在祷告的参赛者们,愕然地看着他们,虽然参与了诛杀朱利安的行动,但其实他们根本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人?之前怎么没印象?
竟然还有一个怪物?
怪物背上是什么?
金发碧眼的……天使吗?!
天使车架上没有天使,怪物背上竟然有天使?
“砰!”天马一脚把用眼神冒犯的参赛者踢飞,西尔维诺就从他头顶掠过,直冲前方车架。
乔治看着西尔维诺的怪物模样,也是猝不及防,但这倒不影响他伸出手去接人。他利落地接住查理,又用背抵住了西尔维诺前冲的势头,让他精准地停在车上。
“走!”妮可大手一挥,接到人就跑。
大卫以其娴熟的驾驶技术,在十字路口成功掉头。天马则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变回珠串,回到查理手上。
板甲、露纳、温琴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温琴佐乖觉地坐到了查理旁边。乔治看他,他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朱诺把迪兰和巴斯挞甩上车,自己却没有上。露纳不知何时到了他背上,两人保持着飞行姿态,在马车旁护卫。
“快看上面!”
妮可一声呼喝,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道灿金的太阳,忽然开始分裂,化作一颗颗火流星,向着下方砸来。远看时,那火流星不过一颗人头大,但到了近前——
就变成了巨石。
“砰!!!”
砸下的火流星,能将整个迷宫通道压碎。连那些蕴藏着危险和机遇的神器的门,都被压垮了门框,崩成碎片,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用问,这一定是朱利安的手笔。
现在朱利安已经躲起来了,他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永恒梦乡里,对朱利安来说,就是瓮中捉鳖,更遑论真正杀死他。
可出路在哪里呢?
“小心!”乔治眼看着一颗火流星即将砸过来,还没到呢,滚烫的热浪就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露纳紧急张开护盾,挡在马车上方。
大卫飞快查阅着脑内的迷宫地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下一秒,他紧拽缰绳,强行转向闯入左侧通道。
不过数秒,又向右转,没有一秒钟犹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被那颗火流星波及的区域。
也幸亏这天使的车架够结实,否则这么折腾下来,早散架了。
逃亡仍在继续。
灿金的太阳分裂出来的火流星,仿佛带上了朱利安的怒火,誓要将他们砸得稀烂。
“有想法吗?”妮可半跪在查理身侧,手肘支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如果能撑到朱利安自己把迷宫砸烂,或许,永恒梦乡就自动解除了。但问题是——”查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来了!快趴下!”
露纳和朱诺已经飞到了马车上方,充当第一道防线,也尝试着将火流星在半路拦截。大卫则再次转向,拼尽全力躲避。
“呼……”
查理再度调整呼吸。
不要急,不能急。
要冷静。
查理闭上眼,再睁开,汗水混着鲜血从脸颊流淌而下,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看着前方大卫宽厚可靠的背,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他的余光好似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但大卫的马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准确分辨。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它的话……
有了!
前方的另一条通道里,当大卫的马车驶过,查理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黑色的门。门依旧倔强地开着,仿佛在无声邀请。
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火流星,只有查理。
马车驶过的刹那,查理向那扇门里,投去了视线。
他没有喊停,马车再次错过,带着他朝着前方疾驰。混乱的迷宫里,其余的参赛者们因为突如其来的火流星,不断地发出惨叫、哀嚎,还有咒骂。可查理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
蓦地,一颗跟其他元素都不一样的幽蓝色光点,跌跌撞撞地飘了过来。
它有些胖,光芒有些微弱,飘飘忽忽的,看起来还有点迷茫。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在好奇地问路。
迪兰!
是你吗?露纳第一时间想喊,但又怕干扰到查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温琴佐动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哲人石,对于查理将信任交付的举动,见惯了旧历黑暗的他,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但也许是跟那群热血笨蛋待久了,他也有些被感染了吧,开始渴望着做一些笨蛋才会做的事情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将握着哲人石的那只手向前平举。另一只手紧握白橡木魔杖,闭目,口中吟唱古老的咒语。
炼金法阵,启动。
迪兰身下的法阵绽放出金光的刹那,温琴佐再度睁开眼来。他的神情庄严、肃穆,像远古时真正能沟通自然与神灵的祭司一样,主持着一场关于生命与救赎的祭祀。
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幽蓝色的光点,被查理召回,又被无形的温柔的风托举着,开始回归到迪兰的身体。
众人屏息以待。
泛红的眼眶、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们内心的焦灼与期盼。而就在哲人石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的暗红色光芒,与查理手腕上珠串的白光,开始同度时,奇迹也开始上演了。
迪兰的胸膛出现了起伏,仿佛预示着心跳的回归。哪怕没有亲耳听到,众人的耳边,都好像听到了那令人心神振奋的声音。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在跳动。
温琴佐眸光骤亮,他手握哲人石,感受着这场经他之手缔造的奇迹,眨眼间便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真心地期待。
可迪兰迟迟没有要苏醒的痕迹,他脸上的青白之色,也还没有褪去。妮可忽然意识到——巫妖转化仪式一旦开始,还有逆转的可能吗?
历史上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回头路可走的。
“迪兰。”查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所有的“灵”已经召回,查理的额头上,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但他来不及坐下休息,拄着魔杖单膝跪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迪兰,开始最后的引导。
这一次,他不是以领域主人的身份,而是作为同伴、友人,在对迪兰发出请求。
“迪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巫妖转化仪式,这里最精通亡灵魔法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能救你自己,迪兰。”
“我请求你,不论用什么方式,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回到我们的身边!”
“迪兰!”
“醒醒!”
被打碎的灵,重聚只是第一步。
不论是继续未完成的巫妖转化仪式,还是想办法逆转,才是最难的。哪怕拥有了哲人石,他们也根本没有前例可循,只能尝试。
“动了!”
露纳终于忍不住出声,激动地指着迪兰的手。
迪兰的手指动了动,缓慢又艰难。刚开始只是抽动,渐渐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在某个时刻,忽然用力地地上划过。
手上的伤口划破了,鲜血再次流淌。
这一幕看得大家的心又跟着往上提,然而不等他们担忧,那鲜血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流淌出蜿蜒的纹路。
是巫妖转化仪式!
不。
查理眉头紧蹙,仔细辨认,一点惊喜随之在眸中乍现。
纹路是反的,是反的!
“温琴佐!”
“别急。”
温琴佐也在摸索哲人石的用法,好在他很聪明,他绝顶聪明。
炼金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迪兰那个逆转巫妖的血色魔法阵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属于巫妖的死气,与哲人石赋予迪兰的生机,也在两个法阵重叠的时刻,开始了角力。
作为主战场的迪兰,当然承受了最大的痛苦,紧闭着眼,眉头紧蹙,脸色忽青忽白,看得人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温琴佐也不好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作为将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种小场面,怎么能难得住他呢?
温琴佐笑起来,咬着一口白牙,风吹起他的头发,什么庄严肃穆都抛到了脑后。在那个瞬间,生机占了上风,一鼓作气,将死气压下。
迪兰干枯的身体开始充盈,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脸色恢复红润,眨眼间,就从诡异的半巫妖状态,又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迭戈似乎已经分辨不清了。
当纯真善良的露纳,开始痛心于朱利安的遭遇,怀疑是台上的假朱利安,杀死了真正的朱利安,才导致后面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当我遇见朱利安时,我发现他好像已经变得不同了。”
迭戈作为一个剧作家,他善于观察,也洞悉人心。这就是他刚开始说,他觉得自己放出了朱利安心里的怪物的原因。
“究竟是谁杀了谁?”
“是真实杀死了虚假,还是虚假杀死了真实?”
“脱离了剧情,故事的走向究竟要如何发展?错的到底是谁?在背后执笔的,究竟是我,是神灵,还是所谓的命运?”
疯魔的剧作家不断地发问。
这时,查理忽然说:“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从你初次见到朱利安,以他为原型创造那个故事,到你们在迷宫里重逢,过去了多久?他跟在西里尔身边,不断见识旧历的黑暗,又担负重任进入迷宫,参与神灵的游戏,被迫与人争斗,在死里求生。他要成长、要变强,才能活着,才能完成任务,不是吗?在这样的情况下,强求他保持最初的纯粹,是一件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的事情。”
这番话出来,不少人都面露惊讶,惊讶于查理竟会站在朱利安的立场说话。可顺着他的话略作思考,心里又不禁变得沉甸甸。
查理继续说道:“他做出了改变,也不代表,他就放弃了自己的初心。”
可如果他初心未变,他真的被台上的扮演者杀死,而对方顶着他的身份,摧毁了他和友人牺牲一切所换来的新世界,那就太残忍了。
迭戈也安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查理,良久,才叹息着说:“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也分辨不清了。”
最善于观察,自诩洞察人心的剧作家,最终迷失在了自己创造的人物面前。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问问我本人呢?”
朱利安的声音,每次响起时,都让人感到愤怒、窝火。可这次再听到,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感受。
查理抬头,仿佛透过书房的天花板,看着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平静发问:“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朱利安:“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笑起来,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些复杂情绪,仿佛只剩下了诚心的疑惑,“查理布莱兹,我复原了当年的神灵游戏,将你送到这里,其实也想借你的眼睛,去看一看——我到底是谁。”
“我知道,你们在心里,都将我当作一个小丑。哪怕我拥有了无上的力量,哪怕我给托托兰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都不曾真正看得起我。”
“可我或许,本来就是那个台上的小丑,不是吗?”
“在这六百年的时间里,我也曾反复思考。西里尔认知中的我、维特鲁认知中的我,还有迭戈笔下的我,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每个人都对我有自己的理解,那不就代表,其实无人认识真正的我。”
“也许只有完全地抛却过往,我才能真正存在,变成一个全新的我。”
“从此以后,在那个新世界里,我只有一个名字。”
“那就是神。”
不同以往的平静的声音,在众人心里激荡出回响。大家好像第一次认识到了真正的朱利安一样,倾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不由得陷入思考。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的声音再度响起,“为什么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朱利安:“嗯?”
查理:“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把当年那场二选一的对决在这里复原,不就可以了?按照刚才的说法,那场对决就发生在本次神灵游戏,不是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有人能给你答案。为什么你复原了所有的细节,唯独漏掉了它?”
西尔维诺:“嗯?!”
这一瞬间,醍醐灌顶。露纳、乔治等等,纷纷像被打通了智慧的窍门,一下子顿悟了。对啊,明明整场神灵游戏都还原了,为什么没有这一段?
为什么唯独与之相关的角色,迭戈马丁斯,那么特殊,甚至比魔女希尔莎还要特殊?
还有黑门!
这扇黑门从他们进入永恒梦乡之后不久,就追着他们跑了!
妮可还隐约地意识到,他们似乎有些……过于被迭戈和朱利安的思路带着跑了,有种无形之中在被影响的感觉,叫人如芒在背。
查理眸光锐利,“你是不能,还是不愿?你在隐瞒什么?隐瞒你诞生的秘密吗?”
话音落下,朱利安久久没有回答。
温琴佐眉梢微扬,看向查理的目光里满是赞叹,喃喃说道:“这就有意思了啊。”
他与同样回过味来的妮可,又齐齐看向了迭戈。
迭戈在微笑,那微笑较之刚才,似乎也有了别样的意味。露纳莫名打了个冷颤,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跟同样戒备的大卫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治看着没头脑的样子,还在对朱利安发起挑衅,“怎么不回答了?说话啊!”
西尔维诺紧随其后,对迭戈发难,“剧作家先生又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假的?”
“我刚刚才救了你们,现在就翻脸了吗?”迭戈无奈摊手。
“哦,刚才你让我们进来,好像确实救了我们。”西尔维诺并不否认他的话,但被查理醍醐灌顶后,他思绪转得飞快,“那善良的先生,可以再帮我们一次吗?你说你对朱利安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那你也想挽回自己的错误吧?送我们离开永恒梦乡,我们才有可能纠正这个错误。”
迭戈失笑,“看来你们是真的怀疑我了。”
“多亏了朱利安的提醒。”查理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在进入永恒梦乡前,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迭戈忍不住鼓掌赞叹,“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啊,如果当年是你,或是西里尔进入了迷宫,也许故事的走向就会不一样吧。”
妮可蹙眉,“你到底是谁?”
“我是迭戈马丁斯啊,《庞塞史诗》的作者。”迭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着,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我说过了,《庞塞史诗》是我最满意的一部作品。”
蓦地,查理福至心灵,拿起了茶几上的那份手稿。
他迅速翻到书的后半部分,一目十行地匆匆翻阅,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心海的风浪就没有一刻是停歇的。他又霍然抬头,“你改稿了?”
迭戈抬手放在胸前,斯文有礼地向他们颔首致意,“没错。”
他再抬起头来,目光依旧坦诚、大方,“其实我刚才没有骗你们,至少故事的前半段没有。我在流亡途中遇见了西里尔和朱利安,诞生了些许灵感,写下了《庞塞史诗》。《庞塞史诗》的成功,又激起了教廷新的愤怒,我又被迫流亡到新的地方,直至被神灵选中,进入迷宫。”
故事到这里,确实跟他第一次讲述的,没有什么差别。
可接下来,故事的细节开始有了出入。
“在神灵眼中,我只是一只有趣的虫子,挥舞着自己的四肢,为他们增添一点乐子。不过那时,最后一届神灵游戏还未开始。”
“我这么一个既非天使、也非恶魔,又不是参赛者的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那位魔女的注意。我对魔女的存在感到很好奇,她也一样。”
“神灵不是时刻都注视着迷宫的,我有时会偷偷进入门内,为魔女讲述我的创作,为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她也会请我坐下来喝一杯茶。”
“很快,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开始了。”
“朱利安进入了游戏。”
“魔女虽然从不跟我透露任何事情,但在朱利安进入之后,我仍旧通过我自己的观察,一些微不足道的方法,推断出了他们的意图。”
“屠神……听起来真的很疯狂,但也很令人兴奋,不是吗?”
“我真的很愿意为他们的屠神计划献上自己的力量,但很遗憾,我与他们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一些不同的。”
“以我对魔女的了解,她想必不会赞同,那就只有——找朱利安了。”
听到这里,妮可的眼皮开始狂跳。
她没有见过魔女,也还不知道关于她的真实身份,但从迭戈的话来判断——魔女是屠神阵营的,是跟西里尔一派的。
迭戈赞同屠神的行为,却又有自己的不同看法。
这个不同到底是什么?西里尔那些屠神者的计划,从结果来看,是要杀死神灵,最终为托托兰多迎来人治的时代。而迭戈说他最终去找了朱利安,那就代表他赞同的是——
新世界计划!
不,不止是这样!
“新世界计划到底是谁的计划?朱利安的,还是——你的?”妮可紧紧地盯着迭戈那张含笑的脸。
“妮可小姐,不愧是勇者的后代啊。”迭戈没有否认。
事情忽然变得明朗了。
那个绵延六百年的新世界计划,真正的源头,在这里。
当这个想法出现,许许多多的疑惑,都开始迎刃而解。一些以前有些想不通,觉得不怎么合理的地方,也有了解释。
新世界计划,长达六百年的谋算,算计各个种族,算人心、算天气,杀这个、杀那个,连弗洛伦斯都没能幸免,最终,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火。
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计划的执行者,从最初的各位眷属,到后面的秘教,登场一批,又杀掉一批,一环扣着一环,每个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被充分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查理的预感,成真了。
当他第一次知道迷宫的存在时,他就有种预感,自己终有一天会走进来。在这里,他会探寻到一切的真相,解答心中的疑惑。
如今,真相被抽丝剥茧,摆在了他的面前。
朱利安在笑,而迭戈却也不生气。他的目光越过查理,跟他一样抬头看向了上方,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到了那个已经脱离他掌控的角色。
“我承认,我有些低估了你,但我很欣慰,朱利安。当你展现出超出我设定的心智与才能,当你尝试着挣脱这一切束缚,甚至反噬我的时候,这个故事就变得更精彩了,不是吗?”
疯狂的剧作家,不论何时,都不会忘了他那伟大的创作。
不等朱利安回答,他就又说:“而现在,它的精彩之处就在于,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神了,可以反噬我、摆脱我的控制了,但你又偏偏杀不了我,所以你要把查理引到这里来。”
当查理又重回争辩的焦点,大家又迅速从震惊中回神,警惕起来。
查理看着一个个有意识地分散在他周围,呈保护姿态的同伴,呼吸之间带来的疼痛与疲惫,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看那两人来拉扯得有来有回,查理便忽然意识到——掌握主动的机会来了。
“他为什么杀不了你?你看起来实力并不强。”查理开门见山。
“没错,我的实力,只等同于一个中级魔法师,这里的人我大概一个都打不过,除了那个小妖精。而这已经是我的天赋,所能达到的极限了。”迭戈坦然承认。
小妖精巴斯挞听了,气得忍不住龇牙。
迭戈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当初为了拉拢朱利安,让他加入我的计划,我在神灵的舞台上,动了手脚。”
果然。
查理就知道,西里尔能把那么多不同种族、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一起屠神,最后还成功了,他怎么可能是个识人不清的?他所认可的同伴、能够给予重任的同伴,也许不像西里尔本人那么多智近妖,但也绝不可能被迭戈三言两语就轻易蛊惑。
除了言语的蛊惑,迭戈必定还做了什么,而关键就在于那场“朱利安杀了朱利安”的舞台剧。
接下来好像进入了坦白局。
迭戈说,神灵的舞台由神力构造,那不是个简单的舞台。更准确地说,它是诸如魔法领域一样的,由神力构造的特殊场所。
为了拉朱利安入伙,防止朱利安在拒绝的情况下,将他的意图说出去,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迭戈必须保证自己对朱利安的掌控。
于是他故意设计,引诱恶魔到场观演,又将朱利安也引了过来。
迭戈没想到,恶魔没来,来的竟然是魔王——傲慢和嫉妒。
这属于意外之喜。
舞台搭好了,台上的演员就位了,观众也就位了。
一切都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发展,台上台下的两个朱利安来了一场命运的会晤,而这一幕,成功引起了魔王的好奇。
那是堪称恶劣的好奇心。
在他这位原作者兼剧场导演的有意引导下,一场残忍的二选一的对决上演了。
朱利安被迫卷入。
他拼尽全力地赢了。
可他根本走不了,因为戏剧还没有演完,台下的观众还没有看尽兴。
稀稀拉拉并不走心但满含恶意的掌声中,满身是血的朱利安被架上了舞台,取代舞台上的那个假朱利安,开始扮演起了自己。
当他开始扮演,他的命运,就迎来了拐点。
究竟是谁操控了他的命运呢?
神灵抓来迭戈,用神力构建了舞台,神灵是罪魁祸首吗?魔王随口一句话,就让他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是魔王改变了他的命运吗?迭戈撰写了剧本,迫使他喊着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台词,做着那些他并不愿做的动作,是迭戈在背后用笔操控吗?
他带着满身的伤,在痛苦和绝望中演完了接下来的剧情,最终像个脱线的傀儡一般倒在舞台上时,他在想什么呢?
朱利安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看着倒在台下的尸体,觉得自己跟他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最终,幕布拉下,观众散场。
猩红的幕布后,迭戈蹲在他身边,柔声关切,又如同恶魔低语,问他,是否愿意签下灵魂契约,成为神灵剧场的演员。
朱利安倒在血泊中,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他别无选择,不签,他就会死在那里,签了,尚有一线生机。
可当他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朱利安”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就成为了一个符号,就真的变成了故事里的那个人。
他不再是他了。
旧事重提,朱利安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冷笑道:“无论我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履行了和他的约定,不是吗?如果我当初选择死亡,迷宫任务失败,屠神根本不可能成功。我完成了我的任务,至于后来,我只不过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很难理解吗?”
我想成为一个新的我。
我要这世上再无人能操控我的人生。
西里尔啊西里尔,如果你真的把我放在心上,当我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看着跟西里尔有些神似的、同样金发碧眼的查理,朱利安都不由得有些恍惚——他都成神了,为什么还会被这些影响呢?
他真的从来没有放下吗?
“查理布莱兹。”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为我杀掉迭戈,我就可以考虑,让你离开。”
迭戈却笑了,“你以为,他会答应你吗?他和西里尔是同一种人,朱利安,他们都姓布莱兹。西里尔不会选择你,查理也不会。”
说着,迭戈又看向查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在他的限制下,我无法离开这扇黑门。但如果你能带我出去,带我回到托托兰多,我可以把他的那份契约给你。”
朱利安无法亲手杀死迭戈,正是因为那份特殊的灵魂契约,那是比主仆契约还要苛刻的东西。
因为契约依托剧场生成,而剧场由神力构成,所以契约跟阿奇柏德的诅咒一样顽固。即便朱利安也成神了,想要毁掉契约,也会对自己的灵魂造成极大的伤害。
选择权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难怪这会是一个坦白局。查理明白,这两人不过是想让他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yes or no?
查理决定效仿温斯顿,他选or。
“听得还满意吗?”查理扬声。
他在跟谁说话?
众人一时间有些面面相觑,迪兰最先反应了过来,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小妖精巴斯挞。
巴斯挞果然又僵直了,只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魔女的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听完了,美丽的人类勇者,真是一出好戏啊。”
闪光的魔女希尔莎!
迭戈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却还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原来是希尔莎小姐。”
希尔莎饶有兴致地问:“哦,迭戈,我想问问,你让朱利安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呢?”
迭戈:“您正在被围剿。”
希尔莎:“都有谁?”
迭戈:“很多。两位魔王最后急匆匆离开,就是去参与围剿了。还有许多天使,光明和黑暗,在那一天难得地达成了合作。先期那些对您出手的参赛者,不过是探路石。最终,您被杀死,祂们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为此还举办了一场晚宴。”
迭戈似乎知道很多,想来是朱利安告诉他的。
在这六百多年的时间里,迭戈虽然一直被困迷宫,但他能制定出新世界计划,在幕后做那个军师,说明朱利安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把外界的消息传递给他。
用异世界的话来说,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这确实会让人生出一种自己在掌控着一切的错觉。
这时,迭戈的目光又落向了朱诺,“混血的少年,真正纯净的灵魂,是个难得的美味的食材。威胁被铲除了,美味的食材被送上餐桌了,大家都很满意,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还有人从迷宫中逃脱了。”
逃脱者是谁?
当然是朱利安。
朱诺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满头雾水。
什么?食材?我吗?
旁边的西尔维诺和迪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希尔莎便又问:“朱利安都能被你算计,看起来并不具备独自逃离迷宫的能力,是我基于我和西里尔的合作,将他送走的?”
迭戈却说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微笑道:“是的,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其实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朱利安,一个是朱诺。朱利安在泰坦神庙里救下了朱诺,后来,他们结伴而行,是同时在三王领地里见到魔女的。朱利安是西里尔送来的人,而朱诺,这位半路杀出来的混血少年,他获得了魔女的亲睐。”
朱诺更震惊了,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每一个人。
你们别看我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西尔维诺则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取代了当时的朱利安,救下了朱诺。
如果神灵游戏的最后,只能有一个人逃出去,另一个人必须留下,成为那个牺牲者,那西尔维诺相信,朱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
查理则想起了朱利安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弥赛亚时说的话,他说,“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让我觉得可怕。”
真正从生到死都很纯粹的人,成为了牺牲者。而也正是这样的纯粹,让他无论重来多少遍,可能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也很喜欢弥赛亚这个角色。”
迭戈感叹着,“牺牲者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弥撒亚这个名字,关乎一个可以对神灵起效的诅咒。朱诺冠上这个名字,以身饲神,种下诅咒,这才能为日后的屠神埋下伏笔。现在我问各位,如果要让你们在朱利安和朱诺两个人里选择一个,去完成这项必须要以自己血肉为代价的任务,你们觉得——选谁,才会成功?”
朱利安怎么会轻易中查理的激将法?
虽然打破梦境,魔女希尔莎就会不复存在,但查理也将回归到真实的迷宫中去。而那真实的迷宫里,阿耶、桃乐丝,竟都还没有消亡。
精灵母树的根系,日夜不停地汲取着迷宫里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孕育更多的天使。到目前为止,迷宫里残存的亡灵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可那么久过去了,他们竟还在!
他们还在,这也就算了,那猫、那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松鼠,竟也在上蹿下跳,挑衅他作为神的威严。
朱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
约律那图和阿耶对话时,他还未成神,虽然他对迷宫有一定的掌控,有所察觉,但并未听到具体的内容。不过,不用想他都知道,双方的对话只可能有一个内容——打破迷宫,救出查理。
越是这样,朱利安越不能让阿耶和查理汇合。
他的预感告诉他,一旦让他们汇合,会有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
赶在魔女希尔莎发难前,朱利安抢先开口道:“查理,你知道在你进入迷宫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面又过去了多久吗?”
这是要乱其心智。
可现实往往很无奈,当你听到这样的话时,真的很难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想: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那些让他们牵挂着的人,还好吗?
哪怕爱钱如命的妮可,此时对故乡和朋友的思念,也会稍稍盖过那些可爱的小圆币。
不过,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只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分神,不等查理回答,就立刻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托托兰多都不会是你的托托兰多!”
那是本姑奶奶的贸易王国!
朱利安没有把妮可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莱恩金吉士的后人而已,有什么能够让他高看?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查理把手中的《庞塞史诗》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你做什么?!”迭戈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快步上前想要把书拿出来,却只看到火焰迅速蹿高,将书吞没。
迪兰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么失态的模样,乐了。
下一秒,迪兰转头看向查理,跃跃欲试。
查理微微点头,迪兰眸光骤亮。他右脚向后,摆出起跑的姿势,一个加速,前冲,飞起一脚,踹在迭戈屁股上。
“你也给我进去吧!”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迭戈倒栽葱似地扎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发出惨叫。连迪兰的同伴,露纳、西尔维诺、乔治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过来。
人就已经进去了。
迪兰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他好像疯了。
但转念一想,他都死而复生了,他都是人妖了,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合理嘛。
乔治热血沸腾,提起剑就要上。
可剑提起来之后他又茫然了,敌人呢?敌人在哪儿呢?朱利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会躲,他上哪儿砍人去?
这时,妮可反将一军地发问:“朱利安,你就没发现,你自己也出不去了吗?”
什么?什么出不去了?
这话出来,别说朱利安,就连露纳他们都面露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妮可做什么了?怎么就朱利安也出不去了?
朱利安的反应,验证了妮可的话。
他先是沉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原本打算出手的魔女,都因此按捺了下来,她真的很想看看,这群小家伙到底能带来什么。
数秒之后,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响彻迷宫。
“你们做了什么?!”
“区区造神,谁不会?”妮可抬起一只脚,踩在茶几旁的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赎罪券,随手一甩,“唰!”
露纳:“哇。”
真是莫名帅气。
妮可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以为我发的赎罪券,是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参赛者?永恒梦乡里可没有真的神灵,能够庇护那些手持赎罪券的信徒,所以我造了一个神。”
刚刚还在感叹她很帅气的露纳,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哥哥!”
一直没有露面的哥哥,你当神去了吗?!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办到?!”朱利安的失态,远胜以往。
他的计划一次次被查理阻碍,内心的想法一次次被查理揭开时,他都没有如此破防,但此时此刻,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从壁炉里逃出来的迭戈,也狼狈地顶着一身黑灰,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妮可。他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妮可侃侃而谈,“赫尔蒙特本身就是银月的信徒,在迷宫里意外获得一些机缘,化身成天上的银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当我兜售带有他灵魂烙印的赎罪券,让信徒对他祷告。他获得了一定的信仰之力,就能反过来庇护他的信徒,让信仰变得更加坚定、让赎罪券更加畅销,不也很合理吗?”
朱利安非常清楚,迷宫里的日月,并非真实世界中的日月。
那太阳,是太阳神的杰作。月亮,自然就是月神的造物。它们仿照着真实的日月,在此轮转。
泽菲罗斯能获得月神的机缘,他并不意外。月神在一众神灵之中,向来是公正又慈悲的。
“可还是不对,你刚才抛洒赎罪券时,是在白昼,在迷宫里祷告的都是光明的信徒。赫尔蒙特就算能化身银月,可月神是属于黑暗的!光明的信徒怎么会向月神祷告!”
“因为赎罪券的奥义是交易,不是信仰!”
妮可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对于旧历的教廷和贵族来说,那代表肮脏的权钱交易,而在迷宫里,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间断输出:
“谁在这里真的搞什么神灵崇拜?神灵都要他命了,究竟是谁还在无私地献上虔诚的信仰、自我的灵魂?”
“是谁在逼着他们站队?”
“是谁给他们强行分了阵营,在制造争端?”
“他们只想活命!”
“谁能庇佑他们,谁就是真神!”
“是那高悬于天的银月,是挥舞着赎罪券的我,而不是躲在暗处的你!朱利安,什么是神?神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虽然朱利安不在这里,但妮可的一通输出,和站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刺在他心上,最后那句话,甚至在他的心上激荡出了回响。
“好、好……”他怒极反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关注迷宫里的情形,但托托兰多战况焦灼,那个该死的温斯顿、该死的魔法议会,怎么都打不死,他时常被绊住手脚,往往只是对迷宫匆匆一瞥,便任其发展。反正他们都被困在迷宫里,只要逃不出去,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是吗?
况且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同,迷宫里的进展对外界来说极其缓慢,他很久才会看一眼。
到了后期,朱利安决定放手一搏。
维特鲁对于神格的污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打算用这污染的神格,去搏一搏成神的可能。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圣山闭关,无论是托托兰多还是迷宫,都无暇他顾。
他付出了努力,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托托兰多唯一的神灵。
可没想到,区区一个妮可,都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哪怕他知道所谓造神都是虚幻的,永恒梦乡里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叫妮可死。
可就在这时,低低的笑声响起。
魔女希尔莎很满意这些来自后世的小家伙,给她带来的惊喜。现在,戏看完了,惊喜也接收到了,该她出手了。
她向着高天的银月,抛出了手中的神格。
与之一同被抛出的,还有她流转在神格内的指引,属于她的一点灵性的闪光。这缕闪光会告诉银月,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比地上的生灵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而已。
去感受力量吧。
感受力量本身,获得那一刻的明悟。即便最终大梦一场,但灵性的闪光,将会永远地留在你的脑海里,让你终身受益。
“你在做什么,希尔莎!”朱利安要疯了。
“别急。你用永恒梦乡还原出来的神格,只不过是个残次品,我随手就送了,你急什么呢?”希尔莎还有空调侃几句。
调侃过后,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丝肃杀。
“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了。”
“朱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虽说是让朱利安准备,但魔女可没真的给他准备的时间。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就开始了?”
错愕之中,露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打开门往外探看。
只见迷宫的天空中,那轮银月再度高悬。淡淡的月华笼罩整个迷宫,在洒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地化作冰晶。
如梦似幻。
骑着扫帚的魔女,随手划破了虚空,精准地找到了朱利安的藏身之处,礼貌地“邀请”他出来打架。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迭戈踉跄着跑到门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场景,宛如疯魔。
蓦地,他又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坐下了,他累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背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他调整着呼吸,就这样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疯狂的剧作家却不肯,“这里应该是你做出最后的选择,是你来决定事件的走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赎罪券、不是什么月神!我在书上写了的,你刚才没看见吗?!不论是胁迫我交出他的灵魂契约,还是杀死我,来换取跟朱利安谈判的机会,你该选的!”
疯狂的剧作家,因为查理的一句话陷入了沉思,仿佛一尊石雕,坐在房间一角,没有了声息。
房间内的探索却没有停止。
就像查理说的,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自己前进的脚步,永远不会放任自己的命运随波逐流。
妮可也趁此机会说起了她进入迷宫之后的事情。
她在面对朱利安时,表现得相当轻松,造神也不过是轻而易举得事情。但实际上,哪儿那么简单呢?进入迷宫后唯一幸运的事,不过是她根据银月的指引,很快就找到了泽菲罗斯。
塞勒涅阁下说的没错,她和泽菲罗斯之间的婚约,真的管用。
泽菲罗斯是最早失踪的,失踪之后,他就出现在了迷宫里。之所以能独自存活那么久,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力强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得到了月神的馈赠。
月神本人当然不在迷宫里,但祂的图腾就藏在某个房间内。
重伤濒死的泽菲罗斯找到了它,因为他身上浓郁的银月的气息,图腾被激活,降下赐福。月神遗留下来的力量滋养着泽菲罗斯的身体,让他的伤势得以恢复。
彼时朱利安正忙着对付查理,倒是没空跑到迷宫里对泽菲罗斯下杀手。
后来,妮可找到他。
双方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呢,永恒梦乡就降临了。
这件事很危险,但也代表着机遇。
泽菲罗斯在迷宫里找到的月神图腾是残破的,能够在他濒死之际给予他庇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被永恒梦乡复原后的图腾,是完整的!
图腾内部,竟然还有一个特殊的空间。妮可不能进去,但接受了月神赐福的泽菲罗斯可以。
当他进入图腾,他的意识,就开始跟天上的那轮银月相融合。
他开始逐渐摸索到一些迷宫运行的规则。
这也是他能够封锁这片迷宫,把朱利安短暂地困在这里的原因。其实并非他真的成为了神,拥有了多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他利用了规则。
月神创造的月亮,太阳神创造的太阳,日月的轮转,本就关乎于这座迷宫运行的基础规则,是轻易不可撼动的。
“不过他当时在探索阶段,还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只好自己在迷宫里闯荡了。”妮可在闯荡迷宫的过程里,也看到了查理留下的黑山茶标记。
聪明的她开始布局,想要搞一波大的。
小打小闹肯定不行,如果达不到能把迷宫掀翻的程度,那他们到头来还是会输。她是个商人,习惯用商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在商人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你没发现。
泽菲罗斯对银月的渗透,能到什么地步,能带来什么?
查理出现在迷宫里,他身边大概率应该会有其他的同伴,他们又能做到什么?
神灵、信仰,参赛者、阵营,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所有的条件在她脑海中汇总,被她提炼出一个关键词——赎罪券。
她很快又回到图腾前,说服泽菲罗斯加入她的计划,开始制作赎罪券。
赎罪券的制作也得靠泽菲罗斯,他用上了一点赫尔蒙特信纸的制作工艺,否则还真不好办。
对泽菲罗斯来说,他暂时留在图腾内,意识与银月连结,无法挪动。而妮可,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每次出现,都能带来一点惊喜。
一会儿她说,我要捧你做神。
一会儿她又说,你把赎罪券也做了吧,我不会。
她说得真的很理直气壮。
泽菲罗斯没有拒绝。
他在思考,冷静地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他闷头手搓赎罪券。
西尔维诺在救朱诺时,他在搓赎罪券。查理在勇闯三王领地时,他还在搓赎罪券,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仿佛一个黑作坊工人。
好不容易搓好了,手里的赎罪券就会被黑心商人一把拿走。
妮可转身去缔造她的赎罪券帝国了,一通忙活下来,就遇见了露纳和乔治。
看到露纳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哥哥被关在图腾里变成赎罪券小工的事。好在露纳虽然关心他哥哥,但也很关心查理和其他人,他激动地拉着妮可,巴拉巴拉地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她。
妮可眼珠子一转,“有了。”
露纳和乔治当时正在做天使的任务,要寻找失窃的花。
根据他们得到的线索,花落在了魔王“疫病”的手上。不过一番寻找下来,他们发现疫病并不在迷宫内,他们要找的是魔王的雕像。
被献给魔王的花,就在雕像前的供桌上。但供桌旁,有强大的恶魔驻守。
妮可想了个主意,叫天使跟恶魔狗咬狗。
可恶魔只在夜晚出现,天使只在白昼出现,要怎么让他们打起来呢?这就不得不再次请泽菲罗斯出手了。
他们先在白日引诱天使,把天使引到恶魔的门前,再让泽菲罗斯一秒切换黑夜。
银月照耀,日夜颠倒。
天使来不及离开,而恶魔已经出现。
接下来只要开门,打!
天使与恶魔两败俱伤,双双殒命。
露纳和乔治的任务自然完成,妮可又趁机带走了天使车架,用来充门面。她觉得自己还缺一个马车夫,于是转头又找到了正在接受死神试炼的大卫。
大卫入伙。
妮可手上的筹码不断叠加,实力愈发强劲。这时,她就不满足于忽悠黑暗的信徒了。
月神本就是黑暗阵营的,忽悠黑暗的信徒,没有任何难度。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她就要去白昼,撬光明的墙角。
伟大的商人,两边通吃!
天使的车架将成为她在白昼通行的利器,只要小心一些,不撞上别的天使。大卫可以为他规避这种风险,阿奇柏德的马车夫,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马车夫。
除此之外,妮可觉得还需要黑暗的协助。
一番思索下,她通过露纳和乔治的引荐,找上了已经被查理忽悠过一次,有过良好信任基础的眷属小姐。
“精彩。”听完她的全部计划,查理都忍不住为她鼓掌。
“过奖、过奖。”妮可大大方方地受了,但她很快又正色起来,说:“计划成功的关键,在于泽菲罗斯。我们能够把朱利安困在这里,让他接受魔女的审判,也是因为泽菲罗斯。”
查理:“没错。”
妮可语速加快,“我不认为,我们能在永恒梦乡里杀死朱利安。毕竟永恒梦乡是朱利安手中的一件神器,他只要破除梦境,就可以离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忌惮什么,宁愿被魔女攻击,也不解除,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会到来。而那时,最危险的,就是负责拦住他的泽菲罗斯。”
听到这里,查理已经猜到妮可要说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妮可坚定地说道:“我得去接应他。”
这无关爱情。
伟大的商人,绝不会抛弃她的合作商。
接应泽菲罗斯是必然的,查理听完妮可的讲述,也迅速地做出了跟她一样的判断。但让谁去,是一个问题。
人不能少,太危险。
又不能多,目标太大。
查理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飞快思索。他虽然很想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还未恢复,现在属于拖后腿的存在,而且他需要留在另一边吸引朱利安的火力,为泽菲罗斯那边减轻负担。
人选很快敲定,妮可、大卫以及露纳,前去接应泽菲罗斯。
乔治和迪兰留在查理身边。
露纳急了,“你那边人太少了,万一朱利安冲着你去——”
“不。”查理语气笃定,“外面有人接应。你忘了吗?桃乐丝姑姑,阿耶、墨菲斯他们,还在外面。他们也一定会做点什么。”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有什么反对意见了。
查理再次叮嘱,“记住,不要恋战,你们的目标是——接应泽菲罗斯,然后,活下来。”
妮可三人迅速离开。
大卫驾驶着车架,一头闯入了那混乱的战局里。
此时此刻,房间外那些诞生于虚幻,却仿佛长出了血肉的人们,也正奔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最早离开的温琴佐,没有立刻加入魔女阵营,对朱利安出手。毕竟他是德鲁伊,他最大的倚仗,在于他的自然魔法和操控魔兽的手段,所以他得先给自己找一些帮手。
走着走着,他就遇到了熟人。
来自教廷的劳伦斯和来自巫魔会的女士,明明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在斗兽场时还拼了个你死我活,此刻却沉默地走在一起。
温琴佐充满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劳伦斯急声打断。
劳伦斯可不敢被这位魔头继续牵着鼻子走,“你也听到了吗?魔女的心声,她在告诉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魔女的心声,指的当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几句话是无法清楚概括现在的处境的,所以魔女播撒到迷宫里的,如果用查理的话来描述,应该是个压缩包。
灵性的光点遁入每个人的眉心,只是一瞬,他们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温琴佐当然没听到,因为战斗开始之际,他还在黑门里面。他不由得意识到了黑门空间的特殊,也再次惊叹于魔女的实力。
真强啊。
能够笼罩整个迷宫的魔法,播撒下觉醒的种子。
“所以,你们决定要怎么做?”温琴佐期待着他们的回答。
“我——”劳伦斯说着,顿了顿,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位巫魔会成员,随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回答道:“你们都说,我的善良是无用的,甚至是残忍的。也许我以往做的那些事,真的只是在自我感动,成为了别人的棋子而不自知,甚至招来了更恶的后果。但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让我再天真一次吧。”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