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九)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很多事情,千难万难,可一旦找到了关键,距离成功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迪兰的兴奋,远胜西尔维诺。
当查理告诉他,关键是水后,他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开始推算水的比例。因为剩下能够用来实验的珍贵材料已经不多了,在没找到新的材料进行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再试三次。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浪费材料了,然而查理只是捡起地上散乱的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卷,重新推演了一遍三王领地的演化过程,便伸手,说:“材料给我。”
迪兰还想跟他探讨呢,闻言愣了愣,目光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又像被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就把装在魔法口袋里的材料都拿出来,一股脑地递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查理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而迪兰看得心头火热。他发现查理的炼金水平,真的是一次高过一次,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进步,会令所有自诩有天赋者感到眼红。
真可恶啊。
如果让查理自己来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福至心灵。
水是万物之源,真的要在炼金的过程中,精确到克重,分秒不差地在某个环节加入进去吗?他忽然觉得不是的。水的包容性,注定它是灵活的。
它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也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
让这样材料保持活性,不让它过早地失去自己的效用。让那样材料在魔法的高温中,保持应有的湿润度,让水雾弥漫这个特殊的炼金磁场里,像最神秘的戏法一样,让各项材料之间的特性冲突也变得温和。
感觉,没错,是感觉。
没有那么精确的剂量,只是查理的一种感觉。他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看似随手地炼化着一样样材料,而他越是随性、松弛,那种玄妙的感觉就越强烈。
好像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好像他就是正确答案。
最后,是合成。
金发碧眼的巫师站在炼金台前,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台上镌刻的合成阵,各个节点渐次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已经炼化的材料包裹。
这个过程很短暂,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它又好像很漫长,漫长到迪兰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长久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查理伸出手去,从那光芒中,握住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光芒逐渐散去,那颗石头露出了真容。
它仿佛是活的,呈现出晶石的质地,明明是黑色的,内部却透着奇异的暗红。那红色在跳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没有声音,只有跳动的光在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活性。
“成……成功了?”迪兰一个健步冲上去,近距离看着查理手中的那块石头。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石头的跳动开始同步。
如此神奇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哲人石!这肯定就是哲人石!”
万能的灵药!
能够窥探生命禁区的钥匙!
查理心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握住石头的刹那,最先跟石头同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掌握着造物权柄的神灵一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了成神的感觉,那种跨越了维度,以更高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去探索奥秘的感觉。
这跟冥想世界中单纯的想象不一样。
想象,变成了现实。
现实再回归想象。
查理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头站在原地,直接闭上了眼。
当他的意识沉入冥想的世界,再度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亮一粒魔法元素。刹那间,以这粒魔法元素为原点,无数的元素被点亮,向着冥想世界里没有边际的远方,不断展开。
世界,被点亮了。
查理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掀起波浪。起初只是水波荡漾,但等到了远处,就是海啸。
【定】
又一个念头诞生,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停止了动作。
他欣赏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魔法元素的情绪,是欣喜、是亲近,是臣服。
这所有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在这千锤百炼中,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强大。
宇宙中的第五种魔法元素是什么?
是灵。
炼金术中的第五元素是什么?
还是灵。
在这一刻,炼金的成功,推动着查理对于魔法的认知也节节攀升。
那些往日里施展高阶魔法时,还会感到稍有些滞涩的地方,突然变得丝滑通畅;那些神秘的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在他的眼中,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变强的感觉令人着迷。
查理于现实中睁眼,看向迪兰,“现在是什么阶段?”
迪兰看查理好像在顿悟着什么,不敢打扰,此刻听他发问,连忙回身让骷髅法师打开门探看,回答道:“是白化。”
正好。
哲人石的炼制成功,已经让查理几乎能够判定,点石成金的黄化阶段,应该出现在白与红之间。
现在正好是白化阶段。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迪兰,退后。”
查理将哲人石放回到炼金台上,姿态从容,语气冷静。还没停下来享受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退到后面的迪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激动。什么羡慕?嫉妒?比得上一鼓作气,接二连三的胜利?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查理的动作,也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炼金、炼金,这个最初为炼金术冠名的,吸引无数人成为炼金术士的终极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吗?
对于查理来说,这很简单。
最关键的哲人石已经到手,这个炼金配方里,只需要再加入普通材料即可。
如果还需要别的,还需要像炼制哲人石那样复杂,那算什么“点石成金”?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必要?加入的材料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黄金了。
所以查理选用的材料是最常见的魔法矿石之一,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只需要十铜币。
真正难的,是查理想要借这一次炼金,让自己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一个好的魔法师,不一定是一个好的炼金术士,但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更加强大的魔法师!
查理直接召唤出【真理】,以这种特殊的状态,再次点亮炼金台。
金色的光芒闪过,查理仔细感知着炼金台上的变化,全神贯注。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普通的矿石,逐渐染上金色时,三王领地的迷宫里,白化也在向着黄化过度。
变化不是悄无声息的。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迷宫的高墙后跃起,逐渐上升,将原本的日月遮蔽。在它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
零星的声音,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正把挖到的矿石投入熔炉的矮人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门内的空间原本是不会受到外界变化影响的,但金光却依旧穿透了进来。
这么霸道,看来是三王领地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他表达了一下惊讶,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了,且更快、更卖力。矮人老爷没有别的想法,只有锻造!锻造!锻造!
他要造一把神斧,劈碎这座该死的迷宫!
另一边,正在交战的三位海妖以及吸血鬼兄弟,纷纷停下了手。海妖中的小姑娘惊讶道:“纯金的太阳?这是有人要炼出黄金了吗?”
妇人略作思考,“找到金杯,游戏就会结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当机立断,看向对面的吸血鬼,“现在停战,我们一块儿进去,怎么样?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吸血鬼兄弟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如果查理在这儿,他能一眼认出,这扇门就是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门。
“成交。”
双方达成协定,互相戒备着走到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妇人顿时面露警惕,倒是吸血鬼耸耸肩,大喇喇地上前一步,径自跨入门内。他的眼中有兴奋,有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有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唯独没有恐惧。另一个吸血鬼见他进去了,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落后似的。
三位海妖没有争抢,等他们都进去了,互相交换一个安心的目光,随之进入。
不多时,精灵从通道的拐角处走出,同样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看着半掩的房门,略作思忖,便似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去后不过半分钟,拐角处再次投来窥探的目光,正是当初跟着精灵离开圆形大殿的两位猩红骑士。
两人身上的伤还在,比起前面那两拨人来,稍显狼狈。也正是这些伤,让他们有些犹豫,并未立刻上前。
可没等片刻,危机感就袭上心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那金色的太阳,再看着身上笼罩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不能留在外面,我们进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鱼贯而入,闯入魔女的领地。
战斗一触即发。
炼金台前,查理正在进行最后一步。
他手持魔杖,轻轻一点,那块悬浮于炼金台上空的已经变成了纯金的矿石,便在他的操控下,变幻着形状,直至成为一只——金杯。
永恒梦乡所能还原的奖励,或许跟真正的神灵的恩赐,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难以估量的。
它给查理带来的是什么?是量变达成的质变。
炼金术的成功为查理带来了顿悟,可顿悟有了,对魔法的认知上去了,查理自身的实力积累却还不够。
神灵的奖励来得刚刚好。
这也是查理一鼓作气,炼出哲人石,又继续炼金杯,再喝下杯中之水的原因。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催促着他,去大胆地获取这一切。
去获取强大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走向。
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渴望。
是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的血液在此刻沸腾,无限大的野心让他对周遭的所有魔法元素都生出了绝对的掌控欲,但那种掌控并非残暴的,就像曾经的约律那图,他们追求知识、追求创造,从不是为了奴役别人。
他们渴望更高的天空,渴望用智慧去探索整个宇宙。
周遭的魔法元素,也在回应着他,共同构成“魔法领域”这一特殊的磁场。而那回应之中,查理又感觉到一股特殊的力量。
查理忽然间看向了那两条衔尾蛇。
那两条蛇看起来也有些诧异,原本已经耷拉下去的蛇头,又抬起来,聚光的小眼睛看着领域中央的查理。
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类啊,你究竟来自哪里?”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属于恶魔的那部分血脉,似乎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勾起了贪欲,还在渴望更多。
那是贪婪,七柱魔王“贪婪”的气息。
这下,不用查理回答,衔尾蛇就知道答案了。
稚嫩的童声亢奋起来,“金发碧眼的人类,魔王的气息……啊,约律那图。”
苍老的声音与他交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程序,开始自顾自说着迪兰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约律那图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吗?”
“海底的悲泣啊,仿佛昨日。”
“时间又走过了多少刻度,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奥伯伦……祂始终没有忘却这个名字。”
“奥伯伦……”
“伟大的神灵在等待。”
“在等待。”
说话间,两条蛇顺着柱子又游回了穹顶,但这次它们并未恢复成简单的衔尾蛇形状。随着“等待”的尾音落下,它们咬住同伴的尾巴,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极其眼熟的符号。
在不同的领域,它有着细微的差别,也有不同的名字。有时它被称为“无限”,有时,也叫做“莫比乌斯环”。
蛇不再开口,变回了浮雕,声音却在大殿内回响。
“智慧是无限的。”
“创造是无限的。”
“伟大的神灵,是无限的完全者。”
“人类啊。”
“祂祝福你,拥有无限的未来。”
刹那间,金光大放。
那金色的代表着“无限”的环,在穹顶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的力量、知识,喷涌而出,朝着下方的人类汇聚,也让这片大殿,变得摇摇欲坠。
迪兰扶着墙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迅速扩散至整个迷宫,惊醒了圣山上新生的“神灵”。
朱利安正沉浸在自己终于成神的喜悦里,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内的力量。虽然因为神格被污染,他的力量显得有些灰暗、驳杂,但没关系。
力量就是力量,它只有一个修饰词,那就是——强大。
可就在这时,他霍然睁眼,察觉到迷宫情况不对的他,几乎是立刻对那里投以目光。只一眼,他眼中就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神灵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他又多看了几眼,在看到查理的刹那,心中警铃大作。衔尾蛇组成的无限图案,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王领地、衔尾蛇、创造之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恰恰是他明白了,所以出离地愤怒了。
迷宫是危险,也是机遇,曾经在里面走过一遭的朱利安最清楚不过。
可永恒梦乡构建的神灵游戏,里面的机遇远比不上真实,毕竟一切都是幻梦,是虚假的。即便查理真的获得了什么机遇,在离开时,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哪怕他获得的是知识,而非实体的物品,也是一样的。
进入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而他们失去的,都将化作养分反哺到永恒梦乡这件神器里,作为进入的代价。
你想要做一场美梦吗?
美梦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这是朱利安放心让查理进入的根本原因,按理说,作为永恒梦乡的持有者,朱利安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属于创造之主的力量,竟突破了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阻隔,通过那对衔尾蛇,对查理实施馈赠。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连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力量,都不可避免地被掠夺,被蛮不讲理地一同灌注给查理。
好一个神灵,好一个创造之主!
这何止是掠夺,这是偷窃!
朱利安二话不说就想打断,可就在他出手之际,一道微弱的闪光,出现在那大殿内,打断了他打断的行为。
是神灵的力量在闪光。
微弱但存在。
祂似乎始终庇护着那里,哪怕已经逝去,也依旧庇护着那片三王领地。
就像曾经的黎明女神,在迷宫里留下了祂的馈赠,而这份馈赠,恰好庇护了后来的墨菲斯和阿耶一样。
该死的神灵!
该死的神灵!
既然已经死去,为何还要有遗留?!
朱利安清楚地记得,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次神灵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一茬!
真正找到金杯的是个叫做“菲克”的苍白少年,他得到的奖励就是杯中的液体,只是那液体喝下去,跟剧毒差不多,直接把他自己给毒死了。他还想要杀死自己,诱骗自己也喝下那有毒的液体,朱利安好险才活下来。该死的魔女也只是看着,好像他不靠自己活下来,就没资格成为她的盟友一样。
现在,两次的不同,问题只能出在唯一的变量——查理的身上。
不行,不能再放任下去。
远程无法打断,那就亲自前去。朱利安虽然总是躲在幕后,并不露面,但也有相当的魄力,当即取出代表永恒梦乡的金色钥匙,在虚空中打开一扇门。
神灵留下的力量又如何?
之前的朱利安,会被阻挡,拿墨菲斯和阿耶没办法,但现在的朱利安,是已经成神的朱利安,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强行闯入的力量。
更何况那是他亲手用永恒梦乡打造出来的特殊空间。
门开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影也强行出现在了那座圆形的大殿内。
查理近在眼前,朱利安不说一句话,出手就是杀招。
毫无花哨的属于新生神灵的力量,朝着查理倾泻而去。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丝本应如此的残忍,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就让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约律那图的遗民,成为他成神之后的第一个祭品。
他够格。
然而,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是骷髅破碎的声音。迪兰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在朱利安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骷髅都朝着查理奔去。
只是一招,骷髅尽碎,可查理到底被守住了。
迪兰的心跳像擂鼓,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为何突然出现,提起魔杖就亲自上。
“迪兰!”查理看着,却无法动弹。
知识与力量的灌注是单方面的,恐怖又霸道,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迪兰挡在自己身前,拼尽一切保护自己,防护结界破了,再来。被打倒了,又站起来,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好像碎裂了,爬都爬不起。
一个连传奇都不是的高级魔法师,要怎么才能阻挡一位神灵呢?
小妖精巴斯挞都开始惊声尖叫,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乱窜,不停地在呼唤主人的名字。而就在这时,鲜血在迪兰身下汇聚,逐渐变成了魔法阵的模样。
巫妖转化仪式开始。
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迪兰,无声地念着咒语,指尖泛起幽兰的火光,无力垂下之际,点燃地上的血液。
“轰——!”
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将死未死之际,死灵法师点燃了作为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灵魂。
灵魂在咆哮。
敢与神灵比天高。
迪兰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
“停下!快停下!”查理目眦欲裂。从衔尾蛇的变化到现在,才过去多久?有五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那一声“快停下”同样是朝着头顶喊的。
可衔尾蛇没有应答,神灵亦没有应答。
极度的紧张与混乱间,查理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保持冷静,寻找破局的办法。
查理还不知道创造之主与约律那图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如果他猜得没错,他的血脉曝光所换来的这份馈赠,属于真正的神灵。
不是什么永恒梦乡还原的次品。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永恒梦乡能还原旧日的场景,但它还原不了预兆石板真正的气息。
同理,它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
查理并不知道,他的伙伴们正在赶来支援他的路上,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
虽然说,他一贯秉承着从现代学习来的优秀方针,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之前的对敌中,一次次阻挠或者破坏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朱利安所展现出来的,大概就叫做——一力降十会。
强,太强了,甚至比之前的黑镜之主,还要强。
难道这就是属于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吗?
查理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现实中的力量对冲,也犹如惊涛拍岸。他毫不犹豫,底牌尽出。
领域撑开的刹那,【真理】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在领域中诞生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及穹顶。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庞无悲无喜,一只手抬起,接住了从穹顶灌注下来的金色洪流。
那金色洪流,就是来自创造之主的力量与知识。
查理强行从馈赠中脱身后,金色的洪流已经出现了迟滞,即将消散。可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硬扛如今的朱利安,那就——借力打力!
用神灵的力量,去打神灵!
心念流转,松果再次形随意动,化作了一杆长枪。那是传说中沾染过神灵鲜血的圣器,命运之矛。
松果化作的命运之矛,当然不是真正的命运之矛,只是徒有其型。可它毕竟是预兆石板啊,论实力,并不输给任何一件神器。
查理握住了那柄长矛,而【真理】也握住了那道金色洪流。
虚与实的两柄长矛,齐齐朝着朱利安电射而去。
领域在震颤。
所有的元素,在震颤中发出嗡鸣,如同绷紧的弦,奏出了激昂的战歌。风、土、水、火,四大元素作为基底,灵元素却异军突起,因为那里面还包裹着迪兰散落的“灵”。
点燃的灵魂似星火,散落各处。
即将熄灭之际,领域的主人又送来风,将火吹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无上的意志,可以屠神。
当查理祭出“灵”这张牌,所有元素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共同托举着那两根命运之矛,以势如破竹之势,打出了查理有史以来的最强一击。
朱利安都忍不住心惊,在心惊之余,他还有点兴奋、有点颤栗,有些欣赏,甚至有些难言的嫉妒。
新生的神灵没有躲避,更没有防御,他的力量同样凝聚出一把黑色长矛,对着查理的攻击,重重刺去。
“轰——!”
矛尖对矛尖,两股力量在大殿内精准对冲。查理这边是合二为一的攻击,声势浩大、倾尽全力。朱利安则单手持矛,虽然更显游刃有余,却也没能将查理的攻击立刻击溃。
朱利安微微挑眉,毫无预兆地再上前一步,属于神灵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得查理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肩头仿佛有千钧重。
可他抬起的眼睛里,毫无惧色,隐约还有金光流转。
朱利安没能一下子把他打死,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进入不可战胜的范畴里。
【朱利安可以被战胜,甚至被杀死】
这就是查理从这一击中判定的【真理】。
元素是构成所有魔法的基础,掌控了元素,就掌控了一切。所以在我的领域里,我即【真理】,【真理】即我。
随着查理的思路通达,【真理】的虚影便如同镀了金身,气息暴涨,直逼真神。祂手中握着的金色洪流,也骤然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朝着朱利安反压回去。
“轰——!”
巨大的力量对冲,爆炸的余波似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毁灭。
只一击,查理的所有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领域崩解,【真理】溃散,而他自己砸在大殿的柱子上,身上仅剩的防御法器,尽数碎裂。身体的钝痛,灵魂的撕裂,让他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都会打滑。
“咔!”
下一秒,柱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紧接着,是穹顶的崩塌。
轰隆隆的声响中,整个大殿,包括三王领地,都开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塌。
朱利安也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可当烟尘稍稍散去,他抖落一身的尘土与碎石,还是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残忍却又畅快的笑,目光再次锁定查理。
千钧一发之际,战战兢兢的小妖精巴斯挞再次张开嘴,耀眼的白光将查理和迪兰的身体吞没,带着他们强行转移。
可他们刚刚落定,出现在一条陌生的通道里,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哪儿呢,朱利安就追了上来。
巴斯挞吓得啪叽掉在地上,查理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为什么查理在知道自己不敌朱利安的时候,不选择立刻逃跑,而要留下硬拼?他真的完全丧失理智了吗?
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三王领地的那个大殿里,尚且有创造之主的力量可以借用,还能拼死一搏。
逃?
能逃哪儿去?
不论逃到哪里,都仍旧是在永恒梦乡里,不是吗?
他们在朱利安的掌心里,根本无处可逃。
而刚才的一击,查理已经将创造之主残余的力量耗尽,自己也身受重伤,情况可谓极其糟糕。反观朱利安,他也受伤了,衣角破损,发丝凌乱,可他还站着。
胜负已经很明显。
“还有吗?”他问。
这是来自敌人的嘲讽。
“不继续逃了吗?”
“咳、咳……”查理艰难地抬起头来,肺部像装满了碎刀片,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断骨好像刺进了肉里,强行动作,只能伤得更深。
可他还是在笑,灰头土脸、满身血污,也不影响他的美丽,“我从来没有逃过,朱利安,是你一直在逃。”
朱利安像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哦,那你说,我在逃什么?”
查理忍着疼痛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目光直视着他,说:“逃避牺牲。你从迷宫里逃了,弥撒亚和希尔莎牺牲了。你从众神陨落之战里逃了,其他人都牺牲了。其实逃跑也没有关系,你也曾付出过,没人能抹杀你的努力,也没人能强行要求你牺牲,可问题在于——你逃了,还妄想窃取其他人努力的成果。”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朱利安耸耸肩,那神情,看起来有些失望,“我承认你说的话,然后呢?”
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朱利安深谙这个道理。
“《庞塞史诗》会迎来一个光明的续篇,而你们,只能在旧日的阴影里,发出无用的呐喊。”
“是吗?可我为什么觉得,你在嫉妒我呢?”查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朱利安的眸光再度变得危险起来。
数秒之后,他又轻笑了一下,“我嫉妒你什么?能得到旧日神灵的恩赐?可我记得,你不是不信神吗?怎么也堕落了?”
查理反问:“我得到了你不曾拥有的,就是堕落吗?朱利安,你将我送进这永恒梦乡,让我再走一遍你当年走过的路,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确实是个无能之辈?”
话音未落,神威压下。
查理再度吐出一口鲜血来,为自己狂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可他趴在地上,肩膀轻颤着,不是在痛苦哀嚎,反而还在笑。
朱利安看着,愤怒的火苗再次无风自燃。
当他成为神,真的拥有了绝对的力量后,他发现自己对万事万物都有了更高的包容心。他变得更从容了,更坦然了,甚至想起维特鲁来,都没有那么在意了。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坐下来跟维特鲁再喝一杯金色艾尔。
可偏偏是这个查理,拥有着跟阿多尼斯一样的金发碧眼的查理,总能用三言两语,轻易地挑起他的怒火,扰乱他的心。
朱利安明知自己应该立刻杀死他,但偏偏又像被蛊惑了一样,想听听他那张令人憎恶的嘴里,还能继续吐出什么话。
多么可恶的一个人啊。
偏又耀眼夺目。
“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朱利安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内心的躁动压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你等他们来救你,只是在让他们来送死。”
“那又怎么样?”查理再次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但因为刚刚才笑过,显得神采奕奕,“他们又不是你,那么怕死。”
朱利安:“……”
查理:“如果他们心甘情愿为我牺牲,我为什么要阻止呢?”
朱利安气笑了,扫了一眼旁边的迪兰,“你不觉得,这句话有些无耻吗?”
我只是偷偷地逃了,就是罪大恶极。
你却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世界何时如此颠倒?
“那不如,你问问他们,是觉得我无耻,还是你无知?”查理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脸色煞白,但偏偏就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意味,叫人气得牙痒。
朱利安回头,看到了出现在通道尽头的西尔维诺一行人。
西尔维诺看到朱利安的刹那,一个急刹,全神戒备。朱利安的视线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略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朱诺。
“弥赛亚,好久不见。”
“啊?”
怎么又有人叫我弥赛亚?
朱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叫他弥赛亚。但他隐隐约约也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朱利安的杀心来得随心又所欲。
都成神了,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的话,那成神做什么呢?
看着温琴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午夜梦回,曾一度气得他从梦中惊醒的脸,他忽然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他知道,论口舌,自己是比不过他们的。
无论是查理也好,这位假“菲克”也好,都是能蛊惑别人献上灵魂的主,自己又何必去跟他们争论呢?
只要杀死他们,那两张烦人的嘴,会自动闭上。
于是朱利安只是笑笑,甚至都没有问温琴佐的真名,便抬手杀人。
温琴佐也不含糊,脸色变也不变,转头就往西尔维诺和朱诺身后躲。
西尔维诺都惊了,你要是这么怕死,冲前面去干嘛?倒是朱诺仗着自己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勇敢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前面。
血脉激活,属于巨龙的鳞片浮现,形成天然的甲胄。
朱诺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扛下了朱利安的随手一击,虽然被打得连退几步,气血翻涌,但他挡住了!
金黄竖瞳里泛出兴奋,下一秒,硕大的翅膀在朱诺的背后张开。混血的少年亮出了利爪,腾空而起,朝着朱利安抓去。
西尔维诺也顾不上去谴责温琴佐了,立刻从旁掠出,和朱诺打配合。
朱利安微微挑眉,手中长矛再现,正要避过朱诺,先杀了西尔维诺这条小杂鱼。蓦地,他却又感应到了什么,脚步侧移。
“唰——!”剑光闪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尖。
板甲竟不知何时从通道的另一头出现,趁着西尔维诺和朱诺牵制住朱利安的时候,越过查理和迪兰,从背后偷袭。
朱利安腹背受敌,却也不慌,随手划下一道空间裂缝,阻挡了西尔维诺和朱诺的脚步,紧接着长矛后刺。
“铛!”神力化作的长矛,刺中了大名鼎鼎的预兆石板化作的板甲。那一瞬间,火花四溅,板甲上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但还没破。
朱利安冷笑一声,大步向前,手臂再次用力,一鼓作气直接将板甲洞穿。
破烂板甲叮咣叮咣,仿佛马上就要解体,然而那双手,却又趁这个机会死死地抓住了长矛。任凭朱利安如何甩动,都无法挣脱。
就在朱利安想要挥手将神力散去,直接舍弃长矛之际,查理用尽力气,扔出了松果。
板甲不是真的石板,是永恒梦乡的造物,打不过朱利安也是正常的。可松果不一样,现在的松果可不只是一块石板,它是将近两块石板的集合体!
“咻!”松果破风而来,小小的珠串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从那白光里,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踩着虚空冲出。
它每奔跑一下,都在虚空中踏出透明如水晕的波纹。独角上凝聚起光团,以空间的法则束缚住朱利安,再朝着他狠狠撞去。
朱利安的长矛被板甲死死抓住,自己的身体又被束缚,饶是以神灵之姿,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又霍然看向查理。
查理仍旧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灰白魔杖,靠着魔杖才勉强支撑起了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颌角滑落。
石板几乎不会自主攻击。
它能有什么样的表现,取决于它有一个怎样的主人。从珠串化作的弓箭,到命运之矛,再到如今的独角兽,从死物到活物,查理对预兆石板的运用愈发娴熟,展现出来的实力,也愈发强悍,让朱利安都有点心惊于他的进步。
太快了。
“砰!”战斗的节奏也很快。
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之间闪过,独角兽已然撞上了朱利安,用那神圣的独角,硬生生顶穿了朱利安的胸膛,再将他狠狠甩到墙上。
朱利安顺着墙壁滑落,捂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思绪被打断,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西尔维诺哪敢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闪电偷袭,整个人快得拉出了残影!
朱诺也紧随其后,而就在这时,一道古老又神秘的咒语响起,朱诺忽然感觉到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四肢百骸间却又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崖。
敌人近在眼前,他也来不及多想,就着这个绝佳的状态,猛冲而去!
战斗再次打响。
温琴佐站在朱诺身后大约二十米远处,双手结出了特殊的祷告姿势。
德鲁伊秘法启动,只要对方身上拥有兽类的血脉,就管用。巨龙是异族,但归根结底,龙也是兽。
还有西尔维诺。
温琴佐的心思又好又坏,顶着一张苍白无辜的少年脸庞,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分出一道赐福来,降落到西尔维诺的头上。
他相信,对面的查理一定看得清楚又分明。
查理确实看到了,他对温琴佐当众拆台的行为不予置评,也无暇去管。
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在三王领地内。
巴斯挞为了救他们,是出了全力的,但它毕竟能力有限,所以传送的距离不算远。西尔维诺他们来得那么快,一是因为离得近,二是因为金杯已经寻获,三王领地内的游戏结束,他们也就能随之离开了。
查理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徽章给露纳等人传去信息,但迷宫太大,他们想要赶过来,恐怕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很不妙。
朱利安太强了。
温琴佐大约是传奇法师的实力。朱诺和西尔维诺的情况都有些特殊,算上他们的特殊血脉,大概算是高阶以上,传奇未满。再加上板甲和松果,对上朱利安这位神灵,大约是能拖到援兵赶到,可查理要的仅仅是这样吗?
迪兰……查理紧紧地握住了魔杖,心也像被揪着。
他刚才大言不惭地说可以让别人为他牺牲,表现得豁达又从容,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他要的不是让别人挡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命拖延到援兵到来,而是所有人都活着。
牺牲是万不得已的抉择,但凡有一线希望,查理就不认命!
思及此,查理抬头遥望。
他看到远方有一轮银月,似乎跟之前看到的迷宫中的月亮,有所不同。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让他的心里骤然跳出一个名字。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开始狂跳,似是抓住了一线希望,思路瞬间通达。
不用再思考,他甚至不再关注前方的战局,手指沾上鲜血,绕着自己,迅速在地上画下一个圈。随即他闭上眼,低头,开始对着银月祷告。
【拉下月亮】
这个查理曾在灰帽街施展过的秘仪,在此刻重新上演。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条件再去细致地布置现场了,但查理相信,不需要那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他也能获得银月的回应。
因为银月,亦会奔赴而来。
【高天的银月啊】
【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名为查理的灵魂在呼唤你,请你以仁慈和慷慨的心,庇佑那些为了理想与信念,为了永恒的热爱而战斗的生灵吧。】
他一遍遍地祷告,虔诚又郑重。
温琴佐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看着这样的查理,他的心竟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仿佛获得了永恒的宁静,这在以往,可是极其罕见的状态。
真实的我都难以获得的东西,虚假的我,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吗?
命运果然很奇妙啊。
温琴佐如是感叹着,笑了笑,属于德鲁伊的力量开始暴涨。他祭出了自己的魔杖,魔杖点地,绿色的魔法阵自他脚下显现,他的身后随之出现了一道树的虚影。
风吹过,树影摇动。
无边的绿叶扑簌簌落下,又被风托起,朝着朱诺和西尔维诺飘去。绿叶触碰到他们的身体时,被朱利安打出来的伤,开始奇迹般地恢复。
新的力量开始注入。
温琴佐唱起了属于德鲁伊的战歌,那是古老的,却又是温和的。足以抚平创伤,也为你带来新的勇气。
朱诺重新爬起来,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燃烧。那部分巨龙的血脉,格外滚烫,烧得他的喉咙都像着了火。
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火,可那火吐出去之后,却变成了纯正的巨龙吐息。
那是朱诺作为混血,无论怎么尝试,都好像还是差一点的属于龙族的天赋技能。
对,差一点。
朱诺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因为身上有弱小人类的血脉,他从出生起就比别的幼龙要弱小。不止体型小,力量也小。
学习飞行时,他比别的龙差一点。
学技能时,他比别的龙还是差一点。
天赋技能?
更是差一点。别的龙天生就会的东西,他却需要学,需要强求才能得到。
在龙谷时,他时常因此而失落,独自在山崖上望着夕阳,舔舐身上的伤口。
巨龙以实力为尊,为了在龙谷生存,他没少打架。为了证明自己也是巨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给母亲丢脸,他总是拖着小小的身躯,就冲上去干架了。
后来,母亲说,你离开龙谷吧。
朱诺以为母亲终于要抛弃他了,因为母亲总说,只有强者才配做她的孩子。
可她告诉朱诺,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强者之路,而这条路,不在龙谷。
她还说,变强了也轻易不要回来,等你终有一天明白强者的真正定义的时候,再来见我吧,我的孩子。
朱诺不理解,强者的定义?
龙谷里的那些强大的巨龙们,不就是强者吗?还需要怎么定义呢。
母亲却只是摇头,不再解释。
“轰——!”
露纳一击落下,迷宫的墙壁被斩成了碎渣,朱利安却已经不在原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近还远,仿佛天音,让人辨不清方向。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死我吗?别忘了,这里是迷宫,是永恒梦乡。”
愤怒被压制,嘲讽先行。
随着话音落下,迷宫通道里的门被齐刷刷打开。洞开的门里,危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叫人头皮发麻。
“跑!”查理当机立断。
指令下达,在场没有人犹豫,就是刚刚到场、战意正高昂的露纳,也一个强收,奔回查理身侧。
目光扫过迪兰的身体时,露纳倒抽一口凉气。再扫过如同怪物般的西尔维诺时,露纳更是瞳孔地震,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剑柄。
西尔维诺也身体微僵,往前伸手要去扶查理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可露纳二话不说,抱起查理就往西尔维诺背上放。西尔维诺更错愕地看向他,露纳看着依稀还能辨认出五官的脸,眼睛一瞪,眼眶泛红,“不会飞吗?走啊!”
西尔维诺咬咬牙,不敢耽搁,张开翅膀便绕过前方门里喷涌而出的黑雾,一往直前。朱诺紧跟着背起迪兰,抄起巴斯挞。
其余人紧随其后。
露纳状态最好,负责断后,可没想到的是,朱利安打开的不止是这条通道里的门。他们走到哪里,门就开到哪里!
简直追着他们杀啊!
查理紧紧抓着西尔维诺背上的羽毛,抬头,“松果!”
松果听令,再次化形。纯白的天马长出了翅膀,驮着同为预兆石板的板甲,在前面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可即便不参与战斗,这对查理的消耗仍旧是大的。
松果形随意动,随的是谁的意?是查理的意。查理让它化成什么,它就化成什么,其中并未消耗查理自身的力量,但却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此时此刻,查理的脑袋像被针刺了一样,冷汗直流。可他不敢松懈,抬头望向天空。
神力化作的矛再次具现,它所过之处,天空像镜子般碎裂,而它的目标正是——远方的银月!
露纳也看见了,他心急如焚,却又帮不到什么忙。他的盾能护住查理,是因为当时已经离得够近了,在保护范围内了,可哥哥呢?
露纳都不知道自家哥哥到底在哪儿!
从头到尾他只看见一轮银月高悬。
天上的银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力化作的矛仿佛被施加了慢镜头,看得见,但拦不住。
就在这呼吸都被扼住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日月开始轮转,银月忽然下坠,红日急速升起。那神力化作的长矛扑了个空,骤亮的天光中,光明的信徒开始祷告。
是真的有祷告声响起,刚开始悉悉索索的,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渐渐的,那些声音在迷宫各处响起,多到汇聚成了海洋。
有一道清越的、高扬的声音,如同海上的灯塔,在指引:
“光明的信徒啊,看看那狂悖的异端吧!”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安!”
“杀死他!”
“杀死这妄图颠覆正统、窃取了神灵力量的异端,你的罪孽,就能得到清洗!”
“伟大的神灵会因此宽恕你!”
“知识、力量,蜂蜜与美酒,都将为你所有!”
妮可!
是妮可金吉士的声音!
查理眸光骤亮,这声音虽然有魔法的加成,但他能听得出来,离他已经不远。而他还未见到妮可本人,就看到了从风中飘来的一张张纸。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了一张,打眼一瞧。
是教廷风格的赎罪券。
生意已经做到迷宫里来的伟大商人,此刻正站在天使车架的最顶端,高声呼喊着“杀死那个异端”,向整个迷宫,抛洒赎罪券。
纷纷扬扬的赎罪券像雪花,接住它们的,则是信徒们高举的双手。
神灵游戏进展到这个时候,参赛者们大多已经选好了阵营。白日,正是光明的阵营,光明的信徒们,每日都在对着神灵忏悔,希望能得到宽恕和庇佑,获得一线生机。
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是如何登上天使车架的?
他们无暇去探究。而对于这些不得不在一条道上走到黑,已经杀红了眼的狂信徒们来说,朱利安是谁?
根本不认识。
他们可是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甚至在迷宫npc的认知里,朱利安都只能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端。
他既非真正的神灵,哪来的神力?
当无数的狂信徒,都在祈祷这个异端的死亡时,会发生什么?
可不要小瞧了能够活到现在的参赛者,也不要小瞧了信仰的力量。
当祷告声连成海洋,当信仰的力量开始汇聚,那就像是超强的咒术,于无形之中,对朱利安实施最精准的打击。
查理虽然没有看见朱利安的身影,但迷宫再次开始了震动。
一道压抑着愤怒和痛苦的闷哼声于天边响起,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身边的围墙开始出现裂缝,而那些一扇扇洞开的门,打开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戏!
西尔维诺再次提速,很快,他们就和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在十字路口相逢。
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大卫亲自驾驶着天使车架,乔治骑士持剑守卫,妮可一只脚踩在车架的栏杆上,英姿勃发地朝他们伸手挥舞,“这儿!”
路旁正在祷告的参赛者们,愕然地看着他们,虽然参与了诛杀朱利安的行动,但其实他们根本都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来的那么多人?之前怎么没印象?
竟然还有一个怪物?
怪物背上是什么?
金发碧眼的……天使吗?!
天使车架上没有天使,怪物背上竟然有天使?
“砰!”天马一脚把用眼神冒犯的参赛者踢飞,西尔维诺就从他头顶掠过,直冲前方车架。
乔治看着西尔维诺的怪物模样,也是猝不及防,但这倒不影响他伸出手去接人。他利落地接住查理,又用背抵住了西尔维诺前冲的势头,让他精准地停在车上。
“走!”妮可大手一挥,接到人就跑。
大卫以其娴熟的驾驶技术,在十字路口成功掉头。天马则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变回珠串,回到查理手上。
板甲、露纳、温琴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温琴佐乖觉地坐到了查理旁边。乔治看他,他就露出一个纯良的微笑。
朱诺把迪兰和巴斯挞甩上车,自己却没有上。露纳不知何时到了他背上,两人保持着飞行姿态,在马车旁护卫。
“快看上面!”
妮可一声呼喝,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道灿金的太阳,忽然开始分裂,化作一颗颗火流星,向着下方砸来。远看时,那火流星不过一颗人头大,但到了近前——
就变成了巨石。
“砰!!!”
砸下的火流星,能将整个迷宫通道压碎。连那些蕴藏着危险和机遇的神器的门,都被压垮了门框,崩成碎片,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用问,这一定是朱利安的手笔。
现在朱利安已经躲起来了,他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永恒梦乡里,对朱利安来说,就是瓮中捉鳖,更遑论真正杀死他。
可出路在哪里呢?
“小心!”乔治眼看着一颗火流星即将砸过来,还没到呢,滚烫的热浪就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露纳紧急张开护盾,挡在马车上方。
大卫飞快查阅着脑内的迷宫地图,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下一秒,他紧拽缰绳,强行转向闯入左侧通道。
不过数秒,又向右转,没有一秒钟犹豫,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被那颗火流星波及的区域。
也幸亏这天使的车架够结实,否则这么折腾下来,早散架了。
逃亡仍在继续。
灿金的太阳分裂出来的火流星,仿佛带上了朱利安的怒火,誓要将他们砸得稀烂。
“有想法吗?”妮可半跪在查理身侧,手肘支撑着膝盖,目视前方,神情肃穆。
“如果能撑到朱利安自己把迷宫砸烂,或许,永恒梦乡就自动解除了。但问题是——”查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鲜血,“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又来了!快趴下!”
露纳和朱诺已经飞到了马车上方,充当第一道防线,也尝试着将火流星在半路拦截。大卫则再次转向,拼尽全力躲避。
“呼……”
查理再度调整呼吸。
不要急,不能急。
要冷静。
查理闭上眼,再睁开,汗水混着鲜血从脸颊流淌而下,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仔细观察着周遭的情形,看着前方大卫宽厚可靠的背,大脑飞速运转。
蓦地,他的余光好似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存在。但大卫的马车太快了,快得他无法准确分辨。
不过没关系,如果真是它的话……
有了!
前方的另一条通道里,当大卫的马车驶过,查理又看到了那熟悉的黑色的门。门依旧倔强地开着,仿佛在无声邀请。
没有人发现它,所有人都在紧盯着火流星,只有查理。
马车驶过的刹那,查理向那扇门里,投去了视线。
他没有喊停,马车再次错过,带着他朝着前方疾驰。混乱的迷宫里,其余的参赛者们因为突如其来的火流星,不断地发出惨叫、哀嚎,还有咒骂。可查理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关于朱利安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抱歉?
妮可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紧追着发问:“为什么要感到抱歉?你做了什么?在这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迭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善意地邀请他们坐下,“不如先疗一下伤吧?我看这几位朋友,伤得都很重。”
对了,查理!还有迪兰!
查理太能硬撑,几句话就能把人的思路带走,让人忽略他还受着重伤的事实。妮可连忙按下追问的心思,一边指挥露纳和乔治打下手,照顾伤员,一边从魔法口袋里掏炼金药剂。
作为一个伟大的商人,她的魔法口袋里,怎么能没有好东西呢?
查理还想说话,“我——”
妮可摁住他的肩膀,“请配合。”
“我是想说迪兰还有救。”查理连忙为自己申辩,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他按下暂停键。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躺在地上的迪兰身上,“如果离开永恒梦乡,可能反而救不了了。”
妮可心中一凛,“怎么说?”
查理随即掏出了那颗哲人石,“这颗哲人石,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的。想要用它来救人,当然得趁它还没有失效的时候。”
还有一种可能,查理没说出来。
那就是在永恒梦乡里炼制出来的哲人石,也许无法真正发挥出哲人石的神奇功效,点石成金尚可,可要真的让人死而复生……
可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就得尝试。
迪兰是在永恒梦乡里受的伤,那用永恒梦乡的产物去救他,或许能行。
“药剂给我。”查理摊手。
妮可怔了一瞬,目光也重新变得坚毅起来,立刻将最高级别的炼金药剂拿出来,拔掉塞子,递到他手上。
查理毫不犹豫地一口灌下,感受到身上的伤在快速恢复的同时,一道蓬勃的生命力,忽然钻入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轻盈,伤痕累累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是温琴佐。
查理转头看向他,颔首致意。
温琴佐主动站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这个人怎么变得那么主动了?他有那么好心吗?西尔维诺投去狐疑的目光,但他很快就被露纳豪横的包扎手法弄得嗷嗷叫,无暇他顾了。
“痛痛痛!轻点……你拔我毛干什么?!”
“不拔毛怎么包扎啊?那么多毛,拔几根也不会像高斯汀一样变秃的!”
那厢,查理没有拒绝温琴佐的帮助。
他要使用哲人石,去救治迪兰,那就需要一个懂炼金术的人。其他人都不太行,只能赌一赌这位世界毁灭者了。
迭戈对他们要做的事情,也有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心,主动为他们让出场地,并道:“放心,这里现在还很安全。”
妮可却没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属于强者的气息。
迭戈读懂了她的眼神,无奈地解释道:“魔女还在。”
听到魔女的名号,想起她提起过《庞塞史诗》这本书,查理心中稍定。他略作休息,恢复了些许力气,就开始和温琴佐一起布置炼金法阵。
迪兰的身体被放置在炼金法阵的中央。
在他濒死的那一刻,他为了保持战力,能够继续保护查理,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巫妖转化仪式。可后来,随着战斗的白热化,转化仪式还未成功,他的灵魂之火就被打碎了,那座圆形的大殿也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迪兰的脸色已经变得青白,身体开始干枯,但触碰之下,皮肤还是有弹性的,并不似真正的巫妖那样已经失去所有活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灵”还在。
查理将主持炼金法阵的重任,交给了温琴佐,连同那颗哲人石一起。而他自己,则再次握紧那根灰白魔杖,深吸一口气,强行撑开了魔法领域。
在圆形大殿里,查理张开魔法领域作战时,他是领域内所有元素的主宰。他顺利地和构成迪兰灵魂的元素产生了连结,将他们纳入自己的领域。
他标记了它们,就像为它们标记了回家的路。
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这些元素还存在于这片天地间,查理就能找到它们。
查理闭上眼,手腕上的珠串如同呼吸,开始闪烁出温润的白光。
他于心中再次呼唤。
【回来吧,迪兰。】
【听从我的指引,寻着光的方向,找到我。】
【找到我。】
在他一遍遍的呼唤下,众人看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神奇的一幕。
一颗又一颗原本看不见的魔法元素,被渐次点亮。它们有着各自的色彩,代表不同的属性,它们有些慢,有些快,似乎还表达出了不同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魔法元素,开始涌入查理的这片魔法领域。
它们组成了一个元素的王国。
而那金发碧眼的法师,好似终于完成了从一个王子,到国王的蜕变。他的臣民们众星拱月般地拱卫着他,为他献上它们的忠诚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