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神灵的游戏(四)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491 / 638 章88,185 字

对方不肯说,查理也不能强求。

在这片由记忆宫殿为基底所诞生的,由记忆构成的特殊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和梦境之神之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那么牢靠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跟查理签订契约的是被篡改了记忆的梦境之神,而眼前这位,是找回了记忆的“他自己”,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别,所以导致契约的衰弱。

不过契约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查理从他的灵魂波动里可以判别,他应该没有说谎。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囿于契约的存在,即便想反水,也不可能对查理出手。

“那就说说镜子吧,为什么说,他们都在镜子里?”查理定下心来,干脆在房间的茶几旁坐下。

不管对方是谁,他身上都必定会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既然要说故事,那就得有说故事的氛围。

现在烛光明亮但不刺眼,有茶几、有椅子,有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听故事的人,氛围不就来了吗?

查理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听众。

那人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在抬头打量着他。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此刻背着光,但一点都不显得晦暗,反而是温和的。

渐渐地,他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最终从地上爬起,坐到了查理对面。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稍显沙哑、滞涩。垂眸看向桌上的茶具,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生疏地拿起了茶壶。

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一只茶杯飘了起来,落在了查理的身前。

他见状,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许,用茶壶倒出了温热的红茶,再看向查理,“伯爵红茶,请。”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他恍然,又解释道:“这茶没有毒,是我的魔法所化,算是一种——跟精灵一样的赐福。它可以温养你的灵魂,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那就多谢了。”查理礼貌得体,但依旧没有端起茶杯。

见状,他不再多说什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端着那茶杯似乎在整理说辞,良久,才缓缓说道:“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是最伟大的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炼化尸体,或者,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就像弗洛伦斯做到的那样。把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

查理并不插话,洗耳恭听。

他便继续说道:“迷宫里有情况,我们希望把消息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但能够穿过迷雾抵达迷宫的,只有亡灵,活人一旦进入,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就是在害人了。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来抵达迷宫,那就是镜子。”

“烟雾镜?”查理终于开口。

“没错。”他点头,“我匆忙留下那个信息,就是想指引你们去找到镜子,但留的信息太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被抹去。幸运的是,当时抓住我的是先知,作为恶魔,他高傲、自负,即便是对旧日的神灵,都算不上绝对的忠诚。他发现了我的留言,但只是笑笑,并没有将它毁去。”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又道:“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知晓稻草人的全部计划。他也许有点好奇,也有自己的想法,个人的兴趣要凌驾于对神灵的忠诚之上。”

在查理看来,先知发现了墙上的留言,但没有抹去,也没有上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恶魔哪会那么忠诚?连那个妖术师玩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说说迷宫吧,你们在迷宫里见到了什么?”查理像闲聊似的,又把话题扯回来。

“我……从我进入迷宫开始说吧。其实对地上的生灵来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神灵的游戏,但在我作为亡灵,走入迷宫时,我发现,那座迷宫里正在上演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跟你后来发现的神灵的游戏,也不一样。”

最初的神灵的游戏,是神灵创造的斗兽场,祂们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是观众。但后来的游戏里,高高在上的观众已经死了,神灵的残魂变成了参与者。

“迷雾引渡亡灵,让我们进入迷宫。迷宫里的游戏,不断地吞噬亡灵,供给神灵的残魂,让祂们不断壮大,最终成为——黑镜之主。”

“烟雾镜确实有温养灵魂的能力,但它也只不过是某位神灵的一件法器,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来温养所有神灵的残魂,并让祂们融为一体。真正在背后让神灵复苏的,是迷宫,曾经汇聚了无数神力构造起来的迷宫,是千千万万被迷雾引渡到迷宫里的,地上的亡灵。”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吃干抹净。

神灵还存在时,迷宫里的游戏是供祂们取乐的消遣。等祂们死了,迷宫里的游戏又变成了助力祂们复苏的工具。地上的生灵始终未曾逃过神灵的剥削,死了也不能。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吗?”查理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直视着对方。

“我就是在迷宫里遇见了阿耶和墨菲斯,所以才知道这些事的,我们曾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让我出来,传递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被神灵吞噬,但至少,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回答道。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查理放心。

因为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弗洛伦斯呢?”查理追问。

“我没有见过她,在我进入时,她还未死。”他摇头,“在迷宫里,我遇见的亡灵都是新死的,像阿耶和墨菲斯,已经是坚持比较久的了。而我也并没有在迷宫停留多久,就出来了。”

查理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你在里面,见过朱利安吗?”

他又摇头,“没有。”

没有。

也许是他待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见到朱利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可能是朱利安从未真正露面,他一直躲在幕后。

查理:“你说黑镜是进入迷宫的捷径?它只是通道,迷宫并不在黑镜里面,是吗?”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应该是这样,黑镜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装下一整个迷宫,它只是一个被设定的出入口。阿耶和墨菲斯找到了这个出口,把我送了出来。在先知篡改的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譬如我走入迷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把我的脸变成了墨菲斯的。”

语毕,他和查理同时看向房间里这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再次开口,“镜子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变幻的。当时我就从这面镜子里出来,而我推测,如果躲在幕后的黑手真是朱利安,镜子又在他手里,那他或许正是通过迷宫里的镜子,在观察我们。他也并不需要真正露面,因为吞噬亡灵的,是那些神灵的残魂。”

身份变换了。

查理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从前的神灵游戏里,朱利安是被选中的参与者,是那只被困的斗兽。天使、恶魔,这些神灵的眷属,是引导游戏进程的npc。神灵则是高高在上的观众,是最终的得利者。

后来,死去的亡灵变成了斗兽,曾经的神灵变成了游戏的npc,朱利安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

好一出风水轮流转。

如果朱利安不是自己的敌人,查理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为他庆贺了。鲜血喷溅的画面,一定很美吧。

“你要小心。”

突如其来的沉肃语气,又将查理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见对面那位陌生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以前只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所以让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如果你走进那座迷宫,他一定会看见你。”

查理没有答话,他刚才所有的愤怒、惊讶、担忧,都在一瞬的波动之后被遮掩。他又变得平和起来,反问:“你觉得,他希望我走进那座迷宫吗?”

对方怔住,一时答不出来。

希望吗?如果查理进入迷宫,那就相当于落进朱利安的手中,朱利安的胜算一定是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迷雾消散了,朱利安又带着黑镜不知所踪,查理就算要进去,也没有门路。

查理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克特伯爵,感谢你的提醒。”

这个名字一出来,犹如惊雷乍响。对方霍然抬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情绪,张张嘴,却是在问:“你……怎么又突然喝了?不怕我对你不利了吗?”

查理答非所问:“明花长廊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能在梦境里穿梭的大盗,是你,对吗?刚开始我确实没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作为阿耶生活的年代距离你太过遥远,当我回来时,你又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你的能力特殊,能够从迷宫里逃出来,那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人选,就不多了。”

查理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个人,不仅要拥有相应的实力,还需要获得阿耶和墨菲斯阁下的信任。不论你后来做了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信任你。”

贝克特沉默。

查理也不在意,他手中的茶杯还没有放下,于是以茶代酒,遥遥致意,“这杯茶,就当是我的谢意。”

贝克特苦笑反问:“谢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不是吗?”

“梦境之神的罪,已经得到了审判,我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撤销这份审判。但你做出的努力,曾为此付出的牺牲,也不认了吗?”查理又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茶杯放下。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管用,喝了一口,查理觉得思绪清明得多。

贝克特再次沉默。

贝克特没有过多地抵抗,就对查理开放了记忆。因为身份都被猜出来了,再遮遮掩掩的,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他能最终记起自己是谁,也多亏了查理强行跟他签订灵魂契约,又将他再次带入记忆宫殿。前者让他彻底脱离了黑镜一方的掌控,后者则是对记忆的唤醒。

跟神灵残魂的对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不断地受刺激,进而想起自己是谁,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贝克特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看什么,就看吧。我将对你敞开所有的记忆,而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贝克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我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我是谁。就让梦境之神只是梦境之神,而伊恩贝克特,他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他等着贝克特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回答道:“好。”

贝克特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故事即将落幕了,贝克特又为查理续上了一杯伯爵红茶。

当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人的视野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贝克特依稀想起,他还活着时,总喜欢在午后喝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再欣赏一出戏剧。

他喜欢戏剧般的人生,白天时他是一名高贵的伯爵,夜晚时,他又走过开着鲜花的长廊,成为了一名赏金大盗。

他并不缺钱,所以偷盗来的珍宝,都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被他散了出去。许多人为此感恩戴德,将他称作义士,但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享受这样的双面人生。

可当人生真的像戏剧那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的时候,贝克特也不知道,他是该欣喜,还是后悔了。

就这样吧。

再喝一杯茶,就该落幕了。

贝克特一声喟叹,查理眼中的戏剧,却才开始上演。

他看见了属于真正的贝克特的记忆,他是大陆战争平息后才出生的人,活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里,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朝气。

在他记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有光的,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好像都对未来有着明确的希望。那个时候的托托兰多,遍地是机遇,冒险者的数量也激增。

少年时期的贝克特,就是这样一个冒险家。但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喜欢神秘、喜欢刺激,最终成了个假面大盗。

后来,他继承了爵位,又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托托兰多最有名的赏金猎人组织:明花长廊。

说起来,他还见过赏金z呢。

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查理会心一笑。

那时候的弗洛伦斯大概还没有死,她还是魔法议会当之无愧的领袖,万众敬仰的托托兰多最伟大的魔法师。作为她的扈从,赏金z也意气风发,明明是个盗贼,可她一点儿也不低调。

她也喜欢挑战,所以偷了大盗贝克特的茶罐,双方不打不相识。贝克特邀请赏金z加入明花长廊,赏金z答应了。

贝克特是怎么死的?

新历三百年的贝克特,还没满一百五十岁,对于他这样的强者来说,本不该这么早死。但他年少轻狂时,惹的祸太多了,不止偷活人的东西,还偷死人的。那些古早的陵墓里,恶毒的诅咒比比皆是,贝克特能活一百五十岁,已经是很命大了。

贝克特死的时候,虽然还有遗憾,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选那样充满刺激的人生。

谁知人生真正的转折,真正戏剧性的一幕,要在他死后才上演。

发现迷雾,走进迷宫的时候,贝克特还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谁想到死后还能有这奇遇呢?不愧是他贝克特啊!

尤其当他发现迷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亡灵的时候,他以为,属于他的战场又回来了。

可谁知道,论智谋、论学识,他比不过阿耶。

论硬实力,他又比不过墨菲斯。

这对朋友怎么那么烦人呢?

贝克特一度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决定当个独行侠,再不济,迷宫里也还有其他亡灵呢,他也可以跟其他人在一块儿。但兜兜转转,他还是跟那对该死的朋友在迷宫里重逢了。

他不得不听他们的,在故事的最后,成了那个肩负重任的“传信人”。

现在,他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贝克特不知道。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最后的灵魂,也在这故事里迎来了消散。

查理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他和阿耶、墨菲斯等人,在迷宫里兜兜转转的故事,心里再次被满溢的心绪填满。

不光贝克特没有想到他死后的遭遇,托托兰多谁能想到,在无人知晓的迷宫里,还有些死去的亡灵,在奋力抗争呢?

那源源不断进入迷宫的亡灵,有些一进去就被吞噬了,还有一些,在负隅顽抗。他们一步步窥探着真相,在保护自己,也保护着托托兰多。

神灵的残魂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尝试着将残魂消灭。几百年,不死不休。

阿耶、墨菲斯他们,最终抵抗了多久?

他们还存在吗?

查理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新世界计划最终还是被提上日程了,黑镜之主还是在托托兰多登台了,这意味着,在朱利安眼中,时机成熟了。

他知道,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凶多吉少,但哪怕是这样,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心中那微小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一百年后,弗洛伦斯就进去了。

当最后的画面在查理眼前消散,查理深吸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中的记忆宫殿。他没有急着出去,望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魔瓶,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间只有他和松果,松果自然知道这是问它的,但它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它顿了顿,继续问:“你又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吗?”

“也许他们在等我。”查理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接受他们死了的事实吗?无论他们的亡灵是否存在于迷宫之中,他们都已经死了。”松果反问。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吗?可现在朱利安又把迷宫藏起来了,迷宫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

在海上那座到达不了的圣山上吗?

查理又感到了迫切,就像他当初回到玛吉波,想要成为魔法师时的迫切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迫切。

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或许,你可以跟你那位温斯顿说一说。”松果再次开口。

“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心海里荡漾。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记忆宫殿之旅,他的心态受到影响,多次失衡,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多情绪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隐藏了。

不杀死朱利安,不到命运的终结,他的心,永不平静。

片刻后,查理的神色恢复如常,睁开眼,转身离开了记忆宫殿。

看到他出来,大卫、露纳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查理见状不对,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记忆宫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可担心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强闯进去了。”露纳好一通担忧,绕着查理转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没受伤,这才放心。

再看到查理比进去时更显红润的面色,他不禁轻“咦”一声,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反而还变精神了?又有什么奇遇了吗?”

“算是吧。”查理猜测应该是那两杯茶的缘故,他现在的灵魂变得轻盈不少,之前因为中毒、诅咒造成的暗伤,都好像被治愈了。

再加上之前提升的实力,可谓不虚此行。

露纳顿时开心起来,也不多问究竟是什么奇遇。反正查理要说的话,他会说的,露纳只要看到查理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相处这么久,露纳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查理的守护骑士。查理越好,证明他这个骑士当得越好!等下次见到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他。

露纳的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感染着其他人。

查理转头四顾,守在外面的人,虽然因为担忧自己多多少少有点没休息好,但这几日不需要战斗,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休息了。索菲娅、亚当、汉谟等等,看起来都比来时的状态要好得多,图钉也恢复了活力。

如此,查理也可以去跟弗兰克交差了。

“走吧,我们回程。”

查理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他本可以让图钉直接送自己离开,但想到记忆宫殿里的见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弗兰克通个气,便打算先折返妖精之家。

可谁知道,等回到了妖精之家,他还没开口说他的消息,一名来自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

“会长!会长!急报!!!”

正在跟弗兰克说话的查理,霍然回头。

那魔法师冲到近前,差点没刹住车栽在他面前。弗兰克抬手,用魔法扶了他一下,他缓过一口气,来不及道谢,便赶紧冲着查理说:“有人潜入松塔,把骸骨偷走了!”

查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会长的怒意加载中……#

魔法圣都,玛吉波。

小小的灰帽街,再次“热闹”了起来。街角的橡树酒馆,米什莱在窗边踮脚张望,看着一队队从酒馆面前跑过去的黑甲骑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而他的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在想,要不要先把酒馆关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

白日的酒馆客人寥寥,但灰帽街出现这么大的动静,黑甲骑士团又开始对整个灰帽街戒严,所以附近那些不怕死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还有原本就来附近采买货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乱了手脚的,一个两个都往酒馆里钻。

毕竟橡树酒馆并不属于灰帽街,又恰好在旁边,而像这样的小酒馆,一向是个消息集散地。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就这一会儿,我已经看见好几拨人了。黑甲骑士团的,魔法议会的,还有高等魔法学院的……”

“高等魔法学院?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那座奇怪的法师塔出了事情,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排查了,挨家挨户查的。”

“嘶……那不是魔法议会那位新晋的会长的住所吗?”

“苏黎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这就轮到我们玛吉波了?”

“这回又要死几个人?”

“别乱说!”

…………

酒馆老板听得心中愈发不安,咬咬牙决定先把酒馆关了,正要招呼小儿子给客人赔罪,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跑了。

“米什莱!米什莱你去哪儿!回来!”

米什莱没有回头,他朝着身后摆摆手,就往灰帽街跑。

他老爹急得追出门去喊,喊声惊扰到了路过的黑甲骑士们,对方齐刷刷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情形,让米什莱老爹硬生生止住步伐,扯出尴尬的笑脸来。

再看自家儿子,都跑进莉莉屋了!

黑甲骑士也看见了米什莱,其中一人微微蹙眉,正想上前盘问,就被同伴叫住,低声解释道:“那个不用管,暗地里看着就行了。”

他不解:“为什么?”

“是那位在灰帽街时认识的人。”

“我明白了。”

如今松塔失窃,魔法议会的人已经去报信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那位认识的人,再出什么问题,那……

黑甲骑士不敢想,只觉得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普通的民众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出一些骚乱,灰帽街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他们不同。

他从未见到萨洛蒙队长如此震怒,魔法议会那边,听说分会会长气得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眼看着一辆辆马车汇聚在灰帽街,还有那一个两个等不急坐马车,直接飞过来的传奇法师,这位黑甲骑士只觉得事情糟糕极了。

不过现在的灰帽街,反而成了整个玛吉波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刚才跑过去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更显安全。

蓦地,他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些贵族们怎么一个都没动?”

同伴:“他们敢动吗?”

苏黎耶的血又不是流得不够多。

那厢,莉莉屋。

米什莱正在跟黛西商量着去找杰弗里,不过还没说几句话呢,杰弗里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的鞋匠铺并不在灰帽街上,所以他是从外面回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住在松塔隔壁的那只猫。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冒冒失失的人类,“喵”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了。

三人听不懂它在“喵”什么,正疑惑呢,棕仙就从杰弗里的衣服里钻出来,说:“它、它让你们安分一点。”

天生地养的小妖精,相比起人类来说,当然更听得懂动物的话。棕仙原本是听不懂猫在说什么的,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彼此熟悉了,也就有些听得懂了。

猫让他们安分点,别添乱,听起来语气还有点嫌弃。

杰弗里和米什莱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黛西则起身去给猫和棕仙泡了点羊奶,等它们各自喝上了,灰帽街的三个小伙伴就又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管。

它有预感,他快回来了。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晴朗,原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戒严的灰帽街,就像乌云压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再随意上街。猫的主人麦肯太太,日常在心里埋汰自家那只“野猫”,不知跑哪里去了。一边埋汰,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好奇,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探看。

因为居住在松塔隔壁,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来询问的人态度都很不错,哪怕是穿着法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明明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面对她时,都硬生生扯出个笑脸来,让麦肯太太受宠若惊。

听说隔壁丢了东西,是小查理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大人物齐聚到这里,这阵仗,可不得了啊!

麦肯太太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大人物,回想起上次灰帽街来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小查理在的时候,但那时也没那么大的动静。

小查理离开的时候,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小查理呢。

听说他后来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麦肯太太只觉得在听什么旧历时的奇幻故事,一点都没有实感。

但托小查理的福,麦肯太太在最近几个月的灰帽街上,都是八卦中心。不论她出现在集市,还是公共烤炉,大家都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跟她打听小查理在灰帽街上的故事,她感到很开心,很有满足感。

不过她必须郑重声明,她没有编纂任何故事。

那位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确实来过灰帽街几次,还到公共烤炉接过小查理,但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就在麦肯太太思绪飘远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骚动。

她依稀听见“会长”这两个字,顾不上多想,连忙推开窗去探头张望。只见那明媚的午后的日光下,人群里,金发碧眼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麦肯太太好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一声,就像从前那样跟可爱的小查理打个招呼,就被外面那噤若寒蝉的气氛堵住了嘴。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查理出现在灰帽街上。他看着眼前那座熟悉的松塔,再回头看向街上的人,凌厉的目光像刀,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将你拨皮拆骨,剥出你潜藏的心思,嘴角偏偏还带着微笑。那怒意就潜藏在笑容里,叫人脊背发凉。

大卫和露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剑柄。前者目光沉肃,后者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负责送他们前来的图钉也没急着走,扛着大镰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它瞪,它瞪,它再瞪!

到底是谁偷走了可恶的骨头小本?!

“会长,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看好松塔。”分会会长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查理没有理会,分会会长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哪怕查理此刻痛骂他一顿,他都还觉得自己有救,可查理的目光直接掠过了他,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萨洛蒙队长,你觉得呢?”查理的目光,落在匆匆赶到的萨洛蒙身上。

萨洛蒙快马而来,到灰帽街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但在查理面前,他知道,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为自己辩解。

上个月,查理从苏黎耶归来时,召集三方会谈。他们刚刚做出承诺,会保证灰帽街的安全,尤其是松塔的安全,可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失信了。

这对分会来说,是绝对的失职,对守卫玛吉波的黑甲骑士团而言,更是奇耻大辱。要知道黑甲骑士团如今能彻底执掌玛吉波,就是源于跟查理的合作。

萨洛蒙沉声:“松塔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还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查理还未回答,另一个声音,便紧随而来,“高等魔法学院,也责无旁贷。”

那是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

他的到来,给人群带来了新的骚动。这位都亲自出面,可见事情不小。再仔细一看,分会会长、萨洛蒙、佩西冯,能够左右玛吉波局势的人都到齐了。

可这能平息那位的怒火吗?

“各位,信任是合作的前提。你们要给我一个交待,更要给魔法议会一个交待。这里是松塔,是魔法议会创始人,弗洛伦斯阁下所建之塔。也是我作为查理布莱兹,作为勇者的回归之塔。”

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将它托付给你们,不是为了在此刻,向你们兴师问罪的。”

被查理的目光扫过的人,一个又一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明明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外放的怒意,但也许是日光太刺眼,刺得他们都不敢直视。

仅有的几个还抬着头的,诸如萨洛蒙、佩西冯等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三天,我要知道事情的结果。”

查理再次开口,那目光最终落到分会会长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以会长的身份,剥夺你的全部职权,你有异议吗?”

石头终于落地了。

重重砸在分会会长的心上,给他的心狠狠砸了个窟窿。他霍然抬头,目光对上查理的眼睛,张嘴想说话,却被那眼神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哗然,除了灰帽街上的原住民,玛吉波里真正跟查理打过交道的人本来也没几个。他们对查理的了解,还仅限于传言。

众目睽睽之下,玛吉波分会的会长面色灰败地被大卫指挥着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带了下去。

萨洛蒙和佩西冯作为两大势力的代表,得以全身而退,却也在答应查理的条件后,被松塔拒之门外。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松塔的现任主人再次回到了松塔,但他大门紧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足以化作风暴,席卷整个玛吉波。

所有人,包括灰帽街的原住民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地明白,查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了。

谁也不会再怀疑,或者说去挑衅,那个长着美丽脸庞、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人,他作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权威。

玛吉波,顿时喧嚣四起。

灰帽街持续戒严。

查理亲自坐镇,图钉则被他再次派往苏黎耶,将胡安从苏黎耶调过来,暂代玛吉波分会会长之职。灰帽街由此被魔法议会强势接管,黑甲骑士团和高等魔法学院可以在此进行调查,但不得对魔法议会在此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灰帽街之外,各大贵族龟缩不动。大家都被苏黎耶那场流血的战争吓怕了,虽说那些死去的贵族、大臣们,一半是被小国王杀的,一半死在弥撒日,但要说这跟魔法议会没半点关系?

大战过后,是谁控制了太阳宫?最终的得利者不是魔法议会么?

他们倒是想去跟查理卖个好,可现在是玛吉波辜负了这位会长的信任,他们怕自己送上门去,就会被连坐!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此而心焦的贵族们,在家里来回踱步,不由暗骂:“这个萨洛蒙,平日里看起来可靠得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魔法议会那群蠢蛋,自家会长的吩咐都能办砸,活该被革职!”

也有很多人更关注松塔的失窃案本身。

松塔究竟丢了什么?又是谁,能在黑甲骑士团、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三大权威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大家骂归骂,可谁都不会认为,是那三家疏于防范了。就算一家懈怠,可还有其他人呢?这件事的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橡树酒馆里,新一轮的讨论正在上演。

米什莱的老爹倒是想把酒馆暂时关了,少招惹点麻烦,但情势不由人啊。黑甲骑士团又派人来问询,每一个在近两天内前来喝酒的客人,都要遭到盘查,地点就放在酒馆。

除了黑甲骑士,还有各路他认得出、认不出来里的魔法师们,来来去去,大有把灰帽街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所有人在走过松塔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塔内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塔里面,也很是热闹。

被大卫带走的分会会长、明面上已经离开灰帽街的萨洛蒙和佩西冯,都出现在一楼的餐厅里。

查理作为松塔的主人,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情形,声音依旧透着股冷意,“各位,刚才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语毕,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分会会长身上,“玛吉波分会,是除了总会以及苏黎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分会。我将它交给你,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

分会会长身子一僵,在查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的决定,不会撤销。戴利,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三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本找不回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闻言,叫做戴利的分会会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机会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把握得住,他或许还能将功赎罪。把握不住,他是真的要完。

比革职更惨?

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我知道了,会长。”戴利咬牙答应。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压根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查理的霉头,他看向旁边的萨洛蒙。

萨洛蒙是个绝对的务实派,硬邦邦开口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关于这件事,我接受魔法议会的所有指责,也会向阿芙雷团长,陈述我的失职。其他的,我不多说什么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本。”

查理:“究竟怎么回事?”

萨洛蒙:“没有任何预兆,我们明明把灰帽街看得死死的,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出入,但本就是不见了,报案人甚至是一只猫。事发之后,我们也对松塔里里外外进行了排查,但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魔法波动。”

大致的情况,查理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今日凌晨,隔壁麦肯太太的猫发现了异常,于是找到了在外巡逻的乔治。乔治立刻上报,萨洛蒙亲自出马,然而毫无线索。

松塔里,没有脚印、没有魔法残留,更没有目击者,可本就是不见了。

他们只能用笨办法,向外排查。

一个月前,查理离开时,将本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也就是三楼。他让本睡着自己的床,是想让他睡得更安心,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有熟悉的气息陪伴他。

几人遂转移到了卧室里,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床,查理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问:“最近这段时间,本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吗?”

分会会长连忙作答:“没有。”

语毕,他不等查理问,快速补充说明道:“没有您的允许,我们不敢随意进入松塔。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如果醒过来,应该会有动静才是。可这松塔,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不对,还有猫跟那只棕仙。猫会从窗户里进出,而那只棕仙,它会爬烟囱——但您也吩咐过,它们可以出入松塔,让我们只需要看着,不用阻拦。”

猫和棕仙来干什么?它们是来看本的。

比起人类来,查理更信任这两个小家伙。猫有灵性,机敏胜过人类,事实证明它也是第一个发现本不见了的。而棕仙善良、胆小,让它做坏事,比杀了它还要可怕,坏事还没做呢,可能它自己就嘎嘣吓死了。

查理特意做出叮嘱,也是希望它们能替自己照顾本的意思。有这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探望,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类高手在盯梢,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本。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松塔的。

查理再次看向床上,那里还有骷髅架子睡过的痕迹。

骨头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但查理知道,当自己把本的小骨头捧在掌心里的时候,那节小小的骨头,就会沾染上自己的温度,变得温暖。

他会吃醋,会闹腾,会背地里骂温斯顿,会狐假虎威发卖这个、发卖那个,也会在危急时刻,耗尽灵魂之火来保护自己。

他是查理最重要的家人。

查理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我必须看到一个结果。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

佩西冯这才开口,“敢在这个时候对松塔下手的,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稻草人和秘教的那帮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手段。但他们掳走本的目的,似乎很简单明确,就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同盟,再——威胁你。”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查理。

查理赞同他的推断,否则,也不会在外面兴师动众地做那出戏了。松塔失窃,事发到现在还没过一天,缘何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还没线索就把事情闹大,戴利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萨洛蒙也不是这样的人。高等魔法学院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所以查理没跟萨洛蒙他们通气,甫一露面,就立刻发难。他的怒气,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已经派人在排查了。”萨洛蒙语气微沉,饶是以他的涵养,此刻都带上了一丝杀意。

“高等魔法学院,也会竭尽全力。”佩西冯适时表态,单边眼镜上折射出精明的光,“松塔出事,挑衅的可不只是魔法议会,还有我们,不是吗?”

这话不假。

这也是查理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依旧选择信任他们的原因。刚才佩西冯的那番话,也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敌人偷走本,是为了威胁他,那么,在不久之后,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把近日出入灰帽街的所有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查理看向戴利,“还有,别忘了地下暗河。”

戴利重重点头,“是!”

松塔已经被里里外外搜过了,着实没有什么可查的,大家通过气,很快又用传送卷轴离开。

但查理还是不信邪,又把卧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床底下、柜子里,所有本的骨头原来待过的地方,都被他搜了个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露纳快步从楼上下来。

上次来时,露纳也在,和本在楼上玩了好久的拼骨头游戏。查理在楼下说话时,他就在楼上找,找完了下来,冲着查理摇摇头,“没有,一块骨头都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猫叫声。他豁然转头,就看到,猫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猫进来,余光掠过窗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很确信地低头望去——

昔日的小伙伴相聚,壁炉里就又亮起了火光。

棕仙充当了猫的翻译,它捧着查理给的牛奶小饼干,告诉查理:今天凌晨的时候,隔壁不是没有产生过魔法波动,只是很小,而且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不是猫恰好趁着夜色在屋顶漫步,它也根本不会察觉。

它快速从烟囱跳进去,找到卧室的时候,本已经不见了。

不过它没把这个信息告诉给其他的人类,因为猫不信任他们。

闻言,查理看向坐在窗台上的猫。猫动了动耳朵,矜娇地甩了甩尾巴,又自顾自舔起了爪子。

萨洛蒙他们缘何找不到任何线索?还有一种解释——技不如人。

查理想到朱利安在苏黎耶时,从虚空中走出的闲庭信步模样,不得不承认,他对于空间法则的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再加上那面诡异的黑镜……

“你注意到房间里的镜子了吗?”查理问。

“喵?”猫转过头来。

双手抱着牛奶饼干正在啃的棕仙,赶紧抬头解释:“它说没注意。”

查理的房间里,是有镜子的,一面梳妆镜。

镜子这东西,到处都有,查理不可能因为忌惮黑镜,就把所有的镜子都毁灭。而众所周知,真正的黑镜,已经在弥撒日,被打碎了。

被打碎了的镜子,还能修复吗?

查理不知道,他不敢有任何低估敌人的想法,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让他看见了镜子的另一个用途。那就是充当通道。

充当通道时的镜子,不再展现出原有的黑镜的模样。它是变幻的,有可能是贝克特面对的那一面梳妆镜,也有可能是陶罐里的一汪水面。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够照得出人影,即只要拥有类似于“镜子”的特性就行。那就足以构成通道,一个暂时的通道。

佩西冯说的没错,他们对于敌人的实力,还是知道得太少了。面对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们防不胜防。

蓦地,查理又想到了失踪的泽菲罗斯,同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且毫无线索。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而且,为什么是本?

灰帽街上有那么多人,都可以成为威胁查理的人质,譬如杰弗里、黛西、米什莱,等等,抓走他们,不是更容易?

难道说是因为本身份特殊?它又在松塔出事,更能打击到自己?

可是,虽然本的存在已经不是个秘密,但查理将它安置在松塔的事情,并未对外宣扬。自己还随身携带了一小节骨头,掩人耳目。

在这个过程里,谁又泄露了消息?

查理蹙眉深思,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空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关于这一点,他只能等萨洛蒙和佩西冯那边的调查结果。

“查理,你……你还好吗?”杰弗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杰弗里。”查理转头看向他,视线再扫过黛西和米什莱。眨眨眼,眸中的冰冷就在壁炉的火光中融化,变得温和起来,“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们,我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但……本是我的家人。”

开口说话的查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陌生的气息慢慢地变淡了。

杰弗里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张嘴想安慰他,但又嘴笨,只得挠挠头看向米什莱和黛西。

米什莱刚想张嘴,查理就又说温和地解释道:“我告诉你们,也不是叫你们平白为我担心的,只是想提醒你们,因为我的关系,你们的处境或许会变得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有所提防,保持警惕。”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出事而沉重,而是他们知道,自己成为了查理的软肋,却又帮不上忙,而沉重。

米什莱揪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一个小小的酒馆里卖酒的,都能对托托兰多的格局产生影响了?

他连老爹的酒馆都还没继承呢!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呢。

黛西看到他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无奈地摇摇头,耳边的紫色小花耳坠,就跟着轻轻摇晃。她转头看向查理,说:“黑甲骑士现在就驻扎在酒馆和莉莉屋那儿呢,或许,现在灰帽街才是最安全的。”

米什莱回神,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付钱呢,没有占着地方还不给钱,可比那些贵族老爷讲理得多。”

杰弗里也跟着开口,“高等魔法学院刚跟我下了一笔大订单,要给学院里的职工们做鞋子,最近我都可以不去鞋匠铺开门,专心在家做鞋子了!”

学生和教授们穿的鞋子,杰弗里当然是沾不上手的,但给普通职工们穿的普通的鞋子,匀一些出来给杰弗里做,就是个不错的人情。

双方有了联系,学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照拂杰弗里。

这是卖给查理的人情,也算是赔罪。

很明显的佩西冯那只老狐狸的手笔。

杰弗里脑子再转不过弯,也明白自己是沾了查理的光。他本来不想接受,但黛西说,你不怕查理给你带来麻烦,那就要接受他给你的好处呀。

米什莱向来唯黛西马首是瞻,也摸着下巴装着深沉的样子点头,说,交朋友和做生意一样,都是要有来有回的。

杰弗里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也就接受了。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描述的东西总是那么踏实,一笔钱、一笔订单,一块松软的面包,等等,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没有遥远的远方,让他的心,也能跟着沉淀下来。

他又讲起了本。

这是黛西三人第一次听见关于本的故事,也才知道,原来他们跟查理一块儿玩耍的时候,骨头小本其实一直都在。

他是个默默陪伴的朋友。

三人想开口说,自己会帮忙找,但话到嘴边,又深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贸然行动或许只能给查理添麻烦。

查理便道:“真相或许隐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你们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会注意到什么也不一定。所以不用特意去找,继续自己的生活,留心周遭的一切,想起什么、发现什么,直接告诉路过的骑士先生就可以了。就像走在路上跟他们打招呼一样。”

那是怎么个一样打招呼法?

杰弗里暗自思考,毕竟他是个碰见这些大人物们会绕着走的人。

黛西则笑着应下了,“那我们回去想想。”

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又拿出了几件自动触发的防御法器,赠予他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收下了,第一次摸到这么宝贵的法器,还稀罕了好一阵,才收起来。米什莱更是笃定自己用不上,说要把它当传家宝保存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客人来了。

三人不愿打扰,听到敲门声就提出要走。查理也无意将他们卷入更多的事情里去,便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这边刚走,那边露纳就把人迎进来了。

来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以及明多塔的迪兰。

乔治参与了黑甲骑士团在亡灵界的行动,于近日终于摘下了“见习”二字,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骑士了。而迪兰此前去支援过苏黎耶,才从苏黎耶回来没多久,听见查理来了,当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迪兰顶着个爆炸头,走路还是那么一颠一颠的。

他也不见外,进来不用人招呼,自己给自己倒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缓过一口气,说:“一大早我就来过一次了,那会儿你还没回来,我就又去了趟亡灵界,想在那里找找有没有本的身影。”

迪兰是死灵法师,去亡灵界只需要走【亡灵之门】,来去都很快。

查理主动给他续上一杯,问:“找到了吗?”

迪兰摇头,“本的气息我还是熟悉的,我没找到。不过,也有可能是亡灵界太大,我还没找到。”

乔治则送上了查理要求的名单,“我们发现本不见了之后就已经开始排查了,这是具体的名单。一周内,所有出入过灰帽街的人,都在上面了。可能还有遗漏的,我们还在找。”

查理先粗略看了一眼。

黛西、杰弗里、米什莱等等原住民,都在名单上,他们每天都要进进出出,这不奇怪。黑甲骑士团也有很多榜上有名,他们要巡逻,要暗中盯着松塔,也不奇怪。乔治就在这份名单上。

除此之外,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以及外地来的商人、原住民的亲属,等等,密密麻麻的名单,加起来足有几百号人。

如何排查?

转念一想,如果本是通过镜子被掳走,那这份名单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现在的查理,就像等待绑匪索要赎金的人质家属,除了等,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样被动的局面,着实令人恼怒。

这时,胡安到了。

他先让图钉送他去玛吉波分会,了解了情况,对分会上下做出了大致的安排,这才来找查理复命。这也是查理重用他的原因,胡安不论有什么小心思,他的办事能力,都不输给高斯汀。

胡安继上次被查理敲打后,也变得务实很多。

“会长,我去分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次的事情在短时间内突然传开,确实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贵族们常去的咖啡厅,还有佣兵们经常聚集的酒馆,都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抓了,后续要怎么处理?”

查理自己也端着一杯茶,重新坐回壁炉前的老位子,“所有传播的地点,都封了。找到消息最初的源头,把人抓起来。以魔法议会的名义。”

骨头的出现,让事情迎来了转机。

天才死灵法师迪兰连夜做法,誓要找回被偷走的骨头小本。但死灵法师的手段,最好的施展时间仍是午夜十二点,为此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问查理能不能用松塔里的东西,他认为,弗洛伦斯在死灵法师一道上能取得这么高的成就,与她精通炼金术也有关。

炼金术本就是在探索生命的禁区,与亡灵魔法可以是相辅相成的。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真要论起来,自己的炼金术本就承袭自弗洛伦斯。现在迪兰要将亡灵魔法和炼金术结合起来,他也感到很好奇,也很有意思。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那可太好了!”迪兰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对力量、对知识的渴望的光芒,还有自信。他当即拉着查理叭叭地说着自己的设想,思维有些跳跃、有些天马行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说了快半个小时,他才挠着自己的头,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查理言简意赅。

迪兰的思维虽然跳跃,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生涩难懂的东西,但查理也算见多识广了。他从旧历走来,接收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又善于联想,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在明白迪兰的大致思路后,他很快就有了决断,“你放手去做,其他的我来。”

胡安再次被紧急传唤,为迪兰清场。

迪兰要以松塔为核心,布一个魔法阵,原本是不用清场的,但己方在明,敌人在暗,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当机立断,让胡安立刻将灰帽街以及附近街道所有可能会波及到的平民,撤离至安全区域。

行动仓促,但越仓促越好,他们不会有太多的准备时间,意味着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时间。

胡安从查理的语气中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性,于是二话不说,带着魔法师开始给周围的人搬家。

魔法搬家,又快又稳,还不会造成交通拥堵。所有人带上自己想要带的家当,限每人一个包裹,然后由魔法师们直接带着离开。

至于搬去了哪里?

别问。

总之是安全的地方。

“嗳、嗳,还有我的狗!狗!”

“难道是那个什么黑镜之主打过来了吗?怎么还要连夜跑的?”

“再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欸?”

一枚金币塞到手里,那金灿灿的颜色足以令人喜笑颜开。

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们,一心想要戴罪立功,什么魔法师的高傲都顾不上了,无师自通安抚技能,“走不走?等这件事过去了还有补偿。”

“走走走!”

谁不走谁是蠢货。

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灰帽街就清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起一块人们离开时因太过匆忙而遗留下来的碎布。

不过眨眼间,灰帽街就又亮了起来。

穿着魔法议会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沿街挂上了新的魔法灯具。一批又一批的炼金材料,也被紧急送往这里,供迪兰挑拣。

晚上十一点,魔法阵已布置过半。

黑甲骑士团守在街口。萨洛蒙亲自到场,在与胡安简短地交涉过后,没有出手阻拦,而是让乔治等人带队,守住了以松塔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各个交通要道全部设卡,力求安全。

至于那些被迁移的平民,究竟去了哪里?

当然是跟玛吉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占地面积最大,但魔法师数量最多的,高等魔法学院了。也只有高等魔法学院,有足够的地盘,能够一次性接收那么多人,还能保证一定的安全。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难得地没有谈什么条件,表现得相当配合。但很快,胡安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在杰弗里望着魔法学院那尊巨大的法师雕像,望着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及的建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抬手招呼自己的小伙伴,说着“我在这里”时,那些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呢?

他们来到了灰帽街。

如果说,在以往的求学生涯里,作为一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大晚上的被教导主任叫起来,是件极其可怕、足以写诗哀悼的事情,那今夜就不一样了。

那么多学长学姐,已经奔赴在各地的战场,书写自己的传奇。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除了个别胆小的、安于现状的,谁不热血沸腾、心痒难耐?

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像魔鬼一样可怕的教导主任说了,他们的学业不达标,没有资格去。

谁敢擅自离开学校,就问问他手里的教棍。

你说西尔维诺?

他只是还没挨打,不代表他就不会挨打。先欠着罢了。

到时候打个狠的。

今夜的教导主任依旧披着他的人皮,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话。他说待会儿大家都去灰帽街,上一堂课外辅导。

谁大半夜的还要出门上课?

哦,是他们啊。

去哪里上课?

灰帽街?

那不困了。

胡安看着那一个两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学生,只觉得眼皮直抽抽。他以前只扼腕叹息学魔法的好苗子都被高等魔法学院收走了,怎么从来没发现,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多得像蝗虫?

就连旁边的萨洛蒙,严肃冷峻的表情,都有一瞬间没绷住。

“你不怕他们出事吗?”萨洛蒙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佩西冯。

“他们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佩西冯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道:“如果在这里,我们都护不住他们,那到了战场上,岂不只有送死的份。”

再说了,佩西冯还没把所有学生都放出来呢。

学院里总要有人留守的,而哪些学生擅长实战、哪些侧重理论,哪些更适合上这堂课,观摩一下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的妙用,作为教导主任,他一清二楚。眼前这些学生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关在学校从来没出去过,他向来民主,主张张弛有度。

这一批学生放出去了,过个把月、或几个月,“户外实践”的经验积攒够了,就该回学校沉淀一段时间。

他再把另外一批放出去。

教学生就像放羊,佩西冯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牧羊人。

这个学生听话,那个学生不听话,他都有办法管教。诸如西尔维诺那样的,就是混进羊群的红眼兔子,没办法当羊来放。

至于迪兰,那是漏网之羊。

佩西冯也曾看好他,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惜人家投到了明多塔,没有来高等魔法学院读书。

否则就凭他那蓬松的爆炸头,就该是头羊。

迪兰可不知道自己还被佩西冯惦记过,老师常常骂他不省心,说他像家养的灰毛鼠,天天琢磨着在他的宝箱上钻洞。生起气来,他就不准迪兰吃芝士。

因为他说老鼠就喜欢芝士,他要惩罚他。

他当迪兰不知道呢?他厨房里那块据说风味独特、制作不易的昂贵的芝士,还是从绝望冰川顺的。

不过老师再怎么样都没否认过他的天赋,所以迪兰想,他大概真的是个天才。

天才迪兰今天就要给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们上一课,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上课。他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嘀咕着自己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东西马上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咦?”他回头,发现一堆学生。

墙角蹲着的、屋顶上站着的,手里拿着远望镜的,在操控巫师之眼的,还有弯腰研究地上刚刚画上的魔法阵纹的,突然就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了!

再一看,原本跟在迪兰身边辅助他的那些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都被挤到了外围。不踮着脚,都看不见了。

不过迪兰也不在乎,查理说了,他只要负责寻找本,其他的查理会处理的。

于是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某样炼金材料的查理,继续先前的对话,“对于炼金术,我的造诣恐怕不如你。老师说我什么都学一点,但除了亡灵魔法,都不精通。你觉得这里应该怎么布置,才能和我的亡灵魔法更契合?”

话音落下,不光迪兰在看着查理,周围那些或蹲或站的学生们,也眼巴巴地看着查理。

查理的神情,已经不像白日那样,不怒自威。

晚风吹拂的勇者大人,说起话来,是温和、沉静的,“亡灵魔法讲究生死倒转,也可以视作向死而生。而炼金法阵,作为魔法阵里的一个特殊类别,它也遵循基本的规则,从无到有。或者说,从生到死。同样一条河流,同样一条阵纹,一个在顺流,一个在逆流,它们会冲突。”

迪兰连忙点头,随即又蹙起眉来,“对,所以我这里怎么布置都感觉不对。难道要分两条,做一个嵌套?”

查理摇头,“那就只是简单的叠加,谈不上什么开创性了。”

在这个微凉的夜晚,在寻找本的关键时刻,他同样也在思考。

过往接收到的知识,所有的见闻,都在这一刻翻涌成浪花,而他正试图俯身,从那浪花里打捞出开得最美的一朵。

他知道,他可以做到。

就像迪兰笃定自己是个天才一样。

“不如,把它想象成一个立体的法阵。”查理手中的灰白魔杖,点在迪兰纠结的那条阵纹上,下一秒,魔法描绘的图形开始拔地而起。

“就像这样。当这些纹路在平面上时,它是冲突的,但如果是立体的,它就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翻涌的雾气,一下子就将迪兰和查理包裹,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松塔。

大卫和露纳紧赶慢赶地往炼金实验室冲,身体都快得拉出了残影,但还是晚了一步。迷雾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灵魂就出现了瞬间的迷失,脚步微顿。

再回过神来时,身边哪还有人?

连大卫(露纳)都不见了。

“查理!”露纳越心惊,动作越快,凭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不管不顾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炼金实验室里冲。

他原本就已经到了通往五楼的楼道里,一个箭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可是没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

露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剑柄的手指张开又握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迷雾很诡异,看着有点像亡灵界的迷雾,但说浓也不浓,能见度大约是半径五米,所以他还能看清身边的场景。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

很好,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

露纳暂时确定,自己还在松塔里面。没有人的炼金实验室里,蜡烛还在,本的那节骨头也还在。

好像只有人不见了。

露纳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行动起来,但眼前的情形又在告诉他,他不能贸然行动。

换成查理,他会怎么做呢?

“查理?你能听见吗?你还在吗?”

“大卫?”

露纳又呼喊了几声,但都没有回答。

他看向前方,那里应该是个窗户。他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了窗户。因为窗玻璃也可以当作镜子,所以灰帽街的窗户都是已经被魔法封住的,无法再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形。

露纳推开窗,窗外是熟悉的灰帽街,那个已经清场了的空空荡荡的灰帽街。

可只有五米的能见度,让他看不见太多的东西,甚至连对面的房屋都看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银月。

银月还在吗?

露纳仔细感知,但迷雾在影响他的感知,让他跟银月、跟这片天地之间,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感知也变得模糊。

这不是个好兆头。

露纳又立刻转身,捡起了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尝试着将它放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幸好,魔法口袋还能用,魔法也还在生效。

不幸中的万幸。

露纳决定开始大胆地探索。

相比起露纳,大卫就要镇静得多。

阿奇柏德的每个人,都是冰川上的强大猎手。一望无际的冰川、大雪覆盖的森林,什么恶劣的环境他们都遇到过,区区迷雾,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所以在露纳捡起骨头时,大卫的巫师之眼已经飞往了各个方向,但可惜的是,在进入迷雾后,巫师之眼就断了联系。

这招没有用。

大卫同样捡起了骨头,从炼金实验室的窗户里出去,翻身再次来到了屋顶。松塔就是灰帽街最高的建筑,他站在最高的塔顶,俯瞰整个灰帽街,发现这雾无处不在。

当然,因为能见度的问题,大卫并不能准确判断,迷雾的边界在哪里。但至少,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抑或是抬头看,都只能看见迷雾。

它的笼罩范围一定不小。

进入松塔的查理、露纳,还有迪兰都消失了,迷雾笼罩之内的空间肯定有问题,光靠无头苍蝇似地乱找,是找不到人的。

大卫蹙眉深思,最终决定去探一探迷雾的边界。

他要对这个特殊的“猎场”,有一个基础的认知。

大卫的速度并不慢,他离开松塔,沿着灰帽街一直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步数,也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然后,停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周遭的环境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空间和时间都不对。此时此刻他本该已经抵达灰帽街的尽头——莉莉屋所在的那个十字路口。可他往旁边看,旁边的这栋房子,门口有个破旧的砖红色陶罐。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距离莉莉屋还有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大卫不动声色,又继续往前走。

他在靠近松塔这一侧大约三米的位置走,一路上都仔细留意着旁边的屋舍。大约又走了两分钟,按他的速度,早就该抵达莉莉屋了,但是,他看到了磨坊的风车。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他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每一栋房子,都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布的,没有任何变化。

可磨坊分明在灰帽街另一侧的尽头,靠近集市和公共烤炉。

灰帽街,变成了首尾相连的一个……怪圈?

晚风吹过,迷雾被风温柔轻拂。

大卫背后渗出的细密的汗,却用刺骨的寒意在提醒他,这跟以往遇到的危险完全不一样。他依旧不动声色,然后开始倒退着走。

磨坊离他逐渐远去,隐没在迷雾里。

他又看向了刚才他走过的那些屋子。

可屋子变了。

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从集市通往松塔的那另外半截路。

灰帽街的格局,是莉莉屋——松塔——集市。大卫原来从松塔走向莉莉屋,现在却从集市走向松塔。

可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认知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差错的。是什么篡改了他的感知?这片浓雾吗?

如果它与亡灵界那片迷雾有关,那为何他眼前的景色还是灰帽街?

那座迷宫又在哪里?

迷雾之外,气氛焦灼。

变故发生时,绝大多数人都在魔法议会的警戒线之外,包括胡安。他亲自在灰帽街外盯着,谨防有人闯入。玛吉波分会的会长没把握住机会,但他胡安可不一样,他自诩办事周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

零点刚过,魔法阵启动。

刚开始一切顺利,可没过多久,身边突然有人神色大变,喊着查理的名字就往里冲。胡安哪能允许,当即下令阻拦,但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片刻,心中警铃大作。

那不是黑甲骑士团的那个乔治吗?

乔治虽然是个容易热血上脑的年轻骑士,但绝不是冲动冒失的人,他会这样做,难道查理真的出事了?

萨洛蒙比起胡安来,更了解、更信任乔治,他也有些惊讶、错愕,但在看见乔治脸上那异常的焦灼,还有连解释都来不及说就往前冲的姿态后,当机立断:“跟上他!”

眨眼间,黑甲骑士团就动了起来。

灰帽街外的十字路口,一片哗然。而就在这时,因为魔法阵而亮起了光芒的松塔,已经开始被灰白色的迷雾吞没。

命运的回响,也终于传到了胡安这里。

胡安与查理之间的命运连结,要比早早认识他的乔治弱一些,而当他听到命运的回响时,他终于明白了乔治为何如此。

焦灼、心慌,刹那间占据了胡安的心神,他本能地也想要去救查理,但看着乔治飞奔的背影,以及那诡异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灰帽街的迷雾,他反而断喝一声:“都别动!”

“停下!”

“都停下!”

他一边喊,一边掏出魔杖就是一个【荆棘缠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阻挡大家的脚步,再顶着无数疑惑的目光,勒令所有人后退。

胡安的疾言厉色,成功喝止了绝大多数人。

电光石火间,佩西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亲自出手,将萨洛蒙拦下。

最终进入灰帽街的,便是乔治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支黑甲骑士小队。

萨洛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作为玛吉波的守卫者,面对危险,他责无旁贷,英勇的骑士也理当冲在最前面。所以这支小队,就成了探路的先锋,但很可惜,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回来。

短短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迷雾就笼罩了整个灰帽街,并在距离原来的警戒线不远处,也就是莉莉屋的位置,停止了向外的扩张。

迷雾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传来。

外面却闹翻了天。

“天呐,这究竟怎么回事?”

“哪来的迷雾,它最早是不是出现在松塔?松塔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不对劲啊……你们感知到魔法的波动了没有?好平静,好诡异,我试着往雾里感知了一下,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陷进了泥潭!”

“对,然后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

这叽叽喳喳的,多是精力旺盛的学生。

住在灰帽街附近,但没赶上清场的居民们,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也很少有真正在睡觉的。他们生活在这魔法圣都,见识、胆量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要来得高,看白日的动静就知道,灰帽街有大事要发生,他们哪还睡得着,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在自家窗前张望呢。

刚才那魔法阵亮起的光芒,让他们有多惊叹,现在就有多紧张、不安。

迷雾究竟是什么?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这是盘亘在所有人心上的疑问。

“放!”

那厢,萨洛蒙抬手朝前挥动,箭矢破空,刺入灰帽街上方的迷雾。仔细看,那些箭的箭尾还绑着绳子。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箭带着绳子划破夜空,带来破风声。然而就在它进入迷雾的刹那,破风声戛然而止,就像声音,被迷雾吞噬了一样。

紧接着,绳子被骤然拉直,又在某个刹那,突然往下坠落。

它断了。

黑甲骑士连忙将攥在手里的半截绳子往回拽,而后呈到萨洛蒙面前。

胡安和佩西冯也凑过来,三人齐齐看向那断裂的绳子。断口齐整,但不像是被刀割断的,就是很自然地断了,好像这根绳子,本来就只有这么长一样。

“哒。”查理放下了茶杯。

又拿出干净的帕子,用魔法打湿,开始擦拭手上的血迹。一根根手指这么擦过去,慢条斯理,不急不慢,视周遭如无物。

朱利安看起来已经放弃了挣扎,他被捆着放在查理的脚边,虽然是躺着的,但却像俯视一般观赏着查理的动作,片刻后,问:“你在等人来救你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查理给出了这个经典回答。

“我不得不提醒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你如果是在等他们来救你,那就只会把他们都拖下水。不如直接跟我走,不仅能阻止更多人身陷迷雾,或许还能在神灵的游戏里,找到一线生机。”朱利安道。

听听这建议,可真贴心。

查理便问:“他们是谁?”

朱利安顿了顿,反问:“你问我?”

“神灵游戏的载体,不是迷雾,而是迷宫。”

查理笑笑,“你刚才没能直接把我带走,现在也不能,否则就不用在这里跟我废话了。既然我还没踏入迷宫,说明神灵的游戏还没有真正开启,我就还有脱困的可能。你说让我去迷宫里搏一线生机,并且阻止其他人陷入迷雾,听起来是个贴心的建议,但——如果他们能把我救出去,那我作为最初的勇者、魔法议会的会长,我就是托托兰多的一线生机,我可以救更多的人,不是吗?”

朱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查理不甚在意地将擦完的手帕丢进壁炉里,“如果你要跟我谈道德,那我也有些私心。如果你要跟我谈私心,那我总有办法,让自己立于道德的高地。你还想谈吗?”

“不愧是约律那图的遗民,身负恶魔血脉的人类,你让我有些无话可说了。”朱利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遗憾,遗憾的尾韵里,又绵延出些许怀念。

“你很像他,查理。”

这里的他又是谁?

不言而喻。

圣子阿多尼斯。

朱利安:“我更喜欢叫他的本名,西里尔。”

“但这并不会让你变得更特殊。”

查理说着,让自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闲谈似地说着扎心的话,“朱利安,他已经死了。你再如何缅怀,也不过是你自己的独角戏。你哪怕继承了他的理想,他不会活过来多看你一眼。他甚至不会恨你,妄图推翻他的理想,创立什么新世界。而这里,此刻的松塔,没有你想要的观众。”

朱利安:“……我不过才感叹了一句,你非要这样吗?”

查理又摆上一副厌世表情,“我讨厌话多的人。”

你的话不多吗?

骂我的时候分明一套一套的。

朱利安不由点评道:“比起他来,你一点都不可爱。”

查理:“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

朱利安:“……”

“哦,忘了。”查理微笑,“你不是人。”

朱利安闭了闭眼。

查理反问:“难道我说错了吗?从神灵游戏逃脱的你,在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你,身上兼具不死鸟和血族的气息,混得这么驳杂,你还是人吗?”

朱利安怀疑查理这句话又在骂他。

如果查理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他会大方地告诉他:是的,杂种。

朱利安:“呵。”

查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稻草人先生。像吃了太多腐烂尸块、肚子快要涨破的灰毛鼠,被针扎了,在漏气。”

闻言,朱利安看着壁炉的火光下,那张显得格外苍白、精致的脸,似乎在重新审视他。蓦地,他不怒反笑。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对我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其实我对你也很好奇,查理布莱兹。或者说,阿耶。每次我听到你的消息时,你都会给我带来一些惊喜。”

查理云淡风轻,“是吗?”

朱利安也不以为意,他并没有因为查理的讥讽而收敛语气中的怀念,继续往下说道:“我一方面很想杀你,另一方面,又格外欣赏你——因为从你和你的那些朋友身上,我看到了昔日的影子。你不好奇吗?曾经的屠神小队,究竟有过怎样的光景。”

“我说了,他已经死了。”查理似乎不为所动。

“真可惜啊,不是吗?那么特别的,足以撼动一个时代的人,就这么死了。不……应该说,正是因为他足够特别,足够聪明、狂妄、胆大、有野心,才能让自己的死,成为众神陨落的注脚,干出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朱利安的语气里,满含赞叹,那声音里好似不含任何的虚假,连查理也辨别不出来。然而下一秒,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是什么?”

不论朱利安此刻说这些话,是真的憋了六百年不吐不快,还是在拖延时间,都正中查理的下怀。

查理不急着找出路,留在这里跟朱利安说些废话,不就是想从他嘴里获知更多的信息吗?不论信息真假,都得先套出来,才能做出判断。

最重要的是,朱利安用黑镜的力量控制了迪兰的身体。查理能感觉得出来,朱利安本人的灵魂并不在此。

镜子在这里,相当于一个媒介。

查理就算用搜魂术,搜的也是迪兰的魂,会给迪兰造成损伤,却动不了媒介那端的朱利安。他只能保有一定的耐心,通过对话来周旋。

“信任。”朱利安言简意赅。

“你们一起屠神,却没有最基础的信任?”查理微微挑眉,语气中流露出怀疑。

“你们的信任,与我们之间的信任,并不一样。你们是朋友,而我们,是盟友。我们因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立下最牢固的誓约,永不背叛。但在这个目的之外,我们的选择,也许天差地别,甚至背道而驰。”

朱利安说着,又笑了笑,“你知道吗?西里尔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为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结局。他让维特鲁生,但却让我死。”

查理:“可你依旧还活着。”

朱利安的笑容加深:“这就是他想让我死的原因。毒龙尼德嗜血残暴,精灵伊利亚高傲冷漠,半神的巨人满腔仇恨,既痛恨自己的血脉,却又自傲于血脉,妖精比安卡狡猾多思……你也从旧历而来,你知道的,那个黑暗的年代,开不出纯洁的花朵。所以在西里尔的蓝图里,我们,连同那些神灵,都会死。”

这短短几句话所勾勒出来的故事,与松果讲述的那些只言片语,给人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全员恶人?

查理觉得倒也不至于,但当年的故事,好像确实不那么美妙。屠神者不一定是英雄,而能够将这么一帮人聚集起来,完成屠神壮举的阿多尼斯……令人惊叹。

也许当年他就能看出朱利安绝非善类,所以希望他死在众神陨落之日?

不过这也只是朱利安的一面之词。

查理权当自己信了,顺势发问:“所以,你一直在找维特鲁,你不甘心,或者说,你不服?”

朱利安提起维特鲁来,语气冷了不少,“在你眼里,阿奇柏德是什么样的人?”

查理:“我的意见不重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朱利安:“你倒是维护他们。维特鲁勇猛、好战,目中无人,对变强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野心,他难道就是个好人吗?阿多尼斯第一次见他时,他还在教徒的异端裁判所里关着,罪名是——杀戮。”

查理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

松果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大概是我遇见维特鲁之前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他杀的是谁呢?”查理一针见血。

朱利安没有立刻答话,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查理,而后,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的手脚还被捆着,但这并不妨碍他坐起。他坐起来了,也不挣扎,平静说道:“所以说,你一点都不可爱。”

维特鲁作为一个黑巫师,他能杀谁,杀到被关进异端裁判所?无非就是教廷的爪牙。

查理不想跟他谈论可不可爱的话题,他怕温斯顿吃醋。心念一转,他问:“你还记得弥赛亚吗?”

其实他也不知道弥赛亚和朱利安参加的是不是同一届神灵游戏,总之,先诈一诈他。

朱利安有些意外,“你连他都知道了?”

查理遂开始大胆揣测,“我还知道,你发现了神灵游戏的真相,所以本来有实力成为优胜者的你,故意让弥赛亚成为了那一届的冠军,而你自己,却躲藏了起来。”

如果不是被绑着,朱利安都想给他鼓掌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查理大脑飞速运转,“你利用了他?”

“不。”朱利安再度恢复彬彬有礼的姿态,“我成全了他。”

查理:“当一个救世主的宏愿?”

朱利安:“是的。”

弥赛亚,弥赛亚。

你愿意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吗?

他说他愿意。

“人都是复杂的,可弥赛亚很纯粹,纯粹到我觉得可怕。”朱利安理解善、理解恶,但有时他真的理解不了那样纯粹的就差把救世主当光环刻在脑门上的人。

他不由好奇,盯着查理,问:“你能理解他吗?”

查理:“他或许,并不需要我们的理解。即便知道后来的事情,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而你,稻草人先生,你的卑劣令我大开眼界。”

朱利安看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多谢夸奖。”

当卑劣者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查理就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他站起来,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新柴,而此时被他扔进去的那块手帕,早已化为了灰烬。

朱利安又晕了。

查理给他灌了一瓶治疗药剂,用来给自己的拳脚功夫打补丁,随后将他再次捆紧,关进了松塔的地下室。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再次醒来时,是迪兰还是朱利安,他只知道,谈话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他该出去好好探一探那片迷雾了。

朱利安可以从容坦荡地跟他话当年,因为那对于当下的局面不会产生半点影响,但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破局的线索,难免有些异想天开。

这是个相当可怕,又心思缜密的敌人。

路过壁炉时,查理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手帕烧成的灰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柴禾在持续燃烧,时间也在流逝。这代表灰帽街仍有一部分秩序是正常的,还是这些正常,其实也是查理的错觉?

略作思忖,查理继续往外走。

街上静悄悄的,迷雾里传不出一丝声音。所有探出去的感知,也像陷进了泥潭,没有任何回应。

隔壁是麦肯太太的屋,窗帘拉着,窗户也封着。

猫不在。

查理开始沿街行走,像大卫一样,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只不过他走的是反方向,走过麦肯太太的家后,径直往集市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沿街的屋子上留下了标记,随后同样看到了磨坊。看到磨坊后他也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啊走,直到看见松塔。

有意思,灰帽街变成一个圈了。

查理仍然没停,往麦肯太太的屋子看了一眼,发现了自己留下的标记。他随即转身,回到松塔,推门进去,路过壁炉看了一眼,往里继续添了一根新柴,又往地下室去。

迪兰还在昏迷,身上被揍出来的伤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好了一点。

查理确认了他的状况,又转身离开。

这一回,他从后门走。

后面也是灰白色的迷雾。

五米的能见度,一片死寂的氛围,再加上后街比起灰帽街这条主街来说相对狭窄,堆放着些许杂物,还种着松树,因此平添几分阴冷、破败,让查理一下子想到了他曾在现代看过的恐怖电影。

迷雾中会突然冲出杀人的怪物吗?

街边的破旧木箱里会藏着染血的绷带吗?

查理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找到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井盖已经有些生锈了,上面有新的划痕,盖得也并不严实。查理在白日时提醒过黑甲骑士团,不要忘了搜查地下暗河,所以这也是正常的。

很不幸的是,地下暗河里也有迷雾。

查理进去走了一遭,里面的路堪称鬼打墙,根本走不出去,唯一的好处是没有灰毛鼠和蝙蝠来捣乱了。整个灰帽街,不管前后左右,还是天上地下,都处于被迷雾笼罩的状态,没有一个活物。

做了些标记后,查理又回到地面上。

站在松塔的屋顶上,查理望着眼前的迷雾,若有所思。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迷雾导致空间混乱,将他困在这里,但却没有带来任何的危险。可有的时候,没有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

因为你连破局都不知道怎么破。

朱利安肯定不可能指着刚照面的那一下,就觉得自己能百分百成功将查理带走,他敢出手,就是有把握的。

那么假设他笃定查理,最终会走进那座迷宫,按照他的计划,事情该如何发展呢?

查理思忖着、思忖着,被现代文化熏陶过的大脑,忽然想到一个词——入侵。

游戏?入侵?如果将迷雾视作在对现实世界进行入侵,那么入侵的第一步,是将某个区域笼罩,与外界进行隔绝。现在这个步骤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深度入侵。

当迷雾进一步与现实世界交融,原本不存在这里的迷宫就会降临。或者说,二者之间的通道被正式打开。

第三步,用某种现在还不知晓的方式,一步步将困在迷雾里的人,引入迷宫。

朱利安又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这套系统的程序员,是那个写代码的人。系统在运行,无论成功与否,躲在幕后的他,不会再因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后面很见不得人。

当然,这也只是查理的一种推测。一种合理的推测。

朱利安同样也在推测他,他刚才有句话没说错,查理确实在等人进来。从内突破和从外突破,都是办法,但很显然,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见到人,说明外面的人也还束手无策。

这么想着,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南部,兰瑟为他奏响了命运之歌,也不知道温斯顿已经听到了那命运的回响,正在往这里赶的路上。

只是在这样的时刻,难免有些想他。

“呼……”查理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随即拿出魔杖,对准天空,开始吟唱。

一点魔法的光芒,自那杖尖亮起。

狂风的魔法,开始以他为起点,化作风旋,向四周席卷。他不停,风也不停,吹得他衣衫猎猎,吹得四周风起云涌。

迷雾终于被吹散了些许,查理的视野也逐渐变得开阔,但很快,新的雾气又涌过来,迅速填补了空白。

狂风在卷进迷雾深处后,也有些力竭,随后消散。

不行,暴力破局的办法似乎也行不通。

但也有可能,是查理的实力还不够。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松果。

“法则,似乎,乱了。”松果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迟疑。

“法则乱了?你是说,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譬如空间?”

“不止。”

松果并不是一个好的故事讲述者,也无法非常准确地描述当下感知到的状况。查理没有多问,他紧接着又换了几个地方,分别施展了几个不同的魔法。

从复杂的融合魔法,到简单的小火球,再到远距离续航的巫师之眼,仔细感知、仔细判断,再不断地询问松果的意见,而后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

法则确实乱了。

这片迷雾扭曲了空间,这是他们走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但又不止是空间。在能见范围内,法则仍旧以查理为锚点,趋于稳定,所以他的魔法还能奏效,但当魔法脱离他进入迷雾,查理遵循法则施展出来的魔法,就与迷雾中那些紊乱的法则不适配了。

魔法就开始失效。

查理又问:“你有办法处理吗?”

松果冷静回答:“没有,我只是一块板。”

这就有点棘手了,查理连单个的法则都还没有参透,如何去解决被扭曲的法则?这就像一把锁被人动了手脚,内部构造变了,任你有什么钥匙,都打不开。

除非——直接把锁砸了。

查理想到了一个词:静默。

灵光乍现的刹那,他转头看向了莉莉屋的方向。原来的警戒线就在那里,胡安他们也应该在那里,他们会想到这个办法吗?

答案是:会。

群策群力的力量,永远是强大的。

不论敌人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论敌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直接从源头给它切断,不就好了?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学生举起手来,提起了大名鼎鼎的——禁魔圈。

“是圣托卡纳的那个禁魔圈吗?”

“嘶……好像还真的可以试一试啊?如果连魔法都被禁止,那这古怪的迷雾,还能拥有这么古怪的力量吗?”

……

圣托卡纳,就是卡文迪许曾经的领地。

在它被毁灭后,其余魔法师们在那里设置了禁魔圈,将整个圣托卡纳打造成了魔法的禁地。一来,那里死的人太多,滋生了许多怨灵作恶。二来,那一夜造成的魔法波动太大,魔法元素变得极其紊乱,魔法风暴频发,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当然,圣托卡纳很大,真正被禁魔圈圈起来的,只是核心区域。就这,也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才得以完成。

这也是自由城邦被围困时,无法通过设置禁魔圈来解围的根本原因,它太大了。

灰帽街不同,它只是条街。

胡安从中看到了希望,片刻没有耽搁地开始调遣人手。而当他的目光看向佩西冯和萨洛蒙,不用他说话,两人便对他点头致意。

佩西冯仍旧从容不迫,“胡安会长不用担心,哪怕不是我的学生提出来的,高等魔法学院,也会全力相助。”

普通的魔法师根本不懂得如何布置禁魔圈,它太过冷门了,但站在这里的,可是高等魔法学院的精英!

不会也可以现教。

天亮之前学不会的,都不配当他佩西冯的学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萨洛蒙则亲自指挥着骑士团的人,进一步疏散周围居民,为禁魔圈的布置让路。

大家都很配合。

无数的灯光、烛火,以灰帽街为起点,一盏盏点亮。在这早春的夜里,一个又一个街区的人被唤醒,在一声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问询里,在一次次朝着远处探看的疑惑视线中,满怀担忧与期盼地,开始了祷告。

玛吉波,久违地迎来了不眠夜。

街边的酒馆里,又响起了吟游诗人的琴音。

他在唱着赞颂玛吉波的歌谣,那朗朗上口的诗歌里把玛吉波比作母亲,每一个来这里求学的魔法师,都是她的孩子。

今夜,她是否还会庇护她亲爱的孩子呢?

母亲啊,母亲。

迷途的孩子,在呼唤你。

“铛——”

脚步声停了。

迷雾笼罩的灰帽街,连查理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更遑论是风。那灰白色的迷雾逐渐变得浓郁,刚开始还有五米的能见度,此刻已经缩短成三米。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查理和眼前的门,以及,迷雾中暗藏的危险。

极致的静,带来极致的感官体验。

查理甚至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因此张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风声鹤唳。哪怕是呼吸带来的轻微的颤动,都能带来一阵鸡皮疙瘩。

他还能清楚地感知到,街上虽然没有风,但迷雾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它像在缓慢地呼吸一样,是活的,是可怖的。

在这方天地里出现的唯一一点异响,便如同惊雷。

可它又停了。

带来脚步声的存在,此刻是否就站在门外,在等着他靠近?

理智告诉查理,他应该更谨慎,但变数意味着机遇,他想要破局,就得找到这套迷雾入侵系统运行的bug。

他不能等着敌人把bug送上门来,他得主动创造。

这么想着,查理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做出了开门的姿势。

他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动作很缓慢,另一只手还牢牢握着魔杖,做出了防御姿态。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咔——!”

一把巨斧破开门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查理的脑壳。

突如其来的攻击,速度快得只有半秒。声音响起的刹那,生锈的巨斧就已经到了查理头顶,那一斧头劈下去——

却劈了个空。

“我在上面。”查理半蹲在二楼的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巨斧,发出了善意的提醒。下一秒,手持巨斧的人终于从房子里走出,抬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个身材魁梧,足有两米多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赤着脚,没有五官的男人。

他还没有影子。

查理来不及思考,因为无脸男已经抡起巨斧再次朝他砸过来了。查理抬手按在窗户上,开门咒启动,身子往后一仰,就翻进了房间里。

“咔!”斧子砸破窗框,深深嵌入墙体。

查理头也没回,抬手画出魔法的门,一个眨眼的时间就从二楼来到了一楼,悄无声息地绕到无脸男的背后。

魔杖前指,魔法瞬发。

“砰!”一个毫无花哨的来自新晋传奇法师的强袭魔咒,正中无脸男后心,将他击飞,砸入迷雾。

这一回,站在门里的人变成了查理。

他看着眼前翻涌的迷雾,丝毫不认为,战斗至此结束了。他知道,或许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一会儿,迷雾里就又响起了脚步声。因为是踩在石板上,而非房屋内的木质地板,所以那脚步声稍显沉闷,但斧头在石板上拖行的声音,很清晰。

而且,脚步声不止一个。

查理微微挑眉。

之前是他想差了,往前数几百年,进入迷宫的亡灵,只有一个贝克特伯爵出来了,他就陷入了思维定式,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但待宰的羔羊能不能逃出羊圈,和手举屠刀的农场主,愿不愿意把羊放出来,是两回事。

一个基本的道理,能进,就能出。

迷宫被隐藏,镜子是通道,那么进出的关键就掌握在朱利安手上。

如果,将查理困在这里,把他杀死,彻底断绝他的生机,然后再将他的灵魂引入迷宫——他不就变成朱利安砧板上的肉了?

从肉体到灵魂,双重死亡。

如果是查理,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面对敌人,仁慈就是残忍。如果有机会直接杀死,一定不要有任何的手软。

现在想来,朱利安先前说那些废话,果然还是想要拖延时间的吧?他同样在等,等到这些“杀手”进入灰帽街。

查理微微眯起眼,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那迷雾中越来越近的模糊身影,全神戒备。但忽然间,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魔法口袋里拔出长剑,反身后刺。

“噗!”长剑刺入另一个无面人的身体,打眼一瞧,不知是什么人类与异族的混血,瘦长一条,浑身黑漆漆的,腥臭难当。

在那腥臭的血液迸溅到自己身上时,查理一脚就对方踹开。而此时,迷雾中的敌人也杀了过来,前方、左右,甚至是屋顶,都有!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貌特征,人类的、异族的、魔兽的,但都有两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五官和影子。

查理为何能笃定他们来自迷宫?

因为他在贝克特伯爵的回忆里见过。根据阿耶和墨菲斯的推断,他们是那些死在迷宫里的神灵游戏的参赛者,被迷宫吞噬之后,幻化而成的“怪物”。

当然,还包括了一些恶魔与天使。

神灵游戏的参与者,不排除一些凑数的,但能在那里面厮杀出来的,每一个都不弱。发起狠来反杀一些神灵的走狗,也是可以做到的。

神灵对此并不心痛,甚至看得津津有味。

“砰!”

查理思考的同时,战斗也没有停止。他用魔法砌起空间的墙,将所有的无面怪都挡在墙外。他们接二连三地撞上来,撞得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波动,吹拂起查理鬓边的头发,也依旧不停。

局面对查理来说有些棘手。

他的魔法会在迷雾中失效,所以有效的施法距离对他来说仅剩周身三米,再远点,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可托托兰多的魔法师,除了阿奇柏德,谁敢说自己擅长近战?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孤立无援。

查理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魔法的门一开,虽然通向的地方因为迷雾的特性而变得不确定,但暂时脱困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得实验一下,这群无脸怪能否精准地找到自己。

一个闪身,查理又出现在灰帽街上。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屋舍,飞快地判断出自己现在正位于松塔和莉莉屋的中间地带。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对年轻人多有包容,从来也没跟着嘲笑过小查理是灰帽街的白日妄想家。

查理遂调转脚步,去了斜对角的那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小孩儿很讨厌,曾经一边唱顺口溜,一边对查理做鬼脸,一边还在往下流鼻涕。查理没打他,不是因为他尊老爱幼,而是怕脏。

俗话说,子债父偿。

也不知道这迷雾中的房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他和被分割开来的大卫、露纳等人,又是否处在不同的错乱的空间里,打坏了的东西,会不会对真实存在造成影响,总之——先让不顺眼的遭殃吧。

查理,是一款爱憎分明的查理。

他推开门走进去,环视四周,神色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塞进自己兜里。厨房的角落里,还有堆着的稻草和柴禾,都是普通人家用来过冬的必备物资。

查理又顺手拿了点。

反正也没人知道,就当做慈善了。

可那些无脸怪似乎看不起他的慈善事业,又杀了过来。

查理不与他们缠斗,抬脚就走,继续投身大业,片刻没有停歇。就这样反复多次,他终于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这些无脸怪好像确实能精准地找到他。

他们没有五官,看不见、不会说话,对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找人似乎凭借的是对于灵魂的感知。

就像查理最初遇见的斧子男,真正让他抬头的不是查理的那句话,而是查理的灵魂气息。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多次传送,辗转奔波,查理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双手十指翻飞,一个小巧的巴掌大的稻草人就做好了。

查理又取出一只鹅毛笔来,刺破自己的指腹,沾了血,迅速点上五官。

他开始祷告。

他在椅子上放下稻草小人,还帮他正了正坐姿。

一个替身傀儡就做好了。

它拥有查理的气息,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蒙蔽那些无脸怪。

查理一路转移,一路留下自己的稻草人。

迷雾依旧屏蔽了所有的声音,让他无法听清远方的动静,但从无脸怪找上自己的速度来看,替身傀儡在一定程度上是管用的。

现在,查理要回到松塔。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明明在往松塔的方向走,但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反而在倒退,来到了更远的位置。不管是正着走,还是倒着走,他就像碰到了鬼打墙一样,永远抵达不了松塔。之前做下的标记,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就这一会儿耽搁的功夫,他用替身傀儡忽悠住的无面怪,又找了过来。

斧头劈砍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轻点,转身避过,手中长剑顺着那斧柄削向那五面怪的胳膊,硬生生削掉了他半边臂膀。

无面怪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他砍来。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拍向查理,搅得周围的迷雾都开始剧烈翻涌。查理的脸上却丝毫不慌,毫不犹豫地用防御法器抵御这一波攻击,而后开始低声吟唱。

魔杖轻扬,火光自他脚下升起,“轰——”

无边烈焰将他包裹。

眨眼间,他化作轻烟消散,让所有无脸怪扑了个空,仿佛连环撞车般撞在一起,撞了个人仰马翻。

那厢,查理从壁炉的火光里走出来,掸了掸身上沾到的灰,步履不停,直奔地下室,用一个醒神咒将迪兰唤醒。

迪兰幽幽醒来,艰难地撑开自己的眼皮,在看到查理的刹那,眸中泛起一丝惊喜和后怕,“查理,你没事!我刚才怎么——”

查理上去就是一拳,“别装,朱利安。”

朱利安走了就后悔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查理是个极其擅长说话的人,无论是在魔法议会,还是在苏黎耶,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朱利安一度怀疑他到底长了几颗心,竟能把之前从未见过面的自己,都给算得透透的,让他在苏黎耶吃那么大的亏。

这样的人,会在自己面前,说那些“开得艳丽”的废话吗?

又会打人,口头上又爱装的,分明是阿奇柏德才对。

朱利安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划破迪兰手指的,只是黑镜仿品的一块碎片,朱利安能利用这点“意外之喜”,将他当作媒介,已是不易,想要再来一次,却是做不到了。

真正的镜子也还没有修复好,七零八落的碎片坠落虚空,已经难以集齐,还必须要用到深海的一种特殊材料,才能重新粘合,但深海……

想到亚契,朱利安眯起了眼。

事情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感觉到些许不悦,以及焦躁。

但朱利安一向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心态。

弥赛亚要做救世主,他就让他当救世主。阿多尼斯要屠神,那他就让他屠神。至于他朱利安?他可以是第二名,可以是一个追随者,他并不在乎自己在获得最终的胜利前,有多少人曾站在他的前面。

毕竟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不是吗?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点低估查理了。

如果说,之前的托托兰多是一盘散沙,不论是人类霸主嘉兰,还是魔法议会,都在岁月无情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阿奇柏德?赫尔蒙特?他们再强,但也人数有限,能为人类扛住异族的攻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平定整个托托兰多?

可偏偏又出了一个最初的勇者。

朱利安觉得自己对查理的怀疑完全是合理的,他花了那么多年时间一点点布的局,让人类内战,挑起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战争,再到利用神灵的力量引发大灾变,将整个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以此达到让整个世界重新洗牌的目的。

查理呢?他才回来不过一年的时间。

他怎么就能把那么多人整合起来的?

凭他长得好看?凭他的人格魅力吗?

他在玛吉波搭上了阿奇柏德,在瓦舍里结识了图钉,在阿莱门又像赫尔蒙特拜师,再到后来,魔法议会、嘉兰王室,每一步看似都是偶然,但就是一步一步毁坏了朱利安的计划!

朱利安一度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还没睡醒。方才查理那句“这六百多年,你究竟在忙些什么”的话,也是真的挑衅到了朱利安。

他嘴上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生气,但说不生气是假的。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在苏黎耶正式登上历史舞台。那将是他蛰伏六百多年后,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是新世界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整个苏黎耶都将为他的降临而献祭,包括康纳里惟士的血脉,包括那些该死的神灵。

嘉兰失去了它的国王,失去了王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分崩离析。各大贵族揭竿而起,趁机瓜分领土,羽衣王国来势汹汹,内忧外患。

秘教,就将以势不可挡之姿,彻底崛起。

他们会为地上的生灵带来新的信仰,海上的圣山,也将成为新的阿萨神界。

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唯一的神。

可一切都被查理毁了。

没关系,朱利安能忍。

他都蛰伏六百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计划有变,但不是失败,只不过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而已,拥有无限生命的他花得起。

可他实在好奇,所以还是趁这个机会,通过迪兰的眼睛,去看了眼查理。

结果又被骗了。

朱利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里带了一丝刻骨的冷意,那是想要杀人的冷意,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和兴致来。时间确实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有些觉得无聊了,也是很久没有遇到那么有趣的人了。

他说查理可爱,可不是假话。

可爱得他都想把他做成雕像,永远地让他矗立在那座迷宫里。他觉得,那一定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尊雕像,值得新世界的所有生灵瞻仰。

那一天会到来吗?

一定会的。

朱利安抬头看着眼前这棵巨大的精灵母树,伸手抚摸着它的树干,虽然是粗糙的手感,但他的神情很是温和。

如果精灵族的人在这里,那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精灵母树身上那些被神灵血液污染的痕迹,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它又变得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甚至比以前更高大、更繁盛。而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一个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果实”,已经开始悄然生长。

风吹过树梢,它发出了莎莎的声响,像一首生命的赞歌。

朱利安触碰着它的手臂上,金色的血脉纹路忽而闪现,像在轻声和着,共同谱写一出生命的奇迹。他低头,垂眸,柔和的风、金色的纹路,让他那张稍显平凡的单眼皮的脸庞,都被赋予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世界树的新芽重要吗?

那大概算是变数吧,有点重要,但还没那么重要。

所以朱利安不着急,他一点都不着急,当他的敌人误以为掌握了世界的命脉,可以威胁到他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聪明如查理,也不会知道,他为了最终的胜利,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筹谋。

一点意外而已,还不足以扰乱他的心。

蓦地,他心念微动,山上的钟声响起。

他听到了来自秘教的祷告声。

他抬脚,只是一步,就出现在了山顶的宫殿里。

高耸的白色石柱撑起巨大的穹顶,金色的纹路装点出神圣高贵的气息,一层又一层的纱帘掩映间,朱利安坐上了那高高的神座。

在他的正前方,大殿的中央,四道纱帘合围之中,有一个半人高的台子。

台子上悬浮着一颗很特别的水晶球,它比普通的水晶球要大,晶莹剔透,周遭还缭绕着白色的云雾。

它叫做——神灵之泪。

朱利安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神座上,抬手支着侧脸,通过那晶莹的泪滴,聆听着来自信徒的祷告声。

祷告往往都是废话,最后才切入正题。

“抓捕艾登卡文迪许的行动,目前一切顺利。”

“法尔法拉外大量人员开始聚集,魔法议会活动频繁,或将与羽衣王国正面迎战。我们会遵循伟大神灵的指引,尽可能地将一切异端灭杀。”

“魔法议会妄图出海对圣山进行探索,但亚契目前下落不明,秘教与海妖之间沟通受阻,海妖或许有失控的风险……”

这所有的消息,对于朱利安来说,都不意外。

片刻后,他降下神谕。艾登抓到了,事情算是顺利,他原本想亲自审问,但转念一想,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交由秘教审讯。

至于他自己?不如再藏一藏。

法尔法拉是他钦定的绞肉机,死的人越多,恐惧和绝望就会越多,诞生出的信仰也越纯粹、越牢固。

至于海上……

“让他们去。”

朱利安并不担心有人能登上这座圣山,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他不可能让圣山现世。既然如此,来到海上的人越多,敌人的力量就会越分散。如果再与海妖发生恶战,导致两败俱伤,那他会很开心。

他主动询问,“玩偶,找到了吗?”

水晶球里传来否定的回答,以及恭敬的请罪声。

朱利安若有所思。

玩偶的失踪,让他有些在意。它死在苏黎耶的大战中了吗?他不这么认为。但因为当初的妖术师宣誓效忠的对象并非他朱利安,所以他与玩偶之间没有特别的灵魂契约,无法感知到它的生死。

曾经的六位眷属,各怀鬼胎。他们对朱利安都有所保留,朱利安也从未真的信任过他们,只有秘教是他真正的心腹,留给自己统御新世界的人手。

黑镜眷属,本就是朱利安用来牺牲的棋子。黑镜之主都按照他的计划被杀了,遑论那几个眷属呢?

计划进行到现在,朱利安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眷属是死绝了。如果玩偶没死,却不露面,那就意味着它极有可能——背叛。

苏黎耶的失利,是否也有它在背后搅混水的缘故?

这玩偶,之前还跟亚契走得很近,它是否还隐瞒了其他重要的消息?

朱利安当即降下神谕,吩咐秘教继续寻找。

另一边,查理已经杀到了松塔外的灰帽街上,而天才迪兰还龟缩在松塔内,抖着手快速地从自己随身的魔法口袋里翻宝贝。

这不能怪他胆小,躲起来靠查理保护,实在是这迷雾不做人!它天克死灵法师啊!

死灵法师最重要的战斗方式就是打开亡灵之门,召唤不死生物进行作战,可这迷雾里,门根本开不了。

不死生物出不来,他也进不去。

那些无脸怪的本质,倒是跟亡灵差不多,可以用对待亡灵的方式,去战斗。这对死灵法师来说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亡灵与死灵法师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爱之深,恨也深。

你强,你赢。

你弱,嘿嘿。

迪兰发现只要自己在场,所有的攻击都会优先打到他的头上,打得他抱头鼠窜。查理都能有空在旁边抽出稻草来扎小人了。

他只能暂避锋芒,恨恨地躲回松塔,恨恨地掏魔法口袋,找出老师压箱底的宝贝来,给自己扳回一城。

对于此刻的迪兰来说,查理的出现,就像天神降临。

魔法的光芒里,围在迪兰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无脸怪们被硬生生轰出一个缺口,鲜血飞溅,断肢满地。而那金发碧眼的神明就从迷雾中走来,动作优雅又利落地将手中的剑刺进旁边扑过来的无脸怪的脖子里。

“噗!”

迪兰甚至能听见那剑刺破喉咙的声音。

下一瞬,那个跟迪兰贴脸的无脸怪,原本手都快要伸到迪兰脸上了,霍然回头,身体犹如矫健的猎豹般向查理扑去。

见状,迪兰也紧急回神,余光瞥见马灯里的烛火开始了摇晃,心神一凛,笛声陡然高昂。

烛火应声上扬。

无脸怪们的动作又骤然一顿,查理趁势再次发动一波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冷静、高效地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而每当有一个无脸怪倒下,迪兰的蜡烛就会变得更明亮、火光更高。他不知疲倦地吹着笛子,查理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无脸怪,刚开始配合得还有点生疏,但不论是迪兰还是查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不过短短十分钟,两人就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

迪兰看着烛火越来越亮,眸光也越来越亮,吹笛子的劲头堪比去老师的宝箱里掏东西,就是额头上、背上都已经满是汗水,都不觉得累。

可渐渐地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怎么杀不完啊!

周围的尸体都快堆成小山了,可还有源源不断的无脸怪从迷雾里出来,照这么杀下去,他们就算有天大的默契,都会被拖死!

四目相对,查理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对迪兰轻轻点头。

迪兰当机立断收起笛子,抄起地上的马灯,“跑!”

查理为他开路,而迪兰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魔法咒语如疾风骤雨倾泻而出,刹那间,马灯内的幽蓝烛火暴涨。

迪兰提着马灯猛甩一圈,所有无脸怪像是被吓住了一样,不是动作僵硬地怔在原地,就是下意识后退。

“嘿,有用!”迪兰惊喜出声。

原来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吗?查理无奈,但动作不慢,一只手抓住迪兰的胳膊,另一只手打开魔法之门,瞬间传送。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松塔。

迪兰将已经恢复原状的马灯放下,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双目无神地摊在椅子里大喘气。

向来脆皮的查理,看起来倒是比他要好上不少。身上虽然受了点伤,但都是轻伤,不碍事。法袍虽然有些破损、脏污,鬓边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但他的脸上却很有血色,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

这场不知疲倦的战斗,对他来说,更像是等级提升后的巩固训练,危机四伏,但也杀得酣畅淋漓。

尤其是跟迪兰打配合之后,他都开始研究这些无脸怪的构造,研究怎么一击必杀了。

试问离开了灰帽街,离开了他亲爱的敌人朱利安,他还能去哪儿找这样的练手机会,可以毫无顾忌地输出?

第一次参与大陆战争时,阿耶曾经面对的一个来自教廷的敌人,就用血的教训教过查理:不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学会把危机化为机遇,才是强者的必修课。

看到迪兰那个样子,查理转身给他倒了杯茶。这是他之前跟朱利安谈话时煮的,放在壁炉前的小炉子上温着,还放了些用来缓解疲劳、静心凝神的药草,没什么难闻的药味,反倒是有一股柑橘的清香。

只可惜迪兰是个不懂品茶的粗人,一通牛饮,“再来一杯!”

他也不用查理再帮他倒,自己就上手了,顺便又替查理倒了一杯。而后自己咕嘟咕嘟连喝三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抬手擦掉嘴角的茶渍,眼睛亮了,喉咙也不火烧了,脑子就开始重新转动了。

“现在怎么办?”迪兰看向查理,“无脸怪那么多,根本杀不完,肯定很快又杀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砰!”

这回是后门口,外面的怪物在敲门,只是有点不怎么礼貌。被封住的窗户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想想也不会很美妙。

迪兰意识到自己是张乌鸦嘴,脸都变绿了。如果之前他是朵邪恶蘑菇力,那现在就是剧毒见手青。

他也还没有忘记,灰帽街是怎么陷入此等危险境地的。虽说他是被利用、被操控了,但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就是过不去。

“我来!”他闪电般抄起马灯,赶在查理出手前,再次让那蜡烛燃起了幽幽火光。但这一次跟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他打开了马灯的罩子。

幽蓝的火焰凝聚成团,在他低声如鬼魅的吟唱声中,开始分裂。从一变成二,再从二变成四,逐级递增,环绕着迪兰,如同鬼火在跳动。

迪兰略显苍白的脸在那火光的照耀下,第一次有了传闻中死灵法师该有的阴森模样,手中魔杖往前一指,那一团团火焰就开始朝着松塔各处飘荡,闯入迷雾中,落在那烛台上、楼道里的壁灯上,取代了原有的火焰。

最后一团火,被迪兰亲手放入了壁炉。

“砰!砰!”外面的无脸怪即将突入,听动静不止一头。但就在迪兰将火焰放入壁炉的刹那,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迅速由橙红转为森白,再从那森白里,冒出幽蓝的光。

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松塔,叫人的灵魂都开始发冷。

无脸怪闯入的动静也戛然而止,隐约还有些挣扎的声音传来,但却越来越远,直至归于死寂。

迪兰长舒一口气,再次脱力地坐下。

“你的蜡烛还能燃烧多久?”查理快速发问。

“死灵法师特制的灵魂蜡烛,已经吸收了不少无脸怪的灵魂了,应该、至少……能再烧半个小时?如果有源源不断的补充的话,理论上,倒是能一直烧。”迪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怎么熟练,毕竟这个魔法有点阴毒,以前老师不让我用。”

用灵魂来做蜡烛,可不是一个好人该干的事情。就算是用恶人的灵魂来做,但和平年代,哪儿去找那么多恶人呢?

谁又能保证,你口中的恶人,就一定是恶人呢?

为了不让学生误入歧途,巴巴奇在这方面向来管得很严。

查理又问:“这是什么原理?亡灵……也会惧怕这灵魂之火吗?”

迪兰:“我在蜡烛里加了点特殊的灵魂香料,呃,你想知道它的配方吗?除了特定的几样东西,其他都很常见哦!”

查理坚定地拒绝了。

他环视一周,蓦地,心念微动,“迪兰,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周围的迷雾好像变淡了一点?”

在查理重新掌控整个松塔后,松塔内部的迷雾,就已经变淡过了。大约是从能见度只剩三米,恢复成了最初的五米。

而现在,点燃了灵魂蜡烛的松塔内部,迷雾再次变淡,只是还不明显。

“咦?”迪兰也发现了,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作用。

所谓实践出真知,他立刻开始后退,面对着查理,一步步退到了能见范围的边界点。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能见范围真的扩大了!

迪兰很是欣喜,“这岂不是说,只要我把蜡烛点满整个灰帽街,就可以驱散迷雾了?”

查理很不想泼他冷水,如果事情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朱利安就不用费尽心机布这个局了,他也不可能允许能破解此局的迪兰出现在这里。

“这灵魂蜡烛的制作方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查理问。

“当然不了,只不过会的人要么偷偷摸摸不会表露出来,要么都在牢里呢。”迪兰大方作答。

看,这不是什么真正偏门的法子。迪兰知道,朱利安也会知道。

不过,也许不管用,就真的一定不管用吗?既然暂时找不出别的破局之法,那迪兰提出的办法,就是最可行的办法。

与其在这里死等,查理更倾向于主动出击。

“那就按你说的做,我们试一试。”他道。

迪兰重重点头,他为自己的想法能够被查理认可而感到开心,更为自己能够帮上忙,而感到由衷地松一口气。

他说干就干,起身要去搜寻更多的蜡烛备用,却又被查理按在椅子上。

“还有半个小时,不急。”

查理能看得出来,迪兰的状态比自己要糟糕得多。他的身体被朱利安操控过,灵魂一度被他压制,刚夺回控制权,又遇上恶战,他需要休息。于是查理话锋一转,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被朱利安盯上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进入松塔启动炼金法阵前,我还是我自己,大脑还很清晰,但忽然间,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迪兰说起来也还觉得匪夷所思。

他以老师巴巴奇的名义担保,他可从来没私下见过什么朱利安,更不可能背叛!

“朱利安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让我睡一觉。”

迪兰黑着脸,咬牙。

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以为自己是出现在婴儿床边唱摇篮曲的美丽小仙子吗?

在苏黎耶时,迪兰是见过朱利安的,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那是该死的稻草人!

当时正进行到启动炼金法阵的关键时刻,周围有查理、有露纳,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是整个玛吉波。

朱利安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他还不是自己现身,而是妄图控制他迪兰的身体,鬼鬼祟祟,必定有什么阴谋。

伟大的如同创世的光辉普照大地的弗洛伦斯阁下被他们害死,迪兰都还没来得及为她报仇呢,怎能允许自己再被利用,去害查理?

当时的迪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拔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先别管那么多了,死了再说吧!

“我不行了……我的肺快要炸了……”

战斗初歇,迪兰的手一个抽筋,笛子就掉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他想捡,但实在是没力气了,身体往后一仰,就跟笛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肺部像拉风箱似的,猛喘气。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下来的,吹笛子都已经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吹的了,吹到手指抽筋、吹到两眼昏花、吹到大脑缺氧。

可灰帽街呢?

仍旧是浓雾弥漫。

迪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提出的想法有多天真。

无脸怪根本杀不完,谁知道那迷宫里究竟残害过多少生灵,因此诞生了多少怪物?杀了一批还有一批,光第一天,他们杀死的无脸怪就足以在灰帽街上堆成连绵的山。

然而你杀着杀着,再回过头一看——尸体呢?

堆成山的尸体呢?

被迷雾吞噬了。

查理和迪兰发现尸体的数量对不上后,特意做了验证。他们将一具尸体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眼看到他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

这个过程,大约在一个小时开外。实力越强的无脸怪,需要的时间越长。

平衡至此形成。

什么平衡?查理和迪兰杀死无脸怪,制作灵魂蜡烛,妄图驱散迷雾。在蜡烛的光芒照亮的区域,迷雾确实变淡了,能见度变高了。但吞噬了尸体的迷雾,仿佛得到了新的力量的注入,又开始变浓。

两相抵消,一切努力都成白费。

最重要的是,迪兰发现自己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松塔的特殊性。

松塔是特殊的,他在松塔内点燃灵魂蜡烛,借助松塔的特殊,能达到比较好的效果,将无脸怪挡在门外。可一旦离开松塔,灵魂蜡烛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过来被实力强大的无脸怪熄灭、毁坏。

甚至于,他们越努力,蜡烛覆盖的范围越广,就越会顾此失彼。他和查理就两个人,怎么可能顾得上所有的蜡烛呢?

迪兰不信邪,恳请查理为他护法,让他可以有时间来研究尸体。

如果迷雾能够吞噬无脸怪的尸体,那阻止它吞噬不就行了?有什么比死灵法师更懂得尸体的回收利用?

迪兰绝不允许他们杀得累死累活,战利品还要被迷雾吞掉一半,反过来制衡自己。他绝不允许!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无脸怪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从查理看到的记忆来判断,他们的存在更偏向于亡灵,且确实没有影子。尸体最终被迷雾吞噬后,连血迹都不会留下,消失得格外彻底。这不就是灵体彻底消散了么?

偏偏他们又有实体,可以触碰,会流血。那种真实的触感,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这跟死神小图钉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图钉是因为镰刀带来的力量,变得强大了,灵体逐渐变得凝实,是有逻辑可循的,而且它不会流血,除了变得可以触碰外,拥有的还是亡灵的特质。

无脸怪呢?

迪兰越是生气,越要卯足了劲儿研究。越研究,他的眸光就越亮、越兴奋。

他尝试过用魔法的火焰直接将尸体烧掉,也尝试过炼化尸体,做成不死生物,更尝试过在活着的时候,与无脸怪签订契约,结果——全部失败。

尸体在火焰中燃烧,看似烧没了,但会连同魔法的火焰一块儿被迷雾吞噬。活的无脸怪无法签订契约,他们没有五官不能说话,迪兰甚至感应不到他们的思想。

沟通的桥梁都没有,怎么搞?理所当然的,炼化成不死生物的方法也失效了。

可数次的失败并未让迪兰真正受挫,他逐渐兴奋,因为他意识到——迷宫是座真正的宝库。

就像查理曾经认为的那样,那座由神灵亲手创建的迷宫,凝聚着托托兰多数万年来最璀璨的智慧结晶,还有无数对于法则的探索和再创造。

在这里诞生的东西,诡异又神奇,是托托兰多不曾拥有的。

理解它、掌握它,再创造,他迪兰就将成为继弗洛伦斯阁下之后第二伟大的死灵法师!

天才迪兰逐渐疯狂,关键时刻,查理将他拖出松塔,直接甩到大街上。

蜂拥而至的无脸怪让迪兰重拾了理智,他马上就冷静了,不疯了,开始为自己的小命担忧了,然后就累趴下了,没功夫七想八想了。

三天过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但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没有灵魂蜡烛在燃烧,他们将时时刻刻处于无脸怪的追杀之下。为了活命,为了获得喘息的机会,他们不得不继续杀戮,继续制作蜡烛。

连他们都这样,大卫、露纳他们呢?

后来进入迷雾的救援人员呢?

查理笃定会有人分批次进入迷雾,试图救援,但过去那么久了,都没人走到他面前,说明外面的人的方法,也全部失败了。

抬头看,迷雾依旧遮挡着天空,叫人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太阳。

现在究竟是黑夜还是白天,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查理不能确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难免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他需要再整理思绪,从头来过。

“走,迪兰,我们回去。”

查理当机立断,对迪兰伸出手。迪兰缓过了一口气,也重新振作起来,捡起笛子,抓住查理的手站起,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查理又霍然回头。

那好看的眉眼蹙了起来,冷冽的寒芒在那眼中一闪而过。迪兰心中一凛,连日来形成的默契让他不用再多问一句,就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那迷雾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形无脸怪。

他与其他无脸怪不同的是,他穿得像个十足的绅士,双排扣礼服外加礼帽,身材优越,哪怕没有五官,你依旧能从他走路的样子,以及摘下帽子行礼的姿势里,看出一份优雅。

最重要的是,查理感知到了恶魔的气息。同类的气息。

小boss出现了。

查理紧了紧握剑的手,感知到了无穷的危险,仿佛浑身上下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但与此同时,紧张和战栗,又催生出了兴奋,以及战斗的渴望。

灰帽街外,低迷的气氛笼罩全场。

失败、失败、接连的失败,让这座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所有进入迷雾的人都没了消息,连备受期待的禁魔圈都拿迷雾没有办法,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最早提出禁魔圈的学生揪着头发蹲在墙角,年轻气盛的他显然很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还是在搞出那么大动静、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之后的失败。

佩西冯暂时没空来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因为放眼望去,各个墙角都像长蘑菇一样长着他的学生。

迷雾,成了学院所有学子亟待攻克的一个难题。如果解决不了,今日我以魔法学院为荣,明日魔法学院以我为耻。

那将是多么残忍、多么丢脸的未来啊!

可抬头看,留守在玛吉波的拥有法师塔的传奇法师们,也在商量对策呢。他们学识渊博,实力高强,祭出了一件又一件的高强法器,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吗?

这无疑令人颓丧,又窝火。

胡安脸色沉凝,藏在宽大法袍力的手紧紧攥着拳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恨敌人的阴险、卑鄙,也恨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时,熟悉的魔法波动再次袭来。

胡安霍然抬头,只见镰刀划破虚空,图钉终于回来了!他眸光骤亮,双眼立刻扫向它的身后,果然看到了那个身影。

“首领!”阿奇柏德们率先出声。

敏感的称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突然间就像看见了希望。

灰帽街上,一场恶战正在上演。

“轰——!”魔法轰碎石板,在迷雾的长街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痕。迪兰握紧魔杖,用魔杖死死地扎入地面,这才阻止了自己被轰飞的趋势。他急忙转头去看,翻涌的迷雾里,魔法的光芒再度被掩盖,连声音都被迅速淹没。

该死。

他暗骂着,拄着魔杖站起来继续往回冲,可刚迈出脚步,断裂的肋骨就戳得他生疼,差点让他跪下。他咬牙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快步往战斗的方向赶,可几步之差——法则又乱了!

空间的紊乱,让他眨眼间出现在距离查理更远的地方。好在这些天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迅速冷静下来,又往回赶。

没关系,迪兰,别慌,多试几次,一定能赶上!

可阴冷的风吹过脖颈,迪兰心中忽然警铃大作,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习惯了高强度作战的身体,就顺势往旁边一滚。

他瞪大眼睛,只见一头无脸怪忽然从旁边的迷雾中冲出来,朝着自己扑来。迪兰咬牙,又气又恨,又着急去帮查理,直接把魔杖当剑,就着落地翻滚的姿势,狠狠地朝着这头兽形无脸怪的腰腹划去。

魔杖到底没有长剑锋利,但迪兰下了死手,仍旧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间,腥臭的血液喷涌下来,还有温热的肠子。

迪兰连滚带爬地避开,回身赶紧施法。然而这时,新的无脸怪又出现了。

这边,迪兰打得气喘吁吁、左支右绌。那边,查理的情况更加危急。

带有恶魔气息的无脸怪,实力堪比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虽说他的领域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迷雾限制,但仍然足以压制住刚刚晋入传奇的查理。

假温斯顿见事情败露,挣扎着企图反杀查理时,迪兰的魂还在飞。

连番的战斗让他的大脑已经快无法思考,在看到查理将匕首捅进温斯顿的胸膛,还不止一次的时候,他的脑子更像是被腐尸掏了,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好在这几日来,保护查理的心时刻占据着高地,看到假温斯顿的掌心凝聚出黑色的能量漩涡,要往查理脑袋上拍的时候,迪兰怒喝一声就把手中的马灯往假温斯顿头上扔。

查理怎么突然就对温斯顿动手了,他不知道、不清楚,但温斯顿竟然攻击查理,肯定有问题!

假温斯顿早在刚才的战斗中就受了伤,又猝不及防被查理连刺两刀,虽然实力够强,还能有反抗的余力,但在查理和迪兰的联手攻击下,终究败下阵来,狼狈倒地。

这下,他假得更明显了。

只不过迪兰刚要痛下杀手,就被查理拦住,“等等!”

迪兰紧急收手,就见查理的手串再度变幻形态,化作魔法的绳索,将假温斯顿牢牢捆住。假温斯顿越是挣扎,绳索就收得越紧。

大局已定,迪兰不由得松了口气,整个人彻底脱力,差点儿栽倒。

查理及时扶住他,一手迪兰,一手俘虏,在新的危机到来前,迅速退回松塔。

松塔内的灵魂蜡烛还在燃烧,无脸怪们刚刚被打退,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状态。这几天来,两人几乎是把炼金药剂当水喝。也亏得他们的魔法口袋里囤货充足,不止有各类药剂,还有炼金材料以及食物,否则,还真撑不下来。

至少要比现在惨很多。

迪兰作为死灵法师,熟悉巫医的门道,比起查理来更擅长治疗,还懂得将自身受的伤转移到“巫术傀儡”上。

饶是如此,等他恢复一定状态,可以打起精神继续活动的时候,都要半个小时后了。

“呼……”他顽强地站起来,前往地下室。

假温斯顿被关在这里,过重的伤势已经让他无法再维持伪装,变回了原有的样貌——一头依稀能分辨出四肢,但头重脚轻,身体呈半透明胶质状态的无脸怪。

迪兰愣了愣,“这是……幻妖?”

查理就站在无脸怪的面前,道:“准确来说,是拥有幻妖特性的无脸怪。在成为怪物之前,他的本体应该是幻妖。”

幻妖是海妖的一种,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曾假扮成人类出现在自由城邦,在那次大战中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迪兰得到了查理肯定的回答,心里就安定多了。知道敌人是什么就行,有了心理准备,下次再碰到就不会那么没有防备了。

蓦地,他又看到查理手中拿着的一块石头碎片,心头一跳,“这是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小国王的心脏碎片。”

苏黎耶大战时,迪兰就在现场,因此查理一说,他就明白了。

小国王的心脏就是预兆石板,石板在最后的对决中炸开,重创朱利安。绝大多数碎片都掉落在了废墟上,收集起来后交给查理,变成了手串的一部分,但还有很小的小部分,掉在了镜子里。

镜子虽然在随后被亚契的骑枪打碎,但掉进去的石板碎片,可不会再回来。现在看来,那碎片果然落在了朱利安的手中,如今,又被他拿来对付查理。

“难怪刚才的假温斯顿装得那么真,连石板的力量都能动用,原来是靠这个……”迪兰不由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大手笔。

不过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他装得那么像,外表像,使用的阿奇柏德的魔法也像,生前应该是个很高阶的幻妖了,还能有石板碎片做伪装,你是怎么那么快认出来的?”

查理:“他身上没有我熟悉的气息。”

迪兰:“……”

他想问什么熟悉的气息,但想想查理和温斯顿的关系,还是明智地选择闭嘴。

在温斯顿和查理在一起之前,巴巴奇攻击他这位亲爱的学生的时候,还只是骂他不着调、禁止他吃芝士,不痛不痒。但他俩在一起后,老师的攻击就开始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他说连温斯顿那个臭小子(坏家伙)都有自己的伴侣了,看起来都可靠多了,你怎么还是那么不着调?

迪兰哪里说理去?

查理可不知道他又在腹诽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在温斯顿的事情上,他总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是心在跳动,灵魂在嗡鸣,情感先做出了判断,直觉做出了指引,他的大脑,才紧跟着抛出理智的思考,譬如——

“我们在这里被困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人出现,为什么温斯顿会出现?”

查理的这句话,把迪兰问懵了。

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温斯顿心系查理,不顾一切代价也会闯进来救他?不是因为温斯顿够强吗?

查理从他疑惑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随即缓缓摇头,“我们是在玛吉波出的事,如果连赫赫有名的魔法圣都,都无法解决迷雾的问题,那从遥远的南部匆匆赶来的温斯顿,能够单枪匹马杀进来,又那么恰好地在危急时刻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替我们解围的概率——不是没有,但很低。”

虽说这样的桥段会让爱情显得更动人,但反过来想一想呢?

多巴胺分泌的刺激,会让你瞬间失去理性的判断,从而更容易被假货蒙蔽。如果这是个陷阱,那它就是个非常高明的、针对查理而设计的陷阱。

先是用源源不断的攻击来拖垮他的身体,让他疲于奔命,再用爱情的陷阱让他失去准确的判断,甚至于刚才那一波攻击,可能都是专门做给他看的戏。

假温斯顿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但凡查理对温斯顿没有那么熟悉,都有可能中招。

“你之前说过,第一次用笛声和蜡烛去控制无脸怪的时候,感觉无脸怪想伸手把你的脸皮扒下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无脸怪是真的想要一张脸皮呢?他也可以拥有一张脸呢?”查理又道。

迪兰想起当时的情形,再次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温斯顿出事了???”

查理微微挑眉,“你觉得这世上有人能办到?”

迪兰后知后觉自己是太过关心,想多了,与其担心温斯顿会不会被人把脸皮扒下来,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脸。

他虽然不够帅气,但还是要脸的。

顺着查理的话往下想,迪兰的思路逐渐贯通,“你那时候就在怀疑,无脸怪可能会贴上别人的脸,来骗我们?”

查理:“只是一点猜测。”

迪兰摸着下巴,“不过,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其实本质上还是无脸怪,只不过他能像幻妖一样做伪装而已。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真的能撕掉别人脸皮,贴在自己脸上的情况,对吧?你在记忆宫殿里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吧?”

如果见过,迪兰觉得查理肯定会提前说出来的。没说就是没有。

查理确实没见过,毕竟他看到的只是零碎的片段,不能代表全部。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也仅限于他离开之前。

之后呢?迷宫又有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

“我们没有碰到,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碰到。”查理道。

“你是说,大卫和露纳那边?”迪兰正色。

查理解释道:“我们没碰到,很有可能是为了麻痹我们。一旦我们碰到了,就一定会有所防备,那假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就无法第一时间取得我们的信任了。”

迪兰一想,还真是。想要骗到查理何其困难,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就这,还失败了。

可如果查理的推测是真的话,那其他人怎么办?

不是人人都有查理那样的洞察力,还能理智分析,快速做出判断的。而且每一个骗局的诞生,大概率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脸皮都被活活扒下来了,这人还能活?无脸怪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但是我可能,找到跟其他人联络的办法了。”

“什么?”

查理朝迪兰勾勾手,叫他凑近了,跟他细说。迪兰凑过去,越听眸光越亮,时不时点头,仿佛回到了瓦舍里时期,两人一块儿找桃乐丝姑姑的时候。

“嗯,然后呢……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这时,松果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能松绑了吗?”

迪兰低头看过去。

松果:“他身上臭臭的。”

“不能。”查理无情拒绝,再转头看向迪兰,“他交给你。这个无脸怪,跟之前那个拥有恶魔气息的一样,看起来都是无脸怪中的高阶存在。能研究出多少,就看你的了。”

迪兰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同样一条灰帽街,露纳正站在松塔塔顶,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叉着腰,对着四周的迷雾破口大骂。

是什么让赫尔蒙特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没有贵族形象地做出骂街之举?原因无他,他被骗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终于在灰帽街上遇见了除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对方是个身上受了伤的黑甲骑士,露纳确定自己曾在灰帽街上见过他,就跟在那个乔治骑士的身后。

两人在迷雾的街上相逢,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据他所说,他跟队友是第一批进入灰帽街救援的,但他们进来没多久就在迷雾中走散了。他独自奋战,身受重伤,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才走到露纳面前。

露纳大为感动,但还保持着基本的警惕,连忙又追问了他几个问题。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头一偏,就陷入了昏迷。

露纳在那迷雾的长街上,杀啊杀啊,杀到长剑都有了缺口,他还在杀。

饿了,他就从魔法口袋里拿点干粮吃。托那段冒险经历的福,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满足够多的粮食,以免哪天又因为倒霉被骗光了钱而饿肚子。

渴了,他就用魔法变出一点水来。

困了,他就回到松塔,这个属于查理的地方,抱着剑和盾牌,窝在壁炉边睡一觉。睡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无脸怪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迷雾仍旧那么浓,浓得看不见高悬的银月,但露纳坚信,银月就在那里。就像他祷告的那样,如果迷雾中暂时看不见月亮,那他就是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剑术精进了。哪怕是在迷雾中,银亮的剑身,仿佛都有月光流淌。

是银月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洒下了月光吗?

露纳没空思考那么多,他只知道要坚持。他没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想到破局的办法,在迷雾中抽丝剥茧,那就只有不断挥剑,在战斗中变强、变强、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骗子”。

无脸怪似乎见骗术不成功,改变了策略,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露纳,想要活生生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对露纳来说,有好有坏。

因为无脸怪的攻击不再执着于他的心脏、喉咙等致命的地方,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脸伸爪子,好似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落后似的。让露纳在一次又一次惊险地死里逃生的同时,差点被抓花了脸。

在不断的厮杀中,露纳对灰帽街的地形也日益熟悉。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有裂纹,哪个墙角处长着一根顽强的草。

露纳很喜欢那根草,有回路过的时候还给它浇了点水,生怕它跟自己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街上。

死亡的威胁总是如影随形。

在露纳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灵活的身法,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时,他身姿矫健地从一栋屋子的二楼破窗里钻进去。

可刚落地,身子还没站稳呢,一道如同毒蛇般阴冷又粘腻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让他瞬间芒刺在背。

他霍然转头,骑士技能发动,双眼中月华闪过,在迷雾中精准地锁定街对面的屋顶。

烟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脑袋上顶着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皮,像是露纳曾经见过的魔法议会的一名魔法师。

认出来的刹那,露纳心里警钟大作。他连忙想追上前查探,但那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又有人遇害了。

这个认知让露纳的血液再次开始翻涌,而对方盯上自己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棘手。无脸怪为何那么想要拥有一张脸皮?

从上次接触的情况来判断,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可以重新说话,思维也变得活跃了,更像个人了,同时也意味着——会更难缠。

露纳深知,自己能够独自在这条街上存活至今,有两个理由。一是盾牌,他有银月骑士最强的盾,可以保护自己;二是无脸怪的整体水平,并没有高于他太多的。

也许更强的都跑去对付别人了。

饶是如此,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露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担心别人,他得尽快解决那个披着别人脸皮的无脸怪,以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而且,他的疗伤药剂即将见底了。

露纳随手翻出魔法口袋里的干净衣物,用嘴咬住,撕成布条,快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也会点基础的治疗魔法,但治治普通的外伤还可以,对于骨头断裂这种伤,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决定硬扛。

治疗药剂还剩最后半管,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断留到关键时刻再用。身上的伤只要不影响行动,他也只做简单地包扎,再用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用来更好地握剑。

整个过程里他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短暂的休息后,露纳又来到了街上,开始主动搜寻那个特殊无脸怪的身影。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整条街上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中,不安像魔鬼的利爪,牢牢抓着露纳的心。

他又回到了松塔。

只有松塔,才能在这条迷雾笼罩的街上,给他的心片刻的安宁。

他抵挡不住疲惫和困意,又靠在壁炉边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将他吵醒。他睁眼就看到从撞开的大门里、破碎的窗口,闯进来的无脸怪,甚至还有从烟囱一跃而下,直接从壁炉里冲出来掏他后心的。

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头特殊的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似乎也拥有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他聚集起了其他的无脸怪,躲在后面,对露纳发起了群攻。

露纳再次迎战,从塔内打到塔外,从前街打到后街,又跳入地下暗河,利用七怪八绕的通道,将敌人打散。

他再抢先一步逃出来,堵住出口,杀!

不过很快,灰帽街上又有新的无脸怪来了,露纳被迫撤退。他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流窜,不再恋战,一心要找到那个特殊的无脸怪。

好在这次,幸运站在了他这边。

当他在屋顶上眺望时,他看到了街上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出了最强的一招,双手持剑,从天而降。

“啊!”对方猝不及防,肩膀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迅速往前跑。

一击不中,露纳追上去,再杀!

连番的战斗,让露纳身上的旧伤崩裂,都快成一个血人了,但他就是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中只有那个该死的敌人。

爬起来,再冲,再杀。

骑士冲锋,英勇无畏。

当露纳最终举起长剑,一剑刺入对方心口时,他也从原先的青铜骑士,一跃冲破瓶颈,成为了白银骑士。

他喘着气,脸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有些木然地撕下了对方的脸皮,收好。

这是盟友的东西。

他要带回去。

再次站起来时,露纳整个人晃了晃。骑士等级的提升给他又续了一口气,但身上的伤还在,他需要再次休整,于是提起剑,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尸体还没有消失,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

他依旧木着脸,似乎没有什么再能让他的心产生波动。而就在这时,“叮”一点突兀的声响,让他警觉。

比露纳更快的,是他的剑。

剑光乍现,地上的尸体被砍成了两半,后边的花坛也破碎了。露纳没管,径自走过去,在看到这里只有尸体时,微微蹙眉。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难道是他幻听?

露纳不信邪,继续翻找,终于在拨开那半截无脸怪尸体时,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刚才的声响,是这个东西从尸体上不小心滚落的声音。

他赶紧将它捡起,手忙脚乱地将它表面沾到的血污擦掉,然后,一滴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是查理的黑骑士徽章。

是他的信物。

因为太过激动,露纳全身都在发抖,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擦掉,但根本止不住。不管了,徽章上有魔法波动,他赶紧凝神感知,骤然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迷失在灰帽街的逆旅者,你好,我是查理。】

【无论你是谁,请立刻到松塔来。】

【点燃壁炉,站在壁炉前,拿着这枚徽章,默念我的名字】

【传送的通道,将为你打开】

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

露纳一秒都没有犹豫,攥着徽章转身就往松塔跑。这是新的骗局吗?是虚幻的希望吗?不,他听见了,那就是查理的声音!

成为白银骑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跟银月之间的联系更深了,对于虚假与真实的判断也更有把握了。

银月在上,他没有听错!

大战过后的灰帽街,暂时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露纳顺利回到了松塔,用仅剩的一点柴禾,点亮了已经熄灭的壁炉。

站在壁炉前,他双手攥紧徽章,开始闭目祷告。

【查理】

【我在这里】

【查理】

【你听到了我?是我,我是露纳!】

【查理!】

一声声的呼唤中,露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到些许担忧、惶恐,一颗心不断地上上下下,难以安定。

终于,耳畔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但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似的。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继续默念。

【查理】

【查理】

【查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呼喊过某个名字,满溢的情绪快要把心脏撑破,灵魂也在跟着嗡鸣。渐渐地,周围那隐隐约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查理的回答。

“别害怕,别反抗。”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露纳的胳膊。露纳的战斗记忆瞬间被唤醒,差点应激到当场拔剑,但眼皮颤动间,他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拽。

他一个踉跄,又被人从背后轻轻托住。

睁开眼来,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

“查理……”

露纳嘴巴一瘪,眼泪决堤。

另一边,灰帽街外,欣喜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迷雾散了!”

“快看啊,迷雾真的开始散了!散了!”

“我好像看到松塔了,那是松塔的塔尖对不对?对不对?!”

……

无数人奔走相告,惊喜之余,连魔法传信这样便捷的手段都忘了。

松塔的主人虽已不在了,但胡桃木摇椅的旁边,圆形的小茶几上,还一左一右放着两只茶杯。前方的小火炉上,茶壶也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壶中的水已经干涸了,留下些许茶垢。那情形,就像主人原本坐在这里喝着茶水烤着火,临时有事离开了,却再也没有回来一样。

可温斯顿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他一言不发,快速地把整个松塔搜了一遍。然而没有,哪里都没有查理的踪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留在松塔的,只有时光流逝带来的衰败场景,以及被灰尘覆盖了的许久之前留下的打斗痕迹。

这证明,松塔里确实经历过战斗,那查理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现在又在哪里?

松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时间的气息。”缠绕在温斯顿手腕上的金色小蛇,从他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又怂又可怜。它能感知到这个现任主人的气息越来越可怕了,不等他问,就赶紧解释道:“迷雾里的法则很乱,是……是整个空间的紊乱。时间走得很快,又走得很慢,跟外面不一样了。”

松果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果,金色小蛇被上任主人弗洛伦斯调教过,但表达能力也依旧像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性子里,还带着点稚气。

温斯顿倒是听懂了,“你是说,灰帽街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了?”

小蛇猛点头。

温斯顿的心猛地揪起,他以为自己只是迟了七天,可现在告诉他,不止七天?

查理究竟在这迷雾里待了多久?他度过了多少难熬的时刻,又跟谁在这里发生了打斗?理智告诉温斯顿,查理聪明、果敢,一定会在危急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迷雾最终通向的是迷宫,他不会是那个无助地躲在松塔,只会等待救援的人,他会像曾经的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一样,勇敢地走向迷宫,去探寻未知。

可……去他的理智!

温斯顿现在很想杀人,他立刻问小金蛇,能不能感知到松塔里究竟过去了多久。可小金蛇也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它只是觉得,应该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可这个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呢?

对于预兆石板来说,时间可真是个难以估量的存在。它们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百年千年仿佛都只是弹指一瞬。

可有的时候,只是短短几年、几个月,都好像过去了很久了呢。

恰在这时,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松塔外传来。

阿奇柏德们也早跟着首领的步伐闯入灰帽街了,不用温斯顿吩咐,就对整条街进行了排查。结果是令人心惊的,灰帽街上的草木全部枯萎,家家户户在撤离时没有带走的食物全部腐烂,且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尸体。

“这里有一个!”

“这里还有!”

接二连三被发现的尸体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血肉已经高度腐烂,身上穿着的衣服还能看得出款式,但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外衣和鞋子几乎都被扒了。

仅能从部分没有被取走的随身物件来判断,他们正是这七天里进入灰帽街的人。里面有黑甲骑士,也有魔法议会的魔法师。

“首领,粗略统计,进来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至少已经死了几个月。”前来报信的阿奇柏德,说话咬牙切齿,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暂时没有发现查理、迪兰、大卫和露纳的身影。”

这个时候,没有发现,反而是最好的发现。

至少,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

亚当带着索菲亚匆匆赶到,索菲亚在那天脱口而出“神灵的游戏”这个预言后,就陷入了昏迷。

神灵血脉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猛烈,饶是阿奇柏德们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昏迷不醒的索菲亚,一个个的心都止不住往下沉。

索菲亚,实在是太年轻了,她比首领都年轻了许多岁,也就比霍格大一点而已。

好在索菲亚还是醒了过来,但当她坚持要亚当将她再次带到灰帽街,看见这里的衰败场景时,她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

或者说,她看见的未来,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无法阻止。

“查理应该已经进入迷宫了,神灵的游戏正在上演,胜负是——”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亚当搀扶着她,手上都不敢太用力。

索菲亚抬眸,愈发变得透明的眼珠子,清晰地倒映出温斯顿的身影,“未知。”

未来藏在迷雾中,隔着迷宫高高的围墙,再无法窥视。

这时,萨洛蒙也从后门进来了。阿奇柏德跟魔法议会的人在搜查灰帽街,他就带队去了地下暗河。

路过松塔后面那棵松树时,他又停留了片刻,这才进来。

萨洛蒙的风格依旧冷肃,微微蹙着眉,开口没有半句废话,“地下暗河里也有尸体,乔治的两个队员。但除了尸体,没有虫子,没有老鼠、蝙蝠,太干净。”

佩西冯也来了,他从前门进,“被封闭的空间,加速流动的时间,会带走所有的生机。我看过了,整个灰帽街,连一片蜘蛛网都没有。”

萨洛蒙:“树也死了。”

胡安带来了最终的死亡名单,人员跟派进来查探的人一一对应,最终显示失踪的仅有一人——乔治。

唯一的失踪者,也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人齐齐看向温斯顿,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首领眼中,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谁知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法尔法拉外的战斗,是不是已经打响了?”

胡安微怔,随即点头,“是,按照会长……之前的命令,海伦墨洛温阁下已经联络各方的盟友,发起了反击。”

温斯顿:“秘教派了大量人手阻拦我,虽然拖延了我的脚步,但自己的损失也很大。现在正是反击的时候,亚当。”

“在。”亚当正色。

“你抽调一部分人手,去法尔法拉。”温斯顿的声音越平静,蕴含的气息越恐怖,“不用恋战,打完就走。”

亚当心中一凛。

报复式打击,纯禁咒袭击,一波即走,绝不恋战。阿奇柏德最凶狠的反击手段,堪称六亲不认,心狠手辣。

“是!”亚当掷地有声。

温斯顿的目光又落到索菲亚身上,“你跟着我。”

索菲亚刚想开口再说什么,温斯顿又看向萨洛蒙,“我不是查理,没有那么好说话,人是在玛吉波出的事,我知道责任并不在你,但——你也要知道,嘉兰如今为什么还存在,法尔法拉的背后,究竟保护的是谁。”

如果不是查理在苏黎耶力挽狂澜,嘉兰早分崩离析了。那战争的堡垒法尔法拉,保护的也是广袤的嘉兰国土。

为了人类同盟?多么空泛的一句话。

“转告阿芙雷团长,我需要看到嘉兰的行动,否则下一次,我的禁咒就会落在国境线内。”温斯顿声音冰冷又残酷。

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萨洛蒙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想要低下头去。但他仍然抵挡住了,直视着温斯顿的眼睛,道:“阿奇柏德闪电袭击过后,嘉兰一定、全力出击,我们绝不会坐享其成。”

萨洛蒙明白,阿奇柏德的重心在西南线。他们要切断羽衣王国大军的后路,直捣他们的老巢,而法尔法拉——注定是他们嘉兰、是黑甲骑士团自己的战场。

无论是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对于一位忠勇的骑士来说,自己的帝国大厦将倾,需要靠外人来保护,本就已经是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了。

现在还让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陷入险境,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会亲自前往。”萨洛蒙沉声。

玛吉波虽然是魔法圣都,地位特殊,但灰帽街已经出事,对于秘教来说,已经失去了最大的出手价值。而且,这里有高等魔法学院、玛吉波分会以及那么多法师塔坐镇,又位于嘉兰腹地,在城内局势已经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他再继续留守在这里,也是一种退缩。

更何况他在的时候,也没能保护查理,不是吗?

温斯顿没有管萨洛蒙在想什么,也不在乎黑甲骑士团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调动,他只看结果。在结果出来前,一切都是废话。

佩西冯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神灵游戏知道的不多,基本由魔法议会转述。对于此次事件,他深感遗憾,但他也知道,这种遗憾,不能当着温斯顿的面说。

那将是对这位年轻首领最大的冒犯和挑衅,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也能预感到,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不论如何。”佩西冯对温斯顿点头致礼,随后又看向胡安,“高等魔法学院愿配合各位的行动,我们永远站在人类与正义的一方,也将永远拥护并等待查理布莱兹先生的归来。”

会长不在,魔法议会上下必定人心动荡。

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朱利安,又偏偏是最擅长玩弄人心的“魔鬼”。佩西冯的表态,代表了高等魔法学院的立场,将站在查理这边,拥护他的地位,也提醒了胡安。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趁着会长不在的时候,摘取他的胜利果实。”胡安的脸色堪称阴沉,这位最懂得贵族做派、最擅长左右逢源的人,在此刻表现出了对查理的绝对忠诚。

可他真的忠诚吗?这份忠诚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质吗?

灰帽街,松塔。

浑身是血的露纳,在见到查理的那一刻,精神骤然放松,没说几句话,就彻底晕了过去。迪兰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和查理一起把他扶住,再平稳地放到地板上,紧接着为他治疗。

露纳身上的伤,堪称触目惊心,饶是以查理的见识,眉头都忍不住深深蹙起。他不知道露纳是怎么一个人坚持那么久的,再次看向他的眉眼,曾经的稚嫩、青涩,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迪兰也面露不忍,一边帮忙包扎,一边低声痛骂朱利安。然而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真正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

露纳醒来之后,查理给他端上了亲手熬煮的加了魔法药材的食物,看着他吃下去,恢复了些精神,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露纳,你在灰帽街待了多久了?”

“半个月?”露纳想着,脑袋还有些胀痛,“我不记得了,灰帽街见不到太阳和月亮,望出去永远只有迷雾,根本分不清时间……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杀、一直在杀……”

那真的是极其痛苦的经历,足以让灵魂麻痹,丧失对一切的感知。

迪兰立刻就明白查理为什么要这么问了,转头看向查理,“我们的时间对不上?”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时间是最基础的法则之一,空间都那么紊乱了,没道理时间还是正常的。你还记得伊格纳修斯戏法吗?”

迪兰恍然。

伊格纳修斯戏法就是时间的魔法,通过时间的错位,将自由城邦与外界隔绝。而时间这个东西,比空间更难琢磨,掌握的人少,往往出手就是绝杀,且极难破解。

露纳还没彻底缓过来,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只是好奇发问:“那个黑骑士徽章,怎么会在怪物的身上?”

迪兰一说这个就来劲了,“那是我们特意放的!”

在抓到假温斯顿后,查理说他好像找到联络其他人的办法了,而这就是那个办法。

迪兰刚开始还不解,查理跟他解释后,他就什么都懂了。

这一切,都要基于查理对于“无脸怪会撕下活人的脸皮,伪装成这个人,去骗取别人信任”的这个猜想。

在这个猜想里,被撕掉脸皮的受害者,以及被骗的人,都会是被困在迷雾中的人类。

查理和迪兰是因为在迷雾涌现的那一刻,就在一块儿,且是一方紧紧抓着另一方的姿势,所以他们没有被迷雾分散。但查理猜测,其他人大概率都是分散的。

但如果骗局成立,无脸怪就像成为失联的人之间的,桥梁。

假设大家处在不同的空间,无脸怪在空间a撕下了一张脸皮,做了伪装,就势必要跑到空间b去骗人

a和b就此串联。

于是查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口袋里存着的几枚黑骑士徽章拿出来,假意与无脸怪在街上周旋,趁着战斗的间隙,将徽章悄悄放在他们的身上。

无脸怪成了迷雾中的“信使”。

结果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联络的方法也是正确的。

查理还利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对徽章提前进行了二次锻造,刻印下了特殊的传送魔法。在成为传奇法师后,查理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进一步加深,运用得也更灵活了。

当露纳顺利发现徽章,徽章就成了迷雾中的一个稳定的传送锚点。再有松塔这个特殊空间的庇护,在不断的尝试下,传送得以成功。

露纳听完,恍然大悟,不过紧接着他又担忧起来,“大卫呢?他当初和我几乎同时闯入松塔,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他还没回来吗?”

查理缓缓摇头。

露纳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来的,其他散出去的黑骑士徽章,暂时都没有回应。

迪兰看着露纳充满失望和担忧的眉眼,有心想宽慰几句,但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待还在继续。

战斗也还在继续。

仿佛永远也杀不完的无脸怪,成为了这条街上永恒的旋律。不过有了露纳的加入,哪怕他因为伤势过重暂时还不能投入战斗,松塔内的士气都高昂了不少。

查理也一直在思考,时间的奥秘。

其实在记忆宫殿里见到贝克特的时候,他就在怀疑了。

贝克特是在新历300年死的,他进入迷宫,见到了十二年前死亡的阿耶和墨菲斯,这没有问题。但他在迷宫里其实并没有待很长时间,不久他就离开了。离开之后是在亡灵界,他很快就碰到了先知,所以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哪一年。

如果那仍是新历300年左右,距离现在,又是三百年过去了。可他真的有在外面待那么久吗?贝克特也不知道,因为他后来的记忆都是先知篡改过的了。

在查理看来,三百年,变量太大。

梦境之神直到这两年,才开始参与黑镜一方的计划,中间那么长时间,是空白的。这个空白很可疑。

最糟糕的可能是,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也是不对等的。贝克特看似在里面待了不长的时间,但其实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

就像纪白曾经学过的那句诗,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可在查理看到的记忆里,阿耶和墨菲斯好像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迷宫里不断有新死的亡灵进入,如果时间流速不一样,那以他们的头脑,不该发现不了才对。

核实一下亡灵们的死亡时间,不就可以了?

还是说,时间流速的不同,其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在朱利安发现有人出逃,让先知去将他抓获的时候,时间的轮盘,才开始异常的转动。如此一来,后续就算再有人出逃,当他出去时,外面也已经物是人非——或许那个时候,朱利安都已经成为托托兰多的唯一真神了。

如果是这样,那朱利安竟能主动操控迷宫里的时间,太过可怕。这跟迷雾导致的法则紊乱可不一样,法则的紊乱并不可控。

再深入地想,朱利安似乎……并未对预兆石板有太过执着的追求。石板充当的,更多是挑起争端的工具,譬如最初的玛吉波风云一样。

不执著、不强求,是否意味着,他本身就拥有足够的实力,或是……更强的底牌?

操控时间的能力?

另一件逆天的法器?

查理越是思考,直觉就越糟糕。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给了他迎头一击。

大卫找到了。

查理用同样的方法,将大卫带回松塔。这本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在看到他的那一秒,不论是他,还是迪兰、露纳,都感到不可置信。

原本大约在四十多岁,沉默可靠,拥有着坚实臂膀的大卫,再见时,衣衫褴褛,鬓角也已经斑白。他抬起那张多了些许皱纹和风霜的脸,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陈旧的伤疤。

他的背好像有点弯了,一条腿,也不自然地弯折着。

“少爷。”他的嗓音沙哑而粗粝,只有这个称呼,一如既往。在看到查理的那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什么夙愿,一口积压的暗红色的血吐出来,整个人的生机都开始疯狂流失。

“大卫……”查理连忙双手扶住他,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声音发紧,“大卫,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哐当。”大卫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迪兰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的魔杖也已经断了。露纳手忙脚乱地拿出查理这几天刚刚炼制的治疗药剂,红着眼睛往大卫嘴里灌。

“大卫你快喝、你快喝啊,不要吓我……”露纳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浓浓的哀求。

等到三人将大卫安顿好,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露纳的魂好像还没回来。迪兰也沉默着,他以为露纳身上的伤就已经很触目惊心了,但在看到大卫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好在大卫无愧于阿奇柏德之名,最终还是熬了过来。当他重新苏醒,他告诉查理,他已经在灰帽街待了大半年了。

又或许是一年?

他记不清了。

饶是他身为阿奇柏德的一员,习惯了绝地求生,魔法口袋里有充足的储备,所有的食物、药剂,也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地被消耗殆尽,最终他甚至吃起了无脸怪。

拥有魔兽特征的无脸怪,或许跟魔兽也有相似之处?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开始在灰帽街打猎。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发现迷雾会吞噬尸体这件事,但幸运的是,还没来得及消失的无脸怪还是可以吃的。

至少他因此活了下来,有了继续战斗的力气。

最终,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容颜的苍老,血液里的腥臭,浑身的伤疤,都是时光的刻刀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大卫本不愿意说出来,但他知道,查理少爷很聪明。你不说,他也会猜到。

为他提供更多的信息,是大卫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的。

可少爷怎么落泪了呢?

大卫有些慌乱起来了。

“大卫。”

查理的灵魂因愤怒而颤抖,他的身体,为他所爱的人流泪。他并不觉得这是件丢脸的事情,他还能流泪,说明他还真实地活着,“大卫,谢谢你坚持到现在。”

我一定、一定会带你回去。

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松塔里的气氛都难言的沉默。

大卫被安排到三楼,查理原来的卧室修养。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露纳,但露纳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而他的那颗坚强跳动的骑士之心,也不容许他继续休息下去了,于是再次提起剑、拿起盾牌,加入了战斗。

迪兰在四楼的炼金实验室里继续研究无脸怪的尸体,除了时不时出来补上灵魂蜡烛,他几乎已经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他憋着一股劲儿,因为大家都一样,都想做点什么。

查理和露纳打起无脸怪来越来越娴熟,魔法师和骑士的组合,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他们本就有相当的默契,甚至还能在战斗时,顺便做些小实验。

譬如,如果无脸怪能够带着黑骑士徽章穿梭于不同的时空,那么,他们能不能追着无脸怪,直接进行穿梭呢?

露纳自告奋勇地要成为那个试验的人,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他就是那个从其他时空过来的人,他有经验,而查理,需要留在松塔坐镇。

查理看着他异常坚定的眼神,最终答应了,“一切小心。”

露纳重重点头,“我知道。”

实验开始,查理已经没有多余的徽章了,所以他用金币替代。在金币上同样镌刻传送魔法,由无脸怪带走。

露纳则在后面追踪。

可惜,一次又一次,都宣告失败。

要么,携带金币的无脸怪始终在这条街上徘徊,妄图杀死他们,最终不得不将其反杀。要么,露纳追着无脸怪进入迷雾,但迷雾中紊乱的规则并不利于追踪,几次迷失方向后,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在这个过程里,露纳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着与韧劲。哪怕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也只是恼怒地一拳捶在墙上,然后调整好情绪,对查理说:“继续。”

没有人敢停下脚步,因为大卫的情况着实令人揪心。

大概是因为吃多了无脸怪的尸体,大卫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他的血液变得腥臭、浓稠,连身体都不可避免地开始散发出跟无脸怪相似的气味。与此同时,他的生机也在不断流失,根本不足以靠一顿丰盛的晚餐、一瓶药剂来挽回。

查理等人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不断恶化,但凭借他们身上的药物储备,以及那蹩脚的治疗魔法,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

严格来说,此时的大卫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完全的人类了。

这让查理想起了老鞋匠和赏金z。

迪兰作为弗洛伦斯的忠实拥趸,作为一个死灵法师,显然也想到了。他看着不断被送到他面前来做研究的无脸怪的尸体,眸中的光明灭不定。

查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需要遵循大卫自己的意愿。”

不等迪兰开口回话,炼金实验室的门口,就传来了大卫的声音,“什么?”

查理和迪兰齐齐转头,看见大卫抬手撑着门框,出现在门口,都惊了一下。查理快步走过去扶住大卫,“你怎么起来了?”

大卫:“躺得太久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大卫就又说道:“查理少爷,你知道的,虽然我没有阿奇柏德的黄金血脉,但我也是他们的一员。”

躺在床上腐烂而死,不是他的结局。

“大卫。”迪兰目光灼灼,深吸一口气,“你愿意成为一个不死生物吗?就像赏金z一样。但我不会让你跟我签订灵魂契约,你仍然是自由的,只是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

语毕,迪兰又看向查理,“查理,你信我吗?”

不是不信,如果事情落到查理自己头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并勇敢地跨出那一步。但当事情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要让他们去冒险时,他会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一样,犹豫不决。

可他也知道,大卫跟他一样。

“让我试试吧。”大卫不用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查理悄悄攥紧了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否定的话。

计划迅速推进。

迪兰的实力比不上弗洛伦斯,但弗洛伦斯开始尝试将人转变为不死生物时,也就跟他差不多的魔法等级,由此可见,实力并非门槛。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可以提取出记忆中相关的部分,为迪兰提供思路。而迪兰经过连日来的研究,对无脸怪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两者结合,他确实有一定的把握。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缺乏必备的材料。”不论是举办转化的秘仪,还是布置炼金法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只能对灰帽街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掘地三尺,妄图从灰帽街居民的住所里,找到合适的材料。

可这个概率能有多高?

微乎其微。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几天,又一枚黑骑士徽章有了反应。这回从迷雾中归来的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

乔治被查理拉过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人还是懵的。紧接着,巨大的惊喜席卷了他的大脑,“查理!露纳!还有迪兰,你们都在,太好了!”

查理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兴奋劲儿,还有身上相对完好的盔甲,蓦地察觉到什么,立刻发问:“你进迷雾几天了?”

乔治挠挠头,“两天?还是三天?”

露纳:“什么?!”

此时距离查理进入迷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果他没有计算错误、感知也没有被迷雾扭曲的话。

乔治才进来两三天?这是什么运气!

迪兰甚至不可置信地绕着乔治走了好几圈,那冒着探究欲望的眼睛,把乔治吓得抱住了自己,“怎、怎么了?”

露纳当即忍不了了,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迷雾里发生的事情,加起来的话比他这些天说过的还要多。

松塔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乔治听完,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觉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运,可事实又摆在他眼前,他不过就是进来转悠了两三天,就成功找到了查理。

天啊,果然幸运会眷顾善良、正义又勇敢、努力的他吗!

这份幸运,甚至眷顾到了此刻的松塔,因为乔治身上带了不少食物以及魔法材料。这些魔法材料是迪兰为了追踪骨头小本的踪迹,布置炼金法阵时用剩下的。

乔治当时负责给灰帽街清场,东西就正好落在了他手里,由他整理并带走。

“快快快,跟我走!”迪兰拉着他就往炼金实验室跑。

查理和露纳心头火热,但都没有上前打扰。

大卫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糟了,此刻还躺在三楼,卧床修养。露纳继续守塔,自觉有了希望,精神都亢奋了不少,神情里又透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来,而查理去看了眼大卫后,重新思考起了时间。

乔治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迷雾中的时间法则,确实是错乱的,且不可控。乔治的出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是绝对有利于他们的,如果是朱利安在幕后操控时间,他大概率不会这样做。

这个消息,好,也不好。

好的地方在于,不是朱利安在背后操控,他们就不会太过被动,朱利安的实力可能也没有查理先前猜测的那么恐怖。不好的地方在于,全凭运气的情况,太难捉摸了。

不一会儿,乔治从楼上下来。他只不过是给迪兰送东西的,留下东西又被迪兰赶出来,简直毫不留情。

查理见到他,很快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在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进入过松塔吗?”

乔治点头,“我找过你们,但没找到。整个灰帽街就我一个,好瘆人,跟我一起进来的队友也都不见了,我就只好继续找,这就找到了那枚徽章。”

查理:“那你有在炼金实验室找到本的骨头吗?”

“你说这个吗?”乔治从身上摸出了一节指骨。

果然。查理接过那枚指骨,紧接着又从身上掏出了另外几枚。露纳和大卫都在松塔拿到过骨头,并带在了身上。但这些骨头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没有本的灵魂之火。

只有查理这个松塔里的骨头,是有微量的灵魂之火残余的。至于为什么是微量,是因为启动炼金法阵进行追踪时,已经消耗了部分。

查理大胆猜测,自己和迪兰,也就是当时的朱利安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不同时间重叠的锚点,是地基。

最终,迷雾散去,所有的时间线坍缩,都会坍缩到这条时间线上。

但纵使发现了这点,好像也没什么用。时间依旧是错乱的,外面也依旧迷雾笼罩。

灰帽街外,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查理不由得望向窗外,哪怕他只能看到迷雾,但他仍然忍不住想,此时此刻,迷雾的外面会是什么时间,又有谁在等候?

乔治进来得太早,所以外面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才短短两三日不见,但看着此刻的查理,他又清晰地感知到,好像确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查理变得消瘦了不少,身上的法袍也多有破损。忧郁的眉眼微微蹙着,通身的气度比起之前来,更显沉静。他好像变得更强了,但也……让人忍不住心疼。

乔治始终记得,他在灰帽街上跟查理的初遇。那个时候,查理最大的烦恼,还只是如何成为一个魔法学徒。

“你、你在想什么,查理?”乔治忍不住轻声发问。

“我在想,迷雾里面的时间是紊乱的,那迷雾外面,跟我们的流速,是不是也不一样。”查理回头,耳朵上的金绿猫眼是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朱利安或许不能控制迷雾里的时间流速,但迷雾是他招来的,他大概率也能决定,什么时候让迷雾消散。”

相比起松塔里的静默,此时的嘉兰西线,已是烽烟四起。

里昂单手压着腰间的剑柄,迈着匆匆的步伐,登上城墙。他微喘着气,往前看,大约十公里开外,原先是勇者峡谷的地方,苍翠绵延的山脉已经在大灾变中被夷平。紧接着,查理站在幕后,以嘉兰王室之名,从苏黎耶发出密令,在此用魔法缔造了一个“移山填海”般的奇迹。

一道巨大的战争的壕沟,横梗在了大地上,远望是黑色的,宽阔如奔涌的苍伽河。但它又不像河流那般蜿蜒,形状如同犬牙交错,似要将所有来犯之敌全部撕碎。

其实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里昂即便拿着远望镜,亦或用上魔法,也难以看清壕沟的情形,但壕沟的后方,一个又一个哨塔已经拔地而起。

从壕沟到法尔法拉的这十公里广袤平原,是嘉兰为自己设立的最后的缓冲区。高耸的哨塔林立,魔法的箭矢已经装载完毕。

“咻!”

“咻、咻!”

就在这时,一道又一道身影,掠过法尔法拉的上空,越过壕沟,朝着更远的方向而去,刮起的劲风让法尔法拉上空飘扬的帝国旗帜,都猎猎作响。

那些人里,有身穿法袍的强大魔法师,也有骑着各类飞行坐骑的骑士。而更远的地方,距离法尔法拉大约还有百公里的红魔滩,激烈的战斗已然打响,黑色的烽烟直达天际。

阿奇柏德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图钉手持镰刀,划开空间的通道,像一个真正的死神,将死亡的危机带到了羽衣王国的大军里。阿奇柏德的身影几乎是刚一出现,禁咒就已经砸了下去。

不需要提前的酝酿,不需要漫长的施法,魔法禁咒卷轴,直接拉开复仇的序幕。

“轰——!”

霎时间,庞大的炼金巨像被无情掀翻。无数的炼金造物被轰成了碎屑,一顶顶营帐被整个拔起。士兵们四散惊逃,可在这样强大的攻击下,连哀嚎,也只有短促的一瞬,就被巨响淹没。

炼金研究院以及秘教对于阿奇柏德的报复都早有预料,但很显然,他们都没预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该死,他们不该在玛吉波忙着救人吗!”

果然是阿奇柏德的屠夫,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率先想到攻击!攻击!

“反击!”

“快!”

反攻的号角吹响,然而那些突然出现在头顶的黑袍巫师,已经如同索命的恶鬼,抬起手中的魔杖,晦涩拗口的咒语如同疾风骤雨落下,化作杖尖璀璨的金光。

一个又一个禁咒砸下去,地毯式袭击,毫无回旋的余地。

弥漫的烟尘中,透明的防御结界颤颤巍巍地矗立。无数炼金术士隔着透明的屏障望着黑袍的巫师,一时都分不清,身上的颤栗,究竟是面对强敌的兴奋,还是恐惧。

同样位于战争前线的海伦,则是眸光骤亮。

在得到会长大人的准许后,她再次对秘教发起了攻击。但毕竟人手有限,盟友们又总是“瞻前顾后”,敌我双方人数悬殊,她打得很是艰难,可现在——阿奇柏德来了。

“跟上他们,配合他们的行动!”海伦一声令下,率先出手,一道魔法拦住秘教的一位法师。

谁都看得出来,阿奇柏德是在报复。快准狠的报复,要如何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那就是保证他们的施法空间。

拦下妄图阻拦的敌人。

电光石火间,海伦已经快速调整了自己的进攻思路。

以阿奇柏德的风格来判断,他们这一波攻击必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光这一波,就足以重创敌人的尖端力量。所以他们也不必在此久留,打得同样要快、要狠。

“别留手,打完就撤!”

“快!”

海伦断喝的同时,抬手打出新的魔法信号,以便离得远的同伴也能接收到讯息。

自此,战争的节奏被陡然加快,如同一架疯狂的绞肉机,开始迅速切割。

敌军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有着巨大的人数优势,还有海量的炼金造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即便阿奇柏德够强,也能达到蚁多咬死象的效果。

更何况,秘教还有那么多速成的传奇法师。

可当他们出手,展现出了肖似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能力之后,阿奇柏德的怒火显然又升高了一寸。

“劣等的假货,肮脏卑劣的神灵走狗!”亚当拔出长剑,身形快如闪电,直取对方头颅。作为年轻一代,亚当的实力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想要连续施展禁咒,还是有些勉强。

他能够施展的禁咒,也是温斯顿上台后改良过的简易版本,威力其实介于高阶魔法和禁咒之间。

但那又怎样呢?

禁咒暂时续不上,他还有剑啊。

突如其来的近身战,让正在施法的秘教法师都来不及躲闪,只得仓促地瞬发防御魔法。亚当毕竟不是魔剑士,手中长剑真正能打出的攻击并不强,破不了传奇法师的防御。

“蠢货,我也是法师。”亚当反手就是一个强袭魔咒,近距离爆杀,“砰!”

鲜血飞溅。

因为距离过近,亚当自己也受到了冲击,但他并不在意。阿奇柏德实施报复的时候从来不管自己死不死,反正对方一定要死。

此次来这里实施报复计划的阿奇柏德有多少人?超过百人。

除了在南部的因为离得太远没办法赶过来,此次驻守亡灵界的都来了大半。

至于亡灵界怎么样?看玛吉波的。弗兰克还留在那里,他会盯着玛吉波的人,如果在玛吉波的镇守之下,亡灵界还出事了,那玛吉波这个“魔法圣都”的名头也可以摘了,收拾收拾跟秘教的人一起死吧。

什么大局?

阿奇柏德不是为了当救世主才站出来的!

“轰——!”

又一波禁咒席卷。

炼金术士们支撑的防护结界应声破裂,惊愕的光芒在他们的瞳孔里不断放大,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但却没有逃。

下一秒,从地下钻出数条炼金巨蟒,互相交织着,用自己坚硬的躯壳为主人挡住攻击。

与此同时,无尽的烟尘中,掩藏在营地下方的炼金法阵发出嗡鸣。霎时间,灿金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光柱,朝着阿奇柏德们电射而去。

海伦瞳孔骤缩,正欲上前,却被秘教的法师们阻拦。

德鲁伊高举橡木法杖,比成人臂膀还粗的藤曼拔地而起,精准地拦在他们每个人的身前,交织成墨绿的墙,阻挠他们的行动。

双方再次陷入恶战。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划破天际线,从远方呼啸而来。那速度快得拉出了音爆,斩断藤蔓,再刺破其中一位德鲁伊的肩膀。

是箭!

海伦回头,就看到她的盟友们到了。先前没见到的,这会儿都来了。

呵,来得真及时啊。

海伦咬牙,表情里还带着一丝讥笑,但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当即重振旗鼓,闪身上前,迅速补上一道魔法攻击,将那德鲁伊斩杀于此。

“砰!”德鲁伊的身体被魔法轰飞,重重砸在地上,拖出沟壑的同时,不远处的阿奇柏德们,正抬起魔杖,共同吟唱同一个魔咒。

【黄金守护】

灿金的护盾,层层叠加,化作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盾牌,挡住了来自地面的攻击。而随着所有阿奇柏德的魔杖下压,金色的护盾也迅速下压。

就像是天塌了下来,巨大的像天幕一样笼罩的金色护盾,要将所有人都压成齑粉,连这片空间都开始泛起异常的波动。

炼金术士们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

可怎么会呢?他们塞尔文提同样是五大传承之一,他们为了这一天已经蛰伏多年,他们还有伟大的理想需要去实现,怎么会、怎么可以在这里被阿奇柏德压着打?!

绝不可以!

一个个炼金巨像,朝着压下的金色护盾伸出手。

“轰——!”两股力量直接对冲,掀起的劲风将周围的人全部掀翻。然而这还只是角力的开始,亚当嘴角溢出了鲜血,但眼里的狠意却丝毫不减。

黄金的血脉被再次唤醒。

金色护盾璀璨光华,再次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无人能挡的威势,向下压去。压得炼金巨像的双臂寸寸龟裂,压得它们跪倒在地。

“给、我、死!”

最后一轮爆发,亚当再次甩出魔法卷轴。他们阿奇柏德也是很讲究策略的,魔力不够,卷轴来凑。

绚丽的魔法光芒,迅速笼罩了整片区域,让海伦等人一时间都无法靠近。轰隆隆的声音里,令人心悸的魔法的力量,仿佛被压缩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再瞬间炸开。

“轰——!!!”

地动山摇。

那弥漫的烟尘里,依稀有愤怒的、歇斯底里的怒喝声响起,“阿、奇、柏、德!!!”

可阿奇柏德不为所动,亚当挑了挑眉,时刻谨记首领的叮嘱,魔力耗空,不用恋战,打完就走,“撤!”

海伦见状,也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撤离。

只有那些匆匆赶到的盟友们,刚来就看到如此令人震撼的场景,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有回过神来呢,因此没有及时跟上。

很快,烟尘散去,地狱般的场景暴露在他们的面前。

那被砸出深坑的地面,遍地的断肢残骸,不绝于耳的哀嚎,以及愤怒的嘶吼,让所有人一个激灵,脊背发寒。

他们好像终于见识到了阿奇柏德的恐怖之处,领悟到了他们的凶名从何而来,而更恐怖的地方在于——

让里昂没想到的是,敌军的身影还没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露面,一只黑色的渡鸦,便掠过那烽烟四起的天空,从远处飞来。

它通体漆黑,夕阳的光落在它的翅膀上,泛起金属质感的光泽。法尔法拉城墙上的卫兵顿时如临大敌,拉开手中的弓箭,就要将其射下。

里昂却灵光乍现,急忙叫停,“住手!”

跟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只渡鸦阴冷又凄厉的叫声。它拍打着翅膀在法尔法拉的上空盘旋,张开嘴,口吐人言。

“再见!”

“再见!”

“再见!”

这是渡鸦旅店的信使!

里昂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往下跑,飞奔去找坐镇法尔法拉的塞勒涅阁下。别人不知道,但他是知道的,塞勒涅阁下将寻找泽菲罗斯的重任,委托给了渡鸦旅店的金吉士小姐。

金吉士小姐已经离开多日,暂不知所踪,渡鸦又带回了什么样的消息?

里昂有种不妙的预感,怀揣着这种心情,他找到了塞勒涅。

渡鸦已经降落,正站在她的窗前。见到里昂进来,它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用自己尖尖的喙,去梳理自己的羽毛。

里昂这才发现,这只渡鸦的翅膀好像受了点伤。

“塞勒涅阁下……”

“妮可在银月的指引下,感应到了泽菲罗斯,但不幸的是,现在她也不见了。”

里昂呼吸一滞,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的猜测。看着此时的塞勒涅阁下,他有些不忍发问,但还是要问:“这件事……会跟查理在玛吉波消失的事情有关吗?”

塞勒涅缓缓摇头,眸光冷凝,“我不知道,但,所有利他的情况,都可视作敌人的阴谋。”

泽菲罗斯、查理、妮可……

里昂越想越觉得糟糕,这些可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每个人的背后都代表了一方实力,不止是强大的实力,还有强大的财力,可不仅仅丢几个人那么简单啊。

“去,留意金吉士商会的动向。”塞勒涅看向等候在旁的银月骑士。

这并非是她怀疑金吉士商会与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而是因为,妮可消失,必定带来金吉士商会内部的动荡。偌大的渡鸦旅店,那令人垂涎的情报网,难道没人动心吗?最有理由趁机接手的,不就是金吉士商会?

最重要的是,金吉士商会的老巢就在嘉兰西部,距离法尔法拉不远的金砂郡。而从维奈塔离开的劳拉金吉士,至今还下落不明呢。

塞勒涅:“立刻传信玛吉波。”

泽菲罗斯失踪后,他与温斯顿之间的联络就中断了。为了保证赫尔蒙特与阿奇柏德之间的良好沟通,他们自然准备了别的信件。

所以很快,松塔里的温斯顿就收到了消息。

此时萨洛蒙已经在赶往法尔法拉的路上,他抽走了大半的人手,但还留下了一小部分。以防止三足鼎立的格局骤然失衡,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温斯顿的手里,还捏着另一封信。

这是来自北地的信,他的母亲南茜写给查理的。当时查理还在帕托城,但当信送过去时,他恰好已经走了。在这之后,查理先去了记忆宫殿,又紧跟着赶往玛吉波,最后消失,信就一直没能送到他手上。

信的内容与温斯顿无关,而与维特鲁有关。

温斯顿将调查维特鲁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母亲。她翻阅了族中的记载,尤其是旧历时的部分,终于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维特鲁极有可能是一个叫做“格里默阿奇柏德”的人,他的血统很纯,但生性冷漠、孤僻,一心追求力量,很少与他人来往。

追求强大是刻在阿奇柏德骨子里的基因,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在教廷统治的时代,修习巫术就是原罪。

当时的五大传承都是托托兰多的大贵族,枝繁叶茂、底蕴深厚,不是教廷想动就能动的,但教廷总有自己的办法。

抓不了你的现行,没办法直接将你铲除,那怎么办?

那就栽赃陷害,罗织罪名,一步步剪除你的羽翼,再将你连根拔起。

一场普通的舞会,被指控与黑弥撒有关。往日里受到阿奇柏德家照拂的佃农作证,说在夜晚看到了邪神降临。

异端裁判所的红袍祭祀出动,先杀人,后补证据。

格里默阿奇柏德的家人在那场血色舞会里全部被杀害,只有他因为常年在外游历,而逃过一劫。

他开始复仇,像黑夜中的幽灵,连杀上百人,最终被关进异端裁判所。

教廷出离愤怒,大约是不想就这么叫他死了,所以要把他关起来折磨他。

阿奇柏德的其他人试图营救,但当时的情况太难了,他们与教廷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再往前进一步,就是开战。

一旦开战,血流成河。

阿奇柏德虽实力强大,但仍旧不足以撼动偌大的教廷,而阿奇柏德家除了偷偷修习巫术的强者,还有更多的,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他们的领地内,也还有无数需要他们遮风挡雨的领民。

他们只能在明面上与教廷对峙,不断扯皮的同时,暗地里联络其他修习巫术的贵族门,图谋大计。

谁知这时,意外发生了。

异端裁判所失火,烧死了许多红袍法师和被关押的罪犯。按照教廷的说法,格里默阿奇柏德也被烧死了,但在阿奇柏德的记录里,他的死亡是存疑的。

当时的先祖认为,那把火很可能与他有关。

格里默阿奇柏德是个绝对的天才,他不该在一场意外的大火中陨落,而且那场火确实来得蹊跷。但这样的猜测没有实证,因为格里默后来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他究竟会不会是维特鲁呢?

南茜并不能肯定,但综合来看,他是最有可能的一个。强大、孤僻,对神灵、对教廷有着绝对的仇恨,又“死遁”了,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温斯顿自然相信母亲的判断,他又找来胡安,让他在《魔法日报》上增加一份悬赏。他要以万金,悬赏格里默阿奇柏德。

胡安听完都了愣了,“您说……悬赏阿奇柏德?”

自己人悬赏自己人?

会长消失后,这位年轻的首领大人终于还是疯了吗?

温斯顿没有告诉他格里默很有可能就是维特鲁,查理失踪后,他对魔法议会的其他人都保有一定的戒心。

至于他们能不能猜出来,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办不了吗?”温斯顿直接反问。

“不,办得了,我马上办!”胡安一个激灵。

这几天里他已经深切体会到了,会长在时的魔法议会是什么待遇,会长不在时又是什么待遇了。有会长坐镇,他们和阿奇柏德就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会长消失,那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将受到最严厉的审视。

他甚至觉得,但凡他们踏错一步,会比敌人死得更快。

胡安暗暗在心里为自己抹了把汗,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温斯顿叫住。温斯顿随手将赫尔蒙特的信件递给胡安,“自己看。”

待看完信上的内容,胡安也顾不上担心自己的小命了,连忙问出了跟里昂同样的问题,“金吉士小姐也失踪了?这跟会长这边的事有没有什么关联?他们会不会也……进了迷宫?譬如通过什么镜子?”

温斯顿的脸上,已经再次戴上了眼罩,但仅仅是那只露在外面的黑色眼睛,当他盯着你时,灵魂就传来重压。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了,你要考虑的是——妮可的失踪,会带来金吉士的动荡。查理的失踪,会带来魔法议会的动荡。不论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你的敌人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金钱、权势。

争权夺利,乱局将至。

胡安心头一跳。

温斯顿语气下压,“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现在、立刻,回到自由城邦,把你对查理的忠心,证明给我看。”

胡安最终走出松塔时,背上已经渗出了薄汗。

还留在灰帽街到处排查的魔法师们,看到胡安又全须全尾地从松塔里走出来,只觉得肃然起敬。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有胡安敢硬着头皮去那位面前晃悠,还不被揍了。

胡安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匆匆离去。

松塔内,索菲亚又从楼上下来,在温斯顿对面坐下。

温斯顿顺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再抬眸,“有再看到点什么吗?”

索菲亚摇头,“没有。”

预料之中的答案。

预料之中的失望。

“为什么要通缉他?”刚才的谈话,索菲亚也听见了。

对于索菲亚,温斯顿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有可能是维特鲁。”

索菲亚微微诧异,“你通缉他,他就会出现吗?”

温斯顿往后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他的祖母绿宝石戒指,神情淡漠,“松果说,他在寻找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可诅咒在我身上,他想解我的诅咒,不该问问我本人的意见?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再不现身,就只能是我的仇人了。”

索菲亚听到这番简单粗暴的言论,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温斯顿的话糙理不糙,阿奇柏德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解决问题就好好解决问题,他们不吃苦衷那一套。

维特鲁如果真的是格里默,那他看到悬赏就会知道,自己的来历已经被查出来了。这就是阿奇柏德给他的最后通牒。

要么见面谈,要么下次直接打。

面对突然落泪的索菲亚,温斯顿难得地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哭泣,是血脉反噬太厉害了?还是做了噩梦?可再艰难的训练她都能熬得过来,再危险的战斗她都没有胆怯过,阿奇柏德的战士,怎会因为这些而轻易落泪呢?

温斯顿下意识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他放轻了声音问她怎么了,然后从那双像琉璃一样透明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明白过来。

“索菲亚,你看到了什么?”温斯顿问。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要怎么说。那些模糊的、隐约的画面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影响着她的情绪和判断。她感到莫大的孤独和哀伤,仿佛被溺毙在那条时间的河流里。

“索菲亚。”耳畔再次传来温斯顿的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索菲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温斯顿。她的哥哥是那片冰原上最厉害的猎手、最强大的战士,自信、张扬,揍人的拳头梆梆响。他从来不手下留情,只在谈笑间给你留点温情,但也不多。

就像现在——

“这是命令。”

哥哥,这对吗?

你没看见我晶莹剔透的眼泪吗?

索菲亚的眼泪都差点被逼了回去。

温斯顿却仍盯着她,“告诉我。”

“哥哥,你跟查理在一起时,也这么说话吗?”索菲亚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会。”温斯顿矢口否认。

他否认得太快,太理直气壮,让索菲亚忽然生出一股眼泪白流了的错觉。

沉默片刻,她说:“在亡灵界的时候,弗兰克偷偷拜托查理开导我。查理就跟我说,在魔法的世界里,星星从不会死去。”

紧接着,她又将查理曾经跟她说过的那番关于“亿万年前的星星”的话,转述给温斯顿。

温斯顿听完了,感触比当时的索菲亚要深,想得也比她要多。因为他曾在查理口中听过另一个故事,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在查理的口中,永远存在一个充满奇特幻想的异世界。

他说起那些话的时候,灵魂是闪光的。大胆、自由,温柔又强大。

“亿万年前的星星……站在终点,眺望起点吗……”温斯顿重复着索菲亚转述的话,无比确定,那是查理的风格。

他不由得会心一笑,又想到,这跟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

如果时间的法则乱了,流速不同了,那他看到的迷雾散去之后的松塔,是否就是查理的时间维度上的某个“终点”?

那是属于“迷雾里的灰帽街”这个故事的“终点”。

于他而言,七天过去,迷雾散开,查理已经不见了。

但对查理而言,七天,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

时间不会倒流,但星星也不会就这么死去。

“宇宙诞生奇迹,魔法创造可能。”索菲亚也轻声呢喃着查理的话,她说:“当时查理让我等一等,让我给魔法一些时间。”

温斯顿问:“你答应他了吗?”

索菲亚稍稍平复心绪,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回答道:“我想相信他,我想要坚持下去,活得更久一点。你也一定会相信他的,对吗?哪怕……”

哪怕战争迟迟没有结束。

哪怕他迟迟没有回来。

其实索菲亚也不知道她看见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究竟在多遥远的未来。那些画面里,孤独又哀伤的痛苦气息,就像透明的丝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那或许叫做命运的纺线。

她又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暗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是巨龙从天空坠落,是大地再次开出裂痕,是血腥的风吹过来,露出黑袍之下,明明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鬓角却已经生了几缕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

是他拄着手杖半跪在地上,捂着一只眼睛,金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没有一个画面里有查理的身影。

满是痛苦、绝望。

索菲亚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活到了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还有多少人,站在温斯顿的身边。是她没有看见?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都失踪了,亦或是倒在了血泊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又开始湿润了。

奇怪,她明明不是个爱哭的人。

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顺着手帕看过去,温斯顿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和,“我知道了,索菲亚,如果感到痛苦,可以不用说了。”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并没有什么多少有效的信息点,汹涌的情绪却快要将索菲亚淹没。这也是一种反噬。

妄图通过时间来窥探命运的人,也要提前承受命运的重量。

索菲亚接过手帕,攥紧,“可是……”

温斯顿反问:“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这证明朱利安的阴谋还没有得逞,证明神灵的诅咒也没能夺走我的生命。”

他转头再次看向了壁炉里的火光,回忆起从前跟查理坐在这里说话的场景,寻得一丝心安,“未来不是结束,索菲亚。”

他像是在告诉索菲亚,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索菲亚:“我知道。”

温斯顿:“既然你选择相信他,也要相信我。”

温暖的火光中,索菲亚看着温斯顿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此时是三月底,在接连经历了大灾变、冰川溶解,又被预兆石板的力量将气候拉回正轨,这一系列变故后,托托兰多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春天意味着希望,然而世事变迁,快得让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消失的人始终没有消息,但魔法议会的第二期《魔法日报》,在经历了数次改版之后,终于发行了。

这份满载了各方的消息,还刊登着“格里默阿奇柏德”的重金悬赏的报纸,被魔法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托托兰多的各个地方。

朱利安以及秘教的种种恶行,开始在世人面前披露,为托托兰多带来新一轮的地震。然而与此同时,关于魔法议会会长查理布莱兹其实身负恶魔血脉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消息对冲,甚至说不上谁更棋高一着。

魔法议会总部的烛火,又开始昼夜不熄。

胡安的及时归来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也让高斯汀、蒂莫奇等人有了心理准备。当查理的真实身份被曝光,他们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也更加明白,为何查理一定要办这个报纸了。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报纸,那将处于完全的被动。

高层的小会上,高斯汀已经完全失去了贵族该有的风度,一边骂人一边扯着领口,“该死的,我就说那帮活该被扔进臭水沟的卑鄙之徒,明明掌握了关于会长的不利消息,为什么迟迟没有散播出去?原来是等着会长不在的时候,再来趁机泼脏水!”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现在,高斯汀阁下,有什么见解呢?”

此时亚历山大和海伦都不在自由城邦,所以与会的只有负责留守的他、高斯汀,以及自诩查理的心腹,从外面归来的胡安。

高斯汀沉着脸,没有回答。

蒂莫奇又看向胡安,“阁下相信这些流言,觉得会长真的拥有恶魔血脉,是什么约律那图的遗民吗?”

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海伦,但她不在。

查理并未将真相直接告诉过高斯汀和蒂莫奇,但这两个老狐狸,在听到流言之后,略加思索,就能判断得出——流言大概率是真的。

胡安可摸不清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咬牙说道:“会长就是会长。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是他,在苏黎耶打破朱利安计划的也是他,怎么能因为一点流言就质疑他?即便是在私下里说,也是对他的极大的不尊重!是亵渎!”

蒂莫奇:“……”

这位从苏黎耶来的分会长,果然极富上进心。

高斯汀忍不住翻白眼,“他现在又不在这里,你说给我们听有什么用?”

胡安可不管,他继续说道:“在薄伽丘阁下的事情上,魔法议会上下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恶魔的知识、恶魔的血脉,都并非罪恶本身。况且,约律那图本就是被神灵摧毁的,跟神灵是仇敌,就算会长有恶魔血脉,那又怎么样?阿奇柏德身上还流淌着神灵的血呢!”

高斯汀:“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这么想吗?”

蒂莫奇:“这个消息出来,受到冲击最大的反而不是自由城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真的跟会长并肩作战过,我们了解他、认可他,不会轻易动摇。至少短时间内,有我们坐镇,绝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果然是两个老狐狸。

胡安在心中暗骂。刚才他在表态,在试探他们的反应,他们同样也在试探自己。三言两语试探结束,又装出正经模样,开始剖析问题。

不愧是天天在总部开会吵架的人。

“敌人的目的就是要从内部瓦解魔法议会,挑起我们的争端,只要总部能够稳住,其他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胡安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们。

蒂莫奇点头,“总部、苏黎耶分会、玛吉波分会,还有会长曾经去过的东部,应该都还在掌控之中,不用太过担心。其他分会暂时还未真正接触过会长,又离我们太远,难免人心浮动。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高斯汀诧异,蒂莫奇这家伙,竟会主动给自己揽活了?

生活在沙琴的人们,都将永远记得那天。

那座高耸入云的、神秘的、奇迹般伟大的,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惧的通天之塔,炼金研究院的核心所在,羽衣王国的象征,倒塌了。

轰隆隆的声响,震惊了整个沙琴。

无论是正牵着魔象运货的商人,还是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小贩,亦或是在炼金研究院下辖的炼金工厂里,日复一日麻木地做着重复又枯燥的工作、恐惧于管事的皮鞭的工人们,都在那一刻,愕然抬头。

通天塔太大、太高了,那奇迹般的建筑,无论你在沙琴的哪个位置,只要你的视线没有被瓦片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它。

可今天,它竟然塌了!

它倒塌了!

劲风扬起黄沙,烟尘滚滚,宛如沙尘暴那么恐怖。所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头上的纱巾,距离近的人,已经开始四散惊逃。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就见那飞沙走石间,巨龙扇动着翅膀,庞大的身躯一度遮住了耀眼的太阳,急速俯冲而下。

“砰——!”

巨龙的利爪扣住了炼金巨像的肩膀,在浑厚的龙吼声中,竟将那庞然大物带向通天塔的方向,将还未彻底倒塌的下半截塔身,也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神灵在上——”

“快逃!”

“逃啊!!!”

又一波新的震动袭来,惊慌失措的人们连滚带爬地从通天塔附近逃离。可华丽的服饰,昂贵的珠宝,以及不便奔跑的鞋子,这些往日里能带给他们荣耀的东西,都在此刻成了拖累。

通天塔地位特殊,谁能住在它的附近,谁又能在这里进出?

除了炼金研究院的人,只有羽衣王国的权贵。就连修建通天塔的工匠,都已被炼金造物替代。而如今,这片象征着高贵的禁区,却成了死亡的沙地。

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往日里言听计从的仆从们,根本顾不上主人的呼号,便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任凭主人在身后如何呼喊,都不敢回头。

“回来!你给我回来!带上我、带上我啊!”

“你们这些卑贱的沙虫!”

“不知感恩的愚——”

未尽的话语,被坠落的砖石打碎。

鲜血晕染开来,渗入沙土。一只真正的沙虫悉悉索索地闻着味从地下钻出来,又在惊天动地的动静中受到了惊吓,飞快地刨土钻回去。

尸体无人在意。

还活着却来不及跑走的人,则愕然又绝望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时才发现,那巨龙的背上,好像还站着人。

穿着黑色巫师袍的身影,戴着兜帽,神秘、强大。

一个名字骤然跃上所有人的心头,紧接着像长出了魔鬼的双手,扼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无法呼吸,只能用灵魂呐喊:

阿奇柏德!是阿奇柏德!

是阿奇柏德杀过来了!

恐惧催促着他们,又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前奔跑,仿佛后头有死神在追。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晋死神图钉大人,就在现场。

它感觉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就埋藏在通天塔下。

为了炼金研究院的秘密研究,到底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在此凋落?没有人知道,而感知到这一切的图钉,出离地愤怒了。

巨龙们也很愤怒。

因为这座通天之塔,正是骸骨巨龙的诞生之地。同族的骨头被偷盗至此,在这里,被秘密炼制成了骸骨巨龙。

强大的龙族如何表达愤怒?

没有大声的质问,没有任何迂回的手段,他们毫不犹豫地撞塌了通天塔。如果不是阿奇柏德同行,他们将会灭杀这里的所有人类,不管他们无不无辜。

就像第一次大陆战争时一样,强者的愤怒,是毁天灭地的。

炼金研究院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防御结界都还未彻底开启,通天之塔便轰然崩塌。这样的事实,令人崩溃。

崩溃过后,便是反击,可这时,阿奇柏德也出手了。

所有人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都像噩梦一样恐怖,恶龙的传说再度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然而在那惊慌逃跑的人群里,还有那么些人,逆着人群,向通天塔的方向做着最后的祷告。

他们甚至有人跪了下来。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虔诚地匍匐在地,神色平静。已经浆洗得破破烂烂的纱巾快要挡不住风中袭来的滚烫的沙,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虔诚地祈祷着,她失踪的孙女,唯一的亲人,能够得到安息。

恶龙也好。

魔鬼也好。

请引渡她的亡魂吧。

“冲!冲冲冲!”

小小的死神骑着骸骨巨龙,就在这一片混战中,顶着灿烂的日光,冲进了通天塔倒塌后的断垣残壁中。那硕大的镰刀用力挥下,掩藏的罪恶一角便被撕开,于阳光下曝晒。

当然,敌人的反击也是凶猛的。

在炼金研究院严密控制之下的沙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炼金之城。地下埋藏的不止有罪恶,还有凝聚着炼金研究院所有智慧结晶的,无数的炼金造物。

不知哪来的笛声响起。

数以万计的长着金属鳞片的蛇,从沙琴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如同流水般游动,看得人瞬间头皮发麻。

驻守各处的炼金巨像举起了剑,迈着令大地震动的步伐,一步步朝着通天塔的方向聚集。

而通天塔的不远处,黄沙已经开始翻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知将要从里面钻出什么来。

阿奇柏德并不托大,果断撤离。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通天塔倒塌,是报复,也是威慑。沙琴的实力也初步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对羽衣王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这绝对是个极度难缠的敌人。

至此,大陆西南线的战斗也彻底拉开了帷幕。

以阿奇柏德与巨龙的闪电奇袭为信号,异族的队伍开始正式入侵那片新生的绿洲。

羽衣王国的大军当初就是从沙琴抵达这里,再穿过绿洲,一路向东。

这片绿洲在德鲁伊的手上诞生,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领地。他们也足够警惕,大军过去之后,依旧留了部分人手在此驻扎,还用整整十二具高逾百米的炼金巨像,分成两列,拱卫出了一条便于通行的横穿整个绿洲的“绿洲长廊”。

不过异族的队伍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条绿洲长廊,还有栖息在绿洲内,受“兽语者”德鲁伊驱使的魔兽。

以及,选择了加入秘教的部分异族。

对于异族而言,这是外战,也是内战。

绿洲遭到入侵,刚刚出事的沙琴当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于是,炼金研究院在派兵增援的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紧锣密鼓的征兵。

既为了打仗,也为了更快速度地重建通天塔。

征兵的命令从王都沙琴下发到各个地方,无数青壮年被强制带走,甚至包括半大的孩子。

反抗?

谈何容易。

西部的人们,已经失败了两次了。

黄沙里只有罪恶,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企图反抗的人,大声嚷嚷的人,被关进炼金工坊做活,不超过三天,就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尸体。骨头越硬,死得越快。

听话的人,却能得到用传说中的哲人石炼制出来的万能的灵药。各位富商和贵族老爷们,为此一掷千金,甚至不惜跪下来亲吻那帮炼金术士的鞋尖。

怎么办呢?

想逃?根本逃不出去。

沙琴全面戒严,整个西部,风声鹤唳。每一座城池的城墙上,都吊着新鲜的尸体,在警示每一个路过、或是生活在里面的人。

无处不在的炼金造物,则是最好的“监察者”。一旦有人做出逃跑的举动,就会遭到追杀。而它们杀人,甚至不会被判刑。

人们愈发痛苦,却也愈发麻木。痛苦使人清醒,可麻木才能使人苟活,不如捂住耳朵,低下头去,不再抬头张望。

可总有那么些人,无法麻木地沉沦,只能在清醒中痛苦,在痛苦中死去。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份来自远方的报纸,开始在暗地里流通。

拿到它的人,不敢点起烛火,只敢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吃力地阅读。报纸上揭露了通天塔内的恶行,他看了,心里却没有丝毫波动。

因为没有丝毫的意外。

可当他将那份报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的文字时,他的瞳孔轻颤了一下。魔法,那是教导人们修习魔法的方式!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魔法的世界,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还有什么?

这上面还写了什么?

他飞快地翻阅着,手也跟着止不住地发颤,却不愿停下片刻。

紧接着他看到了那些晦涩难懂的来自真理会的魔法学术探讨,看到了发生在法尔法拉的另一场战役的情况,也看到了魔法议会为他们的会长,做出的慷慨陈词。

查理布莱兹,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文章里说,这位查理布莱兹是什么最初的勇者,是智慧的化身,几度力挽狂澜,等等,这些对于生活在西部偏远小城里的人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那句“报纸的创办人”,以及对于他身负恶魔血脉这件事的维护,他看懂了。

“恶魔血脉吗……”他轻声呢喃。

传说中的恶魔,喜欢向人类传播知识,并收取灵魂做代价。这听起来是邪恶的,但在此刻,他抬手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多希望这是真实的。

五月,战火高扬。

托托兰多两大战场,法尔法拉以及绿洲,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已经被淹没的维奈塔沿岸,以及遭到海妖入侵最严重的北地,情况反而稳定了下来。

可是望着那好像恢复了平静,但偶尔还会飘来几具尸体的海平面,没有人能真正放下心来。

魔法的高墙还在,从魔法森林一直延伸到嘉兰境内,越过苍伽河如今的入海口,成为了大陆对抗海洋的最前端防线。

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来自阿奇柏德的伊莲娜,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始终镇守此处,而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出去——那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千帆过境,乍一看,仿佛人类开启了航海时代。

尖头的小船正在打捞尸体,飘扬着各色旗帜的三桅帆船,则承担着巡航以及探索海上圣山的重任。

那些旗帜里,有魔法议会的五芒星旗帜,有黑甲骑士团的剑与盾以及皇室的嘉兰百合旗,还有属于各大佣兵团,甚至是海盗的旗帜。

海盗毕竟身份特殊,不跟他们一路,他们往往有自己的秘密登陆点。但在如今的情况下,没人会再执着于抓海盗换赏金。

阿奇柏德的邦妮,不就跟红胡子海盗团混在一起吗?

魔法议会在海上的负责人,则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与邦妮在海上会面,双方合力再次尝试靠近圣山,但仍旧宣告失败。事情陷入僵局,但两人的思维并未被困住。

邦妮将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提供的海图在桌上摊开,指向其中一个明显是新画上去的岛屿标志,道:“我们可以先抢占这里。”

亚历山大看到这座岛屿旁标注的名字,“瓦克瓦克岛?”

埃里克抱着臂,靠在桌沿,道:“海上的漂浮岛屿,传说中曾经是神的领地。神灵陨落之后,那些漂浮岛屿没有了神力的支持,很多都在海里被淹没了。瓦克瓦克是其中的幸存者,现在它正好漂到了——距离圣山一百海里的位置,不远也不近。”

邦妮:“这里距离喀塞斯的深海领域,也距离相当。”

喀塞斯就是海洋中最大、最强的海怪族群的名称,是亚契最大的依仗。亚历山大的目光在海图上来回扫视,喀塞斯的深海领域、圣山、瓦克瓦克,恰好能组成一个三角。

“短期内,如果没有外力干扰,漂浮岛屿不会有太大的位移。”这是埃里克的经验之谈。

“你上去过?”亚历山大心念微动。

“传说中那些漂浮岛屿上藏着神灵的宝藏,身为海盗,怎么会不向往?不为之疯狂呢?”埃里克笑起来,像个十足的绅士,而不是一位大海盗。

“那上面除了一些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兽,没有什么原住民,但长着挂满人形果实的树,他们会尖叫,叫着:瓦克,瓦克,光荣属于创造之主。”

总而言之,瓦克瓦克岛位置特殊,危险性不高,适合登岛。邦妮的意思,是将它打造成海上飞地。

占领它,在上面建造传送法阵,为有可能到来的海上战争,建立中转站。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主意,亚历山大不用请示总部,便直截了当地答应了她。但很显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

托托兰多的漂浮岛屿不多,但其他的普通岛屿,到处都是。不论距离海上那座圣山有多远,只要占领下来,都能算作战略要地。

而许多岛屿附近,恰恰是海妖的领地。

一时间,海上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役频发。

东部的各个公国也趁机入场,他们的船只从风帆海港出发,妄图在海上也分一杯羹。

“这群唯利是图的家伙!”

收到消息的胡安,发出了义正词严的批判。余光瞥向旁边板着脸的高斯汀,得到高斯汀冷哼一声,“别看我,我的家族可没有参与。”

蒂莫奇笑眯眯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其实参与了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盯着他们,掌握第一手消息,你说对不对?胡安阁下?”

胡安点头,“没错。”

高斯汀:“……”

以前亚历山大在的时候,他记得他和蒂莫奇的关系还算融洽,怎么现在阴阳怪气的。可能还是以前给他下咒下少了,也有可能是被近来的忙碌给逼疯了吧。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高斯汀拾起贵族的体面,说道:“有之前会长和亚历山大给他们的震慑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不论是倒向我们,还是与秘教为伍,这种在明面上站队的事情,都不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趁着现在海上相对平静,去分一杯羹,才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同为人类,他们不需要表态就可以获得天然的盟友身份,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们出手,将他们推向敌人的阵营。而如果与海妖再次开战,有阿奇柏德、有我们魔法议会挡在前面,他们也会安全得多。”

蒂莫奇:“不愧是高斯汀阁下,分析得很有道理。只可惜妮可小姐也失踪了,她依靠渡鸦旅店和那场盛大的拍卖会,在东部打造的情报网,还有商业帝国,现在的发展都已经停滞。”

胡安沉声:“或许这就是朱利安希望看到的。”

照这样来看,妮可或许不是单纯地因为寻找泽菲罗斯而失踪,而是朱利安本就盯上了她。那么,东部的情况也需要谨慎对待了,谨防有变。

蒂莫奇只觉得头大,保持微笑是他最后的倔强,“也有个好消息。”

胡安:“什么?”

蒂莫奇:“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回来了。”

此前,永恒禁区和银月骑士在西部碰头,共同寻找到了荒漠里的一处地下遗迹。他们怀疑,炼金研究院的部分特殊的炼金材料,就来源于此,于是对地下遗迹进行了秘密地探索。

探索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炼金研究院有人看守在这里。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打草惊蛇,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

进入之后,又触发机关,被困在里面困了很久。

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

他们可以确定,那片地下遗迹,是当年神界崩毁时,坠落的一片残骸。简而言之,那是阿萨神界的遗迹,就像失落的永恒花园一样。

花匠用花园里的花来制毒,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用遗迹里的东西来炼金,其实是一样的行为。而根据他们的判断,那片遗迹属于黑暗一方的神灵日常活动的区域,里面留存着大量的恶魔的文字和图腾。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炼金研究院的秘密实验室里,会有跟恶魔有关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会想要跟赫尔蒙特联姻。

他们在乎的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永恒禁区的人是回来了,带回来大量的遗迹里的东西,但没等休息几天,他们就打算出发去透明的海,探访约律那图。

约律那图的遗迹在海底,由赫尔蒙特世代镇守。银月骑士们早在“约律那图”这个名字重新浮出水面时,就开始了对遗迹的重新探索,也愿意对盟友敞开方便之门。

谁知幸运星又跳了出来,“带上我们啊!”

幸运星跟尼古拉斯提出的,关于神灵游戏的伟大设想,就是——打造一面新的镜子。

查理在离开记忆宫殿,赶往玛吉波的这段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将得到的线索整理,并发回自由城邦,供尼古拉斯等人参考。他遵循着贝克特伯爵的遗愿,隐去了梦境之神的真实身份,仅传递了关键信息。

譬如,镜子是最关键的通道。

如果查理已经进入了迷宫,那再打造一个新的通道把人找回来不就行了?

听起来简单粗暴,非常合理,但真理会那些钻研了半辈子魔法,学识渊博的魔法师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拉比那只该死的大公鸡都开始说人话了。

你跟他说法则紊乱,他回你菜价波动。

都是波动,你就说动不动吧。

对,镜子是通道,可通道也要跟迷宫能够连接才行,是你随随便便造一个新的镜子就能办到的吗?你知道迷宫究竟存在于托托兰多的哪个角落吗?

对,造一个新的镜子,听起来好正确。

那是神器!神器!知不知道造一个神器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因为那大多都是神造的!

历史记载唯一出自人类的神器,那是恶魔城邦约律那图的产物!

大概也只有年轻、不知轻重的那几个来自幸运星的不着调的家伙,才能想当然地说出这样的解决方案了!

幸运星的人可不怕这铺天盖地的质疑,他们在自由城邦混那么多年,没少因为过于精彩的魔法人生而成为别人下午茶的谈资。

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允许他们轻言放弃。

在他们看来,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能做到神奇的事情。打造一面新的烟雾镜,它就应该拥有能够开启通道的能力,定位到迷宫。

至于怎么拥有这样的能力,先做了再说。

怎么算,打造一件神器都不是亏本的事情,不是吗?

一帮老学究都被他们理所当然的语气打败了,尼古拉斯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问幸运星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们回答他,拉鸡啄过的卷轴上,记载着关于烟雾镜的传说。而尼古拉斯打碎的墨水瓶,晕染到的书页上,记载的也是一个跟神灵游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东西——灵媒招魂术。

幸运星的人觉得,这或许是用来定位的关键。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进入亡灵界的亡灵们不都进入迷宫了吗?现在或许还有亡灵存在于迷宫里呢?

招魂试试呗。

也许就联络上了呢。

大陆东部,杜夏尔酒馆。

坐落在野外的酒馆,是冒险者和佣兵们时常光顾的地方。说是酒馆,其实它更像是个驿站,二楼有客房提供住宿,院子里还有马厩和水井。

这还是家老字号,从旧历时就存在了,一代代传下来,虽然没能像渡鸦旅店那样开遍托托兰多,却也在风雨中屹立不倒,招牌的“金色艾尔”啤酒深受过往旅客的喜爱。

酒馆主人还很擅长制作物美低廉的马面包,里面只要掺杂一点点从附近山脉里采集来的特殊草叶,就能为马匹、包括其他种类的坐骑,提供足够的营养和动力。

推开酒馆的窗户望出去,前方便是大陆最东边的利派昂山脉。

那是狮鹫的栖息地,山脉高耸,陡峭的崖壁上全是北风切割的痕迹。但那崖壁上生长着许多珍贵的魔法植物,再加上狮鹫的吸引力,所以每年都能吸引不少人到这里来冒险。野蔷薇骑士团的狮鹫,就是从这里驯服的。

只不过,一场大灾变,改变了很多东西。

山林遭到了破坏,利派昂的最高峰也整个断裂,轰隆隆的声响中,砸死了不知多少鸟兽。

再加上战争频发,往日里热闹的酒馆也变得安静了下来,十天半月可能都看不见几个客人。今天也一样,快日落了,酒馆里还是只有小猫三两只。

“叮铃、叮铃……”

蓦地,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又有人来了。

酒馆里零星的几个客人,纷纷转头往门口看去。

只见六月的天,来人还穿着厚厚的毛领披风,头上戴着宽檐的毡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而那高大的身影、宽阔的背,一度遮住了门口的光。

他背着光走进来,步伐稳健,抬头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充满冷冽的野性。但他整体的气质又是沉淀的,大约四十岁左右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扫视一圈,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那个戴着黑色独眼眼罩的人。

戴眼罩的人当然是温斯顿,他手里拿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过来,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名字:“格里默阿奇柏德?”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径自在他面前坐下。而默认,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谁也不会想到,传闻中的霜之旅人维特鲁,会将阿奇柏德的首领约到这里见面。

温斯顿也没有想过,事情会突然变得这么顺利。悬赏发出后,连续两个月没有任何动静,就在他以为维特鲁要永远躲下去,亦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时,他收到了一封魔法信件。

信上邀请他前往利派昂山脉附近的杜夏尔酒馆见面,而落款正是维特鲁。

是陷阱?诱饵?

信来得突然,邀请又太过直白,温斯顿一时也判断不出,便亲自来了。

“一杯金色艾尔。”来人熟练地为自己点了一杯酒,这才看向温斯顿,没有丝毫铺垫地直白地解释道:“这是他曾经最喜欢的酒馆。”

他?

温斯顿心念微动,“圣子阿多尼斯,或者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

维特鲁:“是的。”

温斯顿:“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朱利安那么想找到你?这么多年,你又去了哪里?”

两人的风格都够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多余的试探,话说出口,北地的风雪就好像飘了过来。

维特鲁依旧言简意赅:“不等了吗?”

温斯顿微微挑眉,“谁?”

“酒馆内外都是你的人,你故意透露出我的消息,想引诱朱利安现身。”维特鲁的余光扫过坐在窗边的其他的客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人的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既然都说破了,温斯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觉得他会来吗?”

维特鲁:“他已经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回答,宛如惊雷。

这时,酒来了。

端酒的也是温斯顿的人,他听到维特鲁的话,端着托盘的手蓦地收紧,神情戒备。维特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直接用魔法将那酒杯送到自己面前,再伸手端着。

他仰头喝了一口,微微蹙眉,似乎对味道并不满意。蓦地,他又把酒杯放下,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利派昂山脉的方向。

“走。”维特鲁的作风,堪称雷厉风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翻出了窗户,眨眼间就要消失在视线里。温斯顿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紧随其后。

其余人慢了半秒,留一人守着,也迅速跟上。

利派昂山脉,断裂的山峰顶上。

一个稻草人斜斜地插在岩石的缝隙中,戴着滑稽的高帽,穿着白色的棉麻衬衣和破破烂烂的裤子,扣子扣错了一个,领口的黑色领结也歪了。

风吹过,它身上的稻草在应声作响,好像欢迎的序曲。而当维特鲁和温斯顿先后抵达时,稻草人脸上用红色颜料涂抹出的嘴角,诡异上扬。

“好久不见,维特鲁。”它说。

维特鲁没有说话,温斯顿也没有,两人呈夹角之势对着悬崖边的稻草人。

稻草人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好令人怀念的地方。但很可惜,那个令人沉醉的仲夏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顿了顿,它又问:“你也在怀念它吗?维特鲁。”

维特鲁答非所问:“朱利安,你成神了吗?”

稻草人:“这就是久别重逢之日,你想问我的话吗?维特鲁。你对我感到失望?愤怒?不,我似乎没有从你的身上感知到这些复杂的情绪……”

维特鲁打断他的话,“看来还没有。”

稻草人笑起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维特鲁,除了西里尔,你从不好好听人说话。与其说我们曾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不如说,你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维特鲁:“嗯。”

稻草人:“嗯?”

温斯顿觉得,他似乎被气到了。稻草人脸上画得还算工整的五官,都因此而变得歪歪扭扭了起来。

维特鲁又问:“这重要吗?”

“呵。”稻草人又笑了,“不重要,现在不重要了。维特鲁,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现在,你想杀我吗?”

维特鲁的回答依旧冷硬,“我会杀你。应西里尔的要求。”

稻草人:“维特鲁,你还不愿意接受他的死亡吗?他死了,甚至不会知道我还活着,怎么会要求你杀我?”

维特鲁:“因为他讨厌神,你却要成为新的神。”

稻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维特鲁,他都死了,你还要为他杀我。是因为在最后时刻,他将你从崩毁的神界推下来,救了你吗?我们都得死,可唯独你有活下来的机会。”

维特鲁:“你忘了一件事。”

稻草人:“什么?”

维特鲁:“我中了神灵的诅咒,本就已经不死。他根本不用救我。”

话音落下,稻草人似乎顿住了,那歪歪扭扭的五官看着维特鲁,好像忽然从思维的误区里走出来,有些怔然。

维特鲁不管他的反应,只道:“他救我,只是因为我离他最近。”

稻草人继续沉默。

维特鲁:“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其实发现了。你寄魂于不死鸟,借着世界树被火焰吞噬的机会,获得重生。他推我下去的时候,跟我说让我杀了你,可惜我坠落在遗忘沙滩,遗忘了太多事情。”

“我想活着,为什么不可以?”稻草人又再次被激活,连番发问:“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得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戴上荣光的冠冕,为什么要不为人知地死去?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好人。”维特鲁回答道。

稻草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愤怒了,“你又算是个什么好人?!”

维特鲁的声音却依旧冷得像北地冰川,“所以我们都应该一起死在阿萨神界。”

风吹过,稻草被风吹着掉落了一根,打着旋儿坠下山崖。

断峰顶上又再度沉寂下来。

“两位说完了吗?”温斯顿打破了沉默。

不等他们回话,温斯顿就上前一步,微笑,“我就当你们说完了吧。六百年前的恩怨,死不死的,也不急这一会儿。现在有人可以回答我,迷宫在哪里吗?”

否则你们最好一起去死。

稻草人原地蹦了一下,但好像卡在那岩石缝里卡得太死了,没蹦起来。那张红色颜料画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神情。

“差点忘了你了。”他说。

温斯顿没有废话,手杖点地,金色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

稻草人见状,嗖地一下就从岩石缝里跳了出来,迎风后退,优雅落地,“先别急着打,你就算杀了我,也只是杀了个稻草人,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温斯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胸前,亦绅士作答:“我开心就行。”

稻草人:“呵呵。”

他笑着,想要继续说话,谁知温斯顿竟是来真的,一言不合,魔法就打过来了。“砰!”刹那间,稻草人站立的地方被轰得碎石翻飞,饶是他躲得再快,一只胳膊都因此散架,稻草落了一地,又被风吹走。

“真不愧是……阿奇柏德。”稻草人再度站立,转了个身,红色的五官看着温斯顿,“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见你的。”

温斯顿:“哦?”

稻草人:“你不是问我迷宫在哪里吗?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查理就在迷宫里,我可以为你单独打开通道,让你进去找他,但代价是你也会被困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托托兰多到处都是战火,魔法议会已经失去了它的会长,阿奇柏德不能再失去它的首领了,不是吗?”

温斯顿选择直接打。

将私情与大义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再逼着人做出选择,是准备赞颂可歌可泣的爱情?还是夸他愿意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做出牺牲?

他凭什么做选择?凭朱利安够无耻、够卑鄙吗?

稻草人很无奈,这具稻草做的身体根本不具备太强的攻击能力,而温斯顿又是那么不讲道理,饶是躲避得够快,它都差点被打到散架。

最终,它拖着扑簌簌往下掉稻草的身躯,再次被逼到了悬崖边。

“我认输,这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温斯顿的手杖杖尖距离它的脸,已经只有一英寸的距离。

温斯顿微微挑眉,收回手杖,却又在转瞬之间,干脆利落地一杖抽过去,把稻草人的头给打飞了。

那头滚落在地,稻草都散了,只剩一个扁塌的布包,顶着扭曲变形的五官,仿佛死不瞑目。但他还能说话,听起来声音平静,“你就算毁掉了这具躯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阿奇柏德的年轻人,单纯的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斯顿俯视着他,“单纯的威胁,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朱利安阁下。你在期待什么样的情况发生?看我陷入两难的抉择,痛苦?煎熬?你配吗?”

稻草人沉默几秒,冷笑着,由衷感叹道:“你们阿奇柏德,果然都是一个样子。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你们几百年,都没把骨子里的傲慢、狂妄、自大,给进化掉。”

温斯顿:“你嫉妒?”

稻草人:“……”

“以前的朱利安不是这样的。”维特鲁忽然说道。

“闭嘴。”稻草人看向他。

维特鲁无动于衷,继续说道:“他是西里尔最早的同伴,和他一块儿长大、游历。《庞塞史诗》的作者,一位吟游诗人,曾与他们同行,并以他为蓝本,创造出了那个故事。后来,西里尔化名为圣子阿多尼斯,潜入教廷。朱利安则找到机会,主动进入迷宫,参与神灵游戏。”

稻草人没有说话。

维特鲁对上那双扭曲的眼睛,“接下来,圣子阿多尼斯从异端裁判所救了我,我加入了他们的计划。屠神者一个接一个加入,有人在我之前,也有在我之后。最终,朱利安归来。那座迷宫凝聚着无数的神力,他不仅从中逃脱,并且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可以在最后的决战里,操控迷宫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神灵的力量。”

稻草人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便问:“朱利安跟西里尔一起长大,他和约律那图有什么关联?”

“没有。”维特鲁摇头,“约律那图的遗民分散各处,全部抛弃原有的姓氏,选择了布莱兹这个常见又普通的。朱利安是一个落魄贵族的后裔,他只是恰好和西里尔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他勇敢、正直、善良,在西里尔口中,是个比他要纯粹的人。他最终踏上屠神之路,只有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为了西里尔这个朋友,更多的是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为了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

朱利安归来时,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以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西里尔马上要以圣子的身份去阿萨神界了,再见时,就是决战。于是他们最后一次,约在了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见面,在那一个,谁都不会遗忘的仲夏夜。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到达现场的,兴师动众的也容易被发现,但能够屠神、敢于屠神的人,各有各的手段。

他们可以寄托一缕分魂,化作飞鸟落在枝头。可以在午夜的镜子里现身,像被召唤来的恶魔一样吓人一跳。也可以操纵自己的小布偶傀儡,翻山越岭地前来赴约。当然,还有的可以从亡灵界抄个近道。

圣子阿多尼斯无法从教廷擅自离开,只能通过水晶球现身,但维特鲁是亲自来的。他当时在明面上已经是个死人,活动相对自由。

他还肩负着一个重任,就是做最后的筛选。

那个仲夏夜,齐聚一堂的屠神者们,看起来万众一心,实际上各怀鬼胎。里面的绝大多数存在,都绝非真正的良善之徒,手上沾过不少鲜血。

所谓屠神,也大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大义。

可这就够了,世上哪来那么多大义呢?而西里尔,恰好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是他选中了这些人,将他们一个个聚集起来,也是他,用言语、用行动,将他们仔细“雕琢”,成为一名合格的屠神者。

维特鲁则是他的刀。

如果有人的异心,已经大到会影响屠神计划的顺利进行,那么维特鲁会率先将他秘密处决。如果这份异心并不影响计划,屠神依旧是此人的优先选择,那他就还是一位合格的盟友。

朱利安也是亲自来的,他看起来跟西里尔描述的一样,只是维特鲁并不喜欢他。但没关系,维特鲁不喜欢他们所有人。

他抱臂站在烛光晦暗处,看他们互相防备,又高谈着理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血是热的,它在沸腾,但灵魂又是清醒的,理智得有些残酷。

众人举杯时,维特鲁也跟着意思了一下。

那一杯金色艾尔,不怎么醉人,还有果香。美酒下肚,大家朗声笑起来,烛光都开始变得朦胧,衬得他们好像真的成为了亲密无间的队友,甚至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旦踏上来,就没有退路了。在神灵眼中,他们都是低等的虫蚁。就算中途变节,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凄惨的下场。

不是被神灵杀死,就是被盟友杀死。

所以,那一夜是个平安夜,没有见血。大家的眼睛里,好像都闪着光。

可朱利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人都会改变,更何况已经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岁月。”稻草人终于开口了,话锋一转,他又说:“你还遗漏了一个可能,或许,西里尔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了解过我的理想呢?我们都想要结束那个黑暗的年代,但我们对新世界的定义,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

不等维特鲁再回话,他又继续说道:“你说他最后告诉你,要你杀我,或许那个时候,他终于发现,我与他的理想并不相同了吧。可我凭什么要死呢?我们完成了屠神的壮举,理应戴上荣光的冠冕,成为新世界的主人。旧神死去,新神在祂们的枯骨上诞生,世界演变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他身为我的友人,不为我高兴,却要杀我。你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微风吹过,断峰顶上迎来一阵难言的沉默。

良久,维特鲁说道:“可你花了六百年都还没有正式成神,太慢了。”

稻草人:“…………”

无语之中,他又品出些别的意思来,“你好像很希望我尽快成神?”

维特鲁:“我寻找了六百年,都没能找到解决神灵诅咒的办法,或许,神灵的诅咒,只有神灵的力量可解。”

稻草人饶有兴致,“你希望我帮你解决诅咒?”

维特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作为诅咒的载体,果断拒绝。

“呵,我可没说要帮你。”

“那我也一样拒绝。”

温斯顿实在不愿继续听他的废话了,他再次看向维特鲁,毫不客气地发问:“你把我约到这里见面,不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的吧?”

维特鲁沉默了一瞬。

他的沉默,让温斯顿的心提高了戒备。虽说维特鲁似乎并不站在朱利安那边,又是阿奇柏德的族人,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但六百年的空缺,依旧让人疑心。

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稻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他寻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维特鲁,为何又主动现身了呢?刚开始得到消息时,他还以为,这是阿奇柏德设下的圈套。

最终,是杜夏尔这个熟悉的地名,让他冒险前来。

没想到,真的是维特鲁本人。

两人都在等待维特鲁的回答,而维特鲁他不发一言,直接用行动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那就是——

他忽然暴起,转瞬出现在稻草人的身边,徒手从那破碎的稻草人的身体里,抓住了一缕朱利安的分魂。

或者说,一抹意识?

“你做什么!你怎么做到的?!”稻草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彻底散架。而维特鲁虚握的掌心里,惊声的尖叫透露出朱利安的慌乱。

当然,这也只是表象。

朱利安用骤然的惊慌伪装着自己,实际上找准时机,立刻就要逃离。不过一缕意识而已,连分魂都算不上,直接消散即可。

然而维特鲁有备而来,在抓住的那一刻,瞬间锁定朱利安本体的位置。另一只手抽出魔杖,迅速划破虚空,闪身进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斯顿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一秒钟,不,半秒钟的时间都不到,虚空的裂缝就在温斯顿眼前关闭,将他阻隔在外。

空荡荡的峰顶,只剩一地破烂的稻草。

“该死。”

该死的维特鲁。

什么都还没有交待,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竟就这样走了。哪怕他看起来是要去杀朱利安,都依旧让温斯顿气得牙痒。

等下一次见到维特鲁,他一定要行使首领的特权,把他头朝下插在绝望冰川的冰窟里,好好洗一洗他六百年来被风吹皱的脑子!

温斯顿都没赶上,更别说其他人了。

可怜的小温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哦不对,是大狗。

这让查理想起了那首哭狗狗的诗,眼泪化作温斯顿发梢的雨水滴落下来,让他的心变得很柔软,想要给温斯顿一个拥抱,但很遗憾,他做不到。

温斯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下意识想要起身的动作,被他硬生生摁回去。他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波动,就会导致魔法失效。

“这是……时间的魔法?你还在迷雾里的松塔,对吗?”温斯顿紧紧地盯着查理。

“是的。”查理点头,“我曾在春日的玛吉波,跟现在同样的情形,坐在壁炉前,见过新历168年的弗洛伦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是阿耶。一年过去,当我被困在迷雾中的松塔,我又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于是复刻了她的魔法——幸运的是,我成功了。”

其中波折,不必再说。

两人好不容易联络上,心里再有波澜起伏,也必须暂时压下,用最平静的话语交换最重要的信息。

查理快速发问:“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温斯顿答:“六月二十五,距离你陷入迷雾过去三个月,但迷雾是在出现七天后就消失的,那个时候的灰帽街,看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查理心道果然,“我这里,过去也差不多三个月。”

时间对上了。

查理继承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所以能从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个时间魔法的点点滴滴,凭借自己过人的天赋,再依靠预兆石板的力量,将它化为己用。

但两次魔法的使用情况,其实是不同的。

弗洛伦斯和查理的那次,他们分别站在同一条时间线的两端,连接起来相对简单,可查理和温斯顿,却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

如何才能让这两条时间线产生交错,让魔法生效?

查理试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这是唯一成功的一次。

现在看来,答案就是,当两条时间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逝相同的时间时,虽然流逝的快慢依旧不同,但仍然会产生一定的交错。或者说,产生可以交织的波动,让魔法可以有奏效的机会。

蓦地,查理脑海中那根灵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灵感涌动的最佳时机,他按捺下来,将这段时间以来在迷雾里的经历,以最精简但有效的方式,告诉温斯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炉里的柴禾,还在哔哔啵啵地发出燃烧的声响。

温斯顿的心随着查理的讲述而不断地掀起波澜,听到迪兰、露纳他们都还活着并且已经跟查理会合时,他松了一口气。至少,至少他们还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战,而不必独自彷徨。

大卫的情形,又让他的心跟着揪起。好在查理告诉他,转化为不死生物的实验成功了,大卫的伤势得到稳定,现在已经没有大碍。

此时此刻,松塔里依旧是他们五人,查理、迪兰、露纳、大卫,以及乔治。

温斯顿紧接着把外面的情形告诉他,从灰帽街上发现的尸体,到妮可的失踪,维特鲁的出现,再到这段时间以来托托兰多发生的大事件。比起查理那边的险象环生来,外面的世界可谓风起云涌。

查理若有所思,“维特鲁看起来,对我们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温斯顿也有同感。维特鲁是匹独狼,没人知道他在跟松果分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但他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却知道可以利用温斯顿把朱利安钓出来。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但从他出现后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维特鲁的眼睛?”温斯顿问。

“只是合理的猜测,但只要维特鲁跟朱利安是敌对的,那无论有没有这双眼睛,都不重要。”查理道。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才最重要。

温斯顿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查理的话语里没有迟疑,“我要主动进入迷宫,去那里看一看。”

话音落下,松塔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所有的情绪,都在他们对望的眼中涌动。时间阻隔了他们的身体,但却阻隔不了他们的心。那心在强劲地跳动,温斯顿的拳头收紧,又松开。

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在此刻经历着内心的地动山摇。

良久,他张嘴吐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字,“好。”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查理,好像要将他的脸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一天,托托兰多,就不会被神灵的阴影笼罩。灰帽街,也会永远等待你的归来。”

“不,温斯顿。”查理却轻轻摇头,“我只希望你活着。”

他的目光是温和又坚定的,淡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壁炉的火光,还有他所有的执着与私心,“灰帽街可以坍塌,松塔可以腐朽,但就算世界毁灭,就算要死,你也得等我回来一起死。”

我伟大的爱人啊,与我旁若无人地,一直走到世界的终结吧。答应我,不论时间如何流转,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为我活着。

等我回来。

“答应我,温斯顿。”

“我答应你。”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下那翻涌的情绪。但与之前的沉重不同,他有些无奈,嘴角却又止不住上扬,“勇者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殉情吗?”

查理反问:“不可以吗?”

“可以,你说什么都可以。”温斯顿的声音也温和下来。他看着查理,看着被相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爱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向他伸出了手。

他将手放在茶几上,摊开掌心,他知道,查理会懂。

果然,查理同样伸出手来,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只是虚虚地放着,看起来,就像他们触碰到了对方一样。

“阿奇柏德先生最近好吗?”查理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怎么好。”温斯顿专注地看着他,装模做样地诉说着委屈,说霍格和索菲亚那些家伙,是如何如何地不听话,说朱利安那个卑鄙贼人,是怎么恶心人。说昨日的风,今日的雨。

末了,他又道:“最大的不好,就是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吧。虽然露纳和大卫他们始终陪着你,我也相信他们会保护你,你也会保护他们,但亲爱的查理,请允许我自大——我是特别的,对吗?没有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哪怕还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但那都不是我。”

温斯顿眼中的查理,消瘦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但所有时光带来的洗礼,都沉淀在了他的眼眸里。

如果说温斯顿的世界很大,他需要不断地奔波,好像永远无法真正停下脚步。那查理就是被困在了方寸之地,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截然不同的处境,恰似两个极端。

这大概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吧?

查理可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眨眨眼,说道:“阿奇柏德先生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是传奇法师了。从前我更擅长空间魔法,对于空间法则的理解,要比其他更深刻。但现在这个魔法的成功,意味着,我对于时间的把控,也更精进了。”

温斯顿莞尔,由衷为他感到高兴,“那就恭喜你?算我欠你一份礼物。”

查理便问:“你打算送我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秘密。”

查理被勾起了好奇心,但也没再追问。他们还有以后不是吗?说出来,就不惊喜了。而他会带着这份期待,一直往前走,直到满载而归。

两人继续虚握着双手,说着话。时而想起什么信息要补充的,便添上一句;时而聊到魔法,交换一些修习的心得。

关于禁咒,阿奇柏德是行家,查理虚心请教,温斯顿当然知无不言。只愿查理能获得一丝灵感,继续精进自己的实力,获得更大的保障。

他们从禁咒谈到炼金,从哲人石开始,又谈到尼古拉斯等人妄图建造的神器,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彼此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可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快到了。”查理能感觉得到,他和温斯顿这片时空的连结正在逐渐衰弱。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波动,魔法快要失效了。

温斯顿的心不由得一紧,他不愿意放手,但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放手。

“查理。”他最后叫着他的名字,语速加快,“我会等你,但是,我也会尝试所有的可能,去找你,为你打开迷宫的通道。不止是我,还有图钉、尼古拉斯、赏金z,等等,每一个人,都会为之努力。”

这一回,轮到查理回答他:“好。”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就开始出现明显的波纹,查理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最后的时刻,他又冲温斯顿笑了一下,就像他们曾经并肩走在玛吉波的春日里,亦或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下午茶闲暇度日时那样,在离别时,说一声:“再见。”

下次再见。

温斯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的再次相见,恍然惊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壁炉里的火光,也即将熄灭。

温斯顿有些怔然,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还能感受到查理的体温。哪怕,他其实并没有真的触碰到查理。

迷宫是一周前出现的。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露纳和乔治这两位年轻骑士,在灰帽街上日常猎杀无脸怪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灰帽街的尽头,那浓重的迷雾里面,似乎有陌生的建筑的轮廓,在若隐若现。

他们大胆地上前查探,在看到那堵灰色的高墙上时,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个激灵,转身就跑回松塔给查理报信。

有查理在,他们迅速镇静下来。回过神来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们都知道,迷宫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不是吗?

查理很快又做了实验,发现无论往灰帽街的哪个方向走,都能看见迷宫。它就一直在那里,是所有路径的终点。

刚开始,它的轮廓还很模糊,但随着时间流逝,它就开始变得清晰了,就像……现实和虚幻在交互。

像游戏加载中。

昨天,那些无脸怪还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引入迷宫。乔治跟他们作战时,明明是要追入旁边的民宅的,谁知下一秒,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停。

眼前的哪里是民宅?不是迷宫的大门么!

种种迹象都证明,走入迷宫是唯一的路,这也是朱利安用迷雾困住灰帽街的目的。那么,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不得不进入,不如掌握主动。

这也是查理一早就考虑好的了。

在进入迷雾前,他就曾有过多次预感,他最终会主动走进来,探寻一切的真相。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直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所以,不必犹豫。

亡灵界的迷雾消散时,他还曾发过愁,要怎么找到迷宫。朱利安费尽周折搞这一出,焉知不是正中查理下怀?

至少此刻,他不是孤单一人,他有值得信任的同伴,自身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那迷宫里,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等等,或许还有存在的可能。被偷走的本,消失的泽菲罗斯和妮可,会不会也在里面呢?

一切的真相,都在迷宫里。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最后进入的乔治虽然为他们带来了很多补给,但那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精打细算着用,也快见底了。

尤其是各类魔法材料。

这意味着,炼金药剂的短缺。

食物反倒不用操心,乔治魔法口袋里的食物并不都是干粮,还有些可以“循环利用”的蔬果。用自然魔法催生种子或者可食用的根茎块,就能达到再生的目的,把口粮补上。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迪兰吃得一脸菜色,然后在松塔的地下室里培育起了蘑菇。

肥料是用无脸怪的尸体做的,他说与其让尸体被迷雾吞噬,不如给蘑菇吃。

培育了一段时间后,他就鬼鬼祟祟地找到乔治,拉着他的手,双眼冒着绿光地跟他说,他培育成功了。

成人拳头大的蘑菇,伞盖上全是上等牛肉的雪花纹路,还散发着肉香,多么美丽!多么与众不同!

他问乔治愿不愿意尝试?

乔治差点把头摇掉。

到现在,迪兰还不死心。趁着其余人收拾行囊的功夫,他转身跑进地下室,把所有蘑菇,包括培养蘑菇的陶盆,一块儿收进魔法口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查理眼中,就像个科学狂人。

哦不,应该叫他魔法狂人。

查理期待这位魔法狂人能够给自己带来惊喜,因此也没有管,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将洗干净的杯子,轻轻放在摇椅旁的小茶几上。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他一个,温斯顿一个。

查理知道,等自己离开后,迷雾终会消散,而温斯顿会走进这里,看到他的“邀请”。这种提前看到了未来,再亲手布置的感觉,说实话很奇妙。

“查理?”

露纳在叫他了。

查理最后望了那壁炉一眼,没有将壁炉里的火熄灭,任它独自燃烧着,就像这座松塔的主人还在一样。

随后他转身,跟他的同伴们,走入迷雾。

进入迷宫的过程,很顺利。

大卫已经变成了不死生物,死亡对他的威胁大大降低,那只弯折了的腿也在断骨续接后,重新变得灵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探路。露纳和乔治这两位骑士则一左一右护卫着查理和迪兰,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迷宫里没有迷雾,当他们踏进这里,视野便骤然开阔。

抬头看,灿金的太阳高悬天上,那慷慨洒落的日光,仿佛要将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因为迷雾而变得压抑的灵魂,重新晒得轻盈,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得发出了喟叹。

查理却在进入之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进来的大门。

大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闭。

看到查理的举动,露纳也回过神来,折返回去推了推那扇古朴的大门,又用魔法试了试,随后面色凝重地对其他人摇摇头,“打不开了。”

查理神色平静,“外面恐怕也已经不是灰帽街了。”

这是查理一早就给大家打过预防针的事情,如今证实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至于影响士气。

他环顾四周,迷宫的外墙很高,高逾百米,神秘、宏伟,向着左右两侧延伸,仿佛无边无际,跟贝克特伯爵记忆里的一样。

外墙上的那扇大门,也很高,大约二十多米,门上没有显著标识。

这堵灰色外墙内的迷宫则不然,放眼望去,迷宫本身墙体的高度与大门齐平。二十多米,不高也不低,看不见墙另一边是什么,但抬头就能看到太阳。

大卫看到查理打量的视线,主动开口,“我上去看看。”

不需要飞行咒,以大卫的身手,他可以直接在迷宫的墙上借力攀爬、登顶。然而上去试了才知道,上面有空气墙。

无形的屏障与墙齐平,阻挡了他的去路。他重新跳下来,尝试用魔法击破,但没有用,甚至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迪兰则摸着下巴,仍旧看着那灿金的太阳,若有所思,“这太阳是真实的吗?迷宫是处在一片特殊的魔法空间里,还是我们已经来到了托托兰多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两者都有可能,查理也无法回答他。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前方没有通路。

唯有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

乔治往两边都试探性地走了走,但没敢走太远,没探出什么所以然来,回过头问:“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哪边都是未知,干脆交给玄学。

查理拿出一支炼金药剂,递给乔治,“喝了它,你来选。”

乔治伸手接过,二话没说就喝了,喝完才好奇发问:“这是什么?”

查理:“幸运药剂。”

这是查理刚刚踏上炼金之路时就学会的药剂,他自己试过,运气似乎有变好,但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此后他也没再用过。现在正好还剩一支,不如交给公认运气比较好的乔治,以小博大。

乔治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幸运”的味道,也没品出什么来。对上迪兰和露纳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他挠挠头,“那就……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因为乔治是右手拿剑的。

非常朴实无华的选择。

“那就右边。”查理看向大卫。

大卫冲他点点头,率先走向右边的通道。其余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查理一边走,一边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形。

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迷宫,和自己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而根据他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所有画面,可以推断,根据时间的不同,神灵游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不同的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神灵还活着时,由祂们一手策划的神灵游戏。那时候的迷宫,有明确的白昼与黑夜之分,有天使、有恶魔,且迷宫的每个区域都风格鲜明,重在趣味性,杀戮反而是其次。

哪怕这个趣味性,本就是用无数人命堆叠出来的。

这个版本里的优胜者,会被冠以“卜噜丘”之名,成为神灵餐桌上的美食。吃剩的残渣,则被埋在神灵的花园里当花肥。

第二个版本,是神灵死后,朱利安接手的版本。那时候的迷宫,不再有明确的日夜之分,天空始终灰蒙蒙的,让人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就像亡灵界一样。

游戏的内容也变了,变成了对进入迷宫的亡灵的围猎。神灵的残魂从高高在上的观众变成了参与者,不断吞噬亡灵,壮大自己,再融合成为黑镜之主。

第三个版本,就是查理即将探索的未知版本。

太阳又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变回了第一版本,可真的一样吗?那些无脸怪,还有阿耶、墨菲斯、桃乐丝姑姑他们,又去了哪里?

前方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一条跟刚才相差无几的迷宫通道,但这条通道右侧的墙上,出现了他们进入后遇到的第一扇门。

那是一扇红色的门,旧历时的风格,四角上都雕刻着非常繁复的花纹。

同样风格的门,查理在之前看到的记忆中见过不少,打开来遇到的情况也各不相同。这才只是第一扇,没必要冒险,于是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已经走过几个拐角,也在路口重新做过向左向右的抉择,途中又遇到了几扇新的门,但却始终没有遇到危险。

好像这就只是个单纯的迷宫。

这反而更让人警惕。

“我们不是陷入某种幻境了吧?还是一直在这里打转,其实根本没走远?”露纳积极地开动脑筋。

无脸怪的数量太多,顺着迷宫的通道追击而来时,如同奔涌的黑色洪流。

为了避免大家在岔路口被冲散,过早地落单,查理当机立断,选择了墙上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一起进入。

“砰!”

门关上的刹那,所有的无脸怪都被隔绝在外,然而收不住前冲之势的无脸怪们,就像浪潮一样直直地拍打在门板上,让人忍不住怀疑那脆弱的门板,究竟能抵挡多久。

紧接着,是指甲亦或是爪子挠抓门板的声音,听得露纳鸡皮疙瘩直冒,紧紧盯着门板,手上的盾牌片刻不敢放下。

这时,背后传来乔治的惊疑声,“咦,天黑了?”

只见门口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

窗户上有厚重的窗帘遮着,叫人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依稀能从窗帘的缝隙里判断,外面是黑夜。大卫依旧身先士卒,上前探了探,随即回头跟查理交换一个视线。

查理点头。

大卫“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色便彻底展露在众人眼前。乔治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看着窗外如同巨蟒般伸向天空的枝干,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这是……什么啊?”他问。

“藤蔓?”迪兰说着,又飞快否定,“树枝?也不像,一片叶子都没有,这形状、弯曲度,还有分叉,是……树的根系?!”

无数的根系,深深地扎入迷宫。最细的都堪比巨蟒,粗的,远远望去别说几人合抱,恐怕几十、上百人张开双手都不一定能将它围拢。

这样的根系遍布迷宫,而后齐齐向着天空汇聚。

就像……就像有一棵庞大无比的树,扎根在这里。它大到什么地步?你甚至看不见它的树干,只能看见那犹如密林般的根系。

“树?”乔治思维跳跃,扒拉起脑子里仅有的关于树的知识,脱口而出:“世界树?!”

查理沉声:“精灵母树。”

乔治:“之前说精灵母树被偷走了,是偷到这里来了?我们现在在地下???”

“不,不一定。”查理摇头,“也许只是母树的根系,扎到了迷宫里,从迷宫里汲取养分。我们并不一定在地下,甚至不一定就在母树的正下方。”

因为此刻的迷宫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有的只是浓墨般的黑。那些汇聚的根系就这样隐没在了黑暗中,它们延伸到了哪里?

无人知晓。

也许是穿透了虚空也不一定。

电光石火间,查理又想起了温斯顿曾经在马车里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精灵母树身上的污染,同样来源于神灵的金色血液。而污染的本质是什么?不是说神血肮脏,让母树生病了,而是它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远超出精灵母树能够承受的极限。

阿奇柏德也是一样,人类的身体,却要承载神灵的力量,那就只能通过透支生命来办到。

可力量本身是没错的。

查理的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正向的循环。

精灵母树扎根于此,汲取着迷宫的力量,开始“揠苗助长”式地壮大。就像神灵的残魂一样,祂们通过吞噬进入迷宫的亡灵,来壮大自己,最终融合成黑镜之主。

母树逐渐拔高,变得更强大了,自然也更能承受神灵血液给它带来的“污染”。

此时的污染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污染,而是“良药”,它会让母树以更快的速度成长,直至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撑起一个新世界。

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树。

可真相就这样大剌剌地袒露在他们面前了吗?仔细算算时间,他们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就揭开迷宫的秘密了?

朱利安呢?

他又在哪里?自己都已经主动进入了迷宫,他为何还不现身?

又躲起来了?

查理脑海中思绪飞转,转瞬间就想到——或许可以让温斯顿成神,神灵的诅咒自然可解。

即便不成神,这也是解决诅咒的一个思路。不是去剥离或消除神灵血液,而是改造神灵血液的载体,即那具躯壳。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猜测再合乎逻辑,也需要实证。

查理走到窗边,亲手打开了窗户,尝试能否靠近那些根系。他足够谨慎,大卫和乔治也一左一右做好了战斗准备,但在开窗的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比亡灵界更甚。

亡灵界那个情况,实力强大的活人尚且能在里面待一段时间,但窗外,瞬间的心悸告诉查理——出去就会死。

他立刻反手关上窗户,没有片刻犹豫。即便如此,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背后渗出冷汗,仿佛在死亡关头走了一遭。

迪兰也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

查理却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到了迷宫的秘密,但秘密却无法靠近,跟他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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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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