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神灵的游戏(四十六)
劳伦斯知道自己快死了。
血液的流逝让他的身体发冷,斗兽场上空的光亮,晃得他整个人都觉得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遗憾、愤怒、痛苦,他努力瞪大着眼睛,想要用灵魂再次发出呐喊,可他知道,自己即将逝去,什么都做不了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逆着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双碧色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劳伦斯先生?”
啊……
这是……伟大的神灵的呼唤吗?
是神灵听见了他濒死的祷告,所以降临于此吗?
劳伦斯张张嘴,想要回应,但嘴里溢出来的全是鲜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想要抬起来抓住什么,却只是颓然地落下。
那个来自巫魔会的女人倒是从刚才被查理蛊惑的境地里挣脱了出来,想要借此发难,可她忘了,她的一只手腕还被查理抓着。
松果化作魔法的绳索,瞬间将她捆绑,还贴心地堵住了她的嘴。
“西尔维诺。”查理直起身来,拿出一瓶治疗药剂,丢给旁边的西尔维诺。
这是他们在炼制哲人石的空挡,用多余的炼金材料炼制的。西尔维诺会意,默契地接手了劳伦斯,为他治疗。而查理则转身,看向了那位少年。
“阁下是?”少年开口。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前,不应该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吗?”查理目光淡然,镇静从容。
“是我失礼了。”少年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看起来既没有过分戒备,也没有什么敌意。
他抬手放在胸前,微微颔首,“我叫做温琴佐,是一名来自森林的德鲁伊。”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查理的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西尔维诺也在旁念念有词,他不停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而查理察觉到他的异样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等。
下一秒,西尔维诺忽然灵光乍现,他谨慎地甩出一道隔音魔法,别过头,压低了嗓音在查理身侧说道:“我进入迷宫前,不是在前线吗?你也知道我的路数,我悄悄潜入了被羽衣王国大军占领的区域,跟那些秘教的人,打过一些交道。秘教的大祭司,叫弗朗索瓦。”
查理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
秘教的大祭司,也就是现在羽衣王国的国师。原本,他是国王的辅佐者,处于下位,但在国王遇害之后,炼金研究院一时没有能够服众的人登台,他便一跃而上,拥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查理没有亲自跟他打过交道,但想也知道,这样的人物,绝对不简单。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和温斯顿都推断过,国王就死在秘教手上。
或者说,是死在朱利安的授意之下。
西尔维诺眼眸微垂,不让自己的视线过于暴露地盯着前面的那位少年,“我打听到,弗朗索瓦这位德鲁伊大祭司,供养着一头神鹿。这头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神鹿?温琴佐?
查理的心海陡然掀起风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异样了,是因为温琴佐这个并不常见的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他还是阿耶的时候,在数百年前的大陆战争里,当他和德鲁伊相遇,一起并肩作战、跟他们学习兽语的时候,在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时,那位教他兽语的德鲁伊曾经告诉他,在德鲁伊的圣地里,有一头地位尊贵的神鹿。
神鹿的名字就叫做温琴佐!
这个一听就属于人类的名字,让查理敏锐地把它记下了。但这事关人家的隐秘,不是可以随意打探的事情,查理出于对战友的尊重,当时并未追问。
趁别人醉酒的时候套话,可不礼貌。
可谁知道,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永恒梦乡构筑的最后一届神灵游戏里,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交流完毕,西尔维诺又随手撤去隔音魔法,泰然自若地继续看过去。
查理也面不改色,“温琴佐阁下,你认识乌迈勒吗?”
乌迈勒就是教查理兽语的灰袍德鲁伊,那个与他们在卡拉肯并肩作战,暗恋弗洛伦斯的腼腆青年。算算时间,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时,他有可能已经出生了。
“乌迈勒?”少年温琴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尽管他掩藏得很好,可怎么能瞒得过恶魔的眼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查理微笑,“看来,你们德鲁伊有自己的办法,可以知晓迷宫里发生的事情,甚至从这里逃脱。让我猜猜,是野性觉醒?”
预兆石板化作的盔甲,在约律那图,将德鲁伊能够运用神灵秘法来分割灵魂的真相,告诉了温斯顿。
查理尚不知晓这些真相,但仅凭零星的线索,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一角。
温斯顿这个后来人不知道德鲁伊的秘法,可阿耶知道啊。野性觉醒,就是这个秘法的名字。
当年在卡拉肯,他和乌迈勒等德鲁伊并肩作战时,是真的交付过信任的。阿耶亲眼见到过寄生着德鲁伊一半灵魂的魔兽,开口说话。
如果神鹿就是温琴佐,温琴佐就是神鹿,那么,当年参与神灵游戏的温琴佐只拥有一半的灵魂。
这一半灵魂死在迷宫,但另一半,在神鹿身上继续存活。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德鲁伊能在泰坦的遗骸里建立起神庙?那看起来不像是一次神灵游戏的时间就能办到的,答案就在于他们的秘法!
他们或许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迷宫的存在了。
在查理说出“野性觉醒”这四个字时,温琴佐眸中的惊讶,终于还是透了出来。
他自知失态,遂也不再刻意掩饰,直接发问:“你究竟是谁?金发碧眼,还知道德鲁伊的秘密,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教廷的那位圣子,据我所知,也没有进入迷宫。”
“我当然不是他。”查理继续保持着神秘,转头看了眼被捆住的女人,“你们看起来,对闪光的魔女的了解,也比其他人要深。杀死魔女,抢走神格,是为了复活古神?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们选择跟巫魔会合作?”
温琴佐摇头,“这只是在迷宫里碰巧促成的合作,并不代表什么。按照巫魔会的立场,他们其实更应该站在魔女阵营,为什么跟我合作,你应该问她。”
松果识相地松开了女人的嘴巴。
女人重获说话的自由,但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最终看向了温琴佐,沉声道:“我们才是盟友,你要把我卖了?”
温琴佐:“其实我也很好奇,对你们来说,不过是迷宫里的一个任务而已,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死魔女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咬着牙,目光幽暗如深潭。
一个猜测缓缓浮现在查理的心头,他用平静的语气,问:“你选择背叛巫师,跟神灵投诚?”
巫魔会从诞生之初,到后来被魔法议会所取代,在大方向上,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个组织鱼龙混杂,不是每个人都有气节,不是每个人都有反抗精神的,变节的人,也比比皆是。
“不可以吗?”一道锐利的光,刺破深潭,照向了查理。女人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问:“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不可以吗?”
查理:“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回答,让女人愣怔。
“所以你如果有朝一日失败了,被杀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对吗?”查理紧接着,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发问。
“因为别人也想过上好的生活。”
女人张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查理:“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争辩是无用的。绑着你的东西,叫做预兆石板,所以挣扎也是无用的。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交代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者,我对你用搜魂术。”
魔鬼。
女人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庞,心里却冒出了森森寒意。她很不想认输,但也不得不承认,查理说的是对的。
“杀死魔女,不是我进入迷宫后接到的任务,是我在迷宫之外,就聆听到的神谕。”
据女人所说,她在差不多三年前,就已经对神灵投诚了。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当她作为一名巫师,面对教廷的追捕,走投无路,甚至忍不住背弃自己心中的信仰,向神灵祈祷时——神灵回应了她。
【神爱世人】
【一切都是教廷的错】
她相信这样的话吗?
不尽然。
可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她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选择“相信”就能活,那她为什么不相信呢?
除了神灵,还有谁来救她呢?如果无人来救,哪凭什么来置喙她?
神灵赐予了她食物,也赐予了她一定的力量,她活了下来。在这之后,她就成了神的信徒,在暗中教化巫魔会的其他人。
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进入迷宫,诛杀魔女,是她接到的最后一次神谕。按照神灵的指示,她在特定的时间,向神灵祷告,随后进入。
听到这里,查理又看向那个少年,“那温琴佐阁下呢?”
温琴佐回答道:“德鲁伊供奉的是古神,我们绝不可能中途变节,去侍奉新神。不过,根据我们对神灵游戏的了解,也能大致推算出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教廷的秘密有时不好打探,但有时,也很好打探,譬如,他们故意泄露的时候。”
劳伦斯的信念,在这一刻崩塌了,他伏在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吐出这具满是脏污的躯壳。
查理不知道在真正的神灵游戏里,他是否也经历过同样道心崩溃的时刻。看着这样的场景,西尔维诺和朱诺都面露不忍,查理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动容。
他看得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刚才他即将被杀死时,你没有说这些话,说明你并不执着于对过往的批判。但我救下他之后,你却说了,所以——”
查理锐利的目光看向温琴佐,冷静陈述:“你是说给我听的。”
闻言,温琴佐将视线从劳伦斯身上收回,再看向查理时,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是的,这位不知姓名的阁下。”
查理继续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温琴佐已经没有对劳伦斯的愤怒,他的声音也变得平和,“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善良是无用的。无用的善良,反而会招致更恶的后果。你觉得,如果现在让他选,他会选择干脆利落地被杀死,还是像刚才那样,被救下,在痛苦和绝望中活着?”
西尔维诺忍不住代入劳伦斯的立场,去想象。可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查理却并不做任何的假设,他回答道:“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没有人会知道当下的一个选择,究竟会导向什么样的未来,因为未来由无数个选择构成,它在不断变化。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也有可能由无数个错误,和一个正确组成。而如果善良的前提,是必须要导向好的结局,那么世界上将不可能再拥有善。没有了善,恶的概念也就不存在了。世界将变成一片混沌,在混沌里,不需要选择。”
选择被否定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温琴佐发现自己也被绕了进去,而他品味着查理的话,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忽然好奇,“那你觉得,要怎么才能拯救——不,是改变现状呢?”
查理:“你想说拯救世界?”
温琴佐:“太宏大了,是吗?”
“确实。”查理点头,话锋一转,道:“想要改变现状的,不止是你、我,从刚才这位女士的说法来看,神灵也在做出尝试。”
温琴佐了然,“教廷腐朽不堪,积攒了太多的民怨,托托兰多对神灵的不满也在日渐加剧。继续发展下去,怨愤如火,必定烧到神灵自己身上。不如,将过错都推给教廷,把它当成旧的包袱,让它包裹着所有的罪孽死去,再撒播新的福音、扶植起新的神使,神灵就又是干干净净地、爱着世人的神灵了。”
查理想得更深一点。
光明与黑暗的斗争,历来就有,为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刻,愈演愈烈呢?阿多尼斯暗中挑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谁都想在抛弃教廷、迎来新纪元后,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主人。
旧历的教廷供奉的可是光明。
那神灵畅想中的“新历”,为何不能是黑暗翻身做主呢?
祂们的争斗,祂们的贪婪,给了阿多尼斯可乘之机。
或许这千万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在人们所不清楚的过去,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更迭,所以神灵也轻敌了。
这么看,神灵的陨落也是必然的结果。
温琴佐继续发问:“你是觉得,神灵也在改变现状,教廷终将灭亡,一切都会变好吗?”
换汤不换药的行为,怎么可能治本?
也许托托兰多的生灵会因此过上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会生出新的希望,但随着时间流逝,扶植起来的新的神使,终将成为下一个教廷。
查理心中是这样想的,嘴上却没有回答,只道:“圣子阿多尼斯很显然不相信神灵,所以他选择了屠神。你呢?德鲁伊,真的只是想复活古神那么简单吗?”
温琴佐眸光微闪,“你果然知道很多。”
他对查理的身份愈发好奇,而西尔维诺,则是在惊讶之余品味查理的说话艺术。他发现当查理不想落入对方的说话逻辑里时,是真的半点都不会被对方牵着走。
查理用平和的目光看着温琴佐,没有用上恶魔的天赋,但那视线,仿佛依旧能洞穿他的内心,“你们所侍奉的古神,已经陨落了,如今的光明与黑暗,对你们而言是篡权夺位的小人。从你们进入森林避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们并不认同祂们,但又没有办法推翻他们,所以只能选择避让。而那些还活着的古神,祂们默认了光明与黑暗的统治,没有为那些逝去的古神报仇,在你们眼里,恐怕也已经担当不起神灵的职责了。”
温琴佐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查理:“对你们来说,现存的所有神灵都该死,但复活古神,又是一件希望渺茫,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情,所以你们会选择——创造一个新的神灵。”
温琴佐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打算?”
查理:“也许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温琴佐眨巴眨巴眼睛,透出真切的疑惑来,“为什么这么笃定?”
查理也真切地回答他:“因为我来自六百年后。”
说着,不等温琴佐表示惊讶,他就继续说道:“我刚才告诉你,从结果倒推选择,是不公平的。所以我真诚地请你为我解惑,温琴佐阁下,德鲁伊,为何做那样的选择?”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屠神成功了。”
“众神陨落之后,大陆陷入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混乱。战争席卷了整片大陆,但那个时候,德鲁伊还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盟友。我与乌迈勒,曾在卡拉肯并肩作战。”
“后来,战争结束,和平降临,托托兰多迎来了人治的时代。”
“可德鲁伊似乎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创立了秘教,在数百年后,将战争又带回了托托兰多。他们奉屠神小队的幸存者朱利安为主,要将他捧上新的神座,恢复神灵的统治。”
温琴佐接收着这短短几句话里的庞大信息,眼中情绪翻涌,不似作假。
他张张嘴,却又沉默,良久,他好像才终于理清思路,问:“所以,你穿越了时间,回到最初,来质问我?我……不,我的半身,活到了那个时候?”
查理目光直视,“你的答案是?”
温琴佐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是个表情并不丰富的人,苍白的脸色跟最初在灰帽街上的查理有得一拼,此刻却笑得有些夸张。他甚至笑得伸手撑在了膝盖上,笑得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才抬起头来,“这确实像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瞬间,查理从温琴佐的身上,感知到了极大的危险。
西尔维诺和朱诺这两个直觉远胜常人的人,也在刹那间,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温琴佐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袒露出真实来。他笑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质却不羸弱了。
“其实不管是新神还是旧神,我都不喜欢。那些人,喊着什么神灵啊、信仰啊,就能奉献一切。包括我的哥哥,他是个极端的神信徒,因为残酷的受洗仪式,害死了好多无辜的孩子,他死得一点都不冤枉。”
西尔维诺愕然,努力想要听懂他们对话的混血少年朱诺也愣怔了一下,而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的劳伦斯,更是霍然抬头。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温琴佐,“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救,他活该。”温琴佐嘴角含笑,神情淡漠。
说着,他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查理,“至于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因为我想毁灭世界吧。”
西尔维诺终于忍不住了,“毁灭世界?就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
“很离谱吗?”温琴佐摊手,“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离谱,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毁灭它,就很离谱呢?毁灭可比建设简单多了。”
西尔维诺的声音里依旧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温琴佐反问:“毁灭世界,需要理由吗?”
西尔维诺:“不需要吗???”
温琴佐终于认真思考起来,他开始缓慢地走动,在走动中思考,想到什么,他就转过头来说什么。
“我觉得我哥哥该死,所以他被抓的时候,我都没有去救他,也没有告诉族人他是被教廷抓走的。族人到处找他的时候,我偷溜去钓鱼了,魔法森林里的魔麟鱼,是很美味的。”
“我觉得教廷该死,所以我碰见教廷的人就会杀。当然,打不过的就算了。”
“我觉得神灵都该死,所以我凭借狂热神信者的弟弟这个身份,竞争到了前来迷宫的机会。他们是希望我进来,主持新一轮的古神复活仪式的,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信仰很纯粹,不过,我打算把那座神庙拆了。”
西尔维诺:“……”
朱诺:“…………”
那我们受到的追杀算什么?!算不小心路过吗?
温琴佐给人的感觉,像一个带着点恶趣味的反贼。
他反全世界。
毫无理由。
可查理觉得,他们还未触及到这位德鲁伊的真面目。就像他在面对劳伦斯时,前后呈现出的反差一样。他真正的想法,可能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套出来的。
所以,他应该是个洋葱。
温琴佐可能也看出来了,查理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他也这么问了,“你不信我?”
查理笑着反问他:“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吗?”
温琴佐又问:“你跟阿多尼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理:“你认识他?”
温琴佐苍白的少年脸庞上,露出一丝怀念来,“我在钓魔麟鱼的时候,他恰好在魔法森林路过。我请他吃了烤鱼,和他聊了一会儿。”
一提到“路过”这个词,朱诺就忍不住看向了西尔维诺。西尔维诺有些应激,像被踩住了尾巴,说:“我可不认识他们。”
朱诺满脸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琴佐:“我和阿多尼斯的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邂逅,那时他还叫做西里尔。他并没有跟我透露过什么屠神的计划,只是闲聊了几句,后来我再探听到关于圣子的消息时,才知道,那位新的圣子竟然是他。虽然只有短暂的一次相遇,但我对他的印象很深,那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家伙。他说他要去龙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似乎要去做一件什么大事,于是我用德鲁伊的天赋,为他指引了方向。”
去龙谷?
那就是去说服毒龙尼德,加入屠神的计划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温琴佐阁下。如果你只是想毁灭世界,那么几百年前的大陆战争就可以做到了,何必要让德鲁伊在卡拉肯与我并肩作战,为托托兰多迎来和平?你所厌恶的一切,都可以在那场战争里得到毁灭。”
查理依旧跟着自己的思路走,“让秘教协助朱利安成为新的神,重新建立神权统治,可称不上什么毁灭世界。按照你的逻辑,那对你来说,才是无法容忍的。”
温琴佐状似无辜地摊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无法忍受?如果我是秘教背后的那个幕后推手,等到新的神权建立,我就会掌握极大的权利,也能凭借权利消灭我所厌恶的一切,不是吗?更有可能,我是在图谋一个大的,譬如——在最后关头背刺,杀掉那位新的神灵。我就能取而代之,踩着他的尸骨,成为新的主宰。”
这不无可能,可查理依旧摇头。
查理不相信温琴佐刚才展露出的一切,就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但他并非怀疑他在说谎。他说他放任了哥哥的死去,跑去钓鱼;说他猎杀教廷的人;说他要来推倒神庙,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复杂人性的某一面。
可是——
“哪怕是假意臣服,也是臣服。如果阿多尼斯是那个屠神的幸存者,他要成神,我可以相信你会这样做。但朱利安,他不够格。”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够格”,似乎取悦了温琴佐,少年的眉眼里露出一丝兴致,“还有呢?”
查理:“还有,你既然能当着我的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说明你不会那样做。”
“不。”温琴佐眸光明亮,“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们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这样的敏锐,当世罕见。
饶是查理已经刻意收敛,温琴佐依旧从他眼中捕获到了一丝诧异,“看来我猜对了。你也不用惊讶,我以一半的灵魂进入迷宫,因为缺失,所以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会更敏锐。你是真的,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存在,但我……是假的。”
虚假,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
当温琴佐发现这样的虚假时,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巨大的疑惑,他开始思考,直到他看见了查理。
叮。
他找到答案了。
如果说刚才查理只是有些诧异,现在,就是刮目相看。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明确地摸到真与假的边界……就像书中的纸片人觉醒了自我意识。
这位温琴佐的实力深不可测,难怪他的半身都能存活那么久。
“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温琴佐语气笃定。
已经回答了?
查理复盘着他们刚才的对话,从纷乱的线索里,找到那根解开所有疑惑的线头,“你的……半身?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温琴佐会意地微笑,视线扫过查理,又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旧历很黑暗吧?众神陨落后的战争,一定也很残酷吧,你们就没有哪一刻想过,希望世界毁灭吗?你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遇到反抗不了的压迫时,不会想着,赶快来一颗天外陨星,把托托兰多砸穿吗?”
他自问自答,带着一点点戏谑和一点点轻快,“哦,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告诉我你们永远心向光明。教廷的人都不敢保证自己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承认吧,毁灭世界是个人人都有的理想。”
西尔维诺&朱诺:“……”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上来。
西尔维诺在高等魔法学院上学的时候,在被佩西冯训斥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炸学校;朱诺在龙谷被长辈们像个球丢来抛去,美名其曰锻炼他的飞行技能的时候,他也是真的想过要把龙谷填平的。
“我对于世界的憎恶,或许比你们要多一点点,我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比你们要更真切一点点。而我的半身,请记住,各位,它是一头鹿。”
温琴佐再次看向查理,“你知道那个秘法的名字,对不对?它叫做野、性、觉、醒。”
一头名叫“温琴佐”的神鹿,它是温琴佐,但又不是温琴佐。它继承了温琴佐的部分灵魂,他的部分意志,但当本体死亡后,这部分灵魂、意志,失去了归处,只能与鹿进行彻底的融合。
那么现在,在这头神鹿身体里的灵魂,究竟是更属于人类多一点呢?还是野兽多一点?
温琴佐在叹息,“你说未来是不确定的,它会变化,关键就在于变化。我的半身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在野性觉醒的作用下,也许我灵魂中关于恶的那一面,会被无限放大。我会更趋近于一个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查理的心也往下一沉,“你的立场……不,它的立场,变了?”
温琴佐:“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对于人类来说,高高在上的神灵很可恶。但对于野兽来说,人类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肆意的屠杀、捕猎,它们对于人类的憎恨,不亚于人类对神灵的,甚至更重、更深。所以我没有欺骗你们,各位,也许在你们的那个时代,我是真的想要——毁灭世界。”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除了查理。
人与自然是个永恒的命题,查理作为纪白时,还写过不少作文。在那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里,人们高谈阔论着环境污染、动物保护,等等一系列的话题。
他们破坏、他们反思,他们争得面红耳赤。
放在托托兰多,这里有神灵,有人类,有异族,有魔兽,有普通的动植物,问题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但好像也简单了。
人类不堪神灵压迫,要屠神,这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那头鹿想毁灭人类,也是自下而上的反抗。
不同的立场,同样的抉择。
谁对谁错呢?
西尔维诺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诺就更说不出了,他是人类和巨龙的混血,他连两个种族之间该如何共存的问题都没想明白呢,就不用再探讨更深刻的话题了。
接下来的情况,更超出他们的想象。
因为那个口口声声要毁灭世界的人,开始跟他们探讨如何杀死他自己。
“那头鹿虽然是你,又不是你,但怎么也算是你的半身,继承了你的部分灵魂和意志,你真的希望我们杀死它吗?”西尔维诺狐疑。
这个温琴佐,态度变来变去的,实力又深不可测。西尔维诺对于这种能把自己玩弄于掌心的人物,向来警惕。
这是他的生存哲学。
“都说了要毁灭世界了,我不是世界的一份子吗?”温琴佐再次眨巴眨巴眼,用理所当然地语气回答他的话。
就这一句,把西尔维诺所有的话都给堵上了。
朱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道理。”
西尔维诺:“你应和什么!”
温琴佐越说越兴奋,“哪怕野性觉醒后,鹿的兽性占了上风,我的灵魂必定也在发挥着作用。至少,鹿没有那么高的灵智,在制定计划、蛊惑德鲁伊的,是我。”
他持续输出:
“鹿在德鲁伊心中,是充满灵性的神兽,曾经的兽神在人间行走时,就曾化作鹿的模样。而我和我的哥哥,都是掌握着秘法的核心祭司,我们在德鲁伊族群中的地位,本就是高的。在这次进入迷宫的德鲁伊中,也只有我,掌握着这种秘法。所以,当我们都在迷宫中死亡,只有我的另外一半灵魂,在鹿的身上存活——”
查理会意,“这意味着,你说迷宫里发生了什么,就是什么。”
温琴佐:“没错。”
他可以最大限度地欺骗德鲁伊,这也是他说自己要来把神庙拆了的最大的倚仗。就算他拆了神庙,其他的德鲁伊也不会知道。
真相是任他涂抹的白纸,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我必定对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又虚构了一部分,目的是让自己在族群里保持较高的地位。我了解我自己,如果能够每日睁开眼就能吃到最新鲜最美味的果子,我不会自己出门采集。我需要睡柔软的垫子,而不是野外的草垛,贪图享乐和毁灭世界也不冲突。但那时,我的人性应该还是占据上风的,所以在你所说的大陆战争时,德鲁伊仍旧与人类站在一处,他们还并未失控。”
拥有人性的温琴佐,似乎憎恶着这个世界,但又还保有一丝期待。
他对于查理口中的那个六百年后的世界,相当好奇,西尔维诺便充当了解说员,为他介绍魔法议会、介绍玛吉波,重点介绍他舅舅——如何从一个乡村理发师,逆袭成魔法议会审判庭副审判长。
那可真是个相当励志又精彩的故事,当年的有志青年亚历山大芬奇,背着行囊离开家乡的时候,还烫着时兴的发型呢,远没有后来那么严肃古板。
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还见识过许多独特的风景,年纪轻轻,阅历丰富。而温琴佐作为森林里的德鲁伊,也曾在各地游览,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两人一时间竟聊得有些投缘。
斗兽场里点起了篝火。
念叨着“疯了”的女人又安静了下来,坐在稍远处,眸光在篝火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她时而露出复杂的神情,但渐渐地,似乎也沉浸在他们的讲述里,气质归于沉静。
劳伦斯活了,但又好像没活,拖着重伤未愈的身躯躺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那里面有些细碎的光,还在忽闪,像灵魂在挣扎。
板甲和朱诺是极好的听众,一个只是听,不说话;一个你说什么他都会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你,问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在交谈中,温琴佐在了解那个人治的新时代,他们也在了解温琴佐。想要唤醒他的人性,那势必要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说他和鹿最大的一个分歧,一定是饮食。
他是肉食动物,但鹿是食草系。如果他被鹿同化后,因为常年不能吃肉而心理变态了,那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西尔维诺给他烤了他的神——果木烤野兔。
温琴佐对西尔维诺的神表示了认可,他还因此教了西尔维诺一个新的魔法,叫做“自然之息”。
这是个标准的自然魔法,温和无害,但却又是个极其霸道的自然魔法,可以为所有在概念上“活着”的生物,赋予生机。
既可以用来疗伤,也可以用来催生植物。
德鲁伊的绝学。
“你这就教我了???”西尔维诺不可置信。
“不想学?”温琴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只要西尔维诺说个“不”字,他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西尔维诺哪肯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他只是稍稍表达一下惊讶而已,反应过来后,立刻点头,“学!我学!”
劳伦斯变成了教具。
当魔法落在他身上时,他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他震惊、他错愕,他感到一股羞耻,还有更多的迷茫……
西尔维诺对自然魔法的悟性比查理要好,虽然这是德鲁伊的绝学,但从温琴佐嘴里讲出来,也更通俗易懂。
他还能顺带讲一下不为人知的故事。
“德鲁伊虽然是自然派,但在托托兰多,自然的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的。当德鲁伊侍奉的古神陨落,他们的祷告不再得到回应之后,他们也想过很多办法,来唤醒古神。献祭是其中的一种,我翻看过古老的鹿皮卷,数千年前,他们曾一次性把大半个魔法森林里的生灵,都献祭了。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还有精灵族所在的原始之森,是不能动的。只可惜,这么大的牺牲,也是无用的。”
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温琴佐:“毁灭之后,必定要迎来新生。为了使魔法森林的生态得以恢复,他们又开始拯救森林,【自然之息】这个魔法,就在那次大救援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德鲁伊的绝学之一。”
西尔维诺喃喃,“我杀你……再救你?”
“很有意思,是吗?”温琴佐笑笑,“人类总是这样,只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就能赋予自己做任何事的权利。而所谓的正当,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甚至都是不同的。没有原则,就是最大的原则。”
可当年少的温琴佐不断追索,他又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
给危险的猎豹冠一个“弱肉强食”的名义,它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捕猎羔羊。在那座森林里,谁杀谁,根本没有对错。
没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原则。
自然又是什么呢?
自然就是允许一切的发生。
善也被允许。
恶也被允许。
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悲痛哀歌,都是自然的风吹出来的旋律罢了。
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甚至讨厌自己的温琴佐,开始尝试着接纳自己。他更放纵地去宣泄心中的憎恶,也允许自己,去袒露对于这个糟糕世界的摆脱不了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热爱。
这么想着的温琴佐,又咬了口喷香大兔腿,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西尔维诺觉得他是个怪人,但又诡异地开始理解他,并试图从他那里套到更多的高深魔法。
用从温琴佐那里学来的魔法去杀死温琴佐?
听起来有些地狱,但怎么不算是一个办法呢?而且西尔维诺觉得,由自己来执行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想学?”温琴佐被兔腿弄脏了脸,也不擦,微微挑眉,“我还有一个更适合你的魔法,想学吗?”
西尔维诺斩钉截铁:“想!是什么?”
温琴佐神秘一笑,“野性觉醒。”
西尔维诺愣住:“我也可以学?”
温琴佐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我说你能,你就能。”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这个魔法让温琴佐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为日后的托托兰多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但如果能够学会……
“他需要考虑。”查理的话,终结了他的思考。
神灵游戏还未结束,他们连三王领地都还没走出去呢,有些事情很急,但不用急于一时。温琴佐的话,他那神秘的一笑,让查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在迷宫和西尔维诺重逢的时候,西尔维诺的样子。
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咒。
西尔维诺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虽然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在舅舅面前,坚定地选择了相信查理,但真的到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可能要暴露的一天,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打起了鼓。
查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西尔维诺翻涌的心绪一样,目光对准了温琴佐,“对于炼金术,温琴佐阁下有什么高见吗?”
温琴佐咽下兔肉,“高见谈不上,都到这时候了,不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布莱兹。”查理不再隐瞒,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查理布莱兹,大陆战争时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也是约律那图的遗民。”
温琴佐听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和西里尔一样,都来自约律那图?”
查理点头,“是的。”
“原来是约律那图啊……璀璨的文明,人类的野心,从不曾断绝么……”温琴佐叹息着、叹息着,蓦地又笑了起来。
他拿着一个硕大的兔腿,嘴边还沾着酱汁,笑起来的样子,实在疯癫又古怪,但谁都没有打断他。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说:“这可能就是我始终、无法割舍的原因吧。”
好恶心的人类。
好可爱的人类。
哦,我也这么恶心又可爱。
温琴佐奖励自己又吃了一口大大的兔腿,擦了擦嘴,他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查理,说:“炼金术,我并不擅长,它是人造,与自然相违背,并不在德鲁伊的能力范围内。之前我说,要用灵魂来炼制哲人石,完全是瞎说的,只是想杀人而已。但我见过女巫熬药,见过农人煮汤,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无论采用什么配方、制作什么东西,都必须存在的吗?”
查理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略微发紧,“什么?”
温琴佐张嘴,“水。”
刹那间,一点灵光,在查理的脑海中乍现,直至点亮整个精神世界,如同绚丽的魔法,当空炸开。
水!
是水!
哲人石、万能灵药、点石成金、创造生命……托托兰多最初的生命诞生在哪里?
原水之畔!
生命是流动的水,水包容一切。
查理之前想要寻找的,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常规材料,不就是水吗?它平常到会被所有人忽略,但它又重要到,失去它,就会失去生命。
水往往不被视作一样炼金材料,但炼金药剂里,总有它的身影。或许关键在于,在哪个阶段加水,加多少剂量的水。
黑化?白化?红化?
正确的顺序一定藏在这片三王领地里!
查理灵光乍现,而一点灵光之后,跟着是更多的灵光。灵光就像空气里游弋的魔法元素,一个接着一个被点亮,幻化成巨龙,发出震动灵魂的咆哮。
“西尔维诺,你带他们在这等我,我现在去找迪兰。”查理腾地站起,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转身一步踏入魔法之门。
那速度快得,西尔维诺都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了,查理眼中燃烧的火光,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哲人石,要成了!
很多事情,千难万难,可一旦找到了关键,距离成功也就只剩一步之遥。
迪兰的兴奋,远胜西尔维诺。
当查理告诉他,关键是水后,他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开始推算水的比例。因为剩下能够用来实验的珍贵材料已经不多了,在没找到新的材料进行补充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再试三次。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浪费材料了,然而查理只是捡起地上散乱的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羊皮卷,重新推演了一遍三王领地的演化过程,便伸手,说:“材料给我。”
迪兰还想跟他探讨呢,闻言愣了愣,目光触及到查理的眼神,又像被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他回过神来,鬼使神差地就把装在魔法口袋里的材料都拿出来,一股脑地递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水到渠成。
查理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而迪兰看得心头火热。他发现查理的炼金水平,真的是一次高过一次,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进步,会令所有自诩有天赋者感到眼红。
真可恶啊。
如果让查理自己来描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就是福至心灵。
水是万物之源,真的要在炼金的过程中,精确到克重,分秒不差地在某个环节加入进去吗?他忽然觉得不是的。水的包容性,注定它是灵活的。
它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也应该出现在很多地方。
让这样材料保持活性,不让它过早地失去自己的效用。让那样材料在魔法的高温中,保持应有的湿润度,让水雾弥漫这个特殊的炼金磁场里,像最神秘的戏法一样,让各项材料之间的特性冲突也变得温和。
感觉,没错,是感觉。
没有那么精确的剂量,只是查理的一种感觉。他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看似随手地炼化着一样样材料,而他越是随性、松弛,那种玄妙的感觉就越强烈。
好像他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一样,好像他就是正确答案。
最后,是合成。
金发碧眼的巫师站在炼金台前,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台上镌刻的合成阵,各个节点渐次亮起,光芒冲天而起,将所有已经炼化的材料包裹。
这个过程很短暂,快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它又好像很漫长,漫长到迪兰觉得自己已经等待了长久的时间,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查理伸出手去,从那光芒中,握住了一块石头。
下一秒,光芒逐渐散去,那颗石头露出了真容。
它仿佛是活的,呈现出晶石的质地,明明是黑色的,内部却透着奇异的暗红。那红色在跳动,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没有声音,只有跳动的光在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活性。
“成……成功了?”迪兰一个健步冲上去,近距离看着查理手中的那块石头。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石头的跳动开始同步。
如此神奇的一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哲人石!这肯定就是哲人石!”
万能的灵药!
能够窥探生命禁区的钥匙!
查理心中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握住石头的刹那,最先跟石头同步的,就是他的心跳和呼吸。
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自己是个掌握着造物权柄的神灵一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了成神的感觉,那种跨越了维度,以更高的视角俯瞰这个世界、去探索奥秘的感觉。
这跟冥想世界中单纯的想象不一样。
想象,变成了现实。
现实再回归想象。
查理没有说话,他握着石头站在原地,直接闭上了眼。
当他的意识沉入冥想的世界,再度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去,点亮一粒魔法元素。刹那间,以这粒魔法元素为原点,无数的元素被点亮,向着冥想世界里没有边际的远方,不断展开。
世界,被点亮了。
查理的每一个念头,都能在这个世界里掀起波浪。起初只是水波荡漾,但等到了远处,就是海啸。
【定】
又一个念头诞生,所有的魔法元素都停止了动作。
他欣赏着自己所创造的一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魔法元素的情绪,是欣喜、是亲近,是臣服。
这所有的情绪冲击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在这千锤百炼中,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强大。
宇宙中的第五种魔法元素是什么?
是灵。
炼金术中的第五元素是什么?
还是灵。
在这一刻,炼金的成功,推动着查理对于魔法的认知也节节攀升。
那些往日里施展高阶魔法时,还会感到稍有些滞涩的地方,突然变得丝滑通畅;那些神秘的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在他的眼中,好像也变得更清晰了。
变强的感觉令人着迷。
查理于现实中睁眼,看向迪兰,“现在是什么阶段?”
迪兰看查理好像在顿悟着什么,不敢打扰,此刻听他发问,连忙回身让骷髅法师打开门探看,回答道:“是白化。”
正好。
哲人石的炼制成功,已经让查理几乎能够判定,点石成金的黄化阶段,应该出现在白与红之间。
现在正好是白化阶段。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成功?
“迪兰,退后。”
查理将哲人石放回到炼金台上,姿态从容,语气冷静。还没停下来享受多少胜利的喜悦,他就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退到后面的迪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激动。什么羡慕?嫉妒?比得上一鼓作气,接二连三的胜利?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查理的动作,也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什么。
炼金、炼金,这个最初为炼金术冠名的,吸引无数人成为炼金术士的终极目的,终于要达成了吗?
对于查理来说,这很简单。
最关键的哲人石已经到手,这个炼金配方里,只需要再加入普通材料即可。
如果还需要别的,还需要像炼制哲人石那样复杂,那算什么“点石成金”?还有什么“点石成金”的必要?加入的材料本身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过黄金了。
所以查理选用的材料是最常见的魔法矿石之一,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只需要十铜币。
真正难的,是查理想要借这一次炼金,让自己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一个好的魔法师,不一定是一个好的炼金术士,但一个强大的炼金术士,一定是个更加强大的魔法师!
查理直接召唤出【真理】,以这种特殊的状态,再次点亮炼金台。
金色的光芒闪过,查理仔细感知着炼金台上的变化,全神贯注。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普通的矿石,逐渐染上金色时,三王领地的迷宫里,白化也在向着黄化过度。
变化不是悄无声息的。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迷宫的高墙后跃起,逐渐上升,将原本的日月遮蔽。在它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什么?”
零星的声音,在迷宫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正把挖到的矿石投入熔炉的矮人抬起了头,有些诧异。门内的空间原本是不会受到外界变化影响的,但金光却依旧穿透了进来。
这么霸道,看来是三王领地出现了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他表达了一下惊讶,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了,且更快、更卖力。矮人老爷没有别的想法,只有锻造!锻造!锻造!
他要造一把神斧,劈碎这座该死的迷宫!
另一边,正在交战的三位海妖以及吸血鬼兄弟,纷纷停下了手。海妖中的小姑娘惊讶道:“纯金的太阳?这是有人要炼出黄金了吗?”
妇人略作思考,“找到金杯,游戏就会结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当机立断,看向对面的吸血鬼,“现在停战,我们一块儿进去,怎么样?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吸血鬼兄弟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如果查理在这儿,他能一眼认出,这扇门就是魔女希尔莎所在的门。
“成交。”
双方达成协定,互相戒备着走到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妇人顿时面露警惕,倒是吸血鬼耸耸肩,大喇喇地上前一步,径自跨入门内。他的眼中有兴奋,有对于未知的好奇,还有嗜血的光芒一闪而过,唯独没有恐惧。另一个吸血鬼见他进去了,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落后似的。
三位海妖没有争抢,等他们都进去了,互相交换一个安心的目光,随之进入。
不多时,精灵从通道的拐角处走出,同样来到了这扇门前。
他看着半掩的房门,略作思忖,便似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进去。而就在他进去后不过半分钟,拐角处再次投来窥探的目光,正是当初跟着精灵离开圆形大殿的两位猩红骑士。
两人身上的伤还在,比起前面那两拨人来,稍显狼狈。也正是这些伤,让他们有些犹豫,并未立刻上前。
可没等片刻,危机感就袭上心头。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那金色的太阳,再看着身上笼罩的金光,心中警铃大作,“不行,不能留在外面,我们进去!”
一波又一波的人,鱼贯而入,闯入魔女的领地。
战斗一触即发。
炼金台前,查理正在进行最后一步。
他手持魔杖,轻轻一点,那块悬浮于炼金台上空的已经变成了纯金的矿石,便在他的操控下,变幻着形状,直至成为一只——金杯。
永恒梦乡所能还原的奖励,或许跟真正的神灵的恩赐,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难以估量的。
它给查理带来的是什么?是量变达成的质变。
炼金术的成功为查理带来了顿悟,可顿悟有了,对魔法的认知上去了,查理自身的实力积累却还不够。
神灵的奖励来得刚刚好。
这也是查理一鼓作气,炼出哲人石,又继续炼金杯,再喝下杯中之水的原因。冥冥之中,他的直觉催促着他,去大胆地获取这一切。
去获取强大的力量,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世界的走向。
那是潜藏在血脉里的渴望。
是约律那图的野心。
他的血液在此刻沸腾,无限大的野心让他对周遭的所有魔法元素都生出了绝对的掌控欲,但那种掌控并非残暴的,就像曾经的约律那图,他们追求知识、追求创造,从不是为了奴役别人。
他们渴望更高的天空,渴望用智慧去探索整个宇宙。
周遭的魔法元素,也在回应着他,共同构成“魔法领域”这一特殊的磁场。而那回应之中,查理又感觉到一股特殊的力量。
查理忽然间看向了那两条衔尾蛇。
那两条蛇看起来也有些诧异,原本已经耷拉下去的蛇头,又抬起来,聚光的小眼睛看着领域中央的查理。
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类啊,你究竟来自哪里?”
查理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感受着自己身上的变化。属于恶魔的那部分血脉,似乎在蠢蠢欲动,像是被勾起了贪欲,还在渴望更多。
那是贪婪,七柱魔王“贪婪”的气息。
这下,不用查理回答,衔尾蛇就知道答案了。
稚嫩的童声亢奋起来,“金发碧眼的人类,魔王的气息……啊,约律那图。”
苍老的声音与他交替,像是被触发了某种程序,开始自顾自说着迪兰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约律那图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吗?”
“海底的悲泣啊,仿佛昨日。”
“时间又走过了多少刻度,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奥伯伦……祂始终没有忘却这个名字。”
“奥伯伦……”
“伟大的神灵在等待。”
“在等待。”
说话间,两条蛇顺着柱子又游回了穹顶,但这次它们并未恢复成简单的衔尾蛇形状。随着“等待”的尾音落下,它们咬住同伴的尾巴,与此同时身体开始扭曲,变成了另一个极其眼熟的符号。
在不同的领域,它有着细微的差别,也有不同的名字。有时它被称为“无限”,有时,也叫做“莫比乌斯环”。
蛇不再开口,变回了浮雕,声音却在大殿内回响。
“智慧是无限的。”
“创造是无限的。”
“伟大的神灵,是无限的完全者。”
“人类啊。”
“祂祝福你,拥有无限的未来。”
刹那间,金光大放。
那金色的代表着“无限”的环,在穹顶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的力量、知识,喷涌而出,朝着下方的人类汇聚,也让这片大殿,变得摇摇欲坠。
迪兰扶着墙壁,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迅速扩散至整个迷宫,惊醒了圣山上新生的“神灵”。
朱利安正沉浸在自己终于成神的喜悦里,闭上眼感知着身体内的力量。虽然因为神格被污染,他的力量显得有些灰暗、驳杂,但没关系。
力量就是力量,它只有一个修饰词,那就是——强大。
可就在这时,他霍然睁眼,察觉到迷宫情况不对的他,几乎是立刻对那里投以目光。只一眼,他眼中就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
神灵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他又多看了几眼,在看到查理的刹那,心中警铃大作。衔尾蛇组成的无限图案,更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三王领地、衔尾蛇、创造之主……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可恰恰是他明白了,所以出离地愤怒了。
迷宫是危险,也是机遇,曾经在里面走过一遭的朱利安最清楚不过。
可永恒梦乡构建的神灵游戏,里面的机遇远比不上真实,毕竟一切都是幻梦,是虚假的。即便查理真的获得了什么机遇,在离开时,他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哪怕他获得的是知识,而非实体的物品,也是一样的。
进入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之后,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死了就是死了,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而他们失去的,都将化作养分反哺到永恒梦乡这件神器里,作为进入的代价。
你想要做一场美梦吗?
美梦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这是朱利安放心让查理进入的根本原因,按理说,作为永恒梦乡的持有者,朱利安立于不败之地。
可现在,属于创造之主的力量,竟突破了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阻隔,通过那对衔尾蛇,对查理实施馈赠。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连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的力量,都不可避免地被掠夺,被蛮不讲理地一同灌注给查理。
好一个神灵,好一个创造之主!
这何止是掠夺,这是偷窃!
朱利安二话不说就想打断,可就在他出手之际,一道微弱的闪光,出现在那大殿内,打断了他打断的行为。
是神灵的力量在闪光。
微弱但存在。
祂似乎始终庇护着那里,哪怕已经逝去,也依旧庇护着那片三王领地。
就像曾经的黎明女神,在迷宫里留下了祂的馈赠,而这份馈赠,恰好庇护了后来的墨菲斯和阿耶一样。
该死的神灵!
该死的神灵!
既然已经死去,为何还要有遗留?!
朱利安清楚地记得,他亲身经历的那一次神灵游戏里,根本没有这一茬!
真正找到金杯的是个叫做“菲克”的苍白少年,他得到的奖励就是杯中的液体,只是那液体喝下去,跟剧毒差不多,直接把他自己给毒死了。他还想要杀死自己,诱骗自己也喝下那有毒的液体,朱利安好险才活下来。该死的魔女也只是看着,好像他不靠自己活下来,就没资格成为她的盟友一样。
现在,两次的不同,问题只能出在唯一的变量——查理的身上。
不行,不能再放任下去。
远程无法打断,那就亲自前去。朱利安虽然总是躲在幕后,并不露面,但也有相当的魄力,当即取出代表永恒梦乡的金色钥匙,在虚空中打开一扇门。
神灵留下的力量又如何?
之前的朱利安,会被阻挡,拿墨菲斯和阿耶没办法,但现在的朱利安,是已经成神的朱利安,他已经拥有了可以强行闯入的力量。
更何况那是他亲手用永恒梦乡打造出来的特殊空间。
门开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影也强行出现在了那座圆形的大殿内。
查理近在眼前,朱利安不说一句话,出手就是杀招。
毫无花哨的属于新生神灵的力量,朝着查理倾泻而去。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丝本应如此的残忍,心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样也挺好。
就让查理,这位最初的勇者、现任的魔法议会会长、约律那图的遗民,成为他成神之后的第一个祭品。
他够格。
然而,咔咔的声音响起,那是骷髅破碎的声音。迪兰的身体快过了他的大脑,在朱利安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骷髅都朝着查理奔去。
只是一招,骷髅尽碎,可查理到底被守住了。
迪兰的心跳像擂鼓,来不及细想朱利安为何突然出现,提起魔杖就亲自上。
“迪兰!”查理看着,却无法动弹。
知识与力量的灌注是单方面的,恐怖又霸道,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打断,只能眼睁睁看着迪兰挡在自己身前,拼尽一切保护自己,防护结界破了,再来。被打倒了,又站起来,直到全身的骨头都好像碎裂了,爬都爬不起。
一个连传奇都不是的高级魔法师,要怎么才能阻挡一位神灵呢?
小妖精巴斯挞都开始惊声尖叫,在战斗的余波中疯狂乱窜,不停地在呼唤主人的名字。而就在这时,鲜血在迪兰身下汇聚,逐渐变成了魔法阵的模样。
巫妖转化仪式开始。
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的迪兰,无声地念着咒语,指尖泛起幽兰的火光,无力垂下之际,点燃地上的血液。
“轰——!”
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将死未死之际,死灵法师点燃了作为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他的灵魂。
灵魂在咆哮。
敢与神灵比天高。
迪兰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不可逆的变化。
“停下!快停下!”查理目眦欲裂。从衔尾蛇的变化到现在,才过去多久?有五分钟吗?还是三分钟?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那一声“快停下”同样是朝着头顶喊的。
可衔尾蛇没有应答,神灵亦没有应答。
极度的紧张与混乱间,查理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从纷乱的心绪中保持冷静,寻找破局的办法。
查理还不知道创造之主与约律那图之间有什么关联,但如果他猜得没错,他的血脉曝光所换来的这份馈赠,属于真正的神灵。
不是什么永恒梦乡还原的次品。
在此之前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永恒梦乡能还原旧日的场景,但它还原不了预兆石板真正的气息。
同理,它也还原不了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
查理并不知道,他的伙伴们正在赶来支援他的路上,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
虽然说,他一贯秉承着从现代学习来的优秀方针,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在之前的对敌中,一次次阻挠或者破坏了朱利安的计划,但此时此刻,朱利安所展现出来的,大概就叫做——一力降十会。
强,太强了,甚至比之前的黑镜之主,还要强。
难道这就是属于真正的神灵的力量吗?
查理的心中犹如惊涛拍岸,现实中的力量对冲,也犹如惊涛拍岸。他毫不犹豫,底牌尽出。
领域撑开的刹那,【真理】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在领域中诞生的虚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触及穹顶。那张充满神性的脸庞无悲无喜,一只手抬起,接住了从穹顶灌注下来的金色洪流。
那金色洪流,就是来自创造之主的力量与知识。
查理强行从馈赠中脱身后,金色的洪流已经出现了迟滞,即将消散。可电光石火间查理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硬扛如今的朱利安,那就——借力打力!
用神灵的力量,去打神灵!
心念流转,松果再次形随意动,化作了一杆长枪。那是传说中沾染过神灵鲜血的圣器,命运之矛。
松果化作的命运之矛,当然不是真正的命运之矛,只是徒有其型。可它毕竟是预兆石板啊,论实力,并不输给任何一件神器。
查理握住了那柄长矛,而【真理】也握住了那道金色洪流。
虚与实的两柄长矛,齐齐朝着朱利安电射而去。
领域在震颤。
所有的元素,在震颤中发出嗡鸣,如同绷紧的弦,奏出了激昂的战歌。风、土、水、火,四大元素作为基底,灵元素却异军突起,因为那里面还包裹着迪兰散落的“灵”。
点燃的灵魂似星火,散落各处。
即将熄灭之际,领域的主人又送来风,将火吹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无上的意志,可以屠神。
当查理祭出“灵”这张牌,所有元素如同令行禁止的士兵,共同托举着那两根命运之矛,以势如破竹之势,打出了查理有史以来的最强一击。
朱利安都忍不住心惊,在心惊之余,他还有点兴奋、有点颤栗,有些欣赏,甚至有些难言的嫉妒。
新生的神灵没有躲避,更没有防御,他的力量同样凝聚出一把黑色长矛,对着查理的攻击,重重刺去。
“轰——!”
矛尖对矛尖,两股力量在大殿内精准对冲。查理这边是合二为一的攻击,声势浩大、倾尽全力。朱利安则单手持矛,虽然更显游刃有余,却也没能将查理的攻击立刻击溃。
朱利安微微挑眉,毫无预兆地再上前一步,属于神灵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压得查理清晰地听到了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肩头仿佛有千钧重。
可他抬起的眼睛里,毫无惧色,隐约还有金光流转。
朱利安没能一下子把他打死,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进入不可战胜的范畴里。
【朱利安可以被战胜,甚至被杀死】
这就是查理从这一击中判定的【真理】。
元素是构成所有魔法的基础,掌控了元素,就掌控了一切。所以在我的领域里,我即【真理】,【真理】即我。
随着查理的思路通达,【真理】的虚影便如同镀了金身,气息暴涨,直逼真神。祂手中握着的金色洪流,也骤然爆发出更璀璨的金光,朝着朱利安反压回去。
“轰——!”
巨大的力量对冲,爆炸的余波似乎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毁灭。
只一击,查理的所有力量仿佛都被抽空。
领域崩解,【真理】溃散,而他自己砸在大殿的柱子上,身上仅剩的防御法器,尽数碎裂。身体的钝痛,灵魂的撕裂,让他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都会打滑。
“咔!”
下一秒,柱子也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了,紧接着,是穹顶的崩塌。
轰隆隆的声响中,整个大殿,包括三王领地,都开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倒塌。
朱利安也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可当烟尘稍稍散去,他抖落一身的尘土与碎石,还是支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他抬手用指腹抹掉嘴角的鲜血,露出一抹残忍却又畅快的笑,目光再次锁定查理。
千钧一发之际,战战兢兢的小妖精巴斯挞再次张开嘴,耀眼的白光将查理和迪兰的身体吞没,带着他们强行转移。
可他们刚刚落定,出现在一条陌生的通道里,还没来得及判断这是哪儿呢,朱利安就追了上来。
巴斯挞吓得啪叽掉在地上,查理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为什么查理在知道自己不敌朱利安的时候,不选择立刻逃跑,而要留下硬拼?他真的完全丧失理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