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新的同盟
相比起妖精的紧张、忐忑,坐在对面的矮人国王,则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金属的味道。
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被火烧掉了一半,手上到现在还沾着黑灰,渗透进粗糙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是他带着族人将永恒熔炉从王国废墟里挖出来之后,留下的。
“关于你刚才说的,我没有意见。但具体要怎么做?”他说话,像在打雷,震得对面的妖精觉得整张桌子都在震。
这个“你”,指的是温斯顿。
温斯顿虽然年轻,但他仔细研读过族内留下的卷宗,也跟异族打过很多次交道了。他深知对于异族来说,不能用人类社会的那套来说服他们,所以他只提出了一个建议——用强大的实力,重构南部的秩序。
南部不是乱了吗?
原有的秩序被打破,那就再建一个。
黑镜之主的阴谋,无非就是用盗猎事件、大灾变,再加上德鲁伊秘教的宣扬,等等,逼得异族与人类反目,展开厮杀。
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非人力可以阻挡。一件事失败了,还有另一件事在等着,可怕又阴毒。
不过,阿奇柏德懂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秩序。现存的秩序,不就是在上一轮战争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吗?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条件——黑镜之主必须死。”
面对巨龙、面对矮人国王,温斯顿的声音比往常更显得浑厚,端坐的姿态收起了一些散漫,黑金异瞳彰显着神秘与强大,至少在气势上,绝不落于下风,“祂和祂的眷属,他们的阴谋不止针对人类,还针对地上的所有生灵。”
“这不像上一次的大陆战争,说白了,是在抢夺领土、抢夺生存的资源。这一次,如果不掀翻那个所谓的神灵,那你、我,所有生灵,哪怕打破了头,都只会是神灵圈养在祂的领土上的,一只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
温斯顿说这些话的目的,连小小的妖精都听得出来,是在挑起大家对于神灵的怒火,是要让大家跟他站在同一阵营。
可这些大家都知道了呀,看看对面的矮人国王,胡子又要气得翘起来了。
巨龙长老稍有些不耐烦,“这些用不着你再来提醒,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
温斯顿也并不生气。说到底,巨龙孤傲,虽然是南部的无冕之王,但他们独来独往,平等地瞧不上所有的异族,包括人类。
对巨龙来说,人类,不也是异族吗?
他们没兴趣去领导别人,也不想管别人死活,只喜欢自己的强大,和那堆满巢穴的金银财宝。
如果不是曾经出现在矮人王国里的骸骨巨龙,最终被证实就是由龙谷里被偷盗走的骸骨炼化而成的,龙族还不会轻易答应阿奇柏德,走出龙谷参与谈判。
“既然不用我提醒,那就好办了。”说着,温斯顿站起身来。
站立在他身后的一名阿奇柏德立刻会意,用魔法构建出托托兰多的地图来。温斯顿抬起占卜之杖,点在那地图上代表南部丛林的地方,再往左边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朗声道:“我要你们——往这儿打。”
那儿?
妖精族长瞪圆了眼睛,终于发出了与会以来的第一道声音,“西部?”
“是的。”温斯顿的信虽然还未能传递出去,但就在今早,他终于收到了族人们千辛万苦传递进来的消息。
多亏了邦妮的飞行魔宠,吱吱,小家伙累得肚子都瘪了。
“第一,释放出诸位合作的消息,用武力震慑,先对南部丛林里那些不安分的异族动手。各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阿奇柏德将全力协助。”
“第二,各位要明白,自己的首要敌人是谁。南部这么乱,背后少不了黑镜之主的眷属们在搞鬼。而南部最大的祸端是谁?是德鲁伊的秘教。现在他们的大部队去了西部,辅佐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开始东进。”
“从南部丛林去往西部荒漠的那条路,秘教的人已经替我们走过了。从那片黑湖,到死亡戈壁的广袤区域,如今也已经恢复成了绿洲。”
“我想,南部那些因为大灾变失去了领地的异族,与其跟人类厮杀,妄图突破南部防线,换来伤亡惨重,为什么不到那里去?”
“如果作为暂时的栖息地,那里最合适不过了。”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会清楚地知道温斯顿这一招叫做:祸水东引。
一旦异族真的进入绿洲,就将成为新的“戈壁”,截断羽衣王国的进攻路线。这样一来,也可以大大缓解南线的压力。
真是狡诈的人类。
黑龙戈利安在心里如是说道。越是跟阿奇柏德打交道,他心里对人类就越忌惮,也不由得开始庆幸,没有在发现龙谷被盗的第一时间,与人类撕破脸。
比起六百年前的勇武,如今的阿奇柏德,显得更有谋略了。
那厢,长老还在蹙眉深思,矮人国王已经粗声粗气地发问了,“先前被掳走的我矮人王国的工匠,是不是就被送到了西部那群该死的炼金术士的手上?”
温斯顿坦言:“不能完全确定,但大概率是。”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矮人国王暴脾气地一拳头砸在长桌上,“就这么办!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那些卑鄙、肮脏又丑陋的红帽子死!”
矮人王国那一战,得益于阿奇柏德的及时来援,大部分矮人都幸存了下来。但活下来了,不代表仇就报了。
那时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尽可能多的族人,以至于让敌人也跑掉了不少。红帽子、堕落精灵、狼人、巨魔,等等。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矮人老爷我等着!
还有西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说西部的黄沙里富含黄金,到时候都给它倒进熔炉里炼了,通通炼了!
看着已经在气头上,恨不得把敌人头颅砍下来喝的矮人,黑龙戈利安跟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戈利安得到准信,这便开口:“我们也可以答应你,但我们有条件。”
温斯顿微微挑眉:“说。”
戈利安:“一,我们要追回巨龙骸骨;二,人类不得再给我们的同族,强行绑定灵魂契约,成为魔宠。”
“这两点我都可以答应你。如果发现有人违背龙族意愿,强行绑定灵魂契约,不用你说,我亲自去杀。不过——”温斯顿也不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是像弗洛伦斯阁下和骸骨巨龙法夫尼尔那样的情况,需要详谈。”
戈利安深吸一口气,“好。”
一字落下,一个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新的同盟就此诞生。这时,妖精族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自己的手,“那、那我呢?”
温斯顿看向它,态度就不像面对另两位那么强硬,“妖精是深受自然喜爱的种族,你能坐在这里,当然有其他人不可取代的地方。”
林野妖精是绝对的温和派,亲近自然,喜好和平。它们战力不详,有胡弭图那样的强者,也有棕仙那样只会做鞋子的胆小鬼,但它们胜在数量多,且无处不在。
龙族有战力,矮人有武器,妖精提供情报,绝妙的搭配。而且,龙族一旦杀起来,凶性太过,难以掌控,温斯顿需要有这么一个温和派在里面。
必要时刻,通风报信。
是夜,苏黎耶。
今天是个难得的平安夜。
查理却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躺了许久,最终又坐回了窗边的梳妆台前。
他抬手把窗帘拉开,皎洁的月光便透过玻璃窗洒落。看见月亮,他就格外想念温斯顿——真奇怪,月亮在托托兰多,应该代表赫尔蒙特才对。
也许也不奇怪。
月亮也可以代表想念,代表爱情。
查理心想,自己可能是因为阿萨的事情,还有原来那位查理的故事,而陷入了情绪的低谷。他又后知后觉,这样冷静的自我剖析,其实是非常危险且残忍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得起日复一日的对自我的审判,对那些包含着“也许”、“如果”的故事的追索,越是想,就越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可查理要怎么才能放得下呢?
当他回到托托兰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得知弗洛伦斯的死讯,冲击其实没有那么大。因为那时他还没有恢复记忆,在追寻记忆的过程中,也重新认识了一遍弗洛伦斯,在时间的流逝里,完成了最后的道别。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同样如此。
后来遇见亚契,双方虽然大打出手,可至少亚契还活着。唯有阿萨,原以为他也是活着的,他们还会再见,还能说上几句话,可骤然告诉他,那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那种瞬间的失落与钝痛,言语难以形容。
查理才发现,自己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温斯顿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查理不知道,温斯顿现在正坐在篝火前,写信骚扰泽菲罗斯,企图用银月的特制信件,让泽菲罗斯再度成为他爱情的中转站,顺便再交换一些信息。他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月亮,丛林深处的月亮,看起来似乎要比人类的城池里看到的,更大、更亮。
月亮不会说谎。
月亮可以见证一切。
温斯顿下笔如神,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也不影响他的动作。而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彰显着他现在的心情。
前路再难,敌人再恶心,只要想到查理,他的心情就会不错。
可以不错地为族人们献上一道美味的创意料理。
也可以不错地宰几个敌人来玩玩。
相较之下,还扮作俘虏混在羽衣王国大军里的泽菲罗斯,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此时他还未收到温斯顿的来信,不过,眼前的现状就足以令人蹙眉。
查理枯坐良久,最终搞起了炼金术。
当骨头小本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时,他发现偌大的房间的一角,已经摆满了各种炼金器具。查理坐在金色粉末勾画成的合成阵中央,面前是一口大锅,大锅里泛着绿油油的荧光,把他的脸都衬得发绿——像故事里的邪恶巫师。
“查、查查查理?”骨头小本变成了小结巴。
查理抬头看到它,昨夜怕吵到本,他还特意设置了静音结界,此刻看到它醒来,把结界撤去,顺势舀起一勺绿油油的汤,微笑发问:“喝吗?”
“咚。”本从床上掉了下去,砸在地板,顺势滚进了床底。
查理摇头,为他的不领情感到遗憾。
片刻后他终于放下了他的长柄勺子,赤着脚踩过金色粉末,来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昨夜有个好月亮,今天果然就有了一个好天气。
正是发放救济粮的好日子。
分会会长是个人精,行动迅速,才短短一日就从贵族那儿搜刮来了不少钱财,不愧是仅凭大魔导师的实力就能稳坐苏黎耶分会会长之位的人才。
查理一夜没睡,也不打算睡了,简单地洗漱过后,便下楼去。
本又急忙从床底下滚出来,跳到查理掌心跟上。一路上,看着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稍显浅淡,但眼底的精神好像格外足、整张脸好像都变得格外美丽的查理,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以前查理说过的一句话,是叫、叫什么来着?
晚上睡不好觉,容易变态。
本当时天真地问他,“变态”是什么意思。
查理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就是不做人了,转变物种的意思。”
本不是很懂。
现在好像有些悟了。
整个分会都在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看到查理出现,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跟他见礼。查理找到分会会长,询问他事情的进展。
分会会长告诉他,他们打算在平民相对集中的城南区域进行救济物资的发放。因为药物紧缺,所以分会特意安排了一些擅长治疗魔法的魔法师,在现场进行义诊。
别问他们会不会看病,一个魔法不够,那就两个。他们可不打着什么“以灿金之主的名义”,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见识见识魔法的奇妙罢了。
“带几个能够检测元素感知力的水晶球过去。”查理叮嘱道。
“是要当场检测吗?”分会会长心念微动,不等查理回答,便自动接上了,“这个好啊,苏黎耶虽然是王城,人口众多,但学习魔法的好苗子不是被送去了玛吉波,就是被教会垄断了,魔法议会在这里处处受限,现在可不一样了。”
会长来了!
太阳宫前的对峙已经把双方的态度都挑明了,那他们还顾忌什么?康纳里惟士很了不起吗?他们可是魔法议会!
这时,查理又补充了一句,“再放出话去,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最初的勇者,决定公开招收学生。不论出身、性别、年龄,都可以报名。”
会长眼睛都亮了,那叫一个心动,恨不得当场喊一声老师。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也是一会之长,论外表也比查理看起来老了许多岁,不能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能含泪忍住,然后兴奋地领命而去。
很快,查理要收学生的事情就传开了。
露纳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查理正在吃早餐,迫不及待地在他对面坐下,问:“真的要在这里收学生吗?这里可是苏黎耶唉,康纳里惟士会答应吗?”
查理喝着大卫准备的蜂蜜牛奶,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他们答不答应,重要吗?”
露纳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也不重要?康纳里惟士不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了,魔法议会也不是从前的魔法议会了。查理,你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小国王。
露纳跟在查理身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学习,对于查理的一些行为,他如今自己揣摩着,也能稍稍明白他的用意了。
查理就是在挑衅。
不是不愿意离开太阳宫吗?不是端坐在王位之上,放任这个国家滑向衰落的深渊吗?那你能放任到什么地步?能躲到什么时候?
距离弥撒活动还剩最后的三天,在这三天里,查理想大胆又疯狂地试探一下,小国王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他把苏黎耶搞个天翻地覆,小国王还能拘着那个长着阿萨模样的炼金人偶,躲在太阳宫里,只等最后的弥撒吗?
查理不管小国王到底站在哪一方,是还保有作为人的良知,还是会倒向黑镜之主——总之,当他强行把阿萨的灵魂留下,炼制炼金人偶的时候,都注定查理会毫不犹豫地砍他一刀。
阿萨评价小国王是绝顶的天才,绝顶可能就是没有头的意思。
把头砍掉就好了。
与此同时,里昂那边也开始发力了。
昨夜是个难得的平安夜,无人死亡。里昂利用梦境之神的力量,连着两个夜晚,给特定的人选编织了梦境——这些人选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身处在苏黎耶的各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又深得黑甲骑士团信任的人。
他把英灵夜行的真相,刻印在了他们的梦境里,告诉他们,康纳里惟士已经疯了。
他又挑选了另一部分人,王室的走狗、贪婪的贵族,随机选中,投放梦境。该梦境的内容没有真相,只有他们在黑夜的长街上,被幽灵追杀,死状凄惨的画面。
堪称噩梦。
除此之外,梦境之神还要跟着里昂在夜间巡视,及时地拯救那些大晚上的还要上街的倒霉鬼。这可把他忙坏了,才到里昂手里堪堪两天,灵体都小了一圈。
这固然有因为之前的战斗、公审,他本身损耗太大的缘故在,但也足以证明,那个叫里昂的小子,是真的是把他当牲口使!
梦境之神想跟查理告状,但想到告状后的下场——他又沉默了。
就这样,里昂和查理,一暗一明两条线,在没有特意配合的情况下,就让整个苏黎耶变得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外界的消息,也如雪片一样飞来。
苏黎耶是禁止传送,但并未禁止消息的传递。许许多多的贵族们虽然仍然沉浸在人类霸主的美梦里,不愿意睁眼看现实,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自大的蠢货。
街边的酒馆里、鱼龙混杂的佣兵工会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也在不断地传递、发酵。
“按照智者的预估,羽衣王国的大军不日就将跨过中部跟西部的分界线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西部荒漠里的国度吗?既无肥沃的土地,又无强大的骑兵,他们竟然真的敢入侵嘉兰?”
“黑甲骑士团呢?他们还不回来拱卫王都吗?”
“呵,你们忘了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了?”
“维奈塔据说还是一团乱呢,我不相信你们都没有发现,不止是药材,集市上的货物较之以往都最起码少了三分之一。那可是维奈塔,上面不管,但影响的是我们所有人!”
……
图钉也带回了亡灵界的消息。
查理在离开向日葵之家后,就让分会的人护送图钉出城,在城外折返亡灵界。图钉虽然现在还帮不上太大的忙,但他毕竟手握死神的镰刀,对于亡灵界,图钉很有自觉,小小的身体肩负着大大的责任。
它回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查理,弗兰克和玛吉波的魔法师们,共同商议过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因为大灾变的缘故,人间与亡灵界的屏障再次被打破了,不死生物都在拼命往外跑,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趁机将一道裂缝据为己有,建立一道稳定的专门用于战时的通道呢?
突然出现的裂缝,是大小不一的、结构不稳定的,不死生物不怕死,硬着头皮往里钻,人类可不行。
但是在亡灵界的人类有谁?有最强大的黑巫师阿奇柏德,还有魔法圣都的老家伙们,依靠裂缝建立一个稳定的传送通道,有点难度,但还可以。
将稳定的通道留给自己,将不稳定的留给敌人,并想办法进行修补,就是他们定下的方针。
“他们还说,活人没有办法在亡灵界待很久,但有了裂缝之后,好像待的时间就可以更久一点了。”图钉仔细地回想着弗兰克交待的话,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转述。
“还有,还有高等魔法学院,他们决定在瓦舍里建一个分校。说是要把亡灵界当作试炼场,然后、然后把亡灵界的妖精之家当作安全屋,还要进行扩建哩。”
查理便问:“是一位叫做佩西冯的教导主任提的吗?”
图钉连忙点头,“是的是的,是叫这个名字,凶凶的,但是又笑眯眯的。”
果然是你,魔鬼主任。
查理莞尔。
此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王室对于魔法议会的举动,果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任何反应。
住在城南的米娜在领取救济物资的队伍里连续排了两天的队,从第一天的忐忑不安,到第二天的翘首以盼,她紧紧抱着怀里领到的东西,心里都不敢想自己对于我主的信仰到底纯不纯粹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明天,明天把父亲也带过来吧,请求好心又强大的魔法师为他施展一个治疗魔法,父亲的身体想必就可以痊愈了。
这一天,查理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门求学的客人。
他没有料到的是,第一个前来的不是改弦更张的贵族子弟,不是饱受压迫的苦难平民,也不是对魔法有着单纯向往的人,而是小国王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在数月前,抵达苏黎耶,为成为嘉兰王后作准备的,一位小国的公主。
戴维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阿兹克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小公国的边防要塞,不如说,是去往西部的商队会选择驻扎、休整的一个贸易点。小公国的国王在此征收关税,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面对不同的人还收取不同的税额,以至于怨声载道,不得人心。
如今大军压境,国王和部分贵族更是着急忙慌地逃了,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留在公国里的,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顽固派,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及时撤离的。
海伦等人是到了,个个实力都不俗,可他们的人终究太少,仅凭这些人,拖延一些时间尚可,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想要在第一站就将大军拦截,无异于痴人说梦。
戴维斯的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访魔法议会,说自己要成为查理的学生,难道是想求魔法议会,去拯救她的国家?
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查理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位者,面对来意不明的客人,他大大方方地坐着,问:“公主殿下想要做我的学生,为什么?”
乌丽儿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听到他发问,这才抬头看向查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她的声音,清脆之中,也带着一丝决然,“我想变强,勇者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个人的野心,凌驾于她的王国之上吗?还是某种新型的骗局?
查理没有说话,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乌丽儿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恪守礼仪交叠着放在裙摆上的双手,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但她的眼神仍然没有动摇,深吸一口气,说道:“数月前,我的父王决定将我送到苏黎耶来,期望我能成为嘉兰未来的王后,为戴维斯谋取更大的利益。我知道,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不,甚至连联姻都算不上,因为比起庞大的嘉兰来说,戴维斯所掌控的奇曼公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并不能为嘉兰带来多少助力。”
“他们希望我能够凭借美丽的外表,甜蜜的话语,去俘获国王的心,哪怕他的年龄比我要小得多。”
“如今羽衣王国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在行军路线上的公国,已经有人弃城逃亡,而我的父王——没有给我送来任何一封信件。”
“我在苏黎耶,仿佛被弃于孤岛。”
这是一位在需要时被当作棋子,在不需要时又被抛弃的,即将亡国的公主殿下的自白。她说着,语速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查理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张比乌丽儿还要美丽的脸,让乌丽儿刚才说要凭借美丽的外表去俘获国王内心的话,显得没有那么得具有说服力,而他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却又稍显疏离,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查理:“所以,公主殿下决定放弃成为王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胜算已经渺茫,亦或是嘉兰已经并不可靠,所以选择了我,选择了魔法议会?”
乌丽儿:“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嘉兰的王后!”
这句话说得稍有些急促,却又那么得掷地有声。
她说出口后,又自觉失态,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呢?我明明有魔法天赋,却受困于公主的桂冠。我不想要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命运将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为什么不能抓住它呢?”
“勇者大人。”乌丽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查理跪了下来,姿态尽显谦卑,却又目光灼灼,“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学生。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我剖白的心,还有公主的虚名——后者在不久之后,也将化为乌有。”
托托兰多的骑士,行单膝跪地的礼仪。
每当人们双膝下跪,那通常发生在教堂里,在叩拜神灵。
“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你会想要复国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乌丽儿缓缓摇头,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但复又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思考这件事的前提是,我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妄想。”
如果连魔法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还谈什么呢?
如果连号称公正、自由的魔法议会都不能接纳我,那我又何去何从呢?
乌丽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在苏黎耶感受到的世态炎凉,看着查理的目光愈发恳切。她毫不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决心,或是野心,“请给我一个机会,尊敬的勇者大人。您可以测试我的元素感知力,也许没有那么卓绝,但也不比同龄的人差多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查理的回答,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打动我。苏黎耶住着十来位公主殿下,与你有同样处境的,不止一个。”
乌丽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这时,她反而彰显出了一位公主该有的体面来。她没有失态,没有垮脸,微微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即便我是第一个鼓起勇气来找您的,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