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魔女的游戏(四)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当查理打开那扇门,将现实与梦境贯通。当真实的气息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如同旷野的风涤荡所有的浊气,永恒的梦乡就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摧枯拉朽。
整个世界都开始如同碎片般剥落,什么黑色的门、什么神灵的鲜血,都在崩解、消散。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了塌陷。
一阵天旋地转,查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觉得自己也在随之陷落。
“查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迪兰和乔治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朱利安愤怒的嘶吼。
可他太累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所有的感官都开始被剥离,时间与空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概念,被扭曲,而他骤然陷入黑暗,灵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想休息了。
他应该要休息了。
他在无垠的黑暗中,终于获得了一丝宁静,即将陷入永恒的梦乡。
在那永恒的梦乡,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离别、战争、悲伤与泪水了吧?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放松,然后才能……
才能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到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要好好休息,就此睡去。
那就睡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吗?
查理如此想着,便又决定睡去了。
可是谁在哭呢?
那嘤嘤的哭声,真的很像鬼啊……像冤魂来索命了。
可谁要来索他的命呢?
仇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像……像谁呢?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那声音又哭了多久。
总之,那哭声很扰人,刚开始听着像在索命,后来又像在号丧。他几度想要睡去,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只好又睁开了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还在。
原来是你啊,本。
难怪哭成那样。
查理只花半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再花半秒,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
不对,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累了所以想要睡觉,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是朱利安不允许他逃脱,想要将他再次拖进梦里!
那其他人呢?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是这时,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先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停止了,房间内点着不怎么明亮但还算温暖的烛火,有眼神里充满关切的乔治和迪兰,有好奇凑过来的小妖精巴卜奇,有捧着松果似乎又想砸人的松鼠,还有……正对着他的一幅画像。
“阿耶?”
“是我。”
魔法在上,画像开口说话了。
“终于见面了,查理。”阿耶跟查理想象的一样,同款的金发碧眼,气质比自己要温和无害得多,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心调侃:
“叫你查理的感觉有些奇妙,像在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不过,如果你觉得喊我阿耶会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哥哥。从实际生存的时间来看,我比你要年长许多。”
本看到查理醒了,哭声停止,期期艾艾地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听到阿耶这样说,又忍不住跳出来,“臭阿耶,你又占便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阿耶叹息着,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委屈和寂寞。
本又不会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大家有紧张、有警惕,做着战斗准备,但那神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连松鼠都只是高举起手里的松果,看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是无脸怪。”迪兰适时开口,“我们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迷宫了,查理。因为魔法之门的另一边就是阿耶,所以我们刚出来就直接跟他汇合了。朱利安没有再现身,但大量的无脸怪出现,一路追杀我们到了这里。”
乔治点头,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暂时躲避,原本跟我们在一块儿的那位桃乐丝姑姑和猫,就跑去接应妮可了。他们说猫能认路,比我们去更快。”
查理的心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乔治:“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还好。
看来刚才的精神攻击仅仅针对自己,迪兰和乔治都没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朱利安可能也快没招了。
思索间,查理看到迪兰灰色的眼睛,蓦地又想到什么,问:“迪兰,你还记得你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迪兰面露欣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记得!”
乔治也紧跟着说道:“刚才阿耶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仔细回忆过了,也互相比对过,梦境里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正确的!”
都记得很清楚?
查理有些诧异。
按照他原来的猜测,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
朱利安敢让他们进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在查理得到实打实的来自创造之主的馈赠时,他才会那么生气,主动现身打断。
可现在……
阿耶:“这应该是魔女的馈赠。”
查理刚要说话,又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神灯在说话。
虽然没有显露出真身,但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及那熟悉的声线和语气,让查理迅速锁定目标。
“巴斯挞?”
“哼。”
迪兰摊手,“我们没忘记它,可它完全不认识我们了。”
小小神灯摇晃了一下,像是巴斯挞在提出抗议,“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们呀,你们这些叽叽喳喳的人类,能够在梦境里遇见主人就已经是你们无上的荣光了,可不要贪图更多。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认识我一下的话,现在报上名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认识一下。”
到底是谁叽叽喳喳?
“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无脸怪开始攻击大门了,动静大得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扑簌簌掉灰尘。迪兰立刻行动,撑开了防御结界,而乔治拔出了剑,全神戒备。
画像上的阿耶则看着查理,正色道:“查理,时间紧迫,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你们在托托兰多的同伴,已经通过约律那图的中央高塔,和我们取得联络。就像当年的西里尔,同样通过高塔,和魔女对话,定下屠神计划一样。”
“但初次联络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能再取得联系。直到迷宫发生变故的前夕,我们再次听到了从约律那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约律那图已经成功仿照黑镜,打造出了神器,正在尝试打开迷宫通道。”
“此外,魔女留下了一句咒语,用来毁灭迷宫。”
阿耶用最简短的话语,去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随着他的讲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幅画的色彩,也越来越黯淡了。看上去,他的生机在流逝,好像撑不了太久。
“你还好吗?”查理顾不得问咒语是什么。
“这是墨菲斯为我绘制的画像,只要画像还在,我就还能坚持。”阿耶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还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染的温和,“之前我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只是为了能够与你汇合,我们从母树根系所在的那片空间里,破窗而出,为此又消耗了一些。”
他没有故意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毫无隐瞒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让对方能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
不等查理回话,他又说道:
“约律那图说,距离你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明明是轻柔的一句话,却狠狠地撞击在查理的心上。将近十年的光阴化作了风,仿佛再次拨动了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耳坠在摇晃,他的心也在摇晃,在摇晃间,滴下血来。
十年……
竟然已经……快十年了吗?
气氛略显沉重,空气近乎凝固。
乔治和迪兰显然也是才听说,震惊之余,差点被无脸怪攻破大门。好在他们反应够快,两人齐齐用肩膀抵住了门,再回首——
查理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当他再睁眼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我明白了。”
阿耶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打通这个通道,查理,我们不能一味等待。”
查理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朱利安现在受伤了,伤得一定不轻,否则他不会只让无脸怪来攻击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趁他病,要他命。
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毁掉迷宫。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托托兰多恐怕早已大变。他们不等再等了,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他们对神灵来说是蝼蚁,那更要坚定不移地、争分夺秒地从祂身上不断地咬下肉来,直到把他咬死为止。
计划早已在阿耶心里演练过多次。
阿耶:“等到和泽菲罗斯汇合后,你们带上巴斯挞,它知道魔女的咒语,而你有预兆石板。我和桃乐丝回到那边,烧掉母树根系,从根本上切断它的供给,阻止天使继续诞生。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要新的天使不再出现,外面也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信号,要更快、更不顾一切地去连通迷宫,这样或许,就能在迷宫毁灭之际找到你。”
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哗——!”
朱利安和维特鲁,从天上打到山顶,硬生生把山顶都削平了一截,又一路打入海中。海水为之沸腾,海啸拍打向周围的船只。
霎时间,阴风怒号,乌云密布。
托托兰多的天,仿佛都要因此垮塌。
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刺破云层。
紧急升起防护罩的飘摇的船只上,头戴敬畏之盔、全副武装的矮人达坦猛灌下一口酒,单手操控着魔法风琴炮,扯着嗓子喊道:“按死他!把这个狗屁的神灵给我按死在水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砰!”
“砰!砰!”
魔法的炮弹,并不畏惧区区海水。
海浪更剧烈地翻涌,一朵朵巨大的浪花炸开,甚至能把附近的船只高高抛起。他们打起来时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的族人。
照打不误!
“海妖!好像是海妖的声音!”蓦地,船上的一名人类魔法师,通过特殊的海螺,听到了那海洋中的声音。
海妖在接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矮人朝着甲板上淬了一口,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海水,没再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一切。
他的炮口还在冒烟,下一枚炮弹已经开始蓄能。
风琴炮发出了如同管风琴一样的声音,它在颤栗、在轰鸣,但那是兴奋的颤栗和轰鸣,是对于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寒风呼啸。
数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圣山的方向,裹挟着冰雪,踏海而来。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成冰,以供它们奔驰。
是雪原狼!
雪原狼的奔袭速度,一点都不比天空中的巨龙慢。
温斯顿和维克多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方才那抹金光,就是他的手笔。天光乍破,翻涌的黑色云层里,逐渐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俯瞰众生。
金色的眼中落下泪滴。
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温斯顿领域全开,他身后的其他雪原狼们,则默契地从他身后冲出,向着两侧分散而去,迅速完成合围。
狼背上的阿奇柏德们也没有停下施法的动作。
朱利安刚刚摆脱维特鲁的追击,从海中冒出头来,无数的魔法锁链便朝着他电射而来。饶是以神灵之姿,他都没能全部避过去。
最先被锁链束缚住的,是他受伤的右臂,紧接着是他的脚踝。
锁链的顶端是蕴含诅咒的尖刺,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的气息,深深扎入他的血肉。下一秒,那锁链被拉直,所有雪原狼朝着反方向用力奔跑。
风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
那黑色法袍下的脸,睁开金色的异瞳。
一字咒决。
“爆。”
朱利安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忽然开始沸腾,血管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眨眼间就要爆炸。他硬生生压下,眼底藏着愕然。
他堂堂神灵,竟然会被阿奇柏德影响?
阿奇柏德不过是身负神血的诅咒而已!
他一个分心,身上的锁链就又紧了一分。他怒极,反手抓住那些锁链,硬生生把它们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神力也从那锁链上反撞回去,所到之处,冰层碎裂,雪原狼也被巨力掀翻。
朱利安喘着气,冷笑。
他能被维特鲁缠住,打入海中,那是因为维特鲁很强,因为自己身上被查理、被魔女、被那该死的赫尔蒙特的小子,接连不断地叠加了伤害,是因为该死的污染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
这些阿奇柏德的小崽子算什么?
这时,朱利安的援兵也从圣山上赶过来了。
精灵、巨龙、矮人,已经尽力拦截,然而在精灵母树的根系被点燃前,它已经孕育出了无数的天使。庞大的天使军团,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
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天空中,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夜降临。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温斯顿那只金色的异瞳,却精准地锁定了朱利安。黑夜中他就是唯一的光,看起来比朱利安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身上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当之无愧的——黄金与暗夜之主。
他抬起魔杖,念出咒语。
凝实的杀意在领域中嗡鸣,强大的禁咒在瞬间成型,朝着朱利安当头砸下。
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阿奇柏德们,紧随其后。
禁咒齐发。
魔法的轰鸣声犹如时代的强音,再次于这片海域奏响。
朱利安带着不甘被重新砸下海面,维特鲁的弯刀早已等候多时。
可他知道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强行缝合的身体,又到了快要散架的时候。就在这时,他忽然预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无声的大恐怖,在靠近。
幽深的海底,有一个庞然大物,以看起来缓慢,但实则可以在几个呼吸内横跨数百海里的速度,出现在这里。
不,甚至不是一个,是一群。
是敌?
是友?
“喀塞斯?!”
矮人达坦惊疑不定的声音,道破了它的身份。原来靠近的不是海妖,而是喀塞斯,有喀塞斯在这里,寻常海妖根本不敢靠近。
虽说喀塞斯有成为他们盟友的可能,但在此之前,这群深海巨怪已经沉寂多时,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此刻忽然现身……
他倏然看向温斯顿,只见温斯顿的身边,黑色的镰刀划破虚空。
一个小小的身影,跨越空间而来,身子还未彻底从裂缝中钻出,清脆的声音便响彻半空,“温斯顿,查理回来了!”
只消一句话,温斯顿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天空中,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
黑夜落幕,光明重临。
维克多与温斯顿心意相通,仰头发出一声狼吼,雪原狼们纷纷调转方向,开始后退。随着它们后退,冰面消散,海水重新开始翻涌。
矮人、精灵和巨龙们的攻击却没有停。
温斯顿也再次出手,所有人齐心协力,将朱利安摁在海面之下。
幽深的海底,一头前所未见的如同山一般庞大的深海巨怪,正缓慢上浮。它的身体,一望无际,浑浊的眼睛大得都像是一片湖泊,倒映着朱利安铁青的脸。
而它朝着朱利安张开的嘴巴,宛如恐怖深渊。
深渊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朱利安也不敢硬扛,立刻逃离。可电光石火间,一杆骑枪破海而来,硬生生将他的退路阻断。
“亚、契!”
朱利安咬牙,他已经受太多伤了,不得不闪身避过。可属于神灵的血液不溶于水,散落在海水中,让下方的喀塞斯开始躁动。
它发出了震动灵魂的长鸣,忽然加速,朝着朱利安吞来。
朱利安岂会束手就擒?
他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避过亚契选择了维特鲁这个突破口,用蛮力将维特鲁的身体恶狠狠打散,从这里,直冲海面。
只要让他出去,只要能够再回到圣山上——
可就在这时,一条胳膊,忽然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往回拽。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那就是一条孤零零的胳膊。
维特鲁的身体已经四散,大部分碎片甚至已经落入了喀塞斯的嘴里,但那条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他,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想要将他拖下去,与他同归于尽。
亚契紧随其后。
他的骑枪狠狠刺入朱利安的背,与他僵持着,就这么拖着他,与他共同坠入喀塞斯的深渊巨口。
喀塞斯开始下降。
它闭上嘴巴,看起来只是很缓慢的动作,却在海面上,卷起了无边的漩涡。漩涡带起巨浪,滔天的浪头,像是要将世界毁灭,却又在短短数秒内,开始结冰。
那高逾百米的巨浪,转瞬间就成了冰墙。
放眼望去,巨浪形成的漩涡,直径大约有上百海里。连绵的冰墙环绕,直接将这片海域圈禁,形成了一片——
“永冻之海。”
温斯顿都不由惊叹。他只在长辈们的口中,听闻过关于永冻海的传说。据说喀塞斯对于神灵的愤怒,可以让海水冰冻,就连火神的火焰,都不能使其融化。
如今传说真实上演,果然震撼至极。
朱利安被封在永冻之海了,他能再破冰而出吗?亚契和维特鲁呢,他们还在里面跟朱利安搏命吗?
圣山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秘教为何全无反应?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出魔法信号,回身下令:“邦妮,准备向下探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毕,他再次拔出杖中之剑,直指圣山,“其余人,清扫圣山,一个不留。”
另一边,亡灵界,妖精之家。
查理、露纳、妮可、大卫、西尔维诺、泽菲罗斯、乔治、迪兰,包括本和三小只,悉数回归。
当托托兰多与迷宫的通道,真正连通时,那悬殊的时间差,就被强行拉平了。找到镜子,再从里面出来,变成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因为“镜子”可以是任何带有镜面特性的物品,玻璃、眼睛、反光的盘子,甚至是最简单不过的水面。
彼时查理的力量已经耗空,但施展一个小小的水系魔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一道水幕出现在他面前,他急忙回身叫上其他人,一个抓着另一个,在迷宫彻底毁灭之前,穿过水幕。
穿过水幕,就是利派昂山脉。
可谁知道,没有出现在海上的秘教,出现在了这里。
危机乍现。
好在尼古拉斯小队实力强悍,三位来自古老传承的强者同时出手,将查理等人护在中间。紧接着,图钉出现。
从永冻之海吹来的风,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托托兰多。
神灵的坠海,查理的归来,让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再次出现变化。无数人心开始躁动,无数的暗流开始翻涌,让所有人都意识到——
托托兰多,又要变天了。
可任凭外面如何混乱,亡灵界的妖精之家,依旧安宁。
墨菲斯留下的防护结界在这十年里被一次次加固、加强,如今它依旧稳稳地矗立在这里,保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七天,整整七天,温斯顿和查理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骤然的放松带来的是伤病的反噬,哪怕查理并未在迷宫里待多长的时间,还因此获得了创造之主的馈赠,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过,更何况是温斯顿。
他的十年,是在他身上具象化的十年。
时间的刻刀对所有人都是无情的,对温斯顿好像格外无情。查理在第三天时,就能恢复行动能力了,状态逐渐好转,但温斯顿却……
神灵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这几年越是频繁地战斗,实力越是强悍,诅咒对他的影响就越大。他身为阿奇柏德的首领,什么治疗的方法不能用?炼金药剂、自然魔法、精灵赐福,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被救回来,但诅咒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这次也一样,强大的巫医、精灵王子伊西多尔,等等,接连被请过来。
两人身上的伤被迅速治好,从外表看,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可或许是因为温斯顿用血脉的力量,去对付了真正的神灵,如果朱利安也算神的话——神灵的诅咒忽然爆发。
他依靠神灵血液获得的力量,失控般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
所有人齐齐出手,连西尔维诺都拖着还在养伤的身体跑过来,稍显生疏地用上了温琴佐教他的自然魔法,硬生生从死神手里将温斯顿抢回来。
诅咒在这次爆发后,又趋于稳定。
可在大家一个个从房间里退出去后,查理看着被魔法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床铺,眼里好像还是刚才那不断往下滴血的画面。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后背也被冷汗打湿了。
因此,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查理,也没有从房间里出去。
即便温斯顿还昏迷着,根本不会知道他有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从那个房间里踏出去一步。他只是陪着他,任凭时光静悄悄流淌。
温斯顿再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躺在他身边的查理。
因为怕影响温斯顿身上的伤,查理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又跟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温斯顿就没那个顾忌了,从背后抱过去,浑然没有伤患的自觉。
大难不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不想吃药不想管其他的,只想要一个吻。
查理对温斯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体贴与包容。
他会在温斯顿凑过来时主动献上亲吻,会用指尖梳理过他变白的头发,会轻柔地安抚他的情绪,与他耳鬓厮磨,过只论当下,不论明天的日子。
那几天里,仿佛世界都是安静的。
妖精之家的大家,也为此付出良多。
本虽然很想去跟查理撒娇去跟查理闹,但那个黑心商人惨惨的,他就大度地不跟他争了。再次见到图钉,见到妖精之家的大家,本也很开心,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唠唠叨叨了几天还没完,大家竟也不觉得厌烦。
本觉得开心极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控制自己的音量。因为弗兰克说,不能打扰到大家养伤。
大家是谁呢?
除了查理和温斯顿,当然还有一起从迷宫里出来的人,以及从外面运回来的伤员。
这也是弗兰克的决定。
他说,看顾一个伤员和看顾一群,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如把重伤的都送过来,集中管理,免得有人阳奉阴违,不好好疗伤就到处乱跑。
图钉为此好一通忙碌,直到把妖精之家的客房都塞满了,才作罢。
是以,妖精之家很安静,但又很热闹。
一会儿是伊西多尔养的兔子偷吃了迪兰房间里的蘑菇,腿一蹬,中毒了,睡得格外安详。
那蘑菇是迪兰一路从松塔的地下室里养到迷宫,又带回来的,他坚决否认蘑菇是个坏东西。传着传着,就变成是西尔维诺想吃烤野兔了,故意做的局。
西尔维诺连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谁知道伊西多尔这个样貌出众又看起来善良纯真的精灵王子,不止记仇,还喜欢搞无差别记仇。
他在给西尔维诺和迪兰治疗时,多多少少使了点坏心思,譬如在赐福里加点不痛不痒的小条件,让他们暂时吃什么都是苦的。
至于那只兔子,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兔子是种很暴躁的生物,脚踹迪兰,头顶西尔维诺,还喜欢跳到乔治头上去啃他的头发。
善良的乔治很苦恼,但他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哲学,譬如遇到问题就去找人帮忙。跟妖精之家的大管家叮咚求助,就是个很好的出路。
叮咚满世界逮兔子,逮完兔子又要管其他的捣乱份子。
一会儿是后来入住的伤员,实在闲不住,又不敢在弗兰克的镇压之下乱跑,便在妖精之家后面,盖了个小型烤炉。
若问他们为什么专注于烤面包、烤土豆,好像一点不担心楼上养伤的首领,他们就会告诉你,因为索菲娅说没事。
在这十年的时间里,索菲娅多次对未来进行预言,为阿奇柏德的行动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但也因为太多次的预言,她一年中总是有绝大多数时间在修养。
关系好的年轻人们,譬如霍格、亚当,为她亲手做了一个摇椅。她每天就坐在摇椅上,晒晒太阳,吐吐血。
喝口茶润润嗓子,看会儿书,再吐吐血。
来到妖精之家时,她把摇椅也带过来了。
这回她没吐血。查理的回归是剂强心针,她也好似放下了什么包袱,精神变好了,脸色也变得红润了。
哪怕听到温斯顿诅咒爆发的消息,她也只是轻声说:“没事,他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了,即便死神把镰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灵魂勾走了,他也会把镰刀掰断,再跑回来的。”
“我没有哦。”图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
众人被它逗得笑出声来,但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打扰楼上的人,于是个个都笑得像在做贼。
墙角的弗兰克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到了第八天,温斯顿从楼上打开窗户,扔下一个纸团,正中霍格的后脑勺。
“谁砸我?”霍格捂着后脑勺,抬头,正欲寻找罪魁祸首,却看见了自家首领的脸。惊喜在他眸中扩散,“首领!”
其余人也纷纷抬头,只一眼,就愣住了。
亡灵界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首领的眉眼看起来都比在外面时,要飞扬不少。
好像乌云散开,天光乍破。
这几年来,他们眼看着首领一年年比之前更强大、更可靠,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但冷不丁回神,就发现他的话好像也变少了。
他开始变得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敌人时,他的强大仍旧是锋芒毕露的。他的作风愈发的杀伐果决,人们对他的敬畏,逐渐是畏惧多过了敬意。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吧。可他们看着这样的温斯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如果让他们来劝,怎么劝呢?
每当他们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变少了。每个人都被迫成长,就连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霍格,都不会再跟他们吵闹了。
“又聚在一起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跑远的思路。
“没、没有!”霍格也被温斯顿的神情恍了一眼,矢口否认的模样,好似真的说了温斯顿什么坏话似的。
亚当遂扬声道:“首领大人,霍格说你每天都在赖床,只要查理不要——”
霍格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亚当往旁边躲,他就整个人都挂到亚当身上去。两人闹哄哄的,旁边还有人吹口哨、起哄,最后还是首领发话,才避免一场大战。
“烤好了送上来。”
“背着首领吃独食,小心我把你们发配回绝望冰川种风茄。”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威胁。
啊,是那个熟悉的首领回来了。
霍格嘻嘻哈哈地答应着,等到温斯顿从窗口离开,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又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遂转身去烤炉前,假装忙碌。
可是根本没人嘲笑他,所有人都不经意地回避着他人的视线,收敛起翻涌的情绪,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回过身去的温斯顿,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墙壁上,抱着臂,欣赏着正站在镜前穿衣的查理。
过去的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许久没有睡过那么长的时间了,也许久没有这么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地悠闲度日了。当他的伤势回转,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他也懒得动弹。
美人在怀,还有什么需要他理会的?
要不是屋外那些家伙实在太过吵闹,温斯顿也是绝对不想理会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病患,实在是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回归的第十日,午后。
妖精之家前院的草地上,叮咚大管家指挥着小妖精们搬来了奶白色宫廷风桌椅,铺上带花纹的餐桌布,放上精致的花瓶,插上后院阿耶坟头采摘下来的金鱼草,一场下午茶就准备好了。
今日的茶水是,伯爵红茶和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小蛋糕。
两个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同时提着茶壶,给入座的客人倒上茶水。红茶的茶香随着雾气上涌,还能看见小妖精戴着精致的小领结。
那是桃乐丝还在时,亲手帮它们织的。
“客人请慢用。”
叮咚大管家绅士地告退。
入座的人不多也不少。
查理、温斯顿,还有泽菲罗斯、妮可,以及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一方势力,算是如今大陆同盟的中坚力量,所以这场下午茶,也算是一次非正式会谈。
在过去的几天里,查理和温斯顿虽然在悠闲度日,但也并非把其他的都抛开了。
温斯顿慢慢恢复过来后,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说起分别时各自的经历,亚契如今还生死未卜,温斯顿也不可能瞒着查理。
至于其他人,信息的交换早已经过了一轮又一轮。
现在是新历624年4月11日,雪季刚过,春日来临。
距离614年3月迷雾笼罩灰帽街,刚刚好过了整整十年。
这也是大陆战争开启的第十一年。
按照大陆共识,大家把614年1月20日的灾变日,视作第二次大陆战争的正式开端。在此之前的西部内乱、诺亚、兽潮等等,都视作前哨战。
十年,托托兰多完成了一轮大洗牌,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阴谋与背叛、分裂与重组的过程。
615年,大陆同盟正式建立。
同年,秘教伙同海妖,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但并未成功。
616年,东部浩劫,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
同年,约律那图第二次遇袭,维庸死亡。
617年,羽衣王国爆发内乱。
反叛军拥护新的公主乌丽儿殿下,成为领袖,一口气策反边境七城。劳拉作为内应,为他们提供支持,温斯顿亦率领着阿奇柏德还有异族们,从外部施压。
羽衣王国内忧外患,大军又被拖在嘉兰边境,暂无法回援。
眼看战争的天平即将倾斜,异族叛变。
在温斯顿和巨龙、矮人、妖精签订的合约里,他们会引导南部的异族前往绿洲,截断羽衣王国大军的补给线。
这一招,叫驱狼吞虎。
可这些异族实在不可控,它们甚至互相之间,都没有多少信任基础。
617年已经是战争开始的第四年,人心浮动,异族更是如此。
继吸血鬼中的激进派投向秘教的怀抱之后,巨人族也彻底倒戈了。巨人是个大族,里面有很多的分支,巨魔、冰霜巨人,都在此列。
巨魔之中,有一部分刚开始就被堕落精灵驱使,而冰霜巨人,更是在绝望冰川和阿奇柏德打了数百年。
他们的叛变,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让人没有料到的是一些数量已经相对稀少,在此之前并未参战,也就并未引起过多注意的种族。譬如牧人。
他们跟巨人族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声称自己流淌着神灵的血脉,是神的后裔。
这些异族忽然齐刷刷冒头,让异族同盟的内部,迅速产生裂痕。
妖精族也出了叛徒。
这个族群的分支更为繁茂,就是连妖精自己,恐怕都数不清,世界上到底存在多少不同族群的妖精。
异族内部大乱,叛变者从绿洲反向杀到黑湖。
那段时间的黑湖,湖水里都透着鲜血的红。南部的丛林迎来的新一轮的洗牌,羽衣王国的压力骤减。
数个阿奇柏德的族人在这场内乱中被背刺,殒命。不是大家不够警惕,而是异族的凶残,不是警惕就能够阻挡的。
大祭司弗朗索瓦亲自现身,以德鲁伊的身份,号令魔兽,企图收复绿洲和黑湖。
温斯顿亲自迎战,双方各有损伤。
北地也出现了叛乱,冰霜巨人们聚集起来,趁着阿奇柏德们被拖在西部,绝望冰川防守空虚之际,大举进攻绝望冰川。
阿奇柏德当然不是全无防备,但敌人的手段防不胜防。
秘教通过游尸对水源下毒,许多人因此中招。
北地再次全民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