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神灵的游戏(二十五)

魔法狂徒弄清风第 524 / 638 章82,791 字

恶魔的晚宴,是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信息。

骤然被拖进游戏的参赛者们,超过九成以上是没有携带食物的,那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方法有很多。

从各个npc处,譬如天使那里,你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获得食物。他们不给也没关系,你还可以主动要。

如果npc是一只动物,不管它能不能口吐人言,它都可以宰来吃,不是吗?实在没办法了,还可以吃死掉的参赛者。

除此之外,那些门里,也时常藏着机遇。

自诩慷慨的恶魔不甘落后,他们在雕刻着烛火标志的青铜门里,准备了恶魔的晚宴。对于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恶魔来说,晚宴也是个很好的交易场所。

只要你敢进,又付得起代价,你就将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查理一路都在仔细留意青铜门的出现,将它视作获取力量的一条途径。当黑色大门出现后,他更是直接将青铜门列为了自己的首选。

黑色大门让他进,他就要进吗?

送上门来的都不是好货,所以他偏不。

查理不知道那扇黑色的门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困局,但只要他在黑夜来临的那一刻,直接进入青铜门,不就行了?

可偌大的迷宫,怎么才能准确地找到那一扇青铜门呢?

服下了幸运药剂的乔治,在稳定发力。

查理将数次选择前进方向的重任交给了他,一个白昼下来,他们虽然没能成功抵达三王领地,但真的找到了青铜门。

异端裁判所的人出现,则纯属意外之喜。

黑夜来临前的半小时,查理发现了他。

钓鱼计划瞬间成型。查理在他们路过时,随意跟露纳和乔治说了几句话,表现出知道迷宫内幕的样子,放出了钩子,又在他们看过来时,赶紧收声。

即便如此,查理的表情依旧是倨傲的。

他像个天真、愚蠢又傲慢,被人簇拥着但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子弟,果不其然,就被当做肥羊盯上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不过这个计划也不是没有意外,那就是青铜门里的恶魔眷属,跟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不是同一个。

要么,是这座迷宫里不止一扇青铜门,在同一时间,好几场恶魔的晚宴在同时进行。要么,是负责晚宴的眷属不止一位,他们会换班。

今天恰好轮到这位眷属小姐。

上菜的流程倒是一样的。

眷属小姐一个响指,每个人身前的桌面上,就凭空出现了用一个银制的罩子罩住的餐盘。

“许愿吧。”她的笑容比起刚才来,真诚得多,“报酬已经提前支付,你想要什么,就在心里默念什么,但需要注意的是——”

她的目光扫在在座各位,眼神里多了几丝蛊惑意味,“太过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你想要的东西,远远超出你付出的,那我就不得不收取另外的代价了。”

与恶魔做交易,提前搞清楚货品的价格,是必须的。

请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要因为过于谨慎而付出远超代价的报酬,也不要因为过于贪婪,而失去你本不该付出的。

至于这场交易是否对等,价格是否公道,一切解释权归于恶魔。

所以无知的生灵啊,尽请祈祷。

你遇到的恶魔,是一位善良的、诚信的恶魔。

“我想好了。”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依旧是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他在面对天使时站在最前面,面对恶魔时也一样。

眷属小姐看起来很欣赏他的大胆,做了个请的姿势。

露纳深吸一口气,抓住银制罩子上面的把手,迅速掀起。待看清餐盘里的食物时,他神采飞扬,欣喜若狂,眷属小姐的眉梢却是微微挑起。

因为那竟是再普通不过的牛排和土豆浓汤,没有丝毫的特殊功效。

要知道这是属于那位七柱魔王之一【暴食】的餐桌,你哪怕许愿巨龙的肉,都能够实现。亦或是带有赐福效果的各类食物,能疗伤的、增强力量的,应有尽有。

“你确定不再——”善良体贴的眷属小姐,打算再劝一劝,谁知刚开了个头,她就看到露纳切下一大块牛排塞进了嘴里。

听到问话,露纳抬起头来,露出了那张塞得脸颊都鼓起来了的脸。

见眷属小姐不往下继续说了,露纳快速地嚼嚼嚼,把肉咽下去,然后迅速又切下一块,再塞进嘴里。

生怕眷属小姐反悔,把肉收回去似的。

肉啊,这可是新鲜的肉啊!

他特意许愿的新鲜的没有任何特殊功效,且原汁原味不加任何奇怪作料腌制的牛肉!

被困灰帽街三个多月了,他天天啃肉干,到后面连肉干都没得啃,天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记得他分明是不吃素的!

再次品尝到美味牛肉的那一秒钟,露纳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不是顾忌着赫尔蒙特的形象,他都要直接上手抓了。

旁边的乔治不甘示弱。

打开自己面前的银色罩子,里面赫然是香喷喷的蜜汁烤鸡。他不是贵族,没有那些讲究,直接上手扯下一只大鸡腿,塞进嘴里。

啊,肉啊!

美味的肉啊!

肉啊!

鲜嫩多汁的肉啊!

哦,这是什么?

这是生命的奥义。

被肉的力量感化的两位骑士,齐刷刷抬起头来,向带来这一切的伟大的恶魔——查理布莱兹先生,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真正的恶魔眷属小姐站在餐桌旁,脸上的笑容都淡了。

哦天呐,这是哪里来的一群没有见识的饿死鬼?还有你们感谢的目标,是不是搞错了?

不过她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她可是恶魔的眷属,为区区人类服务,已经是他们的荣幸,怎么会上赶着?

很快,迪兰和大卫也掀开了自己的盖子,餐盘里盛着的分别是烤鱼和鹿肉,再多加一味汤,作为配餐。

现在还没有掀开盖子的,就只剩下查理一人了。

眷属小姐看得出来,这几个人中,那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客人,才是发号施令的人,是团队的大脑。

她忽然开始好奇——

这几个人,究竟是胆子太小,根本不敢许愿那些特殊的食物?还是说,另有所图呢?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在最后的那人身上。

眷属小姐看向查理,眼中多了几丝兴味,还有不加掩饰的属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打量和审视,“这位客人,还不许愿吗?”

查理也看向她,“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

眷属小姐:“哦?”

眼神的交锋里,两人都寸步不让。

眷属小姐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类的灵魂强度,似乎有些过于高了。哪怕他坐着,气势竟也不弱于自己,甚至反过来能压自己一头。

可这怎么可能呢?

眷属小姐感受到自己灵魂上传来的一丝丝轻微的震颤,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那双瞳孔,也再次变成了竖瞳。

“你究竟是谁?”她问。

这个反应,让查理再次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身上的恶魔气息,只有恶魔和天使那个级别的存在,才能识别得出。

而他们的眷属,不论是羊先生,还是眼前这位眷属小姐,都要差一些。

查理答非所问:“你的主人,是暴食?”

听到他连七柱魔王的名讳都敢直接说出口,眷属小姐心里的警戒,不由又往上提升了些许,“我的主人无论是谁,都不是你能过问的,人类。”

查理:“那你的主人有没有教导过你,当你面对未知的存在,受限于眼界、学识,辨认不出对方的身份时,应当保持谦卑。”

哪里来的人类,竟然如此口出狂言?

“呵……”眷属小姐刚想冷笑,蓦地,一股属于七柱魔王的气息,忽然降临。她神色骤变,愕然地看向气息的源头。

那金发碧眼的年轻客人,正对着他笑。

不,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卑劣的人类所使用的幻术!

眷属小姐下意识地想要回击,打破这个幻术,然而下一秒,更浓郁、更霸道的魔王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这位恶魔眷属的灵魂,感受到了赤裸裸的等级压制。

在这个瞬间,她甚至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

千真万确,这真的是跟主人暴食相同等级的气息!

眷属小姐心中惊骇,灵魂在此刻嗡鸣,让她下意识有些腿软,就要跪倒在地。但就在她即将跪倒时,那强大的灵魂威压又在顷刻间消散,让她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后知后觉一身冷汗,再次抬头看向查理,这位金发碧眼的客人,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冲她点头致意。

无数的疑惑充斥着她的脑海,这个人类为何会有魔王的气息?他来自哪里?既然他这么强大,为何还会被卷入神灵游戏?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里,她甚至感受到一丝庆幸与感激。

庆幸他在最后收敛了气息,没有让她当场失态,因此心生感激。

不,不对!

眷属小姐飞快摇头,企图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但与此同时,她也更加确信:眼前这人真的与魔王有关,他身上的气息不是假的,这神不知鬼不觉蛊惑人心的手段也不是假的。

可他究竟是谁?

这股可怕的气息来自……

就在这时,水晶吊灯璀璨的灯光里,眷属小姐一个恍惚,看到了查理正后方的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魔王画像:

【贪婪】

画像上的贪婪在微笑,他有着一张亦正亦邪的俊美脸庞。碧色的眼神里装着海一样的贪婪,仿佛永远不知道满足为何物,就这么看着你、看着你,直至你把自己的灵魂献上。

一顿恶魔的晚宴,吃得宾主尽欢。

露纳五人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获得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愉悦。查理获得了眷属小姐特供的餐食,灵魂都在酒香中获得了温养,而眷属小姐,吃下了查理的美味大饼。

临走时,查理又顺手给了眷属小姐几枚金币。

这可是托托兰多的硬通货,即便是贪婪的坐拥无数宝物的恶魔,拿回去装饰自己的宫殿,不也叫人心喜吗?

当然,几枚金币而已,算不上什么,所以查理也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有位参赛者很有意思,可以留意一下。他叫做弥赛亚。”

查理这么说了,眷属小姐如果遇到弥赛亚,一定不会轻易杀了他。她多观察几眼,下次能够给查理提供的信息,就多一些。

至于其他的信息,譬如偷花贼的位置,查理没问。

他可是身具魔王气息,还大言不惭要取走天使之心的大佬,如果连找一个偷花贼,都需要眷属小姐来提供信息,那就太掉价了。

保持神秘,保持格调,才是把这条线发展下去的秘诀。

而真正的偷花贼也并不难找。

当乔治和露纳走出青铜门,再度回到迷宫通道,拿出天使的羽毛时,那两根羽毛泛起微弱的荧光,再次漂浮了起来,并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接下来,是纯粹的厮杀局。

乔治和露纳都得到了天使的祝福,状态调整到了最佳,即便后来在迷宫里又探寻过一段时间,花费了一些力气,但一顿晚餐下来,他们也休息好了。

美味的晚餐让他们干劲满满,所以查理给他们制定的方针是——强杀。

身为骑士,还是在和平年代接受正统骑士教育的年轻骑士,乔治和露纳都不是玩阴谋诡计的好手。查理可以教他们提防,让他们多长几个心眼,但如果硬要他们往这方面发展,属于把他们往歧路上领了。

但他们都不缺正面作战的能力。

那就这么打过去,在厮杀中淬炼自己,用绝对的实力,去粉碎所有的阴谋诡计。

查理再次披上了隐身衣,跟在后面。

大卫作为不死生物,伪装成迪兰的扈从,跟迪兰组队,游离在乔治和露纳附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必要时刻,予以支援。

有队友在身后,骑士二人组心中大定,心无旁骛地跟在羽毛身后猛猛冲。但这一路上的凶险,远超他们的想象。

原因无他,天使的羽毛在黑夜的迷宫,就像移动的光源,还散发着一股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光明的气息。

当大家注意到这抹光源,就会很快发现乔治和露纳的身影。

能够忽悠到天使的纯粹的灵魂,在黑夜的某些存在眼中,会有多香甜?看他们遭受到的攻击就知道了。

十字路口,缠绕在苹果树上的蛇,刚要吞掉一位参赛者的灵魂,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的拐角处。

迷宫的十字路口几乎都有这么一个守卫,蛇是其中的常见动物。无论是栖息在泉水里,还是缠绕在树上的,都很危险。

贪婪的蛇流下了口水,它尾巴一甩,编织出名为“伊甸园”的幻境,企图把乔治和露纳留下。

查理没管,如果连这个幻境都破不了,那乔治和露纳也没有闯迷宫的必要了。

趁着蛇被乔治和露纳吸引了目光,查理当机立断打开魔法之门,一个闪身出现在树的另一侧,伸手摘苹果。

当查理的手接触到苹果的刹那,蛇警觉回头,没看到人,但本能地朝着苹果的方向袭来,张开嘴,露出尖利的毒牙。

然而电光石火间,大卫已经到了。

大卫挡住蛇,迪兰吹笛。

查理摘苹果。

迪兰想要帮手的心已经压不住了,看这条蛇都觉得眉清目秀,笛子吹得又快又高亢,吹得全是他的倔强与野心。

这一手吹笛的技术,承袭自桃乐丝姑姑。音波魔法,再辅以死灵法师契约扈从时,打出的灵魂烙印,不要命似地往蛇身上堆。

蛇暴怒,卑鄙又低贱的人类,妄图控制它不说,树上的苹果还越来越少了!

它的苹果!

这时,在附近徘徊但畏惧于蛇的强大,不敢靠近的参赛者们,开始蠢蠢欲动。

先别管这几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棵树上的苹果可都是好东西,蛇现在被压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富贵险中求。

很快就有人出手了,场面乱了起来。此时查理已经摘了半数的苹果,他也不贪心,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快速退出战局,反手又给那条蛇来了一道灵魂攻击。

手腕上的珠串泛起微光,蛇的身体瞬间紧绷。

恰在这时,乔治和露纳也从幻境里出来了。幻境被破的反噬给了蛇二次痛击,迪兰眸光骤亮,以一个明亮的高音给笛声收尾,如同针刺,刺穿蛇的灵魂。

不等它反应过来,迪兰又迅速收起笛子,双手持杖。

晦涩的咒语如同急雨落下,凝聚出灵魂契约,打入蛇身。蛇剧烈挣扎,身体都扭成了麻花,骤然爆发出的力量,将后续扑上来抢夺苹果的参赛者们,都一一拍飞。

黄金护盾砸下,大卫闪身挡在了迪兰和查理的身前,挡住这一波冲击。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乔治和露纳一左一右从旁冲出,再度冲到了最前面,用英勇的骑士冲锋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

“走!”迪兰紧随其后。

此时那条蛇已经元气大伤,但面对卑鄙人类的灵魂契约,它仍在负隅顽抗。论灵魂强度,它可比普通的人类强得多,不可能被轻易契约。

迪兰也很懂得变通,在大卫的掩护下,抄起魔杖就把蛇敲晕了。

一时契约不了,还能永远契约不了吗?

搞不定就先绑走!

查理面露赞许,眼疾手快地将魔瓶抛过去。

迪兰抬手接过,心中一喜,二话不说用嘴咬开塞子,直接把另一只手中的蛇塞进去。就这,他的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跟上大卫的步伐,继续往前。

在迷雾中的灰帽街淬炼出来的身手,以及团队的默契,终于在此刻的迷宫里,开始绽放出光芒。

一行五人就这么一路打,一路冲,出手果断,且绝不恋战。大多数情况下,攻击都是朝着乔治和露纳去的,查理只在遇到苹果这样的特殊物资时出手。

如果说真有什么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就是那扇黑色的大门了。

它又来了。

查理依旧没理,任由那扇门像鬼一样缠着他。

很快,羽毛在一扇门前悬停,看来偷花的窃贼就躲在里面。

天使说,恶魔驱使愚昧的生灵,摘走了迷宫里最美丽的一朵花。这窃贼,大概率跟乔治和露纳他们的性质一样,从恶魔手里接取了摘花的任务。

门是上锁的。

迷宫里的上锁的房门,都不可以通过暴力的方式打开,所以查理直接上前,用开门咒。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时,他又倏然顿住,瞳孔骤缩。

门变了。

从一扇朱红色的门,变成了熟悉的黑色金属门。

这明晃晃的偷梁换柱,让那两根天使的羽毛都差点失灵,无头苍蝇似地乱转了几秒,这才缓缓漂浮到了旁边五米处,再次找到正确的门。

迪兰忍不住低声吐槽,“这扇门是不是爱上你了?真该让温斯顿来会会它。”

温斯顿那个小心眼又残暴的家伙,说不定能把门拆下来,到时候迪兰问他要过来,装在自己的亡灵之门上,像鬼一样缠着他的敌人——那多拉风?

可眼下……该怎么办?

查理可是披着隐身衣的,即便是在开门时,手探出去,一不小心泄露了踪迹,这门的反应也有些快得过于离谱了。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扇门能识破隐身衣的伪装,精准定位到查理。

面对同伴担忧的目光,查理没有说话,只是淡定地脱下了隐身衣,而后再次抬手,摸向门把。

看上去,他像是放弃了挣扎,打算接受邀请,直接进入门内。

那扇黑色的大门也没有在作妖,静悄悄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查理的手真切地触摸到门把,黑色的金属门忽然颤动。

与此同时,眼前的查理倏然变成了一个稻草小人,掉落在地。

另一个查理,出现在了羽毛悬停的正确的门前,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黑色大门颤抖加剧,扑簌簌的灰尘从它的门框上掉下来,可见是气狠了。

“妙啊!”迪兰瞬间反应过来,查理在脱下隐身衣的刹那,就用替身傀儡代替了自己。而他直接通过自己擅长的空间魔法,转移到了另一扇门前,就用这一两秒的时间差,在黑门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开门的动作。

乔治和露纳也没有辜负查理的期望,在门开之后,一人持盾一人拔刀,有攻有守,三秒探明房内的情形,果断展开攻击——

根本不给藏在房间内的窃贼反应的机会。

门外,战斗也即刻打响。

黑门终于生气了,它要给查理一点颜色瞧瞧。无数的爬山虎从高高的迷宫墙上翻越而来,朝着他伸出“手”去。

大卫正等着呢,他拔刀斩断靠近的藤蔓。反手又使出寒冰的魔法,将藤蔓冻得寸寸龟裂。旁边的迪兰论单打独斗,比不过大卫,但他有个擅使火的老师。

一时间,寒冰与火焰在这里交织,牢牢地将查理护在了身后。

查理没有动手,他的目光继续看向那扇黑门。

黑门自动打开了,黑暗的门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你既看不清屋内的陈设,也看不见屋内究竟有没有人。

这一夜,所有人都收获颇丰。

查理开启了投喂模式,时不时往黑门里扔点东西,那黑门竟慢慢地安分了下来,爬山虎也重新缩回了墙面上。

不需要战斗了,迪兰这个富有实验精神的家伙,就开启了自己的实验之旅。

珍藏的骨头,门不喜欢,那其他的呢?他还有不知从哪儿扒拉来的稀奇古怪小道具,还有从妖术师简的屋子里搜罗的毛线小玩偶,甚至拿出了一只打着无数铆钉的尖头皮靴。

迪兰的大部分东西,都被黑门吐了出来——它似乎并不喜欢,只喜欢富含着纯粹能量的东西,譬如苹果,譬如宝石。

可迪兰不信邪,越是这样,他越是要试。

查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黑门的底线,还是它不为人知的小众异食癖,亦或是单纯地给他的魔法口袋清库存。

总之,当迪兰掏出那只皮靴往黑门里扔的时候,查理和大卫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黑门彻底愤怒了,开始追着迪兰“噗噗噗”地往外吐垃圾,就像吐食物的残渣一样。

什么骷髅头、什么靴子,什么破碗、破桌椅,通通都往迪兰头上砸。

迪兰在前面逃窜,门就在墙上追。

离得远了,查理还能听见迪兰那中气十足的呼喊声,“你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我跟你说挑食是不对的!”

附近的参赛者见了,只觉得遇到了疯子,纷纷离他八丈远。

查理压根没管,因为他知道迪兰不是那么不着调的人。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那逐渐跑远的声音又由远及近,迪兰自己跑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狼狈得很,但偏偏神采飞扬,挥舞着手中的一顶帽子,“看我拿到了什么!”

那是一顶巫师帽,看起来脏脏的,黑得五彩斑斓,但迪兰往头上一戴,整个人模样骤变,瞬间拔高,成了一个两米高、满脸横肉,且长着棕色浓密大胡子的壮汉。

好一个无敌近战法师。

恰在这时,乔治和露纳也结束战斗从门内出来了,骤然看到个不认识的满脸凶相的壮汉朝他们飞奔过来,差点动手。

“是我、迪兰!”迪兰紧急刹车,取下帽子。

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的惨剧,得以避免。

这时,黑门也追回来了,但它远远地缀在后头,等到所有人都转头看它的时候,再重重地、“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迷宫的墙都跟着颤了一下,往下掉了不少墙灰。

乔治微微张大嘴巴,“你把它给怎么了?”

迪兰咧嘴一笑,“它不小心把宝贝吐给我了,你们看——”

说着,迪兰又把那顶巫师帽往头上一戴,整个人瞬间变矮,成了一个大约一米五,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戴着普通小毡帽,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的老妇人。

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自带沧桑感,“我觉得我可以去骗人了。”

迷宫的参赛者,男女老少都有,但实力相对较弱的会在初期就被迅速淘汰。越往后,活下来的人越少,且几乎都是青壮年。

这个时候,再出现一位老妇人,没有人会再认为她是个参赛者,而会下意识地认为她是神灵的侍从,也就是——npc。

“只有这两种形态吗?”查理问。

“我试过了,只有这两种。”迪兰又把帽子摘下,露出本来的面貌,“看着像是幻术,但当我是壮汉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素质加强了,好像真的有无穷的力量,挥舞法杖就能把敌人敲晕。当我是老妇人的时候,魔法又感觉强大了不少。”

毫无疑问,这顶帽子真的是个宝贝,也难怪黑门要自闭了。

乔治和露纳则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屋内的人确实是偷花的窃贼,但花已经不在他们手上了。

两人破门而入时,他们刚刚举办完一场黑弥撒,将花献给了恶魔。

也就是说,花现在在始作俑者恶魔的手上,如果要拿回它,就必须正面对上恶魔。

“哪个恶魔?”查理又问。

“疫病。”露纳沉声,年轻的脸上满是沉重。

疫病没能当上七柱魔王,但他的杀伤力强得可怕。

七柱魔王那个级别的存在,应该不会被疫病感染,所以疫病只能屈居于他们之下,但普通的生灵呢?

阿耶不由得想起了那场席卷大陆的黑死病,不太美丽的记忆充斥脑海,叫人心生不悦。

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永恒梦乡这件神器,究竟能把这届神灵游戏还原多少?而在这届神灵游戏里,究竟有多少恶魔和天使,曾参与其中?

在查理看到的记忆里,神灵都是高高在上的,无论光明与黑暗,祂们都不会亲自在迷宫现身。

七柱魔王与七位大天使亦然。

真正有可能会在迷宫现身的,是居于他们下位的,普通的天使与恶魔,以及他们的眷属,各类侍从。譬如巡游的天使,眷属小姐,蛇。

疫病,属于有可能出现,也有可能不出现。

如果他不会在本届神灵游戏出现,那天使颁布的任务,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花都已经被献给恶魔了,恶魔不现身,要怎么才能拿回来呢?

这代表天使的恶意。

如果他会出现,以他的实力,前去讨要花朵的人十死无生。

这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怎么看,天使的恶意都很大,难怪迷宫墙上会有【不要相信天使】的留言。

查理来不及多思考,因为天又亮了。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任务还没完成,白昼也不适合他们队伍中的大部分人活动,所以查理干脆利落地选择休整,以图后续。

他们也没走远,原路返回,又回到了苹果树所在的区域。

蛇已经进了魔瓶,此刻这片区域应该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哪怕找不到可以进入的安全的房间,他们轮流放哨,也能达到休息的目的。

不过就在转过拐角时,查理的脚步顿住了。

树呢?

我们走错路了?

大卫一马当先,快步过去查探,而后面露古怪,回过头道:“树被人砍了,只剩下一个树桩。”

能让变成不死生物的大卫都面露古怪,那是真的很古怪了。

查理上前一看,好家伙,那树桩的横截面上,赫然留下了一个眼熟的黑山茶标记。砍树的竟是我自己?

我怎么不知道?

除了泽菲罗斯和妮可,还有人进来了吗?

查理正狐疑着,目光一扫,又在黑山茶的下方发现了一颗不起眼的星星。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西尔维诺。

来自【群星】的西尔维诺,那个总是在路过的奇人。

其余三人也上前来,几人围着树桩,啧啧称奇。

“西尔维诺进来了?他怎么进来的?这么神奇吗?怎么什么都能路过?”这是乔治,他对西尔维诺的敬佩之情从玛吉波就开始了。

“苹果树也是果木,他不会砍了树去烤他的神了吧?能结出神奇苹果的苹果树,或许跟普通的果木不一样吗?”这是迪兰摸着下巴,实验精神又开始冒头。

“果木烤野兔真的那么好吃吗?”露纳是真的很好奇了,他跟西尔维诺在自由城邦时打过不少交道,也受到过西尔维诺的邀请,但那会儿大家各忙各的,还真没空吃他的神。

查理刚才已经把泽菲罗斯疑似出现了的消息告诉了露纳,此时略作思忖,便道:“也许,他是跟着妮可一块儿进来的。”

露纳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听说,西尔维诺和群星的人,就在那一带活动!”

查理点头,“西尔维诺向来行踪不定,群星的风格,又是典型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并不一定集体活动。所以他如果失踪,第一时间不被发现,是可能的。”

迪兰很喜欢他“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形容,打算记下来回去讨好那个酷爱诗歌的巴巴奇老头。

“那他留下这个标记,是在提醒我们?他知道我们也在这里?”

“大概率。”查理又看向他们之前走来的方向,“而且,我们在迷宫行走时,一路都有留下标记。他很有可能是看到了我们的标记,追着我们过来的。我们取走了蛇和苹果,他就取走了树。”

乔治挠挠头,“那我们刚才在那个地方停留了那么久,他为什么没追上我们?”

露纳顿时担心起来,“是不是遇上危险了?”

查理却是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对西尔维诺有种诡异的信心——这个总是在各种关键时刻路过的神奇路人,遇到危险时,也总是能逢凶化吉的。

此刻的西尔维诺,究竟在干什么呢?

原本他是打算追着查理他们一路留下的标记,追上去的,但他只有一个人,遇到危险往往只能跑路,不知不觉就跑偏了。

跑偏了再想找回去,又得花费不少功夫。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伙可疑的人。

他们个个都穿着黑袍,但那黑袍不是有显著标识的制式黑袍,更像是用黑布随意裁剪,裹在了身上。参赛者中给自己做伪装的不在少数,戴兜帽的、蒙脸的,穿黑袍的,或者在各个房门里搜罗到衣物,换一身打扮的,都有。

西尔维诺看不出他们的来历,但光凭他们抬着一个大铁笼,铁笼里还装着一个蜷缩的人的举动,就足够让人警惕。

这种坏人坏事,是他西尔维诺能错过的吗?

必然不能啊!

西尔维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眼看着他们走入一个死胡同,却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掉头。他正疑惑呢,发现那一伙人走着走着,身体忽然开始缩小了,包括那个铁笼。

进入门内之后,迪兰就发现自己的体型变得正常了。

虽然此刻他已经身处于那片远古丛林之中,周遭灌木的叶片比他的人都要高大,但自诩托托兰多百科全书的他认得出来,这些植物本身就是这么大的,而非他变小了的缘故。

刚才入门时的变小,或许是那扇神奇的门在搞鬼,是门所在的空间,被它给扭曲了。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的西尔维诺该考虑的,那些黑衣人没在门口发现异样,已经开始抬着铁笼继续前进。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目的地正是那尊巨大的泰坦遗骸。

西尔维诺赶紧跟上去。

离遗骸越近,西尔维诺心中越是震撼。盖因那骸骨太大了,离得远时,祂是远古丛林里绵延的白骨山,离得近了,那一根根比古木还要高的肋骨,组成了一片硕大的白骨丛林。

他们一行人是正对着遗骸侧方的,所以最先看到的,就是祂的躯干。

祂已然躺在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白骨上出现了些许的裂缝,但丛生的藤蔓缠绕其上,开出各色的小花,又将那裂痕装点。成片的阔叶植物,还有一棵棵高大的树,亦在祂的胸膛里,肆意生长。

西尔维诺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眼前的场景,这比他之前在大陆冒险时,看见的任何一处奇观都要来得震撼。

那群可疑的黑袍却没有停下来观赏的心思,他们一路沿着躯干行走,来到了头颅部分。

一颗巨大的骷髅头,和人类的稍有不同。不,哪怕跟人类的一样,放大了那么多倍,都足以让人生出无穷的敬畏,难以再将它和普通的骷髅头联系在一起。

看得越久,西尔维诺越觉得自己渺小。他虽然自诩是宇宙里的一颗星星,但宇宙离他太远了,他无法真切感受到它的浩瀚。

可此刻,泰坦是真大啊……

中空的头骨里,居然藏着一座神庙。

神庙本体并不算很大。底部是金字塔型的建筑,四方各有一道宽阔的石制阶梯,目测大约五六十米高。

阶梯的上方,也就是金字塔的顶部,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方,才是神庙。

四四方方的神庙里,不知供奉着哪个神。

平台的四个角上,架起的火盆里,火焰在熊熊燃烧。而这座建筑的前方,是一座开阔的用打磨光滑的石头铺成的祭祀广场。广场上,还立着很多带有远古风格的人像柱。

另一伙黑袍已经等在这里了,双方汇合,祭祀仪式马上开始。

广场上也有许多被高高架起的火盆,那群黑袍手里,还有燃烧着的火把。

当他们举着火把,开始做出祭祀的动作,西尔维诺也终于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从铁笼里被拖出来的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有一头自然卷的棕发,人类的四肢和五官,但又有一双明显异于人类的眼睛,像是混血。

发现他是混血的刹那,西尔维诺的拳头有些硬了。

可仪式还在继续。

那人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楚周围的情形,但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那些黑袍开始围绕着他不停地走动,念咒。

咒语声萦绕着他,让他的神情逐渐变得痛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紧闭双眼,额头上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西尔维诺没有再看下去,他早早地离开了原地,绕到了金字塔建筑的后方。幸运的是后方无人值守,他大着胆子,小心但快速地爬上阶梯,来到了上方的神庙处。

神庙里究竟有什么,他也来不及去看,一个箭步冲到前面,恰好看到前方的祭祀广场上,那个被围困的年轻人,背上如同变异般,倏然张开了一双翅膀。

背部的衣服应声撕裂,周围的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料般,齐刷刷往后退。但他们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往外扩成了一个更大的圈。

西尔维诺心中一紧。

棕发的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了金黄色的瞳孔。他如同野兽般,发出了吼叫,隐隐约约有些耳熟,还带着更高等级的灵魂上的震慑,然而就在这时,那些黑袍高举魔杖,祭祀广场的四周,那些人像柱上,便突然抛出锁链,将他牵绊住。

他越挣扎,锁链就收缩得越紧。

晦涩的咒语继续流淌,锁链在他身上不断勒出伤口,鲜血也开始流淌。

祭祀仪式继续进行。

千钧一发之际,西尔维诺终于想起来了,刚才那挣扎的嘶吼声像哪种生物了,是龙!是龙啊!

看那翅膀,虽然没有巨龙那般威风,但形状确实有相似之处!

这个发现刺激着西尔维诺的大脑,让他瞬间做出了决定,一个飞踢踹翻身前的火盆。火盆砸落在地,汹涌的火焰顿时成了火焰瀑布,朝着下方倾斜而去。

西尔维诺还不急着跑,等到那群黑袍注意到自己,而后转头奔向另一个火盆,又是一脚。

再反身,掏出魔杖,对准神庙——

“轰!”

【强袭魔咒】

直接砸。

一缕黑烟很快自神庙升起,让黑袍人勃然大怒的同时,也让西尔维诺的灵魂感受到由内而外的战栗。

危险!跑!

西尔维诺当机立断,抛出一把亮闪闪的粉末,身影便在这粉末里消散。然而这时,黑袍人的攻击,还有来自神庙的攻击,也到了。

哪怕他跑得再快,依旧被波及。

但好在还是跑掉了。

西尔维诺踉跄着出现在头骨外,伸手扶着旁边的阔叶植物,猛地突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转身往更外围的方向跑,他看着自己吐出来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指抹掉嘴角的血,再以自己的血,在额头上画出一个神秘的符文。指尖一转,再向下,掠过眉心,顺着鼻梁,直达鼻尖。

一道鲜红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抬起在两只眼睛下方,各点了三个血点。再睁眼,一道暗芒打着旋儿,汇聚于瞳孔,让那双眼睛,也逐渐脱离人的范畴。

无数的羽毛开始从他的脖颈、背部,开始向着全身蔓延。

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飞鸟,拔地而起,以闪电之姿,掠过祭祀广场。

此时大半的黑袍人都被神庙处的动静引走,剩下的也都或多或少关注着那边的情形,只有两位还牢牢地看守着被锁链捆绑的人。

飞鸟看准时机,俯冲而下。

翅膀扇出罡风,刮断锁链。还有没断的,亦被他尖利的喙啄断。下一秒,那如同弯钩一般的爪子,抓起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的棕发年轻人,振翅高飞。

“站住!”

黑袍人反应过来,立刻展开追捕。一场惊险刺激、别开生面的追捕战,就在这远古丛林里上演。

西尔维诺原想直接带人直接离开的,但黑袍人也不傻,一边追击他,阻拦他的行动,一边去门口蹲守。

门口被堵,他只好先想办法摆脱追兵,找个安全地带藏起来。

幸运之神这次站在了他这边,他顺利找到了一个树洞。

这棵树从上面看还郁郁葱葱,撑开的树冠如同一把遮天的巨伞,但其实下方的树干里面已经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藏身处。

西尔维诺把人藏在里面,紧接着又从附近找到了可以掩盖气息的特殊植物,以及用来疗伤的药草。

作为立志成为全大陆最强冒险者,小小年纪就敢往魔法森林里闯的人,西尔维诺懂的可多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那人身上的伤势得到了控制,呼吸变得平稳不少,黑袍人也始终没能找到这里。

数小时后,那人终于苏醒。

他在疼痛中感知到背后的翅膀,神色骤变。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警惕神色,金黄的眼眸迅速锁定一旁的西尔维诺,却又在看见西尔维诺的样子时,怔住。

西尔维诺刻意没把翅膀收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变回了人形。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凭过往的经验和自己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判断对方无害,而后露出笑容,伸出手去,“你好啊,我叫西尔维诺。你呢?”

那人看着他伸出的手,上面还有战斗中划拉出来的伤口。他沉默片刻,似乎放下了警惕,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说:“朱诺,我叫朱诺。”

两人互换名字时,查理一行五人已经休整完毕,再次精神饱满地出发了。

查理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太饱了,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亦或是,在迷宫里还能睡个好觉,太拉仇恨,以至于遭到了诅咒。

否则,他怎么会在这里碰见老熟人?

西尔维诺、泽菲罗斯、妮可这些新熟人都还没碰到呢,几百年前的老熟人倒是出现了。

【永恒之诗】

这个秘密结社拥有一个诗意的名字,但却是个比永生之环邪恶百倍的组织。

在那个年代,藏于暗中的巫师们,为了对抗教廷,为了能够更好地生存,组建了巫魔会。虽然到了后期,巫魔会逐渐开始失控,出现了许多极端分子,但它的出发点是好的。

所有巫师的结社中,巫魔会是最大的一个,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规模较小的秘密结社。

永恒之诗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纯恶。

查理第一次碰见他们,是在众神陨落之后。

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牲,觉得神灵灭亡了,巫术的时代终于要来临了,就一个又一个迫不及待地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时候整片大陆都是乱的,教廷自身难保,律法形同虚设。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低估一个魔法狂人对他的魔法耗材的渴望。

虽然这是在迷宫里,虽然恶人遍地都是,但迪兰谨守着做人的底线,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冲别人出手。

理由是什么?别人走在路上碍你眼了?

查理发话就不一样了,迪兰问都不问一句这几个人是不是罪有应得,直接猛冲,生怕晚了一步,查理改主意了。

或者是对方跑了。

“我来控住他们!”迪兰再次拿出了笛子,战斗力不算小队顶尖的他,这次半步也不敢落后——因为他怕别人把他的宝贝尸体打坏了。

“小心!别断手断脚了,我还得缝!”

永恒之诗的那几个人,原先也注意到了查理他们,因为这群人的穿着打扮、精神面貌,都与其他的参赛者不一样。

能在黑暗年代里存活下来,并且度过游戏前几天的参赛者们,绝大多数不是蠢人,碰到这样的存在,不会贸然与之发生冲突。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观望了一下,保持着警惕,并未做多余的事情。

可是这群疯子,他们不过是在商量要不要进入旁边的门,怎么就杀过来了?!

他们有仇吗?!

几人一边战斗,一边气急败坏地发问,但迪兰只顾着尸体的完整性,而乔治、露纳、大卫,一个比一个动作快,压根也不回话。

直到他们被迪兰用淬了毒的针给毒倒,他们都没有得到一个该死的答案。

生前的最后一秒,缓缓倒下的视线里,他们看到的是站在最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金发碧眼、面带微笑,明明有着一张天使般的容颜,却仿佛恶魔一样令人恐惧的查理。

他们死了,查理却并不感到高兴。

他收回目光,环视一周。但凡触及到他目光的其他参赛者,一个个心中警铃大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亦或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他们忌惮、他们惶恐。

这些外露的情绪下,又藏着神鬼莫测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小心思。

查理忽然感到兴致缺缺,这便转身离开。

他们刚在这里暴起杀人,太过惹眼,不宜久留。至于地上的尸体,迪兰四人一人一具,刚刚好。

周围无人敢拦。

此时已经是又一个黑夜。

在神灵游戏里,昼夜轮转的速度非常快。经历过几个黑夜和白昼之后,查理已经可以判断得出,这里的黑夜和白昼,分别在六小时左右。

但这并不代表,迷宫和外面的时间流速就是2:1。

跟前两次黑夜不同的是,这一回,黑门依旧出现了,但它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拐角处,远远地缀在后面,并不上前来。

他们往前走几步,它就跟几步。

他们停下来,它就也停下来。

他们回头看,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就从迷宫墙上垂下来,挡在门前,仿佛它的天然刘海,遮住它鬼祟的身影。

乔治忍不住看向迪兰,“不会是你昨天给它喂了太多垃圾,它真的生气了吧?”

迪兰狐疑,“那它怎么不上来吃我?”

“也许它在等你道歉?”真诚善良的露纳骑士提出了合理猜想,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

做错了就得道歉,不论你身为一名骑士,一名贵族,还是一个人。

迪兰倒也不是不能道歉,在他老师巴巴奇面前,他经常道歉,但下次还敢。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炼化尸体。

于是这群无情的人类,非但没有去道歉,连理会都没有理会黑门一下,就当着它的面去开别的门了。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看到的画面有限,除了特定的几扇门,绝大多数门里有什么,他都无法判断,所以只能试。

这扇门不行,就换另一扇。遇到危险即刻撤退,退不了就打,默契的配合之下,总能迅速脱战。

最关键的,还是查理的开门咒。

这个魔咒堪称概念级别的作弊器,无论什么门都能开,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有时他开了门,没等门里的存在反应过来,就又把门关上了。

抱歉,打扰,再见。

危险根本追不上他。

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找到一间安全屋。

迪兰立刻投入到自己死灵法师的大业中去,查理留下露纳和乔治为他护法,自己则带着大卫,继续出门冒险。

这是他们进入迷宫后,第一次分头行动。

露纳很是担心,想要跟查理一块儿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黑夜并不讨好,去了也会给查理带来麻烦,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来。

乔治倒是坦然,反正查理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身为骑士,他最擅长的就是听从命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守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了,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尝试开动自己的脑筋,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始终觉得有那么点违和。

露纳:“怎么了?”

乔治:“我好像发现了一个问题。”

另一边,查理和大卫,一个恶魔一个不死生物,正在黑夜的迷宫里漫游。

迷宫并不像灰帽街那样空间错乱,出来了还能循着原路返回,所以查理并不担心自己二人会跟迪兰他们走散,他的目标依旧明确,那就是——三王领地。

它究竟在迷宫的哪片区域?

继续这么无头苍蝇似地找下去,点背的话,可能要到游戏后期才能找到。查理等不了那么久。

他决定去打探点消息。

方法很简单,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即落单的参赛者。

由大卫将他控制住,查理在灵魂层面镇压他,与他签订灵魂契约,让他认主。就像他当初对梦境之神做的那样。

“看着我的眼睛。”

“向我敞开你的灵魂。”

“在心中诵念我的名字。”

“我名——阿耶。”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神性的冷漠,与恶魔的蛊惑。

实力不够的参赛者,没有多少挣扎,便缴械投降,对他献上了自己的灵魂。而后查理再开口,问:“你是谁,为何来到这里?”

“我……我叫麦克尔,来自坎帕平原。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当时我正在放牧,忽然间就到这里了。”

坎帕平原是大陆东南方的一片平原,部分游牧民族居住在那里,地广人稀。

查理心念微动,“星夜王国,还好吗?”

麦克尔回答道:“国王与王后的幼子刚刚举办了成人礼,大家都很高兴。我随族人前去买卖货物时,还额外得到了一块糖。”

在那个年代,糖可是好东西。

由此可见,星夜王国的小王子,备受宠爱。而那个远离狮心王朝,远离教廷的地方,人们的生活即便没有多好,也还算过得去。

这个小王子又是谁?

是洛尔坎,是那个临危受命的亡国之君,也是阿耶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大陆战争开始后,南部的异族暴动,星夜王国毁于一旦。

但在此刻的神灵游戏里,在麦克尔的时间线上,星夜王国还存在着。备受宠爱的小王子刚刚成年,有着光明的未来。

按照洛尔坎的年纪来推算,现在应该是众神陨落之日的,三年前。

果然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

朱利安从这里回去后,与屠神者们相聚在利派昂山脉的杜夏尔酒馆,随后,圣子阿多尼斯进入阿萨神界。

计划进入终章。

阿多尼斯在神界一步步筹谋,朱利安、维特鲁等人则在托托兰多活动。三年后,图穷匕见,同归于尽。

这一年,阿耶十岁。

过往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想到那个病弱的、始终奔波在复国路上的洛尔坎,查理都不知道是该伤感于他曾拥有美好的过去,但最终却一无所有,还是说,庆幸他至少曾经拥有。

或许也正是因为过去足够美好,他才那么执着于复国,最终客死异乡吧。

紧接着查理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弥赛亚、疫病和三王领地的。但很可惜,这位麦克尔对此一无所知。

最终查理放走了他,并交给他一枚黑骑士徽章。

“去吧,去寻找弥赛亚,寻找疫病,寻找三王领地。如果有了消息,或是遇到认识这枚徽章的人,割破你的指尖,将血滴在徽章上,诵念我名。”

原本的徽章都用完了,这是查理在灰帽街时用手头现有的材料重新打造的,比原来的更小巧一些,足有上百个。

上一次查理使用黑骑士徽章,是要在灰帽街的迷雾中,找到失散的队友,并将他们带回,所以他在徽章上镌刻的是传送魔法。

后来,他又在传送魔法的基础上进行改良,融入了自己的鲜血。

其中的原理,相当于恶魔召唤,属于恶魔的天赋技能,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只有血脉的门槛。

恶魔总是能听到召唤,并予以回应的。查理并非纯血,但如果他与徽章的持有者之间有灵魂契约,就能加强这种连结。

届时,查理不光能将徽章持有者传送过来,还能受到他们的召唤,传送过去。

所以他需要不止一枚徽章,也需要不止一个徽章的持有者。当人数够多时,查理对于迷宫、对于神灵游戏的掌控也会越来越高,能做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这相当于他多了很多的耳目。

送走麦克尔后,查理就和大卫继续出发,物色新的幸运儿。

不拘于人类,异族也可以。

查理很谨慎,暂时没有对npc出手,且大部分时候都披着隐身衣。大卫则在黑夜的掩护下,用魔法潜行。以他的水平,还真没几个人能发现他的。

他们就像一对最好的搭档,在暗夜中穿梭。

“首领,乌丽儿小姐到了。”

黑湖畔,连绵的魔法营帐上,阿奇柏德的雪原狼旗帜正在迎风飘扬。切莉掀开营帐的帘子走进去,恭敬地跟温斯顿点头行礼。

温斯顿抬头,看到她衣服上沾到的血都还没干,就知道她刚从绿洲的前线上回来。

绿洲上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很久了,战况呈现出胶着的态势。

羽衣王国举全国之力,所有炼金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源源不断地制造炼金生物,投入战场。它们不怕死,不怕累,只听从指令行事,而己方的主力,是本就缺乏凝聚力、习惯各自为战的异族,他们胜在单兵作战能力强,有自己的思想,更加灵活机动。

双方各有优劣,谁也没办法彻底压倒对方。

那道俯瞰如同狭长月牙形状的绿洲,就在这不断的交锋中,以原来的绿洲长廊为界限,逐渐被分割成了两部分。

靠近黑湖的那一半,由异族占领,另一半则仍在羽衣王国的掌控下。

手持巨剑的炼金巨像,有些已经被损毁,只剩下一半。有些还高耸挺拔,如同威武庄严的古代战士,向世人宣告着炼金王国的强大。

至于为什么不让阿奇柏德和龙族向摧毁通天塔一样,以绝对的实力,狠狠凿穿对方的防线,再一鼓作气占领绿洲?

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羽衣王国是一个新生的王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整合出这么强大的力量,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他们为何能够做到?

因为塞尔文提在过去的六百年里,一直在努力。

沙漠中的王国,生存本就不易,塞尔文提代代都致力于改善国民的生活,而他们的秘密武器,就是炼金术。王位传到这一代,塞尔文提已经人丁凋零,但好在公主瓦奥莱特是位明主,年纪轻轻便辅佐她年迈的父亲,主掌王权。

在她的治理下,塞尔文提国家虽小,但积攒下了远超西部诸国的雄厚的国力。这为日后逐鹿西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王室拥有了强大的实力,也一如既往地支持着炼金研究院的研究。

往小了说,炼金造物可以改善国民的生活,取水、搬运货物、抵御风沙,等等。往大了说,强大的炼金造物,是塞尔文提不惧怕任何敌人的底气。

通天塔倒塌后,王都沙琴开始了对通天塔的修复之路。炼金研究院因此搬离,彻底转入地下,隐蔽了起来。

绿洲之战,巨龙原本是要和其他异族并肩作战的,但羽衣王国和绿洲中间的那片沙漠里,还藏着那帮炼金术士的秘密武器——

沙虫之王。

普通的沙虫,形似蝎子,会在冬季来临前脱壳,变成蠕动的软体,深藏于黄沙之下,直至长出新的坚硬外壳。

它单体攻击力不强,成年沙虫也不过人类的一根手指长,如果说有什么过人之处,那就是带毒,拥有外壳时极耐高温,且繁殖力强。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哪怕是虫王,最大也不超过一米。

可那帮炼金术士养出来的虫子呢?

它有着堪比海怪喀塞斯的庞大身躯,长着数以万计的虫足,每一节躯壳上都长着恐怖的复眼。高高翘起的尾巴仿佛要将天捅破的触手,红色的斑点像恶魔的符号,但凡被它的尾针攻击到,毒素瞬发,当场毙命。

它每次出现,偌大的沙漠,就变成了沙海。

黑色的虫足搬动间,沙子的海洋掀起汹涌的波涛,紊乱的魔法元素在其中不断碰撞,又形成了区别于魔法森林的独特的魔法风暴。

阿奇柏德和巨龙,不得不优先与之作战,阻止它靠近绿洲。若是任由它作乱,光是席卷的魔法风暴,就能让异族们死伤无数了。

最重要的是,它还能算作一个炼金造物。

就像国王座下的那头巨蟒,在炼金术的作用下,展现出了比普通巨蟒更强的实力。这只杀虫之王也一样,实力比普通的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更强,外壳的坚硬程度比龙鳞更高,它还拥有断尾求生的能力。

它强大,又狡猾,作战时往往只会探出小半个身子,大半的身体都还藏在沙子里。

一旦遭遇危险,它就跑,庞大的身躯钻入沙子,就像鱼游入海,转眼间就在那茫茫黄沙里消失不见,空间魔法都极难困住它。

最令人头痛的,还要属它的召唤术。

无穷无尽的小杀虫会从沙海里翻涌出来,形成虫潮。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饶是强大如巨龙,晚上做梦都在被虫子追杀。

阿奇柏德猛砸了一波禁咒,砸出满地虫尸,也没用。温斯顿甚至怀疑,这底下是不是藏了个虫子王国。

尖端战力就这么被拖住,绿洲之战彻底陷入胶着。

法尔法拉打得同样惨烈,深如悬崖的战壕里,已经堆积了不知多少尸体。羽衣王国的大军一度越过战壕,又被赫尔蒙特和黑甲骑士团的骑兵拼死打回去。

与此同时,沃伦的吸血鬼,最终还是叛变了。

早在战争之初,阿莱门就有先见之明,派兵奇袭沃伦,强逼着沃伦许下了和平的承诺。然而血族善变,阿莱门得到了承诺,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依旧盯着他们。

最终的结果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诩温和派的沃伦的血族,从内部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倒向了底斯比的激进派,决定加入秘教,攻下嘉兰。

高贵的血族,怎么能受到区区人类士兵的胁迫呢?

嘉兰这个庞然大物矗立在他们旁边,他们早就心生不爽了。

可温和派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真的不想挑起战争的。

于是这帮倒向激进派的吸血鬼,直接对同族,以及驻守在沃伦、以防血族生变的阿莱门士兵,痛下杀手。

沃伦的血,雨下了三天三夜也冲刷不完。

阿莱门的士兵临死前发出讯号,阿莱门迅速响应,即刻出兵,险而又险地救下一部分人,并在后续,彻底占领了沃伦。

因为那帮激进派杀完人就跑了,直接投奔羽衣王国。

紧接着,更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了,沃伦与羽衣王国的大军中间,还有什么?有诺亚。

这个与沃伦和嘉兰交界的小公国,在永生之环的事件中,已经元气大伤。

吸血鬼涌入,肆无忌惮地吸食鲜血,抢夺财宝。他们已经隐忍了数百年了,该死的温和派不能主动吸食人血的规矩,压制了他们整整数百年!

和平的假象一朝被打破,他们还压抑什么?

他们一路跑,一路留下满地的尸体。又通过吸血鬼的初拥,制造更多的吸血鬼,酿造更多的惨剧。

诺亚毫无还手之力。

得到消息的现任阿莱门指挥官,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杯子。明明他们已经提前做出了防范,但为何还会如此?

怪他们太过心软,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沃伦的吸血鬼全杀了吗?

愤怒、悔恨,席卷了无数人的心。

可战争不会因任何人的复杂心绪而停止自己的脚步。

嘉兰西南线,战火被彻底点燃。

来自奇曼公国的亡国公主乌丽儿戴维斯,原本在嘉兰境内活动。她作为第一个向魔法议会投诚的王室成员,得到了来自魔法议会的最大的助力。

她又是查理的学生,嘉兰看在查理的面子上,也主动放行,让她能够带着自己的国民,顺着苍伽河进入嘉兰,抵达南都郡,在此安置。

可现在,她来到了这里。

如果是别人,温斯顿或许不会见,但乌丽儿有查理的信物,还是敲开了这位阿奇柏德首领的门。

“尊敬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乌丽儿戴维斯,向您问好。”乌丽儿走进营帐,恭敬地向温斯顿行礼。

比起当初在苏黎耶的时候,经过战火洗礼的乌丽儿,眼神里已经多了许多坚韧与沉稳。

在来之前,她先写了一封信,委托魔法议会转交到阿奇柏德的手上。信中写明了她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温斯顿此刻看着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审视。

那审视,是赤裸的、带着灵魂威慑的。

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量,但乌丽儿,还是深吸一口气,迎上了他的目光,再次开口,“前往羽衣王国,并非是我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魔法议会帮助了我们,嘉兰收留了我们,我的国民能够在南都郡繁衍生息,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但我——仍然想要搏一搏。”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魔法议会不断地在西部投放《魔法日报》,他们想要做什么,我很清楚。我想,首领阁下也很清楚。但真正要让西部乱起来,乱到足以给羽衣王国遭到重创,还需要更多的力量。西部的反叛军已经失败好几次了,他们经不起更多的失败,他们需要一个——新的领袖。”

“你?”温斯顿微微挑眉。

“就是我。”乌丽儿说起这话来,其实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她凭什么呢?凭她已经亡国了吗?但想到这一路来的见闻,想到当初的查理,她又迫使自己坚定起来,“我是查理布莱兹阁下唯一的学生,他能收下我,足以证明我的潜力。”

温斯顿笑了,他不清楚这位公主殿下真正的实力,但从她这句话来看,倒是个聪明的。因为温斯顿不相信别人,但他确实会相信查理的眼光。

“不过,这还无法完全说服我,将注压在你身上。”温斯顿回答道。

“我知道,但我还有两个理由。”

“说。”

乌丽儿知道,话说到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她大胆开口:

“第一,塞尔文提和炼金术士,并不能划绝对的等号。那位高塔上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在炼金术士以及原塞尔文提的国民心中,拥有特殊的地位。而我,恰恰是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公主殿下。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来做到一些事情。”

待乌丽儿和劳拉离开营帐后,温斯顿思忖片刻,派了亚当带队去护送她们。

亚当此人,装得一副风流模样,心眼又多,还是个机会主义者,想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但温斯顿也不是说全然相信了劳拉的话,所以他叮嘱亚当,在回来时,留一个暗桩在劳拉附近,盯着她。

当然,作为查理唯一的学生,乌丽儿还得到了一份来自温斯顿的馈赠。

温斯顿可是查理的伴侣,他唯一的、强大又慷慨的伴侣。查理不在,温斯顿当然要替他看着他的学生,督促她的功课。

于是乌丽儿在得到一份记录了魔咒和魔法心得的魔法册子的同时,还得到了一份叮嘱。强大的阿奇柏德的首领,希望下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是一位初级魔法师了。

这可不是温斯顿对她要求高,而是因为她的老师查理,短短一年就晋升到传奇法师。

学生必然也不能太差的。

乌丽儿的心情,顿时像山一样沉重。莫名觉得,她的魔法之路,可能会走得比王权之路更艰难。

旁边的劳拉已经重新戴上了兜帽,忍不住勾起嘴角,靠在马车上,说:“怎么,现在就觉得难了?”

“是很难。”乌丽儿诚实地点头,但迎着阳光,她的眸光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闪着光,“但我很庆幸,当初在苏黎耶,我迈出了那一步。”

劳拉笑笑,没有再说话。

营帐里,桑提又为温斯顿带来了海上的消息。

此前,维特鲁的头颅出现后,得到消息的温斯顿又去了一趟亡灵界,请图钉帮忙,送他去瓦克瓦克。

彼时邦妮、亚历山大以及埃里克,正聚集了阿奇柏德、魔法议会以及红胡子海盗团的力量,尝试登陆海上圣山。

好消息是,他们经过数次实验后,成功抵达了那座圣山。

因为维特鲁整个身体都分解了,部分血肉还残留在那座岛上,让维特鲁可以靠着对自身血肉的感知,指引他们过去。

坏消息是,维特鲁说的是真的。

那座海上圣山,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岛屿。岛屿上的布局,像一个缩小版的阿萨神界,而那座高耸的山,就是圣丁山。

山脚下,有宛如天河的河流流淌,而被盗走的精灵母树,已经在河畔扎根。它变得越来越高大了,郁郁葱葱,让人远远地就能看见它的树影。

维特鲁说,树上结出了果实,正在孕育新的高等生命。邦妮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使用魔法,选择用远望镜窥探。

那放大的视野里,她亲眼看见树上的果实像一个个巨大的蚕茧,足有成年人的怀抱大小。表皮上隐隐约约透着金光,如同呼吸般起伏。

下一瞬,那果实掉落下来,外壳如同花瓣绽放,诞生出一个新的生命。

那生命体原本是蜷缩的状态,有着类人的身躯,而且赫然已经是成年体。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金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以及一双绿色的眼睛。

金发碧眼,让邦妮一下子想到了查理,但眼前的存在与查理又格外不同,因为那双眼睛太诡异了。

明明也是绿色的,但只有虹膜是绿的,最中心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生机的白。

短短的一刹那,邦妮和他对上了视线。

一股凉意瞬间从心底生起,由内而外,刺激得邦妮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而就在这时,那生命体背后,倏然张开一双纯白羽翼。

他站起来,完美的躯体上,肌肉的纹理都像是由世上最伟大的雕塑师亲手打磨而成。他抬起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由魔法元素直接凝聚而成的弓,地上裂开的果实外壳,亦化作衣衫,覆盖他的身躯。

下一秒,纯白的翅膀扇动,带着他拔地而起。

长弓拉满,空气中游荡的魔法元素,又随着他的动作,凝聚成长长的箭矢。那双诡异的眼睛,锁定了邦妮一行人,松开手——

“咻——!”

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邦妮的黄金护盾。

“咔。”

一道轻微的碎裂声响起,让邦妮牙关紧咬。黄金护盾竟然裂了!只是一击,竟然裂了!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这就是高等生命吗?生来就拥有这样的力量?生来就比他们更高一等?

所有人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邦妮有心把这个新生的高等生命杀死带走,回去研究一下,但她紧急用远望镜再次看了一眼。不行了,第二个高等生命即将诞生。

“撤!”

邦妮的当机立断,为他们搏得了一线生机。

当他们逃回接应的船上,那座高耸的圣丁山,已然敲响了钟声。钟声回荡,缭绕着云雾的山顶,绽放出线性的金光,似乎在庆贺新种族的诞生。

亦或是为他们这群胆大的闯入者,敲响丧钟。

一根根魔法箭矢,破空而来,引得海浪翻涌。

邦妮抓住船舷稳住身体,再回首,看到那缭绕的云雾里,长着纯白翅膀的人,犹如天使飞舞。

最终,他们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瓦克瓦克,也见到了温斯顿。

温斯顿知道情况后,转头看向维特鲁。维特鲁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明明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是气人的。

“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打不过。”

霍格提议那就不动手,直接把那山、那树、连同整座岛,一起用禁咒炸了。炸一个两个禁咒没用,炸它个三天三夜,他就不信炸不掉。

邦妮侧目,“你想成为整片大海的公敌吗?再说了,你能丢禁咒,他们就不能出来杀你?但凡他们跑一个出来,去嘉兰,去任何一个王国,都能杀死一大批人。”

霍格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温斯顿略作沉吟,“喀塞斯……最近有什么异动?”

“没有。”邦妮微微蹙眉,“从我们占领瓦克瓦克开始,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完全静默。亚契更是不见踪迹,我们尝试过向深海传递信息,但无人应答。”

温斯顿很快有了决断,“继续联络。”

他不认为维特鲁会说谎,也并不意外,那座圣山上能诞生强大的敌人。如果朱利安没点底牌,他必然不可能让圣山暴露于人前。

而且,朱利安这个人,其实谁都不信。

眷属?反手就杀了。

黑镜之主?一样得死。

秘教,他又真的全然信任吗?那么谁才会是他真正的底牌呢?

现在看来,就是这些所谓的高等生命了。

“你怎么看?”温斯顿又看向亚历山大。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那棵精灵母树就算能孕育出新生命,也不可能是无节制的,它必定存在某种限制。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警惕,就不至于后期被打个措手不及。而且,朱利安没有出现——他被维特鲁打出来的伤,可能还没有好。”亚历山大冷静分析。

维特鲁终于说了句人话,“我的力量,不足以杀死他,但我已经锁死了他成神的通道。”

温斯顿心念微动,“怎么说?”

维特鲁:“在利派昂山脉时,我说他还没有成神,是真的。后来我追踪他到了那座岛上,发现他手上有残缺的神格,那就是成神的关键。于是我,污染了那块神格。”

霍格等不及地发问:“怎么做到的?”

维特鲁:“用我的血。”

霍格诡异地懂了。

难怪你解体了,那得爆了多少血出来啊?把朱利安染成血人了吗?不是,什么血那么毒啊?还能污染神格?

那玩意儿是能随便污染的吗?

霍格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维特鲁回答道:“为了解决神灵诅咒,我尝试了很多的办法。有一次,我想,或许只要我死了,破了神灵在我身上的诅咒,那么阿奇柏德的诅咒,也会随之而解。于是我亲手将自己斩成了很多块,让路过的鸟兽将它们带往不同的方向。”

霍格:“……”

邦妮&亚历山大:“…………”

红胡子的埃里克对邦妮投去惊讶的目光,你们阿奇柏德,从古至今,都是这么狠的吗?

维特鲁:“可能切了太多块了,它们散得太开,满大陆都是。有些被野兽吃了,有些腐烂了,有的因为蕴含着强大的能量被异族捡回去了。”

所有人:“…………”

霍格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让你问、让你问!

可他也是真想知道后续,于是又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我没死。”维特鲁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有诅咒。”

温斯顿:“说重点。”

维特鲁:“我的血肉、骨骼,在不同的身体里,存活。吃腐肉的虫子、吃下我血肉的野兽、异族,等等。我成了千千万万个我。”

埃里克再次看向邦妮,他觉得以后自己再也不能跟邦妮开玩笑了。太狠了。

邦妮懒得理他,双眼顶着维特鲁的人头,“那你又是怎么变回现在这样的?”

维特鲁:“分散的时间太久了,我还没死,发现这个方法不管用,我就又把丢失的部分都找了回来。但这些不同的部分,在漫长的时间里,沾染了太多不同的气息。甚至经过了血脉的繁衍。将它们重新聚合的过程中,沾染到的气息、杂质已经无法去除。”

如果查理在这里,他能很准确地明白维特鲁的意思。

就像人与人混血,可能会生出漂亮孩子。多混几个人种,也行。跨物种,那就有概率会混出奇形种。要再猎奇一点,掺点核废水。

维特鲁现在的身体究竟有多混杂?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半月后,透明的海,约律那图。

传说中的恶魔城邦,被世人遗忘的璀璨文明,沉在海底,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岁。没人能说得清楚,因为那个时候,狮心王朝还没有诞生,甚至连这片海,都还不曾出现。

从海面往下潜,光线逐渐被海水吞没。

透明的海亦变得幽黑,直到一点光亮,逐渐照亮黑暗。越往下,那光亮越清晰,照亮的范围也就越大,一个隐约的城邦的轮廓,就跃然眼前。

那赫然是一只眼睛。

幽深的海底,睁开了一只恶魔之眼。

城邦的高墙,组成了眼睛的轮廓。而那点最先出现的光芒,莹润而不刺眼,是悬浮在城邦中央高塔顶端的,一颗巨大的圆形球体。

它就像眼睛里最亮的那个光点,虽不足以照亮整个城邦,但当它亮起时,眼睛就“活”了。

那颗巨大圆形球体的四周,还有一个又一个金属圆环,交错重叠,缓慢转动。那些金属圆环上,则镌刻着复杂又神秘的魔法铭文。

远远看去,它就像一个精密的天文仪器,而当赫尔蒙特与真理会经过持之以恒的努力,终于将这个装置修复,让它重新开始转动时,他们都一致认为——

这个高悬在整个城邦最顶端的装置,就是象征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桂冠上的,那颗至高无上的明珠。

温斯顿同样用赞叹的目光,抬头遥望着它。

不过很快,他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结界处。遗迹里的水早已被排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防护结界,笼罩了整个城邦。

防护结界也是约律那图本就拥有的核心魔法阵的一部分,赫尔蒙特率先将它修复好,但整个魔法阵破损严重,还有很多功能处于报废状态。

饶是如此,大家也不难判断得出——这个魔法大阵的精妙程度,完全不输给自由城邦的那个,甚至更胜一筹。

此时此刻,出现在结界外的人,是亚契。

悬停在海水中的亚契,即便身为海妖,亦保持着人形,穿着那身厚厚的足以将全身遮住的盔甲。他的手里拿着那杆标志性的骑枪,而他的身后,一个庞大的望不到边际的身影,藏在那幽黑的海水中,于无声中带来大恐怖。

驻守在恶魔城邦的银月骑士们,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他们没有丝毫慌乱与意外,钟楼上的骑士敲响了警钟,通告全城。

城楼上的骑士则打出了魔法信号,指引远方来客,从正门进入。

一切都是那么得有条不紊。

亚契看起来也不想起什么冲突,往中央高塔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缓缓往城门的方向降落。当他的身影被遮挡,温斯顿也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赫尔蒙特大公。

这位大公,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怪吓人的。

“那就是喀塞斯吧?”赫尔蒙特大公说道。

“看来他也不怎么信任我们,还带了帮手过来。”温斯顿耸耸肩。

这位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难道你就信任他了?

赫尔蒙特大公心中腹诽,但他向来中正、大气、优雅又有涵养,他保持着一位大公应有的格调,转而说道:“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他不把喀塞斯带进来就好了,毕竟,这里也装不下它。”

温斯顿也虚伪地回答道:“大公说的对。”

啊,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真怀念。

真是个不讨喜的晚辈,偏偏这个晚辈现在跟他平级。

赫尔蒙特大公扯着公式的笑容,“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来约律那图吗?”

温斯顿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那座高耸的中央高塔。

它跟自由城邦的那座高塔,并不相似。自由城邦的建筑风格,更偏于传统,石头垒成的高塔,比普通的巫师塔要更高大、更壮观,但又没有摈弃巫师塔的基础外观,显得古朴又有历史的厚重。

它也不像那座由炼金术士打造的通天塔,一心要与天想接,缔造一个奇迹。

它是一个庞大的建筑集群,最底部的建筑整体呈现七芒星的分布。一道道弧形的阶梯,从七芒星的各个角,盘旋向上,抵达中央高塔的二层。

因为底部够大,二层的平台也很大。

一道宽阔的阶梯从这里开始,逐步向上,通向更高处的高塔的大门。而它的两侧,分别矗立着一尊身披长袍,头戴兜帽的巨大石像。石像伸出靠近阶梯的一只手,手中向上托举着象征智慧的光芒,照亮约律那图国民脚下的路。

那两只手露出的手腕上,每一只都戴着金色的手环,足足七个。

手环上,则刻印着古老的文字。左边是应对着七柱魔王的七种原罪,右边则是七种美德,贞洁、勤奋、慷慨、谦逊、温和、节制、宽容。

这就是约律那图。

善与恶,光与暗,同时存在。它包容一切,所求不过是高塔塔身上镌刻,那行从上至下的古语,它的意思是——

【宇宙在智慧中闪耀】

然而这样的智慧,终究不为神灵所容。

如今的约律那图,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那些常年浸泡在海水中的断垣残壁,许多都已腐朽,遍布的海藻和海底生物曾一度将这里当成它们的乐园。歪斜的钟塔早没了屋顶,哪怕是被清理出来的中央高塔区域,仍旧难掩岁月的痕迹。

看着这样的场景,温斯顿不禁感到一丝悲凉。他收回视线,余光扫过所在街区的一角,倒塌的房屋的废墟里,破碎的花瓶和早已腐烂的柜子旁边,探出的一节手骨。

“等他来了就知道了。”温斯顿如是回答。

赫尔蒙特大公随着他的视线看到那节手骨,也不再说话。赫尔蒙特世代镇守于此,也曾尝试过还原那段历史,而光是清点这里的死者,就是个艰巨的任务。

最终,他们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一具尸体。

动了,又该如何呢?

对于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故土。与故土永远埋葬在一起,或许已经是最差的结局里最好的一种。

不一会儿,亚契来了。

温斯顿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两人自从上次乞士多一别后,终于再次相见。四目对视的刹那,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迷宫,永恒梦乡。

查理终于得到了三王领地的消息。

在迪兰得到史诗级增强后,他们很快离开了安全屋,继续在迷宫探索。有了更多的帮手,查理也成功散出去了更多的黑骑士徽章,发展了更多耳目。

三王领地的消息,就是第一个耳目麦克尔,通过徽章传回来的。

当他用鲜血激活徽章,呼唤查理的名字,查理就听到了他的呼唤。他在呼唤声中告诉查理,三王领地即将开放。

原来三王领地并非公开区域,它是不定时开放的封闭区。每当它开启时,就意味着寻找金杯的游戏也开始了。

集齐五十名参赛者后,游戏开始,区域封闭,直至找到金杯。

神灵游戏开始到现在,这是三王领地第一次开放。消息之所以会传出来,是因为需要凑齐人数,否则麦克尔也不会知道。

此时距离三王领地开放还有,最后的四个小时。

“那岂不是整个寻找金杯的游戏期间,我们都要被困在三王领地了?”乔治得到查理的夸奖过后,已经沉迷在动脑的过程里无法自拔了。

“没关系,我们人多啊。”迪兰张开双手,尽情地展示身后的四员大将。

“不。”查理却摇头,“这一次我不打算让所有人都进去。”

迪兰微怔,而后赶紧发问:“可足足五十个人呢,谁会进去我们都不知道,万一其他的参赛者里有实力特别强的,或者说狼狈为奸的呢?”

在迪兰看来,大家一起进去,是最保险的,也最有可能找到金杯。

“金杯并不容易找,它不是一个简简单单藏起来的杯子。”查理还记得他在记忆宫殿里的画面,所以他判断,这次可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三王领地,那拖的时间就太长了。

“迪兰跟我走,其他人留在外面。”查理很快有了决定,不等他们开口说话,就又道:“我需要一个懂得炼金术的人,跟我一起。而以迪兰和我的实力,我们自保已经没有问题。至于你们,乔治、露纳,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接下的天使的任务了吗?那个任务,并不比寻找金杯简单。”

乔治:“可是——”

查理:“没有可是。”

此时的查理,是独断的,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扫过所有人,大家接下去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至于你,大卫。”查理看向沉默的大卫,“我知道你更想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但我希望,你义无反顾走上不死生物这条路,是在走向更强大更无惧的未来。三王领地不适合你,你的机遇,在死神的试炼场。”

大卫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出乎意料的,露纳抢先作答,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要留在外面。”

当查理看过去时,他又咧嘴露出整齐又洁白的牙齿,稍显稚嫩地夸下海口,“说不定我比你更先完成任务呢。”

“好,那我就拭目以待。”查理微笑。

决定分头行动后,查理就通知了包括麦克尔在内的几名徽章持有者,让他们分别去打听三王领地的消息,想办法赶过去。

虽然亲爱的大卫、乔治和露纳要走别的路,但这并不代表查理就不能找别的帮手了,不是吗?

没有帮手,那就创造帮手。

当然,查理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去,而是留了一半在外面,让他们继续留意疫病、弥赛亚等人的消息。

以及明确一个指令——遇见持有黑骑士徽章,或认识黑骑士徽章的人时,予以帮助。

查理可没忘记,西尔维诺、泽菲罗斯和妮可三人还没有现身呢。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查理便和迪兰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三王领地。

最先出发的麦克尔,一路留下了特殊的标记。查理找到标记,循着标记,成功在三王领地开放前,抵达了目标区域。

前方又是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但与其他十字路口不同的是,这里没有npc镇守。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很多参赛者到了那里,查理走来的这条通道里,有几个佣兵打扮的人类,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人。

在他们的侧前方,靠近通道口的位置,则是一个全身都罩在铁灰色盔甲里的人。那是一套板甲,典型的中世纪风格,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正规的骑士,因为板甲上原本绘制着家徽的地方,被划烂了。整套板甲也出现了明显的破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时刻有解体的风险。

查理披着隐身衣,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在十字路口站定,往左边的通道看,两个雌雄莫辨的吸血鬼,披着立领的斗篷,一左一右贴墙而站。他们分得很开,但从面容看,就像一对双胞胎。

其中一个长得高一些。

因为他脚下垫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尸体已经干瘪了,眼球凸在外面,像是刚被吸过血。

没有人上前声张什么正义。

吸血鬼的后边,那条长长的通道里,还三三两两地或坐或站着一些异族。查理甚至看到了一个抱着斧头蹲在墙角骂骂咧咧的矮人老爷。

往右边的通道看,几只小妖精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其中那个最胆小的,把头埋在同伴的怀抱里,屁股露在外面。

一个穿着黑袍的巫师走过,恶趣味地踢了它的屁股一脚。

“唉哟。”

小妖精们散落一地,短暂地低声惊呼,又很快战战兢兢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大的声响来。

现场的巫师不止一个。

旧历时的巫师,穿黑袍多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各式各样的黑袍都有,并没有统一的样式。骤然被拉进迷宫时,他们也并不一定做巫师打扮。

至少查理看小妖精附近的另外一对年轻男女,虽然穿着很普通的平民服饰,但从防备的姿势来看,也极有可能是巫师。

那个动作,可以很快地拔出魔杖。

不多时,这条通道的拐角处又来了七个人。

他们走在一起,身上穿着款式相同的白袍,佩戴着一样的项链,代表着他们的身份——教廷牧师。

在这个时代,教廷的牧师是绝对的人上人,而且从那身白袍上的金色系带和各类配件来看,他们在教廷内的职级不低。而且,极有可能来自教廷的总部,圣培安。

圣培安的牧师,可比其他大区的牧师地位更高,衣着上也会有所不同。

果然,那对年轻男女看到他们,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扎着蝎子辫的姑娘迅速低头,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而那个短发的男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站在了前面。

牧师走过,两人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齐齐做出了祷告的姿势。

牧师们点点头,表现得有些冷淡和傲慢,但他们地位使然,能够点头做出回应,已经算是和蔼可亲了。

为首的白袍牧师长相俊美,细长的眼睛眼尾上翘,皮肤白皙,身材修长。他也是唯一一个戴着兜帽的,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头发,但依旧有卷曲的金色发丝,从那兜帽里钻出来。

不过比起查理来,那金色没有那么亮,偏棕色调。

他的眼睛也是棕色的,耳朵上分别戴着一粒珍珠大小的绿宝石。目光在全场扫视一眼,定格在查理正对着的那条通道里时,他微微蹙眉。

那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死胡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服饰华贵的大约三四十岁的胖子。

一个男人,大约是他的侍从,像条细狗一样趴在地上,牙关紧咬、满头大汗,因为那胖子就坐在他的背上。

胖子戴着黄金宝石戒指的手上,拿着比他的头还大的烤兽腿。随着他的撕咬和咀嚼,深色的酱汁沾染到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却毫不在乎。

胖子的四周,还站着四个护卫。

两男两女,有人穿着长袍,有人穿着盔甲,不知是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还是他进入迷宫后又招揽的。如果是后者,那这胖子多半也不简单。

麦克尔就站在胖子的斜对角,相距大约二十多米。

那里有几个落单的散人,互相防备,也防备着现场的所有人。他们之中有把玩着弯刀、一脸凶相的亡命之徒,有蹲在阴影中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明人士。胡同最深处的黑皮,肚子上划拉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在往外掉,他还坚持不懈地把它往里塞,身上的血腥味浓得查理都能闻见。

查理明白,他大概是想靠三王领地来搏一条生路。

不过现在这个情形,不乐观啊。

那些异族,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伙的,但光是那两个吸血鬼,恐怕就不好对付。矮人对于人类的态度可远没有后来那么好,疯起来谁都砍,而胆小的妖精躲到了人类那边去,是什么促使它们来闯三王领地?

人类之中,牧师、贵族胖子,都不好惹,且他们分别自成一派。其余的散人……查理相信,敢于轻视他们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当然,迪兰也收获了不少目光。

毕竟旧历时的死灵法师还是人人喊打的存在,教廷将他们视为恶中之恶,就连巫师群体也不待见他们。一个死灵法师带着四具骷髅招摇过市,望出去的眼神还大大方方没有丝毫闪躲,不是他实力够强,就是他愚蠢得没有脑子。

可愚蠢的人怎么能经历游戏初期的混乱后,走到这里呢?

他一定是在挑衅。

或是示威吧。

至少教廷的牧师们是这样想的。

那邪恶法师的目光还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亵渎,像用眼神在剥他们的衣服一样可恶。几人当场想要发难,却被为首那人抬手拦下。

他微微摇头,制止了一场暴动。

迪兰倒不是有意张扬的,他隐晦地看了眼查理的方向,见他没什么指示,就继续站那儿观望。

查理在来的路上说了,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会是最好的搭档。迪兰可以适当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去跟他们争、跟他们抢,查理则借此收集信息,暗中运作,为他兜底。

迪兰也不是不害怕,但他好奇啊。

这是进入迷宫以来,他们碰见的人员聚集最多的一次了,也将是狠角色最多的一次。既然他们不动手,那迪兰可就要大大方方地看了。

他看完这个,看那个,以一己之力挑衅了所有人。吸血鬼对他投来仿佛腥臭血浆般粘腻的目光,小妖精被他身后的四具骷髅吓退。

他默默在心中数数,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算上查理已经四十八……咦,人快满了。

这时,吸血鬼所在的那条通道里,忽然传来开门声。

众人齐齐望过去,只见一扇红铜的门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三位女士。她们身高、长相、年龄都各有不同,高个子的身材高挑修长,皮肤像黑珍珠,穿着便于行动的猎装,大约二十几岁。

稍矮一些的,五官精致白皙,看起来年纪也最小,穿着层叠的华丽裙子,只是去了裙撑。

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在四十岁左右,与另两位比起来稍显平庸,身上披着件有些破损的灰色披风。但看站位,她才是三人的核心。

查理微微眯起眼。

他从这三人身上,感受到了非人的气息。

又是哪来的异族?

那几件衣服,也不像是她们自己的衣服,更像是从门内获得,因为并不符合本届神灵游戏所处的年代,花纹、款式都很古老。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时间到了。

昼夜交替的这一刻,那条死胡同里,骤然出现了光亮。只见通道尽头的那堵墙壁上,一个金色的浮雕缓缓出现。

衔尾蛇。

炼金术的重要标志之一。

紧接着,衔尾蛇标志从中间开始分裂,化作一扇大门,面朝着众人打开。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离门最近的那位肠子勇士,连忙从地上爬起,一只手捂住肚子兜着他的肠,另一只手扶着墙壁,双腿飞快地往门里跑。

其余人也赶紧跟上,但就在这时,各条通道里,一扇扇门忽然打开,从里面闯出不速之客。

有的速度极快,矫捷的身影从门中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冲向大门。

还有的身形庞大,赫然是巨魔。巨魔的头顶上骑着红帽子,它桀桀怪笑着,指挥巨魔用自己庞大的身躯蛮横冲撞。

它不光自己要进去,还不让别人进。

战斗一触即发,查理却不想参战。他当机立断给了迪兰一个讯号,迪兰转头就给骷髅法师打了一个响指。

“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引得所有人回头。

只见门口处,一个佣兵打扮的人类男子,刚想要闯进来,就被一条婴儿胳膊粗细的通体暗金的蛇,咬住了胳膊。

霎时间,血流如注。

“门上的蛇,它活了!”

低低的惊呼声从人群里传出来,话音落下的刹那,“咔擦”一声,那人的胳膊被硬生生咬断,连带着他的身体,被蛇尾狠狠拍飞。

暗金的蛇回头看了门内的参赛者们一眼,那灵性十足的竖瞳阴冷可怖,却又诡异地暗藏一丝笑意。

下一秒,另一条蛇也出现了。两条蛇一上一下互相靠近,门就开始缓缓闭合,直到它们再次衔住对方的尾巴——

门关上了。

“欢迎来到三王领地。”

两道诡异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一个稚嫩如幼童,一个沙哑如老人。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圆形的大殿。

众人抬头看,大殿的穹顶上,衔尾蛇浮雕栩栩如生,暗金的鳞片都在魔法壁灯的照耀下,折射出光泽。

此时此刻,那两条蛇也活了过来,松开蛇尾缓慢游动的模样,看着跟门上的两条蛇很像,只是体型大了不少。

还是说,从始至终都是它们?无论躯壳如何改变,出现在哪里,灵魂都是一样的?

两条蛇一左一右,缠绕著大殿里的柱子,顺着柱子往下。

众人下意识后退,并不敢离它们太近。而那两条蛇也并未真的从柱子上下来,它们停留在比众人高的位置,探出蛇头,吐着猩红的蛇信,俯视着一个个参赛者。

它们一蛇一句,轮流开口:

“渴望知识与力量的生灵啊,你是否也在寻找,炼金王冠上的那颗明珠?”

“你是否也想踏足,神灵的禁区?”

“探访生命的奥义?”

“窃取造物的权柄?”

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让不少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了贪婪与野心。

听听,神灵的禁区、生命的奥义、造物的权柄,连查理都会心动。两条蛇似乎也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那就去寻找吧。”

“它就藏在那只耀眼的金杯里。”

“只要找到它,它就属于你。”

金杯的信息出现了。

无论是在托托兰多,还是在异世界的现代,其实都有一个圣杯的概念。在托托兰多,那是传说中的圣物,据说找到圣杯,饮下圣杯中的水,就能返老还童,甚至死而复生。

但在三王领地,金杯与圣杯一字之差,查理觉得,这个“金”字,或许有特别的指向。譬如,这个金指的是炼金的金。

金杯并不存在,你能用炼金术炼出真正的黄金,那金杯就找到了。

当然,这也只是查理的一点推断。

蛇的话语还在继续:

“哦,还有一个好消息。”

“伟大的仁慈的创造之主,只为探寻炼金的奥秘,播撒智慧的福音。”

“即使你没有找到金杯,当手捧金杯的幸运儿打开大门时,你依旧可以从这里离开,继续踏上未知的旅途。”

“感恩吧,各位。”

“游戏马上开始。”

话音落下,大殿的墙上,出现了五个迷宫通道的入口。它们均匀分布在墙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查理则敏锐地看到了,他正对着的那条通道底部,拐角处的那堵墙壁上,有一个黑王标记。

黑化、白化、红化,炼金术的三个阶段,分别对应理解、分解、再构筑。

第一个出现的,当然是黑王。

“如果你们遇到危险,也可以向我们求助哦。”

蛇开始重新往上爬,稚嫩的嗓音说着纯真友善的话。那道苍老的声音紧随其后,“如果你明白物质转换的道理,那你就会知道,所有的等价交换,都是可行的。”

“那么,去吧。”

两道声音再度重叠。

早有人蠢蠢欲动,在它们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最近的一条通道里。

那是一个散人,没有同伴的他,或许是害怕走得晚了,会被其他参赛者杀人夺宝,于是手中攥着一个看上去像防御法器的东西,就先走一步。

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他们胆大又谨慎。麦克尔,肠子勇士,后来出现的苍白少年等等都在其中。

其余人还在观望,蛇也不催促。

很快,精灵、矮人、三女士、猩红骑士等人都陆续离开。迪兰得到了查理的指示,留着没动,好奇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持续挑衅着所有人。

“咦?他还没死呢?”他发现了那个被巨魔当玩具一样抓在手里的白袍牧师。

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白袍都染血了,可身上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圣光,看着像是治愈的光芒。

哦,他真是顽强。

迪兰忍不住在心中赞叹,都这样了,还能坚持给自己疗伤。这教廷的神术,施法过程看起来也比巫术要简单。

查理则看得更清楚些,进门的过程中,那个白袍中的领头人,数次激发护盾,为那人挡下了致命的撞击,否则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此时此刻,那群白袍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上前与红帽子和巨魔拼命,也被他拦住。查理从他们低声的辩驳中,听他们称呼他为“祭司大人”。

也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的,叫做“劳伦斯”。

劳伦斯祭司上前与红帽子交涉,希望它能放回自己的同伴。但红帽子性格恶劣,它不阻止牧师自救,也不阻止别人帮助,但它就是不放人。

一言不合,它就让巨魔发动攻击。

眼看他们又打起来了,其余的参赛者们纷纷撤离。

那几个小妖精,也悄咪咪地贴着墙走,慢慢地往其中一个通道口挪,偷感极重。查理心念一动,跟上了它们,路过迪兰时,又轻轻碰了一下他,示意他跟上。

等到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进入通道,背后的大殿里,再度传来红帽子桀桀的怪叫声,以及巨魔奔跑时那仿佛地震般的动静。

它们又带着玩具疯一样地跑了。

打不过就跑,红帽子还回头朝牧师们吐口水,真真恶劣。

牧师们快气疯了,但那对组合的防御是真的强,想要不顾一切下杀手,却又被劳伦斯拦住。此时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一行六人,有人咽不下这口气,开口问为什么。

劳伦斯俊美的眉眼微微蹙起,沉声道:“人数不对。”

现在所有人都跑了,劳伦斯数了离开的人数,对不上。算上他们自己,一共四十九人,可游戏要求的是五十人。

从刚才被蛇无情咬断了胳膊拒之门外的人来看,三王领地对于人数的要求很严格,说多少就是多少。

那最后一个人在哪里?

隐在暗处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劳伦斯的话让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紧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这话一出,所有的焦躁、愤怒,都奇迹般地被压下,只是神情看起来更紧绷了。其中一人做了个祷告的姿势,口中默念祷词。

其余人跟上,最后汇成一句:“赞美光明。”

劳伦斯余光瞥了眼穹顶上蛇,随即主动走向巨魔离开的那条通道,“走,我们跟上去。”

巫师之眼传回了大殿里最后的景象。

查理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里展开了思量。这群进入三王领地的参赛者,真正的炼金术士占比,似乎并不大。

他们是知道有大机遇,所以哪怕自己并不精于炼金术,也要来闯一闯?那么最初发现三王领域即将开启,找到这个地方,又把消息散出去的,是谁?

那两条蛇口中的“创造之主”,又是谁?

主掌创造的神灵,查理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创造”这个词,用在这里相当贴切,也暗合查理之前的猜测——金杯要靠创造,而寻找就是创造的过程。

疑问暂时还得不到解答,那几只鬼鬼祟祟的小妖精,已经被后面跟上来的迪兰和四名骷髅法师吓得屁滚尿流了。

它们想离骷髅远一点,就跑。跑着跑着后面的撞了前面的,一个趔趄,左脚又绊了右脚,于是就开始咕噜噜滚。

小妖精们种类繁杂,并不一定都长有翅膀。这四个小妖精里,长着翅膀的就只有一个,偏偏它还是体型最小的。

它急忙拽住其中一个的后衣领,把它给提起来。谁知另外两个见状,纷纷伸出手抓住前一个的脚,组成了经典的猴子捞月队形。

“吱!”长翅膀的小家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整张脸都涨红了,才没有让大家掉在地上。但它也因此失去了灵活,猛地一看——

撞墙啦!

要撞墙啦!

它赶紧转向,但惯性使然,吊在队尾的那个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撞在了墙壁上,软软的小身体被弹飞了。

它“biu~”地一声往回弹,四肢在空中乱舞,害怕得眼睛都闭了起来,谁知预想中的危机并没有到来。有人接住了它,怀抱硬邦邦的,还有点咯人。

“咦?”它睁眼,对上一双空洞的骷髅眼眶,当即捂着脸颊失声尖叫,“啊啊啊啊!”

伸手接住它的骷髅法师,已经完全丧失了生前的记忆,是新生的,是懵懂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妖精,随着他的动作,骨头架子咔咔响。

查理也不知道迪兰是怎么回事,他炼化的骷髅,都是风吹响叮当,跳舞都不需要伴奏。

看着这胆小的小妖精,迪兰就想起了自己的家养小妖精巴卜奇。说起来巴卜奇当时也在灰帽街,但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迪兰首战告捷,但还来不及欣喜,就眼睁睁看着倒地的黑熊尸体,化作了一群乌鸦。密密麻麻的乌鸦,发出低沉嘶哑的叫声,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那一瞬间,迪兰头皮发麻。

他连忙召唤出魔法护盾,险而又险地在那利爪抓到自己的脸颊和喉咙时,护住了自己。但不幸的是,他的头发还是被抓乱了。

骷髅法师紧急护主,与此同时,小巧的火球越过迪兰的头顶,正中一只乌鸦。

“轰!”

火球轰然炸开,炸得乌鸦鲜血淋漓,又转瞬被火焰吞没。掉落的燃烧的羽毛、四溅的火星,又沾染到其他乌鸦的身上。乌鸦们发出凄厉的叫声,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可越是如此,火越大,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火海。

迪兰连退三步。

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会为查理的天赋吃惊。他好像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什么魔法到他的手里,都可以被解构、重组,只要一点细小的改动,就可以爆发出超过原版的杀伤力。而且他施法从无迟滞,四大元素在他手里,乖巧得像是他的信徒!

“别愣神,乌鸦也是黑化阶段的标志。”

“它开始了。”

黑化开始了。

如果说那两条衔尾蛇,一条稚嫩如幼童的,代表新生。另一条苍老的,代表死亡。从生到底,从死到生,是为循环。

那么黑化阶段,代表的就是死亡。

只有死亡,才能迎来新生。

黑化阶段的迷宫里,必定处处都是杀机。

几乎是查理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就从另一条通道里传来。迪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下令让其中一个骷髅法师前去探路。

此时乌鸦已经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像一颗颗火流星,朝他们砸来。但好在骷髅不怕火烧,剩下三具骷髅挡在前面,以骸骨作墙,愣是把乌鸦给拦了下来。

转瞬间,被燃烧殆尽的乌鸦,化作黑灰扑簌簌落下。

有了前车之鉴,迪兰警惕地盯着黑灰。只见那落了满地的黑灰如同一个个小小的坟包,蓦地,那坟包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小小的暗金色甲虫,从里面钻了出来。

有一,就有二。

眨眼间,无数的甲虫从黑灰里涌出来,如同暗金的潮水,朝他们奔流。

“有完没完?!”迪兰又开始杀虫。

三具骷髅咔哒咔哒地在虫子堆里跳起了迪斯科,“咔”一脚踩碎几只,但又有更多地顺着骷髅架子爬上去。

“圣甲虫。”查理沉声。

又是炼金术相关的存在。

不过这让查理忽然灵光乍现,想起了他在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上看到的那句话“上如下、下如上,以成一”。

这句被所有炼金术士奉为圭臬的话,出自一块翠绿的石板。这块石板并非预兆石板,它是个陪葬品,出自一座陵墓。

圣甲虫这种东西,也经常在陵墓里出现。

对了,他想起来了,创造之主是谁!

不就是传说中最早播撒下关于炼金术知识的那位神灵吗?创造之主应该是祂的一个称号,那座陵墓其实是供奉祂的神庙。

作为乐于向人类传播知识的神灵,祂理所当然地也属于——黑暗阵营。

“迪兰,抓几只虫,要活的!”查理当机立断。

圣甲虫也是著名的炼金材料之一。虫子死了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变成新的物种,那就先抓几只活的。

迪兰得令,想了想,干脆拿出魔瓶,把虫子往魔瓶里怼。既能装得多,又能给那条不肯服软的蛇来点虫子的震撼!

等到迪兰抓到了虫子,查理也不再逗留,立刻叫上他转移,不必再跟虫子缠斗。

至于那几只已经躲到了他后面的瑟瑟发抖的小妖精,查理不想干预它们的行动,因为他还想搞清楚它们究竟要做什么,但它们可以紧跟他们的步伐,沿着他们开出来的路走。

迪兰下令让骷髅压后,随即跟着查理快速转移。

有灵魂契约在,离得近,他可以共享骷髅的视觉,因此没跑出多远,他就通过共享视觉看到了那个被他派出去探路的骷髅,所看到的情形。

“这边!”迪兰在前面带路。

前方出现了u形的拐角。这种弧形是之前的迷宫里不曾出现的,其他地方都是直角。但这对查理来说并不意外,因为整个三王领地就是个巨大的炼金法阵,而炼金法阵以及内部的线条,本就是有弧度的。

当墙角开始有了弧度,迷宫的通道就开始变得不规则起来。

地上也逐渐出现了被撕碎的尸体,从伤口看像是黑熊干的。

查理扫了一眼,他没有停留,继续走,耳边传来迪兰一边喘气一边介绍的声音,“前面有个奇怪的喷泉,喷泉上站着个骑士,骑士在杀人!”

骑士还没见到,往回逃窜的其他参赛者出现了。

那是落单的参赛者之一,他捂着受伤的胳膊,脸色煞白,看到迪兰的刹那,眸中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但他紧闭着嘴巴,什么都没说,以更快的速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

很显然,他希望迪兰可以跑到前面去送命。

两人都没有管他,继续向前,打斗声逐渐清晰。

“砰!”那是什么东西砸到墙上的声音,迪兰一个箭步从拐角处探出头一看,发现那东西是个人。

那个穿着全身板甲,从始至终都未曾露脸的神秘人。那身板甲依旧破破烂烂,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但神奇的是,哪怕他被重重地砸到墙上,板甲依旧没破。

迪兰派出来的骷髅法师,则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看着,像在伪装一朵并不像的蘑菇。

扈从好似主人形。

查理的冷幽默上线,心里忽然迸出这句话来。

参赛者共五十,大体均匀分散在五条通道内。进入这条通道的参赛者有十来个,除了四个小妖精,就是查理、迪兰、板甲神秘人、还有三名散人。

散人死了一个,逃了一个,还有一个不知所踪,所以此刻正在跟喷泉骑士对打的,只有板甲。

板甲神秘人看起来很抗打,从墙上滑落,又站起来,像唐吉可德一样,继续对喷泉骑士发起了冲锋。

那喷泉骑士就更奇特了,他脚下的喷泉,是两个并排的六边形小水池。

一个水池里装着金色的液体,一个水池里装着银色的液体,两个水池中央分别有一根黑色喷泉柱,而他本人就踩在水池的边上,手中挥舞着利剑与盾牌,盾牌上写满了金色的古语。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盔甲也有讲究,胸前部分呈现黑、白、黄、红四色渐变,头顶还有七颗星星悬浮环绕。

迪兰眉头紧蹙,仔细辨认着那盾牌上的字,“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饮用……你将看到……死亡?”

【借助太阳与月亮的力量,

为它奉上闪闪发光的液体,供其饮用。

你将看到它的死亡。】

这是全部的文字。

查理飞快地把它们翻译过来,死亡,又是死亡。如果他猜得没错,骑士脚下的两个水池里,装着的就是炼金配方里不可或缺的基础材料之二:汞和硫。

当然,托托兰多的炼金术,可不是普通化学,这里所用到的汞和硫,也不是普通的水银和硫磺。

就像弗洛伦斯在哲人石配方里提到的硫化铁和水银一样,看着很容易获得,但谁知道到底要怎么获得?

即便知道了配方,普通的炼金术士穷极一生,也只能改良玻璃!

至于骑士头顶的星星,那大概代指的就是天上的七颗特别的星星了。在异世界的现代,他们管它叫做行星。

而在托托兰多,炼金与占星,本就息息相关。

从进入三王领地到现在,查理的大脑就没停止过思考。无数的知识在他的脑海里打架,让他抽丝剥茧,去探寻三王领地的奥秘,也在思考中,明确游戏的玩法。

偌大的三王领地就是炼金法阵,走过三个阶段后,不被炼化就是命大。而想要成功找到金杯,或者说制作出金杯,那他必然需要炼金材料。

进入迷宫的人,哪怕本身就是个炼金术士,也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宝贵的炼金材料,所以材料只能在迷宫获得。

“迪兰,魔瓶给我。”

迪兰的行动快过思考,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就把瓶子抛给了查理。查理接过瓶子,让迪兰尽可能拖住那个喷泉骑士,自己则利用隐身的便利,去喷泉装水。

此时魔瓶里的圣甲虫已经死了大半,还活下来的几只,仰着肚皮翻在瓶底的角落,正在无助地蹬腿。

地盘争夺战的胜利者,是蛇。

可蛇还来不及品尝胜利的喜悦,就发现魔瓶的塞子又被打开了。它警惕起来,“嘶嘶”地吐着蛇信。

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直到查理用瓶口对准了池水。

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蛇的身上。

瞬间的剧痛,让蛇尾巴一抽。“噗呲”一声,它那身漂亮的黑色鳞片,就开始冒烟了。它顿时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了能够威胁到它的力量,闪电般游到了瓶底的角落里,可紧接着,更多的水开始涌入。

蛇:“!!!”

它左闪、右躲,可还是避不过。身子沾染到了更多的液体,整条蛇都开始了猛烈翻滚,而后“踩”着圣甲虫的尸体就开始往瓶口爬。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答应跟他签订契约了,快放我出去!”

生存不易,蛇都开始说人话了。

神秘板甲的出逃,让人猝不及防。

那喷泉骑士实力强大,原本迪兰和板甲一左一右牵制住他,即便查理不小心暴露,也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现在他跑了!

他一跑,原本跟他在一个方向的查理就彻底暴露在喷泉骑士的面前。查理身上虽然穿着隐身衣,但用魔瓶装水的时候,手和瓶子可是在外面的。

喷泉骑士见状,双目圆瞪,举起手中的利剑,便朝他刺去。

迪兰急忙瞬发魔法,企图把喷泉骑士的注意力引回来,但对方全然不顾,甚至连基本的防御都不做,依旧将查理列为自己的第一目标。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将魔瓶甩向迪兰,“快契约!”

下一瞬,在喷泉骑士的剑即将刺破他喉咙的刹那,他侧身半步,后退进入霍然洞开的魔法之门。

手腕上的珠串在微微发亮,查理闪现在喷泉骑士身后,珠串化作长剑,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预兆石板化作的长剑,不可谓不锋利,然而查理仍旧感觉到了盔甲的坚硬,竟是奇迹般地挡住了。

与此同时,喷泉骑士反手将盾牌往后拍,要是被他拍中,查理毫不怀疑自己会吐血。

可他丝毫不避,手中长剑再次用力。全力一击之下,盔甲终于应声破裂。

长剑刺入后心,盾牌呼啸而来。

迪兰着急忙慌地契约了蛇,再回头,看到此情此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查理的身影竟被盾牌直接拍散。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瞬间的冲击过后,他又松了口气。

要真被拍中,那查理就该吐血了,哪有直接消散的?果然,那不过是查理留下的一个残影,极限的0.1秒,查理已经松手退开。

没了主人的控制,石板化作的长剑,变回珠串的模样。又因为长剑已经狠狠刺入喷泉骑士的后心,所以珠串的一部分也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查理抬手,五指张开。

珠串瞬间断裂,像高速射出的子弹一般,在喷泉骑士的身体里炸开。刹那间,鲜血迸溅,喷泉骑士身上的盔甲裂开了龟甲的纹路,盔甲保护下的身体,更是被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珠子,就从这一个又一个洞里电射而出,半点鲜血都不沾染,在空中绕过一个弯,如同流星般回到查理的手腕上,重新合体。

喷泉骑士的身体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拄着剑,跪倒在地。

查理平静地看着他,余光瞥向手腕上的珠串,道:“看来预兆石板的力量还是有所欠缺,区区迷宫里的一个炼金造物,都能抵挡住你的攻击。”

松果:“……刚开始那一下,是你没有出全力,不能怪我。”

查理:“你在怪我?”

松果不吭声了。

他觉得人类胡搅蛮缠,还难哄。

迪兰抽了抽嘴角。

哪怕跟查理在迷雾中的灰帽街并肩作战三个月,他已经见识过了查理那层出不穷的手段,开了不少眼界,但下一次,查理依旧能给他带来震撼。

古往今来,谁能把预兆石板这么用?谁敢这么用?

“最初的勇者”这个称号的含金量,现在还在稳步上升。

迪兰亲眼见证了查理在那三个月中的进步,可以说,虽然查理现在还没有创造出自己的领域,但拥有差不多两块石板,并且对空间、时间法则都有一定理解的查理,真实战力恐怕已经比普通的拥有称号的传奇法师强了。

虽然对上查理那张精致的脸庞,大家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保护欲,但查理的实力,在神灵游戏里,除非遇到特别难缠的对手,譬如天使、恶魔这个级别的存在,已经可以横着走。

他说他们两人进入三王领地,就足以自保,可不是说说而已。

本届参赛选手中,人才济济,但到底有几人能真正威胁到他的存在呢?

迪兰也很好奇。

好奇的迪兰,跟查理也很有默契,他知道查理将魔瓶抛给自己,肯定不止是让自己跟蛇契约的。见查理没事,他当即下令让骷髅法师继续协助查理,随即便带着魔瓶,冲到喷泉池边灌水。

谁知他一动,喷泉骑士也动了。

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霍然转身看向正在喷泉池旁灌水的迪兰,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不顾查理和骷髅法师,选择对迪兰发动了攻击。

查理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

果然,喷泉骑士的职责不止是杀人,还有守护喷泉池。谁动喷泉池,他就盯着谁打。

那这水,他们还非要不可了。

查理出手拦下喷泉骑士,给迪兰取水的时间。

迪兰还是个贪心的,恨不得把池水给抽光。偏偏这儿还有两个喷泉池,水的颜色一个金一个银,收了一个还有一个。如果都收在魔瓶里,水的颜色不就混了?

该怎么办呢?

“迪兰,快!”那边传来查理的催促声。

喷泉骑士头顶悬浮着的行星环,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一股心悸的感觉爬上迪兰心头,他情急之下,脑海中灵光乍现。

收什么水啊?

妖术师用黑镜收取圣眼之泉的水,是因为她不能把偌大一个湖挖走,只能取水,但这两个喷泉池又不大!也就比喷泉骑士手中的盾牌大一点!

迪兰直接召唤出风刃,干脆利落地将喷泉池底部和通道的石砖切割开来,再用魔瓶口对准了喷泉池。

没想到还真有用!

查理都为他的急智感到赞叹,但这么一来,喷泉骑士没有了喷泉,就像鱼没有了自行……哦不,他不能没有喷泉池。

愤怒的喷泉骑士,双手持剑,一剑扫开拦路的骷髅骑士的同时,头顶上的星环开始极速运转。

一颗又一颗的星星就在旋转中脱离轨道,朝着查理和迪兰砸过来。

这么强大的力量……

“走!”查理闪现在迪兰身边,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带着他迅速穿过魔法之门,闪现在百米开外的另一条通道里。

落定的第一时间,迪兰紧急召唤扈从。

四名骷髅法师应召而来,但他们来是来了,却是散着架来的。

“轰——!”

四散的骨头朝着迪兰劈头盖脸地飞来,他手忙脚乱地把骨头拨开,眼睛却盯着刚才离开的方向,眼看着光芒照亮夜空,地动山摇。

手里的魔瓶,忽然有点烫手了。

那喷泉骑士不会追过来吧?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有参赛者抵达了那里,恰好撞上暴走的喷泉骑士。

好在异族的身体强度远胜于人类,他们躲得又快,这才幸免于难。

“呵。”其中一个吸血鬼舔了舔嘴角的血,忍不住说道:“才喝下去的鲜血,现在就又吐出来了。早知道不喝了,真难喝。”

另一个吸血鬼回答道:“你猜刚才谁在这里?”

“我不猜。”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去死。”

两个吸血鬼一言不合就互相诅咒,彼此之间隔得远远的,这样虽然不容易互相掐对方脖子,但便于在下咒时,躲避对方的暗杀。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们又不会炼金术。”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

“我可没说,我只说这里很热闹。”

“哦,但是精灵也来了。”

“我讨厌精灵。”

“我也是。”

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共通点,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可以共同对敌了。

这边吸血鬼大战喷泉骑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既然碰到了就战吧。另一边的查理和迪兰,则带着已经重新组装好的骷髅法师,追着小妖精的踪迹而去了。

迪兰的骷髅法师跟本不一样,本的骷髅架子很少有拼起来的时候,但在主人控制下的骷髅法师,重新组装只需要一个咒语。

至于为什么多出来了一根骨头。

你别问。

迪兰随手捡起揣回魔法口袋里,急吼吼就走了。

他还赶着去追小妖精呢!

那几只小妖精瞧着胆小但也鬼精鬼精的,趁着他们跟喷泉骑士打架的时候,贴着墙根悄悄溜走了。好在查理留了一手,在它们身上留了魔法追踪印记。

很快,两人追到了一扇门前,小妖精的气息就在这里断绝。

迪兰看向查理,“进吗?”

查理没有多犹豫,便示意迪兰后退,自己上前用开门咒。只是在他即将开门时,他又停下,略作思忖,把开门的动作改成了敲门。

这里除了小妖精的气息,可没有什么别的魔法波动。能够让胆小的小妖精主动进入的地方,会是什么的危险的地方?

如果里面有npc,他们不请自入,就未免有些不礼貌,兼得罪人了。

这是一扇绿色的木门,绿得很有春天的气息。

“笃、笃。”当查理敲响房门,过了几秒,门上就出现了一双眼睛。眼睛很特别,不是人类,亦或是任何一种生灵的眼睛,而是金属的线条勾勒出来的眼睛,让这扇门看起来,像是炼金的造物。

那眼睛活灵活现,看不见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它就看迪兰。眼睛睁得大大的,紧接着好像透出一丝疑惑,怎么这个敲门的人离门那么远?

紧接着它又看到后面整齐站着的四个骷髅法师,顿时又眯起眼。

这时,查理脱下了隐身衣。

当那抹金色跃然眼前,门上的眼睛对上查理的视线,看着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它眨了眨。

又眨一眨。

左看看、右看看,又做了个回头的动作,似乎在跟门内说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黑熊又出现了。

查理记得“希尔莎”这个词,在古语里,意思是“自由之灵”。

魔女?跟恶魔有关系吗?可她又实在像个人类,还住着人类的法师塔。查理暂时摸不清她的底细,便保持礼貌,微笑着向她问好,“你好,魔女小姐。我叫查理,一名人类的勇者。”

勇者与魔女这个称呼,似乎更配一点。

希尔莎将人请进去。

查理走进一看,这座女巫塔内部的空间要比松塔大得多,厨房、客厅都在一楼。从装修风格来看,这位魔女小姐崇尚自然,以原木为主,到处都装点着鲜花。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她们都很喜欢壁炉。

哪怕这里看起来是温暖的春季,又是白天,壁炉都始终燃着火光。

几只小妖精就在壁炉前,看到查理进来,一扫之前的胆小怯懦,背也挺直了,腰也叉上了,说话声音都大了。

一个个表情邪恶,怪笑着露出小尖牙。

“哼哼,人类,我们就知道你会跟过来。”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吃掉你!”

“呜哇!”

小家伙做着吃人的动作,可把查理吓坏了,“可是我不想死怎么办?伟大的善良的小妖精啊,你们能放过我吗?”

哦,金发碧眼的美人,他求饶的样子,真是格外动人呢。

小妖精们得意又猖狂地笑了,刚想说话,却被一双漂亮的靴子轻轻扫开。“哎哟”、“哎哟”它们在羊毛垫子上滚作一团,而靴子的主人,从容地邀请查理在壁炉前落座。

“抱歉,它们是我的家养小妖精,平时被我惯坏了。难得见到生人,有些激动。”

家养小妖精?难得见到生人?

这个形容,让查理的心中诞生了些了不得的猜测,隐晦地发问:“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你不知道?”希尔莎这就有点惊讶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查理镇静反问。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它们做什么?”希尔莎答非所问。

“因为好奇?”查理觉得自己相当诚实。

希尔莎也为他的诚实赞叹,“这就有意思了。”

她打量着查理,像是在重新评估着什么。查理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末了,听她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仍走到了我的门前,说明这就是你的命运。”

希尔莎说着,挥手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变出一套茶具。那茶壶自动飘起,为她们倒上温热的茶水。

暗红色的茶水,有着花果的芬芳。

“你知道古神吗?”希尔莎喝着茶,随口发问。

“知道,但了解得不多。”查理回答。

这句是完全的实话。

他能从阿萨那里,从这数百年间的见闻里,从一些古老的传说里,窥见一些关于神灵的秘密,但不多。

当阿耶看到金色的雨落下来时,他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原来神也会死。

后来,他的见识增长了,也就知道,神灵本就不是永恒不灭的。最早创世的那批神灵,即古神,有些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陨落。

至于旧历时的那批神灵,还有几个是古神,查理也不知道。要查理来说,不成神不成魔,始终是个初民的阿萨,才是真正的传奇。

希尔莎冲他眨眨眼,“创世的古神,才拥有神格。”

查理微怔,“什么?”

希尔莎:“神格这个东西,与其说是神灵的专属,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析出的结晶。部分初民成为了神,他们在创世的过程中,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于是获得了来自世界的馈赠。可世界,不止是他们的世界。”

她的声音轻快,像在讲一个奇幻的冒险故事,但却在查理的心海,掀起狂澜。

“世界是公平的,当托托兰多的文明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地上的生灵逐渐壮大,一切欣欣向荣时,住在树冠上的神灵就会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拥有优待了。世界不会再给予他们新的馈赠,也就不可能再有新的神灵诞生。”

“那后来诞生的神灵……”

查理福至心灵,“他们拿到的,是逝去的古神的神格?”

希尔莎:“没错。古神逝去,神格回收,就会有新的神灵诞生。古神往往才是最强大的,新生的神灵,需要的不过是一块碎片。”

查理:“迷宫里有神格碎片?”

希尔莎这回是真惊讶了,但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查理伸手握住杯子,感受到杯身上传来的温度,抬眸,继续发问:“你有神格碎片?”

“啪、啪。”希尔莎鼓掌,由衷赞叹,“真聪明,聪明得我都舍不得杀你了。”

气氛急转直下。

查理倒还镇定,“如果你要杀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魔女希尔莎,你究竟是谁?”

希尔莎笑笑,“你问了两个问题,我该回答哪个才好呢?来自约律那图的年轻人。”

果然,她看得出来。能看破查理恶魔血脉的存在寥寥无几,但眼前的魔女是其中之一。

她放自己进来,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查理不动声色地思考,眼神的对峙中,他难得地再次感受到了灵魂上的压迫。这让他感到危险,也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如果神格那么重要,怎么会在你的手中?你究竟是谁,希尔莎?”

“由我自己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明明是面对面,但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如果你不为神格而来,只是遵循命运的指引,来到我的女巫塔拜访,我还可以放过你。现在告诉我,名为查理的人类勇者,来自约律那图的遗民,你想要那块神格的碎片吗?”

想?还是不想?

这根本不是问题。

“想。”查理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欣赏你的勇气,和贪婪。”

这回不光是希尔莎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幽远,就连她的人,都开始变得模糊不可寻。当话音落下,旷野的风拂过查理的耳畔,他就发现周遭的环境变了。

他还坐在椅子上,但女巫塔不见了,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周围是无边的荒野,远方是泛着玫瑰色晚霞的天,暗沉的天幕压下来,让那浪漫的天色里都透出一股肃杀。像鲜血的颜色。

风有些冷,寒意像针。

掌心却传来暖意,因为那杯茶还在他的手中。他低头看向茶杯上氤氲的热气,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危险吗?

也许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果然是花果茶,有柑橘的清香,还有托托兰多特产的莓果的酸甜,以及些许玫瑰的风味。

“好喝吗?”

希尔莎的声音传来,似远还近。

“很美味,多谢款待。”查理依旧绅士有礼,他将杯子放下,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扶着,抬头看向天空,“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希尔莎笑着回答:“识趣又礼貌的客人,总是会得到优待。”

查理:“你认识阿多尼斯吗?”

希尔莎:“哦?”

查理:“你也可以叫他西里尔布莱兹,朱利安的同伴、最初的友人,以及,未来的屠神者。”

希尔莎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词,“未来?”

“你能看出我的身份,看不出来,我的身上,其实流淌着的是六百年后的光阴吗?”礼貌有了,查理的气势逐渐增强。

“那你所谓的六百年后,是什么样的情形?”希尔莎似乎来了点兴致。

“这是一个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尊敬的魔女小姐。只是有人仍旧想要恢复神灵的荣光,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神罢了。”

“谁?”

“朱利安。”

“《庞塞史诗》的主人公吗?我读过那本书,很有趣。”

“你的那块神格碎片,最终落到了他的手上。屠神成功了,阿多尼斯与神灵同归于尽,但他活了下来。”

“是吗。”

希尔莎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那随意的语气,就像方才提起古神时一样,好像只是在讲一个奇幻冒险故事。

查理也不强求她相信,因为自己也是瞎猜的。

他可不知道什么神格不神格的,但既然这个世界已经无法自然诞生出新神,那么朱利安想要成神,就必须拥有神格碎片。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连神格碎片都还没有得到,他绝不可能急吼吼地跳上台面。

那他的碎片从哪来?

在众神陨落之日,从那些死去的神灵身上获得的?还是如查理瞎猜的一样,在这个迷宫里拿到的?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刚才的试探来看,希尔莎不一定相信查理的话,但她表现出来的,可不像完全不认识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样子。

维特鲁说,朱利安是主动进入迷宫的,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如果希尔莎认识他们,那就有意思了。

希尔莎的存在,维特鲁又知不知道呢?那位来自阿奇柏德的屠神者,看起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独狼,他和制定计划这几个字不怎么搭边,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屠刀。

他真的全盘了解整个屠神计划,了解他的队友吗?

坠落在遗忘沙滩后,他丧失的记忆,真的全部找回来了吗?

查理的大脑里卷起了思维的风暴,但在明面上,他依旧保持着镇定,还有从容的仿佛同时掌握着过去与未来的微笑。

“魔女小姐,作为时空的旅者,我曾经借助预兆石板的力量,从托托兰多去往异世界。又从异世界,回到六百年后的托托兰多。我经历了很多,也见证了很多。现在,我又来到过去,这一切故事的起点——只为了一件事。”

炽烈的魔法火焰,挡住了黑袍人,并迅速在西尔维诺和弥赛亚的身前构筑出火焰的高墙,给查理留出救援的时间。

魔法之门霍然洞开。

“查理!”

西尔维诺已经恢复成人形,见到查理,也是惊喜万分。他来不及跟同伴解释,便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跨入门中,极限转移。

三人眨眼间来到了一公里开外,西尔维诺的语气里还带着兴奋,“快,查理,我知道门在哪里,我们立刻出去!”

查理还未回答,熟悉的女声就从身后的天空中传来:“这就走了吗?从另外的门出去,可就回不到三王领地了哦。”

“谁?!”西尔维诺寒毛乍起。

“是我,可爱的小家伙。”希尔莎横坐在她的扫把上,双手撑着杆子,面带微笑,低头看着他,“你们也可以选择跟我走。”

查理也抬头看。

希尔莎继续循循善诱,“神格碎片虽然不能给你,但金杯,不是没有可能。”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黑袍人又追过来了。看到夜空中的希尔莎时,其中一人不由惊呼出声:“闪光的魔女?!”

魔女小姐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讨厌的味道。”

说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点。

空气泛起波纹,一圈又一圈。魔法元素在这波纹里荡漾,逐渐被卷起来,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魔法的圆环。

圆环向着黑袍人的方向坠去,落地的瞬间骤然扩张。

“轰——”扩张的魔法圆环眨眼间将几个躲闪不及的黑袍,拦腰切断。其余的仓皇逃离,或趴在地上,或飞上树梢,再回头看向同伴的惨状,一个个惊骇不已。

迪兰也愕然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这位“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来头,施法根本不用魔杖,却能带来这么强大的破坏力?

查理则早已趁着希尔莎对黑袍人动手的功夫,握住黑骑士徽章,开始呼唤。

让他离开三王领地是不可能的,但答应魔女希尔莎的条件,也是不可能的。尽管他知道这里是永恒梦乡,一切都有可能是大梦一场,做不得数。

可万一灵魂上出了什么问题,被迫签订了什么契约,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好在他始终留了一手。

迪兰的徽章开始发烫,他听到了查理的呼唤。

此时新的黑熊出现,属于他的新一轮的战斗又要打响了,但他依旧义无反顾地转身跑向了那扇绿色大门。

咦,打不开?那就砸!

“开门!”

“开门!”

“把查理还给我!”

他抡起魔杖当棍子,砸得起劲,喊得也起劲。余光时刻瞥着黑熊,也不急着杀,等到骷髅法师把熊引过来,他一个灵活走位,把位置让出来。

“砰!”黑熊直接撞在门上。

希尔莎似有所感,回头望向了无垠夜空。

这时,查理开口了,“三王领地中的很多人,是奔着你来的,是吗?你拥有着神格碎片这么重要的东西,看起来却不像是神灵的信徒——你是藏在这里的。”

希尔莎意味深长,“你跟你的同伴,真的都很有意思。”

查理微笑,“还有更有意思的,尊敬的魔女小姐,要听吗?”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对你发起一次公平、合理的交易。你放我和我的同伴回到三王领地,继续寻找金杯。我可以保证,不对任何人泄露关于你的消息。如果有人要抢夺你手中的碎片,对你出手,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查理的语速很快,就像迪兰砸门的动作一样。

他不给希尔莎过多的思考的时间,因为迪兰砸得越快越大声,吸引来其他参赛者的概率就越大。希尔莎的位置,就会迅速暴露。

希尔莎却并不买账,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一样,摊手回答道:“你凭什么认为,那些人能对我构成威胁?又凭什么认为,我会需要你的帮助?”

查理的目光穿透夜空,直视着她,语气笃定,“就凭这是最后一届神灵游戏,就凭你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

眼神交汇,无声的对峙在夜幕下上演。

弥赛亚已经因为受伤晕了过去,西尔维诺也不敢轻易开口,打破查理谈判的节奏,剩余的黑袍人在仓皇逃窜。

良久,希尔莎笑了笑,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周围风景再度变幻,旷野的风吹过来时,查理知道,自己回来了。

“希望你能记得你说的话,也能给我带来——新的惊喜。”

风里夹杂着希尔莎的声音,但听起来已经离得很远。查理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那座女巫塔,没有再上前。

西尔维诺和弥赛亚还受着伤呢,他不敢再冒险,于是见好就收,带着他们迅速往门的方向行去。

“砰!砰砰!”

迪兰还在不停地砸门,不期然间,门开了。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好在查理早有预料,侧身一闪,伸手抓住迪兰的后衣领,就把人一块儿带了出来,再顺手关上门。

迪兰站直了,刚想问查理门内发生什么事了,就看到了有些面生的西尔维诺和弥赛亚。

怎么还多了两个人啊?

他不就让门还给他一个查理吗?难道门里住着河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乌鸦在叫。看来有其他的参赛者被迪兰的动静吸引,在往这里来了。

查理当机立断,抬手用空间魔法禁锢住黑熊,让骷髅法师能空出手来照顾伤员。

“走!”查理看向迪兰。

“哦,哦哦!”迪兰马上反应过来了,招呼骷髅法师把两个伤员背上,二话不说抬脚就跑。

查理又转过身去,打算给那扇绿色的门施加一个隐蔽的魔法。他可是个诚信的人,亦或是诚信的恶魔,答应不让魔女暴露,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过魔法还未成型,门又忽然开了。

“啊啊啊——”

长着翅膀的小妖精被人从门里丢了出来,正中查理怀抱。

魔女希尔莎的声音随即响起,“三王领地的规则不可更改,你的同伴占了两个名额,我可以叫我的小妖精把名额让出来。这一个,算是我放在你身边的眼睛。好好保护它吧,不要尝试出卖我哦,美丽的勇者,我会盯着你的。”

话音落下,门又“砰”的一声自己关上了。

一人一妖四目相对。

小妖精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这会儿也不装凶狠了,讪笑:“嘿、嘿嘿。”

查理倒是接受良好,把小妖精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放,还是顺手给门加了一道隐蔽魔法。紧接着,他又释放了熊,再不急不徐地披上隐身衣,戴上兜帽。

几乎就是在他隐身的那一秒,通道的拐角处就出现了身影。

来人是那三个猩红骑士,每个人都宛如杀神,步伐坚定,一路杀过来。而且他们来的方向并不是查理他们走来的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是进入了别的通道后,从前面绕过来的。

由此可以证明,圆形大殿里的那五条通道,确实可以彼此连通。

查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开始后退。

此时黑熊失去目标,正无头苍蝇似地乱转,看到通道尽头又出现三个人类,它当即咆哮着冲他们扑过去。

战斗一触即发,查理转身退场。

门内,女巫塔。

希尔莎又坐回了壁炉前,被自己倒了一杯新的花果茶。剩下三只小妖精蹲在她的脚边,像三只叽叽喳喳、眼里冒光,脑子不大但还要试图耍心眼子的奸诈小狗,“主人,主人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啊?”

“主人明明最厉害了,谁都打不过你,才不需要人类帮忙呢。”

“是啊是啊。”

“他们都是来抢主人的东西的,都是坏人!”

“狡猾的人类,坏死了,我一口一个。”

……

希尔莎便问:“那还有一个名额,你们谁想要去呢?”

三只小妖精顿时又缩了回去。

“你去。”

“不,你去,你是最大的!吃的最多!”

“你不是最英勇吗?应该你去,我让给你。”

“才不要你让!”

三只当即打做一团,从壁炉前打到墙角,又打回来,打得身上的衣服皱巴巴,脸上也脏兮兮的。

希尔莎坐着欣赏了一会儿,又在它们即将碰上自己衣角时,嫌弃地用脚轻轻踢了踢它们的屁股。

“这样吧。”她又伸出一根手指,露出了魔女的坏笑,“我点到谁,谁就去。”

三只小妖精嘎嘣一下就死那儿了,四仰八叉地露着小肚皮。其中一个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主人数到哪儿来,谁知来了个四目相对。

“就你了。”

“!!!”

事已至此,小妖精也只能接受,否则它就会像自己的同伴一样,直接被主人扔出去。那家伙还有翅膀可以飞呢,自己可没有。

另外两个听到自己不用去了,立刻就“活”了。此刻它们终于展现出自己的友好、善良来,争先恐后地为同伴出主意。

“他们肯定都还记得你,那些人里就我们四只小妖精呢。你出去就跟人家说,同伴们都死啦!”

“你抱着他们的大腿哭!”

“再把人引回来……”

三只小妖精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就在这边商量着邪恶计划的时候,查理和迪兰一行人已经顺利脱战,来到了另一块区域。他们在这里碰到了几个落单的参赛者,但不等打个招呼,对方就逃了。

其中一个甚至直接逃进了门里。

叫做朱诺的年轻人很快就醒了。这似乎得益于他身体里那一半的巨龙血脉,让他拥有远胜于人类的恢复速度。

“弥赛亚?”

查理开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有些懵。他被西尔维诺搀扶着坐起来,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碧眼的漂亮人类,金色的竖瞳里,灵魂毫无防备地袒露着。

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欺骗,只有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愣怔,和见到陌生人的瞬间的警惕,以及发现这个陌生人过于好看的一丝……惊艳。

查理可以大致判定,他真的对弥撒亚这个名字,是陌生的。

“弥赛亚……是谁?”果然,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认识的人,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知道查理是想试探他,帮着打圆场,道:“你长得跟我们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他叫弥赛亚。”

朱诺听懂了,又自然地展开了联想,“难怪你当时会不顾危险地来救我。”

西尔维诺只想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些黑袍是怎么回事?”查理适时转移话题。

西尔维诺随即把泰坦遗骸以及神庙的事告诉查理,他微微蹙眉,说:“我们本来可以逃掉的,但后来又悄悄绕回去,想要进入神庙看看,这才被黑袍一路追杀,碰见你们。”

不愧是你,西尔维诺。

迪兰忙问:“那你们进去了吗?”

闻言,西尔维诺和朱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随即西尔维诺回答道:“进去了,但很难说。”

西尔维诺摩挲着下巴,斟酌着用词,“那神庙里没有供奉的神像,墙上、地砖上、祭坛上,甚至是火盆底部,绘制的都是祭文。他们似乎在不断地举行复活仪式,妄图复活古神,朱诺的献祭也是其中之一。他暴露了自己的巨龙血脉,就被盯上了。而这群黑袍,人手有限,没有办法将整个古神的遗骸都笼罩在复活仪式里,就在人家骷髅头里造了个神庙。”

即便是总在路过的西尔维诺,都很难评价这种行为。你说你到底是尊重古神呢,还是在挑衅古神呢?

“最让我觉得意外,又好像不意外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查理?”西尔维诺眨巴眨巴眼,看着查理,“我借着打斗的机会,掀了其中一个的黑袍。如果我判断得没错的话,那人虽然没有口吐兽语,但他是个德鲁伊。那群人虽然有所掩饰,但展现出来的魔法,真的都有德鲁伊的影子。”

德鲁伊?

查理的心里陡然掀起涟漪,就像西尔维诺刚才说的那样,既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德鲁伊是最早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祭司,也是最早的拥有知识的学者。从古神时代起,他们就担当着那样神圣的职责,拥有着不俗的社会地位,并以此为荣。

后来,时代变迁,这个职责被教廷接了过去。

崇尚自然的德鲁伊,自此被边缘化,大多混迹于魔法森林这些远离人类社会的地方。虽然不曾像巫师一样遭到教廷的大规模迫害,但跟教廷也绝对不算是一伙的。

导致托托兰多发生如此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归根结底,是神界发生了变化。

部分古神死去,新神吸收了古神的神格,因此诞生。新旧的交替必然带来变化,而无法自然诞生新神的事实,也会让神灵们明白——这是件此消彼长的事情。

诚如魔女希尔莎所言,世界是公平的。

地上的生灵发展得越好,文明越兴盛,神灵的发展就越会受限。世界不再予以神灵过多的馈赠,其他的种族自然就兴盛了。

受过现代教育的查理知道,这叫资源的再分配,叫共同富裕。

关于这些,查理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迪兰那聪明的大脑一下就想通了,语调也不由上扬,“所以祂们扶植了教廷,坐视了暴君的统治,让人们在黑暗的年代里饱受困苦,不得不向神灵祷告,给祂们献上信仰的力量???杀死巫师,把魔法冠以神术之名,控制在少部分人手上,限制他们的发展,也是同样的理由?”

朱诺也忍不住说道:“异族过得也不好……教廷统治了人类,而神灵对异族的迫害,是最直接的。祂们会直接掠夺力量,将我们当作宠物圈养。”

查理:“因为只要你不把人当人,你就能成为人上人。”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良久,西尔维诺说道:“托托兰多的历史很长,祂们也曾在人间行走,播洒过福音,留下过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传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灵不再踏足脚下的这片土地?

什么时候,尖顶的教堂开始高耸矗立?

变化总是悄无声息。

等到大家惊觉时,世界已满目疮痍。

迪兰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六百多年后的德鲁伊,为什么会帮助朱利安呢?他们如果信奉的是古神,不应该想办法夺回神格碎片,复活古神吗?朱利安要是成神,他可新得不能再新了。”

西尔维诺给出了一个猜想,“也许他们从头到尾,想要夺回的只是与神灵沟通的祭司身份呢?他们本质上与教廷的那帮神权者没有什么不同,否则也不会帮朱利安杀死那么多人了。而如果朱利安真的成神,新世界真的降临,秘教就会成为新的教廷。”

两人聊得起劲,至于朱诺,什么六百年后,什么朱利安、秘教,他已经听得晕头转向了。

“现在的问题是,魔女希尔莎又是谁啊?你们说,那些黑袍人称呼她是闪光的魔女?”迪兰没有亲眼见过希尔莎,所以好奇得很。

关于这个问题,查理也没有答案。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魔女底细的人,她的家养小妖精。

小妖精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它抬头看天,看天花板,看查理的金发,就是不看大家的眼神。

迪兰见状,伸手就捏住了它命运的后脖颈,“你这样的小妖精,心眼最多了。巴卜奇偷吃我老师东西栽赃到我身上的时候,就跟你一个样。”

小妖精挣扎起来,“巴卜奇是谁?谁是巴卜奇?我又不是巴卜奇!”

迪兰:“那你是巴奇卜。”

小妖精:“什么巴卜奇、巴奇卜,我是巴斯挞!”

这个名字一出来,其他人感受还没那么深,因为只是有一个读音相近,拥有中文姓氏的查理在心里默默叨咕了一句:巴门。

“哦,巴斯挞,告诉我,你的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到底是谁?”迪兰再问。

“主人就是主人。”巴斯挞一边嘴硬,一边虚张声势,“你们都到迷宫里来了,竟然还没有听过我主人的名号,真是没有见识。我告诉你们,不要想迫害我哦,不能对我使用搜魂术,也不能逼迫我签订灵魂契约,也不可以把我吊在树上打,我主人都会知道的!那时候你们就完啦!”

“没事。”查理随手拔了它一根头发下来。

“啊。”巴斯挞下意识地捂住头,还以为要挨打了,谁知查理只是拔了一根头发,随即走向了炼金台。

炼制治疗药剂的材料几乎告罄了,但真言药剂用到的材料都比较偏门,他还有一些。

一瓶药剂很快出炉。

查理随炼随用,小妖精巴斯挞毫无反抗之力。

真言药剂不像搜魂术,对灵魂无害,所以查理用起来毫无负担,也不怕因此跟魔女撕破脸。希尔莎既然敢把巴斯挞放在自己身边,那就是做好了会被套话的准备。

“现在告诉我,你的主人希尔莎,究竟是谁?”

“唔……她是唔……是、是灵性的闪光,是诞生于这座迷宫的伟大存在!”

巴斯挞发现,哪怕是捂住自己的嘴,真话也会从嘴角流出来,于是它干脆拍起了主人的马屁,大胆又激动地说出了那些狂妄之语。

“她是古神之后,最有可能不用继承神格,就能成为新神的存在!”

“可祂们要杀死她!”

“祂们想要杀死她千千万万次!”

“可她还依然在这里,伟大、强大、无比强大!”

“世界都将因她而闪光!”

巴斯挞说到激动处,不由双手张开,仿佛在对整个宇宙宣讲。

迪兰、朱诺虽然都还不能完全理解它话中的意思,但都莫名因它激动的话语而感到震撼,心里荡起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查理这时又轻声发问:“那你呢?你又从何而来?”

巴斯挞:“我?我当然也诞生在这里。”

它收回手,叉在腰间。对于自己的话题,它回答得轻松多了,“我们小妖精本来就是自然

孕育的,可以在水边,可以在荒野,可以在森林,当然也可以在魔法元素充沛的迷宫里。你有什么意见吗?”

说着说着,它下巴一抬,又拽起来了。

查理缓缓摇头,“我只是好奇,如果你是天生地养,是自然孕育,那你所说的灵性的闪光又是什么?跟曾经死在这座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灵魂有关吗?或者与这座迷宫里凝结的智慧有关吗?”

巴斯挞刚要开口,忽然僵住。

紧接着,希尔莎的轻笑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作弊可不行哦。”

查理无奈收手,“好吧。”

巴斯挞恢复自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随即控诉起来,“都怪你,回去主人肯定要惩罚我了。”

“她会罚你什么?”迪兰好奇地凑上来。

“罚我拿扫帚打扫屋子啊!”巴斯挞理所当然地回答。

“就这个?”

这个问问别人,怎么问,是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

西尔维诺和朱诺虽然服用了治疗药剂,但还需要休息,查理便让他们继续留在房间内,由他和迪兰外出。

临行前,查理又给了西尔维诺和朱诺各一枚新的黑骑士徽章,并将已经探明的三王领地的注意事项告知,以免发生意外。

除此之外,查理还让迪兰留下了一个骷髅法师照看他们。

“记住,朱诺,如果有外人看见你,你就跟骷髅一样,是邪恶死灵法师迪兰的扈从之一。他进入三王领地后,再将你召唤出来的。西尔维诺,你是跟迪兰一起进入的参赛者,但是你用了隐身的办法,悄悄潜入。”

如此,所有人的身份都过了明面,查理可以继续隐于暗处。至于有没有人会怀疑,那是之后的问题了。

他们还带走了肠子勇士。

离开房间一定距离后,查理又礼貌地邀请肠子勇士进行了一次交易。肠子勇士跟他签订灵魂契约,他放肠子勇士离开。

肠子勇士一听什么灵魂契约,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但他没有立刻拒绝。沉默数秒,他抬头看向查理,郑重发问:“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查理:“请说。”

肠子勇士:“我想回家。我的父亲病了,母亲想采草药为他治病,被当成巫女烧死。后来父亲也死了,因为家里交不起税,年幼的弟弟妹妹被教廷带走。我为了报仇,学习巫术,已经十年没有回到过故乡。我想回去看看,故乡的玛格丽特,是不是还开着。”

“不报仇了吗?”

“我还有报仇的机会吗?”

东躲西藏的十年,他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可到了迷宫之后,他发现,自己就像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最底层,像阴暗的老鼠在地上爬,连生存都极其艰难。

这样的实力,怎么报仇?

“那就诵念我名,我给你报仇的机会。”

金发碧眼的查理,因此发出了恶魔的低语。那眼睛里盛着笑意,让你的整个视线都在微微恍神中变得迷离。

“好……好。”

契约达成。

查理收获了一个新的耳目,同样交给他一枚黑骑士徽章,以及一个任务。那就是在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同时,去留意白袍牧师的踪迹。

这里是永恒梦乡,查理做不到将他送回六百年前的故乡,但是这三王领地里,不就有教廷的牧师在活动吗?

敌人只有现杀的才香。

肠子勇士的目标,与查理的本来也并不冲突。

三王领地的五十名参赛者里,除了自己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就是肠子勇士这样,对闪光的魔女一无所知,出于私人的理由,前来冒险的;一类大概就是冲着闪光的魔女,或者说神格碎片来的;还有一类,就是小妖精,那是魔女的手下。

白袍牧师是哪一类?

查理用膝盖想,都觉得他们是第二类。

队伍再度分散,查理给肠子勇士的指令是保命为主,但他跟迪兰就不同了。

他们开始主动出击。迪兰带着骷髅法师在明,顶着一张好像没有经受过黑暗年代摧残的、看似纯真的脸,大摇大摆地在三王领地里杀进杀出。

“轰——”

其余的参赛者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正在打斗的几人霍然回头,就见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然爆发出绚烂的魔法的光芒。那光芒里,乌鸦的尸体被轰飞,如同雨点般扑簌簌落地。

落地之后,虫潮再临,然而无边的火焰席卷,暗金色的圣甲虫立刻发出痛苦的吱吱声,还有身体被火焰烧得爆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几人听得头皮发麻,而就在这时,骷髅法师欲火而出,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他们也不打了,掉头就跑!

“别跑啊!”

迪兰跟在骷髅法师后面,用飞行魔咒托着自己的脚步,如同滑行一般,“嗖”地追上去。手中笛音缭绕,背后探出黑蛇。

黑蛇电射而出,缠绕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将人放倒。一人倒下,撞向另一人,带起的连锁反应转瞬间让这几人接连倒地,而后被迪兰的笛声乱了心神,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三个骷髅法师将他们团团包围。

迪兰走到他们面前,如同一个真正的邪恶的死灵法师那样,询问:“你们跑什么?害怕我把你们都炼成骷髅吗?”

披着隐身衣的查理姗姗来迟,定睛一看,这几人里也有熟面孔。那对疑似巫师的年轻男女,其他三人,看着都像是落单的参赛者,穿着破旧的皮甲,亦或是布甲,典型的旧历时的佣兵打扮。

“不、不不……”迫于迪兰的淫威,其中一个佣兵很快就指着那对年轻男女,满脸谄媚地告状:“他们手里有金色树枝!大人!我们刚才就是在抢那节树枝!”

金色树枝?

迪兰心念微动,想问问查理知不知道什么金色树枝,但为了防止查理暴露,他只能忍住,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那对年轻男女。

他一动,三个骷髅法师也跟着动。

男人瞬间应激,全身肌肉紧绷,死死地咬着牙挡在前面。身后的女人倒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冲他轻轻摇头,随即拿出树枝,直接抛了过来。

“这位大人,树枝给你,你能放我们走吗?”她状似冷静地发问,但仔细听,就能发现那声音在颤抖。

迪兰弯腰去捡树枝,还没说话呢,刚才那佣兵又迫不及待开口:“大人,离这里不远的路口,有一棵树,树上有很多像这样的金色树枝!我知道路线,我可以画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查理注意到那几个人神色各有不同。

佣兵的同伴眼里露出一丝兴奋来,还有一丝隐晦的恶意,脸上虽然都带着讨好,但笑意不达眼底。那对年轻男女,男的似乎想起了什么,悄悄攥紧了拳头。女人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微微低头。

小小迷宫,众生百态。

迪兰眼珠子一转,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这金色树枝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你们出手争抢?”

佣兵们这下有点答不上来了,面面相觑,随即试探着回答道:“其实、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但金杯和金色树枝,不都是金的吗?它出现在这片三王领地里,一看就是好东西啊!”

“哦,是吗?”迪兰又将用树枝指了指那对年轻男女,“你们来说。”

他们也摇头,谨慎地给出了相似的说法。

这时,查理走到迪兰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迪兰便没有再问,装作信了的样子,大步流星地上前,恶狠狠地让那佣兵把路线画出来。

佣兵身上没有纸币,也不敢问迪兰要,一狠心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地上画出了路线图,“大人,大人您看,往这里走,在下一个通道右转,在这样、这样,就到了!”

迪兰勉强满意地点点头,轻轻一脚蹬在他屁股上,将人蹬开,大发慈悲道:“那就滚吧。”

佣兵们连滚带爬地就要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有人在那里,他在故意骗你们过去。”

“哦?”迪兰抬手,三个骷髅立刻将佣兵们拦下。

佣兵们像被踩住了尾巴,最早开口的那人当即回头,疾声控诉道:“你们能去折金枝,别人当然也能了,什么叫故意骗人?况且你们已经离开那里好一会儿了,谁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人!”

“你说的不对。”年轻女人往前几步,双眼死死盯着他,“那个人不是普通人,是疑似大贵族的那个胖子。原本谁都可以去折金枝,但他来了,就带着人霸占了那里,否则你们也不会想要从我们手里抢。他说谁敢抢他的东西就要吃谁的肉,他手里拿的是、人、肉。”

“人肉???”迪兰的关注点明显跑偏了,“你说他吃的是人肉?”

年轻女人艰难地点头,“是。”

迪兰顿觉恶心,“你怎么知道?”

年轻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回答道:“我们在进入三王领地前就见过他,亲眼见到的。他的实力很强。”

迪兰狐疑:“既然知道这么可怕的人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来?为了闪光的魔女?”

那两人微怔,眼神里泛出一丝茫然和疑惑。

看样子是不认识。

“我们恰好懂一些炼金术,所以只是想来闯一闯,并不知道他也会在这里。”女人回答道。

迪兰还想问,却被查理制止。

紧接着,他们放走了这对年轻男女,看在他们及时提供了情报的份上。至于那三个胆敢骗人的佣兵,则被骷髅法师赶着,一块儿往胖子的方向去。

路上,迪兰小声询问:“那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查理:“他们也在利用你,借刀杀人,你没看出来吗?”

“看是看出来了……可在迷宫里,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说并不知道人在这里,但到了入口之后,不是已经看见了吗?还要坚持进来,就是有所图。”

至于图什么,后面自然会揭晓。

查理并不急于知晓,他对那个胖子更感兴趣。而那三个佣兵,隐隐约约听到迪兰在和谁说话,却看不见人,压根也没想到是有人披着隐身衣,一个个以为迪兰还驱使着一个看不见的恶灵。

恶灵的声音越好听,性格也一定越恶。

他们根本不敢再搭腔,越靠近金色树枝所在的区域,心里就越紧张,不断向神灵祈祷那个胖子已经待人走了。

可神灵似乎没有听到。

胖子还在这里,地上比他们离开时,又多了一具尸体。

面对成群的乌鸦,迪兰再次吹响了笛子。

急促的笛音让乌鸦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而查理在他身后压阵,再次用火焰的魔法,点燃了鸦群。

“轰——”

火焰升腾的刹那,骷髅法师拦下了胖子的护卫,而黑蛇电射而出,狠狠地咬向胖子的咽喉。

胖子的实力确实不凡,明明看上去很笨拙,身手却异常灵活。

他一个闪身避过黑蛇,正好撞上一个被推过来的佣兵,竟将人直接拦腰抱摔。“咔!”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那佣兵被摔得身体对折,眨眼间便失去了生命。

另两个佣兵吓得脸色惨败,不顾一切地往后退。

胖子也没有管他们,他粘腻的目光再次看向迪兰,大步向前,每一下,都靠着自己那过人的体重,硬生生将脚下的石板踏碎。

“砰!”

“砰!”

“砰!”

他带着惊人的动静,迅速突破骷髅法师的防线,伸出那只带满金戒指的手,裹挟着劲风,抓向迪兰。

千钧一发之际,迪兰倏然蹲下。

“咻!”来自查理的魔法的箭矢,就擦着他的头皮,洞穿胖子伸来的手掌。迪兰再一个扫腿,将胖子绊倒——欸?

没绊动。

胖子低头,正对上迪兰尴尬的视线,咧嘴一笑。那牙齿缝里,依稀还有新鲜的肉卡在里面,鲜血混杂着唾液,流淌而下。

迪兰的脸绿了又红,红了又绿,瞬息之间,变化万千。

下一秒,他与自己的扈从位置互换。

迪兰出现在十步之外,而黑蛇一口咬住胖子的小腿。

可迪兰还来不及欣喜,黑蛇就忽然松口,开始人性化地“呸呸呸”往外吐血沫,像是咬到了什么脏东西。

胖子也根本不在意黑蛇的挑衅,他伸出手,戴满了大金戒指的手五指张开,再倏然握紧,用力回扯。

蓦地,空中传来振弦之声。

一条条极细的金色丝线,捆住了骷髅法师的身体,在胖子的用力拉扯下,骷髅法师被迅速拽倒,往胖子的方向拖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迪兰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到骷髅法师在被捆绑、拖行的过程中,开始散架。

一根根骨头哐哐掉地,而没了骷髅法师阻拦的护卫们,又杀过来了。

好在这时,无边的风卷起。

一道道风刃以轻盈的姿势入场,却凌厉地切割着那些金色丝线,将骷髅法师解救。

是查理!

迪兰精神一震,立刻念咒重组骷髅法师的身体。三人重新成阵,抽出骨头当魔杖,黑色的亡灵魔法如同流星向敌人砸去。

好巧不巧,乌鸦卷土重来。

刚才那些乌鸦死后并未变成圣甲虫,它们似乎与三王领地里出现的其他乌鸦是不一样的,由那棵树诞生。旧的乌鸦死去,新的乌鸦又源源不断地从树冠里飞出来,发出嘎嘎的叫声,拍打着翅膀无差别地袭击着外来者。

迪兰却灵光乍现。

乌鸦代表着什么?死亡。

不就是死亡吗?

来啊!

骷髅法师齐刷刷后退,再在迪兰一声令下,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骨杖用力插入地面。

三根骨杖构成了三个点,浓郁的死气以这三个点为起点,凝成黑线,迅速串联成一个三角。

胖子和他的其中两个护卫都在这三角范围内。

查理魔法牵制,而迪兰快速吟唱,高举魔杖,四人脚下的砖石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血肉沼泽】

一个听名字就很邪恶的魔法。

胖子因其过沉的体重,在沼泽出现的刹那,就往下陷了十公分。

黑色的沼泽吐着不详的泡泡,里头伸出无数腐烂得只剩下一点血肉粘连的手臂,不断地拖拽着他和那两个护卫,仿佛要将他们拖下去,一起在这沼泽里腐烂。

还有一个护卫侥幸留在沼泽之外,他连忙施展营救,然而那名邪恶的死灵法师,已经张开双臂,开始呼唤。

“狂欢吧!腐肉的盛宴!”

腐肉的出现,吸引了乌鸦。

原本无差别攻击的乌鸦,转瞬就被沼泽里的三人吸引,朝着他们俯冲而去。迪兰难免兴奋,这意味着他灵光乍现的策略是成功的,然而这时,一只纸折的蝴蝶飞到了他的耳畔。

蝴蝶传来了查理的声音。

“他不止是食人魔,还是妖术师。小心。”

“妖术师”三个字,刺激了迪兰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瓦舍里,想起了桃乐丝姑姑,脸色微沉。蓦地,他又想到,那时候说,妖术师活跃在旧历,现在已经近乎绝迹,而这一届神灵游戏,不就发生在旧历吗?

现在正是妖术师活跃的年代,难怪。

查理作为从旧历走来的人,重拾记忆后,当然是认得出来的。他前脚刚提醒迪兰,胖子后脚就化作一只巨大的鸮,腾空飞起,摆脱了沼泽的控制。

能够变身的妖术师,也叫做鸮人,号称夜与风的主宰,都是狠角色。

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迪兰!

好在迪兰有了提醒,也就有了防备,狼狈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鸮的利爪。自己的沼泽竟没能困住对方,迪兰也有点不信邪、不服输,就着滚地的动作拿出笛子,再度吹响。

笛声对于动物的控制,可远胜于人。

高亢的笛声如利剑,迪兰一边闪身躲避一边吹笛,气都要喘不上了也还在坚持。蓦地,他看到巨鸮的动作有了些微的迟滞。

有戏!

专注于打斗的迪兰丝毫没有意识到,查理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

查理来到了那棵树下,看到那两个狼狈逃窜的佣兵,身体呈现诡异的曲折,死在了树下。

看样子,他们是被战斗吓破了胆,想要逃离的同时,又抵挡不住内心的贪婪,决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惜,他们在折树枝时,失足掉了下来。

是因为树上的尖刺戳痛了他们的手脚?还是因为那些乌鸦?亦或是树上的幸存者?

胖子的“座椅”还在树上,他抱头蹲着,细弱的四肢抖成了筛糠,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嘴里喃喃念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状若疯魔。

善良的查理对他投去怜悯的目光,而后抬起魔杖,毫不犹豫地瞬发强袭魔咒,打算结束他的痛苦,祝他早登极乐。

小妖精巴斯挞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眼睁睁看着魔法的光茫朝着那人席卷。

“轰!”

大树震颤,树枝断裂,碎叶漫天。那人的身体被瞬间轰飞,从树上重重砸落在通道的墙角,发出清晰的骨骼断裂声,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鲜血,俨然一幅将死的模样。

可查理竟还不放过他,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再次抬起了魔杖。

“你、你你你……”巴斯挞战战兢兢,这个人类原来那么凶残的吗?难道小妖精的直觉也会出错,这个人类跟其他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小妖精忍不住捂住了眼睛,它才不要看那么残忍的一幕呢,可捂着捂着,还是忍不住张开指缝。

这一看——欸?!

在查理的又一次魔法攻击下,那个濒死的人类,竟毫发无损。一道透明的屏障护住了他,他缓缓地从地上坐起,睁开眼,平静的目光望向魔法袭来的方向。

“谁?”他嗓音沙哑。

回答他的,是又一道毫无花哨的魔法攻击。

他冷哼一声,抬起受伤的胳膊,正要出手阻拦。然而这时,放出一道魔法的查理,已经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侧,抬脚踹出。

这毫无预兆、毫无魔法波动的一脚,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又被踹回那棵树上,重重撞在树干。

“砰!”他顺着树干滑落,再次猛吐出一口鲜血,抬起头,冷厉、嗜血的光茫在眼中一闪而过。

看不见的敌人?

究竟是谁?

在哪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巴斯挞已经懵了,揪着查理的一缕头发,缩在他肩头狂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被人当椅子的人会忽然气质大变?还疑似拥有不俗的力量,能够挡下攻击?

他不是快死了吗?

他不是看起来很可怜的吗?

巴斯挞觉得自己已经很会识人了,可它竟然还是被骗到了,回去肯定会被其他小妖精笑话的!

查理根本没空解释,他只是一味攻击。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形,他开始学习阿奇柏德的战斗精髓——狂轰滥炸。有预兆石板在手,这里没人的魔法续航能力比得过他。

眨眼间,魔法的光茫就将树所在的区域淹没。

巴斯挞被那耀眼的光茫晃得眼睛生疼,抱着查理的一缕头发瑟瑟发抖,再不敢多问了。就连迪兰和鸮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

迪兰错愕地张着嘴,下一秒,鸮人忽然振翅,不顾一切地回援。

“别想跑!”迪兰魔杖一挥,骷髅法师摘下自己的头就往鸮人身上砸。紧接着是肋骨、手骨,白森森的骨头变成了缭绕着死气的剑雨,在空中交织出一张死气的网,追着鸮人而去。

一个骷髅不够砸,就两个。

至于那三个护卫,一个死于黑蛇之口,一个死在了沼泽里,还有一个从沼泽里爬出来了,但身上的血肉已腐烂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管不顾地朝着树的方向跑,哪怕跑一步就掉一块肉,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样的情形让迪兰想到了妖术师简,她当初通过特殊的灵魂契约,强迫小妖精将生的权力让渡给了玩偶。

眼前的这个护卫,恐怕也是被妖术师的灵魂契约所控制,不得不这么做。

迪兰怒火中烧,就在这时,蝴蝶再次振翅,给他带来查理的话:“放他们离开,按我指的方向走。”

查理嘴上说着别急,但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他先是对三头鹰出手,试了试它的实力,发现它可比黑熊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翅膀扇动时会撩起火焰,而它的三个头里,分别能够吐出土、气、水三种不同元素的攻击。

四元素,齐了。

三个头轮流攻击,翅膀灵活机动,这只鹰展现出来的实力,不输给高阶魔法师。

试过之后,查理当机立断,在迪兰的掩护下,用石板化作的剑砍下三头鹰的其中一颗头颅,再反手将头颅拍向巨魔。

三头鹰看不见查理,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头就飞了。

另两个头的目光追随着那颗头,看见它撞在巨魔身上,被巨魔那粗糙的手掌毫不犹豫拍碎,登时发出尖利的啸叫,朝着巨魔冲去。

这一手祸水东引,着实是漂亮。

可巨魔灵智不高,看见有东西砸过来就顺手拍碎了,根本不会多思考。红帽子和鸮人背上的男人,却都将目光投向了迪兰。

迪兰瞬间头皮发麻,握着魔杖的掌心都在出汗。

纸折的蝴蝶再次传来查理的声音,“稳住。”

可怎么稳啊?

迪兰有点紧张,但也有点兴奋。下一瞬,他心中的警戒攀升到了顶峰,因为红帽子和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竟联手拿下三头鹰,随即向迪兰攻来。

迪兰:“!!!”

说时迟那时快,蝴蝶再次振翅,“我一开门,你就往回跑。”

什么?

开什么门?

迪兰来不及问,查理就开始倒数了。

“三。”

“二。”

“一。”

巨魔和鸮人踏入迪兰五十米范围内的那一秒,迪兰侧前方的门,便霍然洞开。迪兰一个激灵,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随着他的跑动,通道里的门一扇扇被打开。

他跑到哪儿,门就开到哪儿。

有的门保持着安静,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出。有的门里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苏醒。

还有的门里甚至传出了巨龙的咆哮!

飞行魔咒即刻上线,托着迪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拐角。转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通道都乱了,巨魔和鸮人原本是要追击迪兰的,可刚冲过来,门就开了。瞬间的变故让他们停顿了一下,没能跟上迪兰的步伐,反而正对上那扇洞开的门。

门内有什么?

有一个高大的直达天花板的精密炼金仪器,仪器上面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瓶。门开的刹那,墙上的报时钟打开,金属的小鸟发出“布谷”、“布谷”的声响。

装置启动,玻璃瓶瞬间倾倒,瓶中流出银色的液体,如同瀑布,向着门外喷涌而来。

“哦天呐,是死神的门开了吗?”红帽子不合时宜地展现着自己的幽默,双手揪着巨魔的头发,催促他赶紧跑。

然而后面的门里,真的有龙出来了。

是长着翅膀的翼龙。

此时麦克尔三人早跑了,查理用上石板的力量,以空间魔法将通道的这头封禁。翼龙破不了,自然只能往红帽子那头去。

整个通道里,顿时变得险象环生。

迪兰又从拐角处大胆地探出头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问:“你一早就知道门里有什么吗?”

查理:“不,但墙上写着不要开门。”

那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参赛者留下的告诫,但“不要”往往就意味着“要”。

人总是手欠的。

“白化阶段,该到分解了。”查理继续说道。

炼金术的过程,就是理解、分解,再构筑。所有的炼金材料,会在这个阶段,被分解,或者说,被溶解,总而言之,要回归原初的状态。

翼龙的出现让巨魔和鸮人都没能及时逃离,鸮人可以飞,但巨魔那庞大的身躯,却只能在地上奔走。

当他的身体开始接触那银色的液体,溶解就开始了。

他发出惨叫。

红帽子当机立断,在他肩膀上站起来,爬到他头顶,借力一跳,就跳到了墙壁的烛台上,竟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鸮人想跑,可此时的红帽子怎么会放过现场唯一会飞的家伙?它摘下头顶的帽子,朝鸮人背上的男人扔去。

男人抬手想打掉帽子,但那帽子竟然像有灵智一样,躲过了他的攻击,愣是扣在了他的头上。

被硬控的瞬间,男人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呆滞。紧接着他又回神,伸手想把帽子摘掉,但那帽子就像长在他的脑袋上,他就差把头皮都撕下来了,帽子依然纹丝不动。

而帽子的主人,就趁着这个功夫,纵身一跃,跳到了鸮的背上。

它手脚并用地爬上男人的背,再用双手紧紧地箍住他的脖子。男人越是挣扎,越想把它甩下去,它就越是用力。

鸮人想要帮忙,但它还得对付翼龙,根本无暇他顾。

迪兰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干什么?”

查理言简意赅,“寄生。”

短短半分钟,红帽子就像长在了男人的身上,怎么撕扯都扯不掉。而一旦男人放弃挣扎,红帽子箍着他脖子的手就会稍稍松懈,让他获得喘息的机会。

男人身上本就受了伤,骨头多处折损,再加上红帽子的寄生,两人以扭曲的姿势紧紧贴合着,仿佛畸形的连体婴儿。

迪兰:“…………”

这就是黑暗年代吗?这群家伙,又是吃人又是寄生的,连红帽子都比六百年后要凶残许多,六百年前的前辈们就是在跟着这些人打吗?

思及此,迪兰不禁肃然起敬。

紧接着他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个男人究竟怎么回事?看他和妖术师的地位,像是颠倒过来了?他之前一直在伪装?”

查理:“他才是真正的贵族,他的牙齿、手,根本不符合一个平民的特征,胖子应该是他供养的妖术师。在旧历时,这样的人很多,教廷也是默许的。”

迪兰:“啊?那他有病吗?堂堂贵族为什么要给人当椅子?”

迪兰并不怀疑查理的判断,他只是不解,极其不解。

“亲爱的迪兰,如果你见过有人的癖好是戴着昂贵的珍珠项圈,被人当狗一样牵着,在集市上招摇过市,享受那份被围观的羞耻,然后再把看见的人眼珠子全部挖出来当成纪念品,你就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到奇怪了。”

迪兰听懂了,但他宁愿自己没有听懂。

他大为震撼。

这时,那个男人的身上,忽然爆发出强烈的乳白色光芒。

“啊!啊啊啊!”红帽子在怪叫,“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浓郁的圣光?你跟教廷什么关系?!该死的,你们这群圣光怪,我要在你们的洗礼池里丢马粪!”

翼龙亦在那圣光中节节败退,被鸮人找准机会,扯掉了半边翅膀,坠入银色的水流,步了巨魔的后尘。

“你说呢?”男人咧嘴在笑,全身的断骨仿佛都在这圣光里重新生长。蓦地,他伸出手,闪电般地抓住了红帽子的头。

男人要把红帽子的头给拧下来,红帽子就死死地箍着他的脖子。他们谁都不肯松手,于是彼此的骨头又在这样的拉扯中,重新断裂。

最后的结果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是他们的目光再次对准了——始作俑者,那个邪恶的死灵法师。

此时银色的水流早已漫了过来,但被查理的空间屏障挡住。查理仔细观察着,不确定它跟喷泉池里的银色泉水是不是同一种。

如果水流一直不停,那它能否蔓延至整个三王领域,将所有的活物分解?

“杀了他!”

“杀了他!”

红帽子重新叫嚣的声音,唤回了查理的思绪。他抬头,看见红帽子在男人的肩膀处探出头来。那个男人也歪着头露出了残忍的狰狞的微笑,抬手前指。

鸮人振翅,身形陡然拔高,再朝着他们闪电般俯冲而来。

却重重地撞在查理的空间屏障上。

“咔。”屏障出现了裂纹,如同镜子般碎裂。

查理却并不急着闪避,他近距离看着男人和红帽子的脸,忽然笑了笑。屏障彻底破碎的刹那,鸮人再次俯冲,查理的魔法之门霍然洞开。

传送!

眨眼间,空间出现了扭曲。

查理、迪兰,以及鸮人和他背上的男人和红帽子,都被传送到了——西尔维诺和朱诺所在的房间。

落地的瞬间,鸮人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因为惯性直冲墙壁。红帽子和男人神色大变,紧急扯着鸮人脖颈上的羽毛,让他转向。

然而就在这时,查理抬手,预兆石板化作魔法的锁链,将他们三人牢牢捆绑。

“咚!”被捆成一团的敌人砸落在地,发出尘埃落地的声音。

迪兰捂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只觉得紧张、刺激又过瘾。

跟查理作战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的对战中,计划永远在随着变化而变化,他需要相信他,也只需要相信他。

查理的空间魔法,也是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熟练了。

可是……俘虏是到手了,他们也回来了,房间里原来的人呢?

迪兰目光一扫,就发现了房间里的打斗痕迹,还有散落的骷髅架子,心陡然一沉。他再转身看向门口,好家伙,门是开的!

西尔维诺又去路过了吗?!

这回迪兰可是冤枉他了。

查理飞快地出门看了一眼,没发现任何人的踪影,紧接着,他用徽章联络上了西尔维诺,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一回,西尔维诺没有出门路过,但有人路过了他的房门。

查理不是很想契约红帽子和那个男人,哪怕是收他们当奴隶。

什么都不挑,只会污染自己的灵魂。

所以他选择搜魂术。

从两人的灵魂里,查理搜索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红帽子的灵魂乏善可陈,它这个族群,在异族中的口碑就像死灵法师之于人类,属于人人喊打的类型。

前段时间,它又犯了点事,正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南部丛林里打洞呢,转头就到了迷宫。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但它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了。

因为对红帽子来说,迷宫简直是它的天堂,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恶意。

巨魔是红帽子在迷宫里给自己找的小弟,那种没头脑的笨家伙,最好骗了。

那个男人则不同,他并非是在对神灵游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的迷宫。

男人如同查理推测的那般,是狮心王朝的一个大贵族。胖子则是他供养的一名妖术师,包括那几个护卫,其实都是男人网罗来,为自己效忠的。

朱利安说,黑暗的年代养不出纯白的花朵,男人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

大贵族的父亲,依旧是个大贵族,且与教廷的高层,来往密切。男人自幼见识了教廷的黑暗,旁观着他们之间的肮脏勾当,一颗心自然而然地扭曲了。

给胖子当座椅,一方面是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上位者的身份,保护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心底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特殊癖好。

相比起胖子,男人的身体格外瘦弱。那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见多了恶心的场景,吐过几次之后,就患上了厌食的毛病。

但他很喜欢看胖子吃肉。

越恶心,他越想看。越看,他越吃不下,越瘦弱。

可他依旧活得很好,因为他打记事起,每年都会去圣培安接受洗礼。他浸泡在满是圣水的池子里,任由那些牧师为他赐福。

他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神圣的力量就会充盈他的全身。

父亲和母亲都告诉他,神术、神术,被赐予的才叫做神术,才是圣洁的、高贵的,像那些贱民花费了大力气,用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习来的巫术,是肮脏的、卑劣的,在神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父亲死于权力斗争,他继承了爵位,但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男人原想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但这时他又听到一个消息。圣培安得到了新的神谕,神谕的内容并未公开,但男人还是通过父亲遗留下来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

原来是神灵的游戏要开启了。

什么是神灵的游戏?

男人在年少时偶然偷听父亲和母亲讲话时,听到过只言片语。据说神灵游戏的优胜者,会受到神灵的青睐,成为高贵的天使,那可是无上的殊荣。但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并未详谈。

男人也不敢问。

时隔多年后,男人再次听到“神灵的游戏”这几个字,好奇极了。

多番打听之下,他意外得知,圣培安那位教皇陛下的教子,那个备受宠爱、享受着无数鲜花和赞誉的劳伦斯斯瓦托克,竟然也要去参与神灵游戏。

男人最讨厌劳伦斯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教廷的那些黑暗,还是假的不知道?天天装着圣洁模样,道貌岸然地在那边宣扬教义,举办弥撒。

自打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后,劳伦斯的呼声被压下去不少。他毕竟只是教皇的教子,可圣子,却是整个教廷的圣子。

圣子阿多尼斯虽然很低调,但那金灿灿的头发,可比劳伦斯看起来耀眼得多,也纯净得多。

劳伦斯去参加神灵的游戏,是不甘屈居于阿多尼斯之下,想要去搏一个未来吗?

这可有意思了。

男人瞬间动了心思,他急需要一点新的刺激,来为自己糜烂的人生带来新的色彩,来让他的灵魂获得新生。而教廷对此事越是遮遮掩掩,他就越好奇,越想要参加。

最终,他买通了劳伦斯身边的一个白袍牧师,获悉了参与神灵游戏的办法。

参与神灵游戏的方式,有两个。

一个是神灵自己选人,祂们的选拔标准是什么,无人知晓,仿佛是高高在上的神灵随手一指,选中谁,就是谁。

还有一个,是主动参与。只需要在游戏开启的时候,虔诚地在神像前进行祷告即可。如果神灵听到你的祈求,就会允许你进入。

这个办法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你得知道神灵游戏开启的时间。

这对男人来说并不难,那个被买通的白袍牧师告诉了他时间,他不止自己进来了,还将自己的手下也一并带了进来。

这让男人觉得,自己是受到神灵青睐的。

别看他杀人取乐,供养胖子吃人肉,可他是最虔诚的光明的信徒。他们家族曾为圣培安大教堂的建造出了不少力,还曾修建过许多的神像。

白袍牧师还给他透了一个消息,此次他们参与神灵的游戏,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但这个任务是什么,男人却不得而知。

在查理看来,这个任务,或许就跟闪光的魔女、跟神格碎片有关。

劳伦斯斯瓦托克又是哪位?

他正是一同进入三王领地的,那几个白袍牧师的领头人。查理清楚地记得他那头色泽不怎么纯正的金发,以及俊美的脸庞。

进入迷宫后,男人就在有意寻找劳伦斯的踪迹。

得到三王领地即将开启的消息,以及发现劳伦斯的行踪,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劳伦斯似乎有意进入三王领地,所以在主动打探三王领地的消息,男人潜藏在暗处,发现之后,当即决定也要来这里闯一闯。

他真的很想知道,劳伦斯的任务是什么。

如果能趁机杀了他,再成为最后的优胜者……那可真是太美妙了。

于是男人带着胖子和护卫,抢在劳伦斯之前,抵达了三王领地的入口处。劳伦斯是认得他的,但当时他正低着头,充当胖子的座椅。

谁也不可能把那个可怜的受压迫的弱者,和堂堂大贵族联系在一起。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找劳伦斯的麻烦呢,先落在了查理手中。

查理还尝试在他的灵魂中搜寻关于阿多尼斯的画面,但遗憾的是,阿多尼斯成为圣子时,男人的父亲已经去世,他逐渐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并未能与阿多尼斯有过多接触。

阿多尼斯……

截至目前为止,这个人在查理心中的形象,仍旧是模糊的。哪怕许许多多的人提起过他,但当查理试图描绘出一个完整的他,却总觉得还有所欠缺。

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了,那就是朱利安进入迷宫的办法。

朱利安是阿多尼斯的同伴,而阿多尼斯是圣子。连男人都能打探到的进入迷宫的办法,他们不会不知道。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闪光的魔女,看来,还是需要找到这个劳伦斯了。”迪兰说道。

查理让肠子勇士去留意白袍牧师的行踪,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他也不急,因为他进入三王领地的最初目标,并非什么神格碎片,而是——哲人石。

无论在何种境地下,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目标,不要迷失方向,才是制胜的秘诀。

不过,有些布置还是可以提前做下。

查理略作思忖,便用黑骑士徽章给自己的耳目们,包括西尔维诺,传了一道新的讯息。等到安排完毕,他将喷泉池的泉水、金色树枝这些东西拿出来,和迪兰一起投入研究。

两个聪明的大脑互相碰撞,总能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至于外面?

让其他参赛者先杀一会儿吧。以静制动,也不失为一个妙计。

查理进入迷宫时,还把弗洛伦斯的《炼金笔记》带了进来。满载着智慧的笔记在两人手上不断传阅,偶尔也会被珍而重之地添上几句新的注解。

饿了,他们就吃树上摘的苹果。

那苹果不愧是黑蛇守护的宝物,不止能饱腹,还能带来灵魂上的满足和愉悦。按迪兰的话来说,效果堪比天赋觉醒药剂!

他的思绪变得轻盈了,冥想的世界变得更浩渺了,好像连元素亲和度,都有所增长。往日里需要努力捕捉才能获得的灵感,此刻就在他的脑海里,闪着光呢。

两人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黑骑士徽章又传来新的动静,查理这才从灵感狂人的状态中脱离。

他放空了片刻,让自己的大脑能从纷杂的思绪中恢复清明,这才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发问:“过去多久了?”

松果:“我不是你的计时器。”

这语气听起来,竟有些委屈和埋怨。

查理:“告诉我。”

你把我变来变去,还用来捆那么脏那么臭的东西,竟连我的想法都不愿意猜吗?无情的人类,明明现在我才是时刻陪在你身边的存在。

松果很不想理他,但最终还是老实回答道:“过去一个昼夜的时间了。”

一个昼夜?

迷宫里的一个昼夜,就是十二个小时。

白化阶段过去了吗?

查理转头看了眼迪兰,迪兰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正重新拿起炼金笔记在看,眼珠子都快贴到纸页上去了。

他没有打扰,径自推门出去看了一眼。

迷宫通道尽头的墙壁上,熟悉的红王之印已经出现,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查理略作思忖,关门回到炼金台前。

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们先是分析了在迷宫中得到的各个炼金材料的特性,确定它们的用途,但并未急着去炼制真正的哲人石。

红化阶段的迷宫,温度开始攀升。

危险程度也更上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进行到炼金术的最后一步了,那就是再构筑。赤红的太阳高悬于迷宫上空,层出不穷的炼金生物开始出没。

不过这对传奇大法师查理,以及拥有骷髅军团的迪兰来说,还不算太过危险。两人有了前进的目标,一路不停歇、不恋战,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初的那个圆形大殿。

因为整个三王领地的通道都是贯通的,所以两人从最初的通道出去,回来时,是走的另一条通道。

在这个过程中,查理也在脑海中完善着三王领地的地图。

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三王领地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只要再让他去其他通道里走一走,熟悉一下路线,就能将整个法阵绘制出来。

不过这不是现下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小妖精巴斯挞忍不住再次从查理的肩头探出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多人啊。”

见识过查理的凶残和迪兰的邪恶后,巴斯挞已经乖觉不少。两人做实验时,它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们把自己也给做了。

可大殿里的情形实在是太热闹了。

精灵和吸血鬼在打架,一对二,原本是精灵落了下风的。但吸血鬼打起架来时颇有些不管不顾,偌大一个大殿,还不够他们施展的。

矮人正在和衔尾蛇对话,不小心被扫到了后脑勺。

好在矮人的头上戴着个古铜色的金属头盔,没有造成什么人首分离的惨剧。但“铛”的一声,那头盔发出巨响,让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是一阵嗡鸣,更别说矮人了。

矮人大约是差点得了脑震荡,怒极,反手就把斧子给用力扔出去,砸向吸血鬼。

那斧子还会转弯,被其中一个吸血鬼避过,又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了另一个吸血鬼,划破了他的胳膊,绕场一周,再回到矮人的手上。

矮人还不罢休,骂骂咧咧地照着吸血鬼又劈了过去。

其余的参赛者们纷纷受到波及。

那个神秘的板甲骑士也出现在这里,贴着墙角鬼鬼祟祟。矮人的斧头飞过,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飞快地往前爬,躲避着攻击。

在他的斜对角,三位风格不一的女士站在一起,沉默观望。

这是在三王领地开启前,从通道的某扇门里走出来的那三位。那个年纪看起来最轻的小姑娘,抬手释放出一个圣光的护盾,挡在了三人身前。

大殿的角落里,三名猩红骑士仅剩两名,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因为盔甲是红的,一时之间都让人分不清,他身上到底流了多少血,只看见一条腿都没了。

哦对了,左侧的那个通道里,查理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对查理遇到过的年轻男女竟然也在,但他们很谨慎,一直停留在通道里小心观望,没有真正进入大殿。

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也收到了查理的传讯,他被矮人奴役着挖矿,根本没空出去在墙上刻下留言,但他可以估算着时间,撺掇矮人一块儿来凑热闹啊。

矮人精于锻造,也略通一些炼金术,但并不善于计谋,想要找到金杯,谈何容易?于是西尔维诺向他谏言,可以来找衔尾蛇,从衔尾蛇这里换取需要的信息。

路过的神是如何说动臭脾气的矮人的呢?

以西尔维诺走南闯北积攒下的经验来看,他只需要一瓶好酒,再加上一顿出自他手的美味烤野兔。

那酒是他不知多久前从高斯汀办公室里顺的,兔子是在那片远古丛林里跟朱诺一起抓的,用来烤兔子的柴,则是那棵被砍了的苹果树。

当西尔维诺说请他吃他的神时,生活在神灵统治时代的矮人,大为震撼。当他真的吃到西尔维诺的神,品味到那饱满鲜嫩的肉汁和销魂的果木香时,他惊为天人。

有西尔维诺在,大殿里能不热闹吗?

矮人被砸中那一下,其实根本不是误伤。吸血鬼还没自大到为自己到处树敌,是西尔维诺悄悄用风的魔法,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攻击的路径。

在阿莱门时,西尔维诺就跟吸血鬼交过手。到了迷宫,吸血鬼还上门来追杀他,让他沦落成一个矿工,这叫他怎么能忍?

他们知道他舅舅是谁吗?

坑不死他们,他西尔维诺有什么脸面回去见舅舅!

朱诺在旁边给西尔维诺打掩护,一看就没干过多少坏事,满脸都写着心虚,哪还有半分一心要结束神灵游戏的救世主模样?

查理知道把西尔维诺放出去,他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每一次他都会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西尔维诺。

他只庆幸,自己把迪兰留在了外面,让他随机应变。这要是把迪兰和那一串骷髅也一起带过来,这场面乱得能当成一锅粥喝了。

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

一些信息总能在不经意间暴露。

“滚!都滚开!”

躺在地上的猩红骑士危在旦夕,他的同伴终于忍不了了,长剑向前劈出猩红的剑光,差点把大殿的地砖都给劈裂了。

这一下,乱战骤停,目光汇聚。

暗金的衔尾蛇一左一右缠绕在柱子上,原本看热闹看得正专注着呢,闻言调转蛇头,嘶嘶地吐着信子,看向了他。

“给我药,救命的药,他快死了。”猩红骑士双眼死死地盯着蛇。

“人类啊,你想求药,当然可以,但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交换呢?”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蛊惑之意。

猩红骑士咬牙,“你想要什么?”

另一条蛇抬起头来,稚嫩的童音回答他,“那要看你能拿出什么。”

明码标价的交易?

不存在的。

猩红骑士不敢赌,从盔甲里面拿出了一颗红色的宝石丢过去。仔细看,那颗宝石内部闪烁着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微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蛇用尾巴将它卷起,看起来很满意,啊呜一口就将它吞下。随即它又用蛇尾,从自己的蛇嘴里,掏出一个药剂瓶,丢过去。

那药剂瓶是用水晶雕刻而成,相对后世常见的药剂瓶,要小巧精致得多。

猩红骑士连忙捡起药剂瓶,不敢、也没时间有所怀疑了,拔开塞子就往同伴嘴里灌。在场其他人也都不再打斗,静静观望。

那药剂果真灵验,不过片刻,原本已经面如金纸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缺失的腿也重新长了出来。

血肉生长的痛,让他瞬间从昏迷中苏醒,如同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因为断腿再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可不论如何,他活了。

这三王领地里的药剂,疗效如此强大,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眸中都闪过一丝异彩。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猩红骑士忽然发出痛呼。

“啊啊啊!”他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腕,双目瞪圆。只见那只手上,突然像被灼伤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有诡异的白烟飘起。

吸血鬼抱臂,“哇哦,好强的蛇毒。”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柱子上的蛇,蛇吐了吐信子,稚嫩的童音充满天真地回答道:“他要救人的药,我给他了呀,他又没问我,瓶子上有没有毒。”

眨眼间,那位猩红骑士的整只手掌都腐烂了。他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根本没有余力去质问蛇,另一只手抄起剑,果断地斩下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哐当。”

剑掉在地上。

鲜血喷溅。

毒素的蔓延暂时得到了控制,可这血止不住,他很快就会代替同伴死去。

好在这时,他的同伴咬牙挺过来了,顾不上那条还没完全长好的腿,赶紧撕下衣服当作绷带,紧紧地将他的伤口裹紧,强行止血。

看着两位猩红骑士的惨样,整个圆形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也可以出手帮忙哦。”那道苍老的声音,继续循循善诱。

可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吗?

没有。

那三位女士中,穿着猎装如同黑珍珠般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她环视一周,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发现魔女的下落了吗?”

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问了?

查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就见吸血鬼笑眯眯地反问:“魔女?什么魔女?哪个魔女?”

另一个吸血鬼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什么魔女?”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出现在其中一个通道口,堵住了企图悄悄从这里爬走的板甲的路,弯腰,问:“你知道吗?”

板甲一个激灵,缩回墙角,戒备地看着他。

吸血鬼耸耸肩,又回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都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

吸血鬼的目光,就又盯上了西尔维诺和朱诺。他微微眯起眼来,正要开口说话,蓦地,缓过一口气的猩红骑士站起来了,恶狠狠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精通炼金术?如果不是得到了关于魔女的任务,我不相信你们一个个的会往这里闯。”

任务?

查理心念微动。

巴斯挞说,神灵想要杀死魔女,但根据查理得到的线索,神灵从未真正在迷宫中现身。所以祂们要怎么杀?

通过这些参赛者的手?

像天使一样颁布任务,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方法。就像猩红骑士说的,这样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强者会汇聚到三王领域。

在场的那么多参赛者中,到底谁接了有关魔女的任务?又是从谁手上接取的任务?

答案是,没有人愿意说实话,并且开始疯狂地互相指控、互相拆台。

猩红骑士大概知道自己和同伴胜算渺茫,能够在迷宫存活的机率大大降低,索性破罐子破摔,指控那三位女士是伪装成人类的海妖。

白化阶段,银色的水流充斥三王领地。人人避之不及,这三人却能在水中来去自由。

猩红骑士同伴的那条腿,就是在银色液体中被溶解的。

三位女士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海妖怎么会在乎人类的死亡和喜悲呢?她们看向了同为异族的精灵。

高贵的精灵根本不屑于解释,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

吸血鬼冷哼,表演起了二人转。

“他在心虚。”

“哦,心虚的精灵。”

“我在白昼的迷宫里,看见他在给那群天使提裙摆,杀死魔女的任务一定是天使交待的。”

“独角兽见了也会羞愧地低下头。”

“哦,他堕落了。”

“哦,他一点也不高贵了。”

精灵又睁开眼,愤怒让他近乎丧失理智。

战斗一触即发,而查理始终文明观演,在他们打过来时,礼貌地让出场地,不带走一粒尘埃。

他敏锐地发现精灵并未否认他接了任务的事实,而那两个吸血鬼,似乎有意激怒精灵,并且在蓄意把战斗往其他人身上引。

他们的目标是……西尔维诺和朱诺。

冤冤相报何时了。

查理随手弹出一粒果核,干扰了吸血鬼的动作。西尔维诺和朱诺因此逃过一劫,而战斗波及到了……躲在通道里的那对年轻男女的身上。

两人急忙躲避,危难之际,选择自爆身份。

让查理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是,他们来自巫魔会。

女人出示了一枚徽章,以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进入迷宫后不久,我们就在黑夜的一扇门里,接到了关于杀死魔女的任务。任务指引我们,来到三王领地。”

查理近距离察看,凭他对巫魔会的了解,这枚做工粗糙的纯手工雕刻的徽章确实是真的。如果雕刻得很精美,反倒是假。

因为早期的巫魔会光是生存都很艰难,实在囊中羞涩。

在旧历时参与巫魔会的巫师们,大多存了一些反叛心思,不缺胆量和机智。

这两人实力不祥,此刻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公示,看似是没招了,但她说完之后,在场的人可一个要对他们动手的都没有。

怀疑的目光又落在了吸血鬼身上。

吸血鬼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雌雄莫辨的脸,几乎同步地耸肩,摊手,异口同声道:“我们可不知道什么魔女,我们刚才是跟着这两个混血的小家伙来的。”

说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西尔维诺和朱诺,又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混杂着不同血脉的鲜血,就像加香的酒一样,美味香醇。”

西尔维诺站在矮人身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最后还剩一个没开口,神秘的板甲骑士。

查理对他好奇得很,其他人也是。

可当大家把他强行摁住,把板甲打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套板甲里空空如也,矮人甚至把那个足以套住整个头的头盔取下来,不信邪地往里看了好几眼。

空的!

里面没人!

查理这才惊觉,无论是在三王领地开启时,还是在遭遇喷泉骑士的时候,这位穿着板甲的神秘人,都没有说过话。

大家只能从身高判别,他大概率是一个成年男性,但也有可能是个高挑的女子。

可现在呢?

“板甲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还是有灵魂附着在板甲身上?死去的英灵?”

众人猜测着,但无论是哪种猜测,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破破烂烂的板甲,没有察觉到什么特殊的能量波动。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沉默片刻,三位女士中的小姑娘又笑嘻嘻地开口了,“既然这样,墙上的留言是哪来的呢?它看起来还很新,是谁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来吗?”

没有人应声。

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互相扫射。

西尔维诺清了清嗓子,知道该自己登场了,“还有人没来呢。”

小姑娘好奇,“谁?”

西尔维诺:“那几个教廷的牧师啊,你们不觉得他们很可疑吗?一共五十个人,死了不少了吧?剩下那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大家对西尔维诺也很怀疑,因为他是个生面孔,但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在场谁都知道,教廷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穿着白袍,实际上心黑得很,没准正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这就叫口碑。

对于劳伦斯给自己背锅的事情,查理毫无愧疚之心,因为他自己也很好奇,那几个白袍牧师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说……他们已经找到魔女了?

隐身衣之下,查理微微眯起了眼。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红化阶段到达终点,三王领地这座炼金大阵,启动了。

缠绕在柱子上的两条蛇,重新回到穹顶上,幸灾乐祸地说道:“时间到了,很遗憾,在这一轮的终点,你们没有一个人找到金杯。红王生气了,希望你们能够活下来哦。”

查理在记忆宫殿里见过炼金大阵启动时的场景,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有多恐怖。

通道里的红王之印在发烫,耀眼的金红色光芒充斥整个三王领地。明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但整个人就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炼化。

大殿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场所。

甚至因为是整个大阵的中心位置,它更危险。

精灵当机立断选择离开,那两个猩红骑士紧随其后。他们似乎认为,跟高贵的精灵走一条路,要比跟其他人在一起要安全一些。

其余人也四散而逃,如果查理猜得没错的话,他们是要去门里避难。

三王领地是一片封闭的迷宫,找不到金杯就没办法出去,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答案只有门里。

查理却没急着走,哪怕迪兰通过徽章焦急地联络他,他依旧站在原地。

因为那三位女士也还没走,那个小姑娘看其他人都离开了,快步上前,询问衔尾蛇,“魔女在哪里?告诉我!”

衔尾蛇已经恢复成了浮雕的样子,没有再动,但它们的回答在大殿里响起,还隐约带上了一丝回声。

“她不就在这里吗?”

“地上的生灵啊,她就在那,灵性的闪光里。”

小姑娘还想再问,却被同伴拉住,“快走,太危险了!”

她只能跟着同伴撤离,而三人中一直没开过口的妇人,在进入通道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大殿的某个方位。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应该有一套破烂的板甲,现在却空了。

难道被谁趁乱带走了?

锐利的目光扫过大殿,站在板甲消失处不远的查理,明明灵魂因为大阵的启动而产生了灼烧之感,但依旧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妇人的实力恐怕不简单,是三人中最强的。

好在时间不等人,妇人最终收回了视线,很快消失在通道里。

查理又特意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折返,这才打开魔法的门,径自离开。

迪兰已经等得心焦了,看到查理出现,连忙拉住他,“快,跟我走!”

在等待的过程中,迪兰也没闲着。他驱使着骷髅对附近的几扇门进行了探索,因为查理说过,红化阶段的最后,炼金大阵会启动。

迪兰挑选的这扇门里,是个陈旧的书房。

“砰!”门关上的刹那,灵魂的灼烧感退去,就好像一下子从滚烫的熔炉里逃了出来,心中只余后怕。

“怎么样?没事吧?”迪兰忙问。

查理摇头,将刚才的情形简略告知,又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那具板甲。迪兰努力消化着新的信息,蹲下身来查看,“好奇怪的存在啊,如果他也算一个参赛者,之前必定是活着的吧?那他现在算……死了?逃了?”

“先放着吧。”

查理略作思忖,便让迪兰暂时将板甲放到了一旁,“现在最重要的是,可以确定,那些冲着魔女来的参赛者,大多都是接了任务来的。颁发任务的存在并不相同,有的效忠于光明,有的隶属于黑暗。”

精灵向来与光明为伴,但巫魔会的那对男女却是黑暗阵营。光是这两方人,就足以证明不论光明或黑暗,都想要魔女死。

迪兰摸着下巴,仔细分析,“通往那座女巫塔的门,藏在三王领地里。三王领地的游戏,却在寻找金杯,跟魔女没有任何关系。这么看,三王领地背后的那位创造之主,对魔女没什么恶意?祂是中立的?还是说,祂没对魔女出手,就已经偏向魔女了?”

查理又将巴斯挞拎出来,“你说呢?”

巴斯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不敢看他。

它不肯说,查理也没有强行问,否则魔女又要找上门来了。

定了定神,查理转头打量着这间书房。

房间里有些打斗痕迹,是迪兰留下的。他在外寻找合适的门作为庇护所时,这扇房门突然打开,无数炼金造物涌出,差点没把他淹了。等他跟骷髅一起将炼金造物清除,发现里面竟然有不少藏书,就果断选定了这个房间。

“你看,这些书上有很多关于炼金术的内容。”迪兰欣喜地向他献宝。

如果问查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板甲是石板的?

那查理会回答你,他只是一不小心,思念起了故人。

在猩红骑士戳破那三位女士的身份,指认她们是海妖时,查理想到了同为海妖的亚契。

亚契身上的那套盔甲,就是预兆石板。

这不是巧了吗?

查理在这六百多年的光景里,遇见的最特殊的一套盔甲,就是亚契身上的那套。他自然而然地有所联想,而作为全大陆仅此一例的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运道在身上的。

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他的直觉非常准。

于是查理再次大胆猜测,反正猜错了也不要紧,不是吗?迪兰并不会因为他猜错一次,而质疑他是不是被朱利安下了咒,咒坏了脑子。

当然,大胆猜测的前提,仍旧是逻辑上的通顺。

松果不管什么逻辑不逻辑,它只想砸。

都是石板,该砸。

迪兰主动请缨,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一下砸石板的手感,于是抄起魔杖,逮着那板甲就开始砸。

刚开始,那板甲没有丝毫反应。

松果:“你不行。”

迪兰:“嗯???”

松果:“我来。”

话音刚落,松果就化身成一把无敌大铁锤,自己砸向了板甲。

“铛——!”

金属的板甲差点被砸出一个大洞,而当锤子再度扬起,即将落下时,它终于有了反应,飞快地从锤子下面溜走了。

松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板甲在前面跑,锤子在后面猛砸,画面一度荒诞又滑稽。

迪兰忍不住小声跟查理嘀咕,“它是不是因为你平常对它太冷淡了,所以疯了?”

像冷宫里的妃子吗?查理莞尔,“也许吧。”

说着,查理又看向脚边的小妖精,“怎么不说话了?”

巴斯挞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努力地眨着小眼睛装纯良,“预兆石板是什么东西呀?很厉害吗?”

它看上去像是被松果的凶残吓到了,而查理笑得温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如沐春风,除非它心里有鬼。

“你刚才从房间里出来,依偎在我的脚边说话,不是在为了帮它转移视线,对吗?”

巴斯挞:“哈、哈哈……当然不是啦!”

迪兰:“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巴斯挞还要狡辩,但这时松果已经把板甲砸回来了,“砰!”的一声砸在门前。巴斯挞看着板甲的惨状,一下就老实了。

它乖巧地跪坐在地,翅膀都收得服服帖帖,低头,“对不起。”

迪兰已经快要跟不上查理的脑回路了,“你怎么看出来它们是一伙的?不对,它们怎么能是一伙的?板甲、预兆石板……它是魔女的石板?”

查理:“在这座迷宫里,最有可能拥有石板的存在,就是魔女希尔莎。她能在迷宫存活,不被神灵杀死,必定有所依仗。还有,巴斯挞是她的家养小妖精,三王领地开启时,它和它的同伴从外面回来,板甲也一样。而且,进入三王领地后,它们走的也是同一条通道。那条通道就通向魔女的房门。”

归根结底,还是刚才巴斯挞的行为让查理起了疑。

这只小妖精的演技很一般,查理看书时,它就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板甲一般,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查理这个善于观察的人面前,明显得很。

巴斯挞闭紧小嘴巴,冷汗直流,不敢说话。

查理看向迪兰,“你刚才推测,三王领地背后的创造之主,没有主动出手杀死魔女,就是偏向魔女了,我跟你的想法一样。在这座迷宫里,除了光明与黑暗两大阵营,应该还有隐藏的第三个阵营——魔女阵营。”

如果光明与黑暗同时都想魔女死,那魔女独木难支,但三角,就会是个稳定结构。

昔年的神灵,真的每一个都站在人类和异族的对立面吗?

不,有神高高在上,视生灵如草芥,就会有神心怀悲悯。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永远存在。

查理继续娓娓道来,“从我跟魔女小姐的初次会面来看,她应该是认得阿多尼斯和朱利安的,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她甚至看过《庞塞史诗》。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他们是怎么联络的?”

迪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你之前说,创造之主,是黑暗一方的神灵。圣培安的那位教皇,明面上奉光明为主,但暗地里,投靠了黑暗。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带回了圣子阿多尼斯,两件事应该是有关联的。”

他越说越快,眸光越说越亮。

“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约律那图是传说中的恶魔城邦,恶魔城邦是黑暗的杰作……这是,串起来了?阿多尼斯利用自己恶魔的身份,假意投靠黑暗,成为圣子,再上阿萨神界,登圣山,欺骗光明,不断挑起双方的斗争……直至,众神陨落?”

串起来了吗?

好像串起来了,但还缺一些关键的细节。

查理:“你还记不记得,按照维特鲁的说法,朱利安在进入迷宫后,找到了控制迷宫的办法。让他可以在最后的大战中,反向汲取神力,削弱祂们的力量?”

迪兰猛点头,“记得记得,温斯顿在松塔转告给你的。”

查理:“夺取迷宫,现在看来是屠神计划极其重要的一环。这个重要的一环,或许不在朱利安,他只是计划的执行者,关键在于魔女希尔莎。凭朱利安的本事,花六百年才能缔造一个新世界计划,他要怎么才能在神灵游戏期间,准确找到控制迷宫的办法?”

迪兰醍醐灌顶,“对啊!”

区区朱利安,他凭什么?

这时,魔女希尔莎的声音,再度从小妖精巴斯挞的身体里传出,“真是有意思的推断,美丽的人类勇者,你站在这迷宫之中,毫不遮掩地说起这些话,就不怕被听见吗?”

迪兰瞬间警觉,手下意识地握紧魔杖,戒备地盯着巴斯挞。

查理却仍旧从容,“我就怕你听不见。”

希尔莎:“那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查理反问:“我说的正确吗?”

希尔莎轻笑,答非所问:“不论正不正确,按照你所说的,你其实来自六百年后。在你的那个时代,唯一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朱利安,妄图成为新的神。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他的手笔吧?”

查理坦诚作答:“是的。”

希尔莎好奇,“他是想要借这次神灵游戏来杀死你,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查理耸耸肩,“大概是想让我重走一遍他的路,来论证他的正确吧。”

希尔莎:“可你似乎并不想那么做。瞧,有人来了,他对于你刚才说的话,看起来格外震惊。”

话音落下,巴斯挞转头看向身后。

查理和迪兰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向后方的通道拐角处。偷听的一个散人参赛者被当场抓包,但或许是因为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天方夜谭,他还沉浸在震惊的情绪当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忘了逃跑。

连锁反应就像蝴蝶振翅。

当查理毫不遮掩地谈论此次神灵游戏背后的真相,获悉了真相的参赛者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将这届神灵游戏,导向怎样的结局呢?

一点点小小的偏差,可能都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

“我为什么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呢?”

查理没有去管那个参赛者,他复又抬头,视线越过迷宫那高高的墙,看向虚假的天,“他又凭什么要求我,去一步步了解他的故事?我没有了解的义务。”

“所以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告诉我,你来自六百年后?”

“这是我的诚意,魔女小姐。”

查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像当年的参赛者一样,老老实实去玩这个神灵的游戏。傻子才会按照敌人的套路走。

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善于将计就计的人。

如果魔女这个角色真的那么重要,那就直接把真相告诉她,把棋盘给掀了。

“可我如果不相信你说的话呢?”希尔莎又问。她听起来是真的很好奇。

“那我就继续玩这个游戏。”查理不甚在意地微笑,“魔女小姐,一个办法不行,就会有第二个。”

活人怎么会被尿憋死?

希尔莎笑起来,笑声清脆,“我真的很喜欢你,美丽的勇者啊。”

查理抬手置于胸前,礼貌地表示谢意,但依旧要说:“我已经有爱人了。”

希尔莎:“哦?是谁?”

查理:“也许你听过他的姓氏,他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另一边的温斯顿,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上,还在和亚契一起,探访失落的文明——约律那图。

赫尔蒙特大公打着“怕他们打起来,将遗迹毁于一旦”的旗号,跟在他们身后,共同探访,但温斯顿觉得他就是闲的。

堂堂大公,怎么干起监视的活了?

如果赫尔蒙特大公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翻他一个优雅的白眼。他也不看看,这偌大的遗迹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阻止得了这两位杀神?

当他很乐意陪着他们吗?

还不如回去给夫人写信。

眼看温斯顿和亚契暂时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赫尔蒙特大公也自顾自探索了起来。此刻他们离中央高塔已经很远了,处于约律那图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城墙塌了一半,建筑几乎成为废墟。而在这一片断垣残壁里,他弯腰捡起了一尊残缺的神像。

神像只有巴掌大,是用坚硬的矿石雕刻的,所以这么多年了,哪怕被海水侵蚀,也依旧可以看出一点当年的轮廓。

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曾经的神的领土,长着奇奇怪怪的树。

树上长着奇奇怪怪的人形果实,它们每天都扯着嗓子在喊:“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神灵,创造之主,海上岛屿,大海,亚契?

灵光串成线时,温斯顿看向了亚契。

亚契也看过来,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纯白的双眼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诡异莫名。

“你是为了这位创造之主来的?”温斯顿发问。

亚契没有答话,他只是隔空对着赫尔蒙特大公手里的那尊神像伸出了手。

赫尔蒙特大公瞬间警惕,然而还未等他做什么,亚契五指微张,神像应声破裂。

温斯顿的杖中剑,也横在了亚契的脖颈。

变故来得太快。

“亚契阁下,你这不打招呼就动手的行为,可不符合一位绅士的礼仪啊。”赫尔蒙特大公手上泛起月华,将神像的碎片悬空托在身前。

亚契并不解释,他甚至不在意温斯顿横在他脖颈上的剑。

他只是盯着那些神像碎片。

不,更准确地说,是随着神像破裂,从中空的神像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细小颗粒,像沙,也像……虫子。

它在动。

赫尔蒙特大公也发现了,他动动手指,神像的碎片便从身前坠落,只留下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黑色颗粒在空气中漂浮,撞到游弋的魔法元素,奇迹就开始诞生。

它们抖了抖,张开了翅膀,亮起了荧火。

一点,两点,无数的萤火渐次亮起。它们飞舞着,像是跳起了欢庆的舞蹈。

“萤火虫?”温斯顿微微挑眉。

下一秒,这些萤火虫企图飞向天空,却被禁锢在赫尔蒙特大公身前的方寸之地,不得离开。

亚契终于开口了,“放它们离开。”

温斯顿动了动手里的剑,“理由?”

亚契的声音比在乞士多时更沙哑了,“你不想找到答案吗?”

温斯顿不为所动,眸光泛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亚契。查理现在还被困在迷宫里,你有话就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呵。”亚契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他找回来?”

那眼神,仿佛在骂他是个无用的男人。

温斯顿不怒反笑,“你以什么立场来审判我?他的旧友?还是仇人?”

亚契:“你不用刺激我,温斯顿阿奇柏德,我跟他的关系,不需要你来定义。”

两人之间的气氛,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赫尔蒙特大公却是淡然得很,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随即他轻轻一扬手。

萤火虫恢复自由,向着天空飞去。

当然,深藏于海底的约律那图,头顶只有幽深的海水,并没有什么天空。

但约律那图的上方,有那颗高悬于中央高塔上方的巨大发光球体。

萤火虫向着它飞去。

如一条荧光的飘带,在风中飞舞。又像一条细细的星光的河,忽闪着光芒。

向下洒落着星辉。

不多时,城邦各处,那些断垣残壁里、倒塌的废墟里、破碎的陶罐里,竟接二连三地飞出了散发着荧光的小虫子。

它们也向着天空飞去,加入那细长的荧光的河流里。

“快看!那是什么?”

“好美啊……”

不断地有人抬起头来,惊叹于眼前的一幕,警惕的同时,又忍不住赞叹。

城邦东北角,依托于原有建筑重新修整的炼金工坊里,【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们,正在争论哲人石的配方,吵得面红耳赤。

一墙之隔的庞大建筑里,冲天的烟柱扶摇直上。

受到阿奇柏德邀请而来的矮人,加入了打造神器的队伍里,巨大的熔炉昼夜不熄地运转着。神器还没造出来,但大批量的魔法武器,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

来自【幸运星】的社员,日常在几个地方乱窜,外行指导内行。

最后他们又回到高塔前的大广场上,跟【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一起招魂,尝试联络进入迷宫的亡灵们。

招魂总是失败,但没关系。乐天派的幸运星们觉得,多试试总会成功的。

就像那群【神秘星】的占星术士,坚持认为他们占卜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能是姿势不对、咒语不对,也有可能是站的地方不对。不断地排除变量后,他们今天已经开始攀爬中央高塔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抬头遥望。

一队队银月骑士严阵以待。

赫尔蒙特大公及时发出信号,制止了他们干预那些萤火虫的行为,但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地全神戒备。

前方,尼古拉斯从高塔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拨开凌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上方逐渐汇聚过来的萤火虫。

“这是……什么?”他嘴巴微张。

萤火虫组成的飘带,已经开始绕着那颗巨大的发光球体盘旋。还有更多的,在源源不断地从城邦各处飞来。

站在高塔塔顶的占星术士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但实际上,双方还有相当的距离。

只是那场景太美了,让他不由得为之失神。

“离开苏黎耶后,我带着重伤,回到深海,在喀赛斯的贝母里陷入沉眠。当我再次苏醒,随我一同醒来的,还有我的预兆石板。”

亚契也终于再次开口。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有缓解。

“它之前一直在沉睡?”温斯顿捕捉到了关键,微微蹙眉。

亚契:“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五块石板,都诞生出了自我意识,但唯有我手中的这块,有些不同。它曾在卡文迪许覆灭之夜短暂醒来,化作我身上的盔甲,但又很快沉睡了。”

“现在的它是醒着的?”

“是,它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闻言,温斯顿审视着他,也审视着那身特殊的盔甲,似乎在判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最终他把剑收了回去,利落地归鞘。

金色的小蛇却从他的袖口游出来,缠绕着他的手腕,抬起蛇头,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再看向亚契……身上的盔甲。

“你好,说话。”稚嫩的嗓音,仍如少年,带着些许好奇。

“你好,我的……同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石板与石板之间的交流正式开始。

“你想起什么了吗?”小金蛇积极发问。

“我想起我曾去过……迷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追忆,一句话,就让温斯顿的心提起。

它继续说道:“我在那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后来,直到最后一次神灵的游戏,我的前前前……前任主人,闪光的魔女希尔莎大人,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好奇,“闪光的魔女?是谁?”

盔甲:“你们或许没有听过她的名号,她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但在这恶魔城邦约律那图,那座野心勃勃的据说能够与世界沟通的高塔,曾聆听过她的声音。”

小金蛇:“什么时候啊?”

盔甲:“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年份,但那时的约律那图已经灭亡,沉在了海底,然后……一位少年回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温斯顿已经有了猜测,“他的名字是——西里尔布莱兹?”

盔甲:“是的。自称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的少年,遵循命运的指引,回到了他梦中的故土。他点亮了高塔,偶然间,听到了来自魔女的声音,窥探到了迷宫的存在。”

它的声音不同于早期的松果没有多少情绪,也不同于小金蛇始终像个懵懂的孩童,它苍老的声音里始终带着一丝丝怀念,以及时间的厚重,像一位温和的饱经风霜的长者。

“少年有一个计划,他要杀死那些神灵,并邀请魔女加入。”

“魔女欣然应邀。”

“哇。”小金蛇捧场地发出赞叹,紧接着又问:“然后呢?”

盔甲:“最后一届神灵游戏,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前去迷宫与我的主人见面。在他们的协作下,朱利安获得了迷宫的控制权,而我的主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没等到胜利的那一天,就消散在了迷宫里。”

小金蛇听得有些伤感,“这样啊……”

温斯顿敏感地挑了挑眉,插嘴问道:“魔女的死,跟朱利安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我的主人是欣然赴死的,她用我的力量,改写了迷宫的规则。她是强大的、充满伟大智慧的存在,连神灵都不能杀死她,更何况是朱利安?”

“她说,那是她的使命。”

什么样的使命能让这么强大的存在,欣然赴死呢?

温斯顿思忖着盔甲的话,想起它刚才对魔女的描述。诞生于迷宫,消散于迷宫……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闪光的魔女,是什么样的闪光?”

盔甲:“是灵性的闪光。”

温斯顿:“灵魂的灵?”

“是的,阁下。”盔甲没有故意吊人胃口,像个古老的骑士,恭敬地为他介绍道:“那是曾经死在迷宫里的千千万万的,不屈的灵魂,最后的闪光。是呐喊,是抗争,是命运交织的回响。”

温斯顿知道,这份恭敬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位魔女。

而盔甲的这段话,同样也在他的内心不断地回响。

还有赫尔蒙特大公。他在旁边听着,作为一个合格的绅士,他一直没有插话,但听到这段话时,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动容。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这与创造之主,又有什么关联呢?”

“黑暗觊觎光明在托托兰多的统治,于是派出恶魔,向人类传授知识,建立了恶魔城邦约律那图。”

“神灵高高在上,本不会亲自出面。但创造之主不同,作为黑暗一方的神灵,祂醉心于创造,也乐于传播知识,曾数次对约律那图投以视线,甚至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

“中央高塔的建造,祂也曾以人类的身份参与其中。”

“那个屠神的计划,或许瞒得过其他的神灵,但是瞒不过祂。”

“祂听见了。”

“可祂选择了沉默,甚至反过来庇护了他们。”

“我并不如何了解那位创造之主,在我的记忆里,祂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主人通过中央高塔,与那位少年产生联络时,高塔上的明珠开始闪烁——神灵听见了他们的惊天之语,投下了祂的视线。”

“第二次,是我的主人消散时,祂再次投来了目光。当时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陷入沉眠,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我再次苏醒时,我已经在约律那图。”

“最后一次,是我独自躺在约律那图的遗迹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看见一点光亮,穿透海水,落了下来。”

“像一颗流星坠落,再次点亮了那座高塔。”

“后来,海水开始沸腾,金色的雨落下来,却不溶于水,开始搅动起整片海域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众神陨落之日。”

“那是创造之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灵光。”

“被点亮的那颗明珠,再次闪烁。”

“翻涌的海水席卷了整个约律那图,我随着海水被卷起,逐渐离它远去。最后一眼,我看见那颗明珠爆发出光亮,激活了约律那图的魔法大阵,防护结界再次笼罩了这片海底遗迹,让它得以存续。”

“我被海水带走,重归托托兰多。”

“在这之后,我在长久的战争中,又经历过几位主人。但我并未与他们真正建立起联系,因为我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我继续保有我的意识,我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我看见了遍体鳞伤的海妖。”

这时,亚契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后面的事情与约律那图无关,你可以不用说。”

盔甲温和地回答他:“可我只是在讲述我的见闻,不是吗?”

它并不管亚契的阻挠,继续说道:

“他拿起了我,我给予他庇护,助他重回大海,但大海,同样充满了凶险。”

“他的同族像人类一样囚禁了他,妄图从他手中将我夺走。”

“他们伪造他的信件,妄图杀死他的友人。”

“他拼尽一切脱困,赶往乞士多,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后来,海底再次卷起了风暴。他的同族被他屠戮怠尽,我随着他,流落在更远的深海,来到了喀赛斯的领地。”

“他用我的力量,斩断了神灵用来困住喀赛斯的镣铐。”

“喀赛斯自此以后奉他为主,他成为了喀赛斯的使者,而我的力量再次耗尽,陷入又一次漫长的沉眠。”

温斯顿不想对亚契的过去多加评判,最有资格与亚契谈论过去的人,现在也不在这里。他更惊讶于,这块石板所展现出来的人性,远胜于其他的石板。

它在主动为亚契说话。

这让温斯顿对它曾经的主人,闪光的魔女,更好奇了。

赫尔蒙特大公也一样,“这之后的事情,我们了解了,但之前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迷宫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位魔女的身边?”

盔甲:“我是被某一届神灵游戏的参赛者带进去的,他是个异族,历经了很多辛苦才得到我,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不幸进入了迷宫。他死在了迷宫里,而我,就流落到了希尔莎大人的手上。”

托托兰多的历史太长了,拥有过石板的生灵,不计其数。有人曾建功立业,铸造过传奇,但更多的人,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掀起。

说话间,萤火虫织成的飘带,已经绕着高塔上空的那颗明珠,绕了一圈又一圈了。赫尔蒙特大公忍不住再问:“那又是什么?跟创造之主最后留下的那点灵光有关吗?”

盔甲:“其实我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叫亚契来这里没有目标地探索了。”

亚契只说要来约律那图,确实未曾说过,具体要来做什么。温斯顿和他在这里探索了好几天,中央高塔去过,废墟里也搜过,却没个既定的目标。

如果不是对方是亚契,温斯顿会以为他在戏耍自己。

“当你们拿起那尊神像时,我隐约感知到那神像内部似乎有些特殊的东西,所以让亚契将它打碎。”

闻言,温斯顿再次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神像碎片。

神像是在城邦偏僻一角的废墟里捡到的,但并不代表它一开始就在这里。就像海水会将盔甲从约律那图带回托托兰多一样,它可能在岁月的更迭中,随着水流或海底生物,不止一次地变换过位置。

“我还有个问题,你说你对创造之主并不了解,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并参与过那座高塔的建造?”温斯顿说道。

“是那个少年说的。”盔甲回答道。

一些细节得以补充。

“魔女在迷宫中诞生,刚开始,并未被神灵察觉。因为不举办神灵游戏时,迷宫是空的,不论神灵,亦或是天使和恶魔,都不会到那里去。否则,她或许会在诞生之初就被神灵扼杀。”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和那位少年通过高塔取得了联络,但也因此被创造之主注意到。他们也曾担心过,创造之主会对他们出手,于是做了一番调查。”

“少年本就是约律那图的遗民,经过调查后,他再次与我的主人取得联络,将结果告知。”

“按照他的判断,他觉得,创造之主或许不会告密。而且屠神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无论是否被知晓,无论是否被告密,他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脚步了。”

那可是屠神啊,神灵可不会因为你迷途知返,就放过你。

温斯顿略作思忖,问:“创造之主曾化身成人类在约律那图行走,就是他查到的?”

盔甲:“是的,祂的人类名字叫做——科西莫,是约律那图大神官奥伯伦的朋友,所以,他能参与高塔的建造。”

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神灵竟然与人类产生了友谊。

“不过,他也只是讲了一个大概,并未细说,因为通过高塔构建的联络并不稳定。最重要的是,创造之主虽然没有告密,但主人生活在迷宫里,那些神灵最终还是发现了她的存在,企图杀死她。

“为了不把少年过早地暴露在神灵的视野里,两人的联络至此中断,直到——朱利安作为少年的使者,进入迷宫,见到我的主人。”

“屠神计划得以继续推行。”

盔甲在不断地回忆,温斯顿就从它的讲述里,不断地补全当年的细节。蓦地,他又想到什么,问:“魔女最后一次跟少年取得联络,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但那时,他还不叫圣子阿多尼斯,他只是西里尔。他说,他已经接触到了恶魔,将要以约律那图遗民的身份,主动投靠他们。一方面,他要借光明与黑暗之间本就存在的矛盾,挑起他们的战争,削弱他们的力量。另一方面,投靠黑暗,也有助于他更了解创造之主,为计划祛除隐患。”盔甲回答道。

听到这里,赫尔蒙特大公不由得感叹,“这位西里尔布莱兹先生,当真是位胆量与智慧都不缺的人物,竟把黑暗和光明都耍得团团转。”

先投靠黑暗,再欺骗光明,整合起一帮能够屠神的狠人,最后通杀。

如果这次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不是朱利安,而是他,赫尔蒙特大公都会忍不住为托托兰多默哀的。

太可怕了。

温斯顿则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查理,此刻的查理在迷宫里,是否也探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呢?他现在又在做什么?

无边的思念像海水一样蔓延。

高塔上的那颗明珠,在荧光的飘带的环绕下,光芒愈发璀璨。落在温斯顿的眼眸里,就是突然间的茅塞顿开。

“你说西里尔和魔女是通过那座高塔联络的,对不对?”温斯顿霍然回头,声音急促,“那它现在能不能联络到如今的迷宫?告诉我!”

盔甲也无法回答他,归根结底,它只是力量本身,力量要如何使用,是他们人类的事情。西里尔能和魔女通过高塔联络,关键在于高塔,也绝非魔女。

高塔是约律那图智慧的结晶,那颗高悬于塔顶之上的发光球体,则是智慧皇冠上的明珠。

要如何使用它?

答案需要人类自己去寻找。

温斯顿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的心已经在怦怦狂跳了。不等亚契和赫尔蒙特大公有什么反应,他不顾一切地朝着中央高塔的方向跑去。

赫尔蒙特大公和亚契紧随其后。

跑动中,呼呼的风刮了起来。

一点微弱的萤火,像是不小心迷了路,在那风里打着旋儿飘向天空。又在触及到来自中央高塔的光芒时,终于找到了方向,向着那里飘去。

它飘得很快,像是快要赶不及似的。

歪斜的钟楼顶上,勤劳的泥瓦匠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它飞过。他复又低头,看向下方的街道,挥舞着手呼喊道:“别画了,快往上看!”

歌声持续飘荡,高塔顶部的那颗发光球体越来越亮。

万众瞩目中,它骤然爆发出一阵足以笼罩整个城邦的耀眼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或抬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

再睁眼时,昨日的场景开始重现。

遗迹还是那个遗迹,但是原来那个鼎盛时期的恶魔城邦的虚影,出现在了断垣残壁上。

过去与现在,开始交叠、融合。

“快啊,再晚点就赶不上了!”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温斯顿不期然间,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从自己身旁掠过,不由有些恍惚。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追随,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半透明的虚影。

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查理一般大。他回头笑着,招呼着落后的同伴,一块儿顺着眼前这条笔直宽阔的大道,朝着前方的高塔跑去。

他的同伴跟他年龄相仿,留着一头褐色的短发,小麦色的肌肤看起来阳光又健康,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眼前这条足以容纳十余辆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是约律那图的主干道。浮空的魔法灯具装点着这里,哪怕是白日,依旧亮着并不刺目的柔和的光。

甚至有人在跟灯说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同行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大神官”、“奥伯伦大人”是他们口中的高频词汇。

温斯顿听明白了,今天是约律那图每月一度的圣衍日,大神官奥柏伦将会在高塔前的大广场上,公开授课。

这些正往广场上赶的,大多数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是来自学院的学生。

听他们说,作为整个约律那图知识最渊博的人,奥伯伦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来公开授课了,今天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斯顿顺着人流,继续往前。

虚幻的影像里,正在兴奋奔走的学生们,丝毫不知道他的存在。一个年纪尚小的冒失鬼,径直从温斯顿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又在前方不小心撞到别人,差点摔倒。

正在路旁的花坛里修剪花草的花匠抬手扶了他一把,并帮他捡起了掉落的羊皮卷。

花匠是位绅士,戴着白色的手套和圆顶的礼帽,长着人类的脸,却有动物的耳朵和尾巴。他笑起来,脸圆圆的,温和地请那位小冒失鬼注意安全。

冒失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温斯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发现那位花匠是个炼金人偶。他的胸膛没有起伏,他不需要呼吸。

炼金的文明在这里大放异彩。

屋顶走过的猫,街边单脚战立的机械鸟,目之所及,比比皆是。

“叮当”、“叮当”,风吹着清脆的铃铛声,从头顶传来。

温斯顿抬头,只见魔法的车架,如同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过的光明神的马车一样,从头顶驶过。

人们抬头遥望,议论纷纷。

“啊,是科西莫大人回来了。”

“听说他是去寻找新的炼金材料了?上月我的老师才刚提起他呢,说是大神官阁下提议,要对高塔进行一次全面的修缮,但需要科西莫大人协助……”

“科西莫大人要是像大神官阁下一样平易近人就好了。”

“嗯?大神官阁下平易近人吗?”

“也许……吧?只要你在外行走时,不要说自己的学识来自大神官阁下的教导就好了。哦对了,大神官阁下还喜欢变成猫外出行走,你如果遇到他,可千万要假装不认识啊,否则他会炸毛的。”

远去的车架上,轻纱摇曳。

温斯顿没能看清坐在里面的人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就是创造之主化身的人类吗?

温斯顿追上去,看到那车架驶入了高塔后方。他没有继续上前,因为大神官奥伯伦已经出现了。

那是个五官深邃的相当俊朗的男人,圣洁的白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戴着金色的臂钏。

他还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大波浪,黑发黑眸,身材高挑,不像个神官或学者,倒像个歌剧演员,成熟且富有魅力。

今日授课的主题是——神术的奥秘。

约律那图的时代要远远早于教廷,但“神术”这个说法,却不是教廷原创的。在神灵统治之下,一切非自然的力量,都可以被称为神的力量。

神术,自然应运而生。

来自约律那图的大神官,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众人一起探讨神术的奥秘?也难怪,约律那图最终会招致灭亡。

城中各处,无数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

矮人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占满了整个建筑的冶金装置,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精妙、复杂又庞大的东西,足有五米高的炼金巨像挥舞着锤子,高高扬起,用力砸下。

“铛——!”

金属的撞击声,震得他们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浑身的鲜血随之奔涌、沸腾,那是吓的吗?不!

那是兴奋!

是颤栗!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矮人一窝蜂涌上去,摸不到,但看得着啊。

怀亚特穿行在街道上,看着眼前这一幅又一幅壁画,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雀跃。就连那张因为生病没养好,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都红润许多。

“魔法壁画,这些全都是魔法壁画,更庞大、更精美!”怀亚特恨不能亲自钻进去看,但他又做不到,只能用眼神描绘着画上的每一根线条,企图将它们的技法,都铭刻于心。

转过街角,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正保持着错愕,站在一栋塔楼前。

约律那图的死灵法师,竟然在这里当巫医?门前的白色旗帜上,赫然印着骷髅头标志,看起来真亲切啊。

一时都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死灵法师,还是医生,亦或是伪装的海盗。

干瘦如骷髅的死灵法师走出来,他的助手是位穿着立领披风的吸血鬼。两人说着话,探讨着恶魔血脉的妙用,一路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哇……”

“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你推我、我推你,争先恐后地跑进塔楼。这么大一座塔楼,当然不止一个医生,也不止一个病人。

一位重症病人正在抢救。

自然魔法、高阶治疗药剂,全部无效。白色的帘子后面,人员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但没有一个人脸上写着慌乱。

“让让、让让。”

一个炼金术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通体黑色,但在灯光下隐隐透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

哲人石???

骷髅茶会的死灵法师们,已经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他们转身去找【永恒禁区】的炼金术士,想要告诉他们这里发现了好东西,却发现那帮炼金术士已经完全“迷失”在约律那图的盛景里了。

这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炼金术士被不同的东西吸引,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蓦地,从遥远的城外传来巨响,所有人又愕然地齐齐转头。

只见魔法的光芒在天空乍现,如同火焰的流星,托着黑色的烟雾的长尾,朝着城中砸来。

“铛——”

“铛——”

“铛——”

警钟长鸣。

透明的防护结界被唤醒,罩住整个城邦,每一个呼吸间,那结界上还有暗金的纹路浮现。

众人一时看不见来袭的敌人是谁,但不消片刻,城中各处,一队队身穿暗金盔甲的卫兵,张开了金属的羽翼,手持骑枪,飞向了天空。

“约律那图的创造,让人类装上了想象的翅膀。”

站在尼古拉斯身边的银月骑士,单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压抑着内心的跃跃欲试,用尽量平和冷静的口吻,徐徐道来,“这是我们赫尔蒙特从约律那图残存的碑文里推断出来的一句话。”

尼古拉斯也暗含激动,“什么意思?”

银月骑士:“就是没有丝毫元素亲和力,也没有骑士天赋的普通人,也能装上翅膀,飞上天空的意思。”

尼古拉斯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银月骑士:“约律那图所处的时代,也是个乱世。大陆之上的各个种族,以城邦为划分,各自为战。城邦之外,到处都是焦土。约律那图依托于恶魔提供的知识所建造,在那个时代迅速崛起,而它最终的覆灭,也代表了那个时代的终结。所以约律那图的野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从未在书本上见过这些内容。”尼古拉斯说道。

“因为战争摧毁了曾经的文明,终结了整个时代,因为神灵降下了惩罚,因为世界遗忘了它。”银月骑士说起这话时,也有些唏嘘。

蓦地,她又想到什么,说:“在约律那图之前,金发碧眼在托托兰多其实并不尊贵,但因为约律那图的第一代城主是金发碧眼的模样,所以无形之中,改变了很多东西。哪怕那个时代终结了,约律那图被遗忘了,也依旧流传了下来。”

尼古拉斯听着这些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恨不得拿出笔来记录。

战争还在继续。

或许是因为重现的景象只局限于约律那图,所以他们看不见城邦外面的敌人到底是谁。但光是看约律那图对于战争的应对,就已经叫他们目不暇接了。

张开翅膀的卫兵,还有后续出现的黄金战车,塔楼上的魔法弓弩,每一样存在,似乎都凝结着约律那图璀璨文明的智慧结晶。

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即便是在战时,城邦内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所有人都惊叹于约律那图的乱世盛景,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心里发问:它为何会出现?意义又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温斯顿最终和亚契、赫尔蒙特大公,一起走进了中央高塔。

在那座高塔里,城主和大神官对坐而谈。

金发碧眼的城主,刚刚通过高塔内部的传音法器,将胜利的消息通告全城,分享喜悦。但此刻背着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那般轻松。

“神灵或许容不下我们了,我们要早做准备。”他说。

“这不是一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大神官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往上挑。桌上的茶壶便自动飘起,为城主倒上一杯热茶。

而他自己,他喜欢喝加了冰块的樱桃果酒。

他摇晃着水晶的酒杯,抬手支着脸颊,说:“当神灵内斗时,我们就是祂们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当这颗棋子表现得将要脱离掌控时,祂们第一个要消灭的,就会是我们。亲爱的城主大人,你是愿意放下你的武器,继续回去当棋子呢?还是被杀死?”

城主:“如果我们愿意永远当棋子,约律那图,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不是吗?”

大神官:“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了。”城主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下,“我会尽快安排,将一部分人秘密送出约律那图。奥伯伦,为他们祝福吧。祝愿他们,能在新的时代繁衍生息。”

大神官打趣道:“只有祝福吗?不给他们留一个光复约律那图的任务?”

城主缓缓摇头,言语真挚地说道:“快乐地活着,不好吗?如果我们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约律那图仍旧在神灵的手中覆灭,那就意味着短时间内,甚至是这个时代,都无法达成屠神的目标。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当他们终有一日,拥有向神灵举起屠刀的力量时,不需要我们留下什么话语,我相信他们也会去做的——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约律那图的血脉。”

大神官屈指点着酒杯,面露思索,蓦地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既然这样,那就得隐姓埋名了,不如就叫他们……布莱兹吧?它的意思就是快乐的人。我会衷心地祝愿他们,跨越时光的河流,延续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

城主颔首,“那就多谢大神官阁下了。”

大神官笑笑,冲他举了举酒杯,“小维吉尔,你忘了吗?我才是那个亲眼见证约律那图从诞生到现在的人,它就像我的孩子,而我也理应护佑你们所有人。”

城主看着眼前这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字:“好。”

等到城主离开,大神官独自一人喝着酒,似在沉思,又似百无聊赖。

不多时,轻薄的纱帐无风自动。

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学者的长袍,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稍显平庸,但右眼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几分特别。

走到近前,他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鞋子,将它们规整地放好。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万遍。

“科西莫阁下,放过我的鞋子吧,约律那图都要灭亡了呢。”大神官阁下嘴上打趣,身体却很诚实,把光着的脚缩回了他宽大的衣袍下。

名为科西莫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奥伯伦。”

奥伯伦挑了挑眉,“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科西莫神色平静,“我应该说什么?”

奥伯伦反问:“你都要杀我了,还来问我应该说什么吗?亲爱的神灵啊,我可是你最虔诚的信徒呢。”

“是吗?最虔诚的信徒,也会在心里诅咒我吗?”

“哈。”

奥伯伦耸耸肩,“这是污蔑。”

科西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隔着氤氲的雾气,他看着对面的人,平庸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虽然我也是一位神灵,但你知道,我并没有想要杀你,也并不想要毁掉约律那图。我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行走,与你交谈,共筑这座无与伦比的高塔。我名创造,怎会想要毁灭自己亲手创造之物?但你——奥伯伦瓜伊塔,却是真的想要杀死我,对吗?”

“不,你错了,科西莫。”奥伯伦稍稍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茶几上,也看着他,“我想要杀死神灵,但并不想杀死科西莫,只是科西莫恰好拥有另一个身份。”

科西莫继续问:“那如果世上仅剩我一个神灵,而你有机会、有能力杀死我,你会动手吗?”

奥伯伦目光灼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

说完,他自己笑了。

那是爽朗的,毫无心理负担的笑,笑得他又歪倒在那软垫上。

科西莫无奈摇头。

奥伯伦笑完了,继续支着侧脸看他,“这么多年,你在约律那图行走,只有我一个人知晓你的身份。作为大神官,在预感到约律那图覆灭的未来时,我本应向你祷告、忏悔、求助,但我也知道——真到了那一天,是光明与黑暗都容不下约律那图,太阳和月亮,将共同摒弃这片土地,你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灾祸,像伊格纳修斯一样被剥夺神格。”

科西莫静静聆听,等待他的下文。

奥伯伦:“不如,作为伟大的神灵,你答应你最虔诚的信徒,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科西莫:“什么请求?”

奥伯伦稍稍正色,“我刚才答应了我那位城主大人一件事,要以大神官的身份,庇佑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他们会提前离开约律那图,远离故土,在外独自度过漫长岁月。但我这大神官,除了祝福他们之外,也并不能做到太多。所以,我不需要你拯救约律那图,神灵大人,但我需要你——能够抵挡住岁月侵蚀的你,在必要的时刻,对他们施以援手。”

科西莫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重又抬头,看向奥伯伦,“奥伯伦,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保下你,让你成为新的魔王,赐名为——智慧。”

“可那多无趣啊?”

奥伯伦眨眨眼,姿态复又变得散漫,但散漫之中,又透出几丝狂悖来,“约律那图,不过短短五十年,但这是精彩绝伦的五十年。科西莫,你难道后悔来到这里吗?你后悔与我相识吗?不,科西莫,我们缔造了一个奇迹不是吗?如果不是约律那图够精彩,这里的人,膨胀的野心、对知识的渴望,足以绘制出一幅华丽的长卷,你这位神灵,又怎么会降下化身,来到这里呢?”

科西莫并不否认,他像欣赏着奥伯伦话中的长卷一样,欣赏着此刻的奥伯伦。

奥伯伦的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虽然魔王的名头听起来很不错,但——科西莫,你知道的,不论是我,还是小维吉尔,还是维吉尔的父亲,我的友人初代城主斐奇诺,我们虽然为了寻求强大的力量,接受了恶魔的血脉,但并不代表,我们因此而贬低自己的出身。我始终以人类为荣,也将以人类的身份,为我们的荣光,战死。”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科西莫也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旧坐着的奥伯伦,像一位真正的神灵那样,以更高的姿态、从更高的维度,审视着他。

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他似乎彻底明白了奥伯伦的选择,也将宣读对他的判决。

他走到了奥伯伦的面前。

地上的生灵,还在大胆地直视着高天的神灵,无惧无畏。最终,那高高在上的神灵还是主动低下了头,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如你所愿。”

这是祂的承诺。

高塔外又响起了钟声,这是庆典的声音。

每一次胜利之后,约律那图都会举办欢庆的盛典。在这乱世之中,在这遍地焦土的年代,每一次胜利、每一天,都值得庆祝,不是吗?

奥伯伦忽然又会心一笑,反手抓住科西莫的手腕,“再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科西莫微微挑眉,“神灵可不会保佑贪婪的人。”

“我这可不叫贪婪。你刚才也说,并不想毁灭亲手创造之物,不是吗?身为大神官,我理应为神灵大人解决烦恼。”

奥伯伦借他的力,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随即他松开科西莫的手,快步走到窗边,俯瞰着偌大的约律那图。

“我们把这一天铭刻下来,怎么样?”他回头,提出建议。

“留给后人吗?”科西莫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

“是啊,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魔法、锻造、炼金、歌舞,所有的创造,都将被铭记。至于后来的人,能从这些铭刻里学到多少,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大神官阁下重新流露出对笨蛋的嫌弃,“如果太笨看不懂就算了,愚钝的脑子本来也学不会屠神的魔法,不如回去继续当个快乐的人。”

神灵笑笑,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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